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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全书完 感谢支持,鞠躬!……


    京城里这几日到处塞得都是人, 哪哪都乱哄哄的,连个年都不让人安安生生的过。


    不过这些人眼下做的最多的,还是去给如今的这位新皇拍马屁,哦不对, 严格一点来说, 是拍龙屁。


    庄引鹤虽说已经接下了那大位,但是因为正值年关, 再加上先皇和先皇后新丧, 他也就没依着那群上赶着表忠心的礼部大臣的意思,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着去登基。


    所以燕国公如今还是安安稳稳的住在他在京中的宅子里,里里外外都还是以前的那副样子,仿佛跟原来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多了不少递进来的跟山一样高的拜帖。


    庄引鹤以前的名声属实算不上好,所以原来除了世家外, 少有人愿意往他这走动, 可如今这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他们想怎么转那是他们的事, 温慈墨作为如今国公府里真正掌事的人, 二话不说就修起了一条拦水坝, 将这一大堆无事献殷勤的家伙们全都给挡在了外面,至于那些拜帖,直接被塞到灶膛里引火用了, 这才能让他家先生安安稳稳的过个年。


    温慈墨倒也不是有意要拦着庄引鹤跟外人见面的,主要是等宫里宫外的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庄引鹤心头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散了之后, 他家先生又病了。


    想也知道,庄引鹤先是被扔到大牢里冻了那么多天,又被拽出来在大雪天里去清君侧了, 这上刀山下火海的经历就算是换到正常人身上估计都得蔫吧几天,更何况庄引鹤还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所以如今府里内外所有的事情都得先知会了温慈墨,等他点了头,才能报给如今的新皇,免得那人成日里净操心这国祚去了。


    于是今日午后,温慈墨刚刚把他家先生的药给喂了,正打算陪着人一起睡会的时候,就看见门外杵了个苏管家。


    苏柳的位置卡的很妙,庄引鹤躺在床上的时候,是根本看不见门外有人的,就得是站着的温慈墨才能注意到他。


    于是这狼崽子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苏管家眼下要说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家先生知道为好。


    于是在把庄引鹤给安置到被窝里后,温慈墨又起身,额外点了一炉安息香。


    庄引鹤虽然困,但还是觉得,这屋里的味道不对。


    于是这位身体不太好的新帝,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撑着床柱坐起来,可谁知却被那个眉目温柔的狼崽子不容置疑的接住了那细瘦的腕子,随后两人就这么十指相扣上了。


    温慈墨知道,药劲翻上来还得一会,所以便趁着他家先生还有意识的时候,细细的吻了一遍那人的指缝,极尽缠绵。


    庄引鹤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可那双凤眼却只能无力的微微阖着,任凭那对被盖在下面的眸子怎么徒劳的转动挣扎,他都醒不过来。


    很乖。


    温慈墨俯身,在那人的眉间印了一个吻,随后就这么放任他家先生被困在那黑沉沉的梦里了。


    庄引鹤睡的很安稳,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有一些后怕。


    温慈墨一直等药效彻底上来,这才带上门出去问:“怎么了?”


    温慈墨带着兵千里迢迢的从南疆赶回来,不仅从那帮奸佞手里抢回来了这江山,这么多年的从龙之功也是实打实的,所以新帝虽然还没继位,却已经先一步把他封成靖远侯了,可苏柳在对上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发小时,态度却还是跟原来一样,吊儿郎当的:“佞臣方修诚的妻室过来了,见不见?”


    苏白过来了。


    靖远侯闻言,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这位夫人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苏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呆了那么多天,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方修诚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所以在他这,其实并不想让这位夫人当着他家主子的面去求情的。


    这一家人把庄引鹤都给霍霍成什么样了,所以发自本能的,护主心切的苏柳不太想让他家主子为了这种事烦心。


    可是温慈墨却知道,苏白……她还是不太一样的:“人在前厅是吗?我去看看。”


    方修诚虽说如今被下了大狱了,但是曾经也正经是个为官做宰的人物,所以苏白自然也跟着得了封,单从虚名上来说,她是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


    庄引鹤向来是个恋旧的人,所以眼下哪怕已经发落了他的好相父,可苏白的位置,这位新帝终究还是没舍得动,正因为这点来自于天家的庇护,哪怕如今树倒猢狲散了,也没有人当真敢为难这位夫人。


    只是苏白这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怕顶了个这样的头衔,也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朝中的要员,因此今天,正经是她第一次面见温慈墨这位风头无量的朝中新贵。


    靖远侯虽说常年带兵,但是周身的气质却意外的并不十分凌厉,甚至单从面相上来说,比起将军,他其实更像个书生。


    今天本应该是苏白第一次面见这位侯爷,但是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苏白就已经发觉出来了——她见过这位侯爷……或者说,她曾经见过这个孩子。


    五年前,这孩子就跪在那城墙根底下,等着他家主子下朝。


    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搞丢了缎带,苏白也不会对这孩子的眉眼有这么深刻的印象。


    这么多年下来,他长开了不少,也比那会结实多了,身上还套了个天潢贵胄的侯爷身份,想来……是犯不上再去相府里找她谋一条活路了。


    如今,反而是自己在求着他办事。


    苏白心里有点难受,说不清是因为这微妙的地位倒转,还是因为她透过漫长的光阴,后知后觉的看清楚了庄引鹤那孩子在老早之前就已经生出来了的反心。


    温慈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白自己应该都还没察觉到吧,她的目光真的很沉,还混杂着一种复杂的哀戚。彼时还没有太带过孩子的温慈墨自然不明白,这种掺着心疼的凝视,是独属于母亲的。


    靖远侯被那目光压得心里难受,遂出声打断了苏白的沉思,他明知故问:“夫人今日过来,是有人为难方府了吗?”


    “没有,我给归宁做了些糕点,”苏氏让青黛把食盒搁到了桌子上,“他这会还在忙吗?”


    靖远侯代他家先生低声谢过后,说:“圣上身子一直不太好,前几日又劳神太多,大病了一场,眼下还是虚,所以这会已经睡下了。”


    温慈墨知道苏氏是过来干嘛的,无非就是为了给那个身陷囹圄的方修诚求情,但是温慈墨不愿意。


    他知道,他家先生的耳根子软的要命,若是这女人情真意切的去求,庄引鹤当真会因为这事难受上好几天,并且举棋不定。


    可是温慈墨就想问,凭什么呢?


    这群人算计死了他家先生的爹娘,还把庄引鹤给霍霍成了一个残废,曾经天之骄子一般的标志人物,硬是在那方小轮椅里被磋磨了那么多年。


    庄引鹤或许自己不在乎,但是温慈墨心疼,所以方修诚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掀过去。


    “这样啊……”苏白听到这话,其实已经明白那人的意思了,于是便也没再继续勉强,“那我改日再来。”


    靖远侯起身,礼数周全的行了一礼:“雪天路滑,我差个人去送送夫人。”


    方修诚这人虽说蔫坏,但是一辈子都在为了世家的利益奔波,他自己正经是没贪过什么钱的,所以文丞府的车架并不多华丽,一直都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样子。


    青黛在扶着人上了车后,却突然慌里慌张的摸了摸苏白的裙绦:“夫人,这上面挂着的那个玉佩怎么不见了?”


    苏白一低头,这才发现确实没了,可还不等她说话,那姑娘就风也似的刮回到国公府里去了:“夫人等我会,我回去找找。”


    “青黛!”


    苏白在看着那姑娘一点都不迟疑的背影时,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这玉佩,分明是这丫头故意落下的……


    苏白把那打着帘子的手给收了回来,也不再喊了,只是脱力的靠到了身后的轿厢上。


    燕国公府里,靖远侯摩挲着手里那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玉佩,看着上面那个用篆体仔细刻画出来的那个“安”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底下的流苏上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不必细想也知道,这位失孤的母亲已经把这份惦念拴在身上很多年了。


    就在这时,门口乱了起来。


    这国公府里如今住着的是真龙天子,里里外外的巡查比往日里严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青黛哪怕是个熟脸,没有恩准也还是进不去。


    温慈墨听到动静后,拿着那枚玉佩就过去了。


    在看见温慈墨的一瞬间,这姑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隔着那群家丁们的刑杖,朝着靖远侯跪下了:“求求侯爷了,救救我们家老爷吧……夫人这几天日日以泪洗面,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我……我……”


    温慈墨闻言,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境遇,庄引鹤也经历过,可他家先生缩在轮椅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又能去求谁呢?求那漫天的神佛吗?


    靖远侯让那些家丁们退开后,伸出手去想把人给拉起来,可谁知道那姑娘抓住了这个空档,纳头便拜:“我和夫人五年前就见过侯爷,可是这件事,夫人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如今侯爷大事已成,求侯爷看在我们守口如瓶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我们家夫人吧……奴婢求求大人了……”


    青黛着急坏了,她磕的极其用力,以至于把额头都给撞紫了,甚至就连门口那青石砖上都被砸上了些许的血痕。


    可那个面目温柔的侯爷见状,却只是平静的把那个玉佩给递到了青黛的面前,随后轻轻地把那个走投无路后只能挟恩图报的姑娘给扶了起来:“下了雪路不好走,我送姑娘出去吧。”


    这人的身份天潢贵胄,可偏偏要纡尊降贵的亲自送她出去,明明是个顶温柔的人,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青黛却觉得他冷酷极了。


    那驾小马车终究还是吱呀吱呀的走了,靖远侯站在原地,微微搓着手指,慢慢地追忆着那羊脂玉佩留下的温润触感。他仿佛是彻底入了迷,于是便披着那漫天的碎雪,盯着屋外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车辙印看了很久。


    等那京郊的皇陵里住上人之后,这日子自然也就翻到明年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剩下的这些旧人自然就得收拾收拾,准备给这沉寂了许久的宫闱里迎来它的新主子了。


    礼部千挑万选了个好日子,预备着让庄引鹤在这天登基。温慈墨也不着急,他就一直等到了那一天,才觉得是时候了,这才预备着去京兆尹府的监牢里看看那个早就沦为阶下囚了的方修诚。


    靖远侯自然不可能空手去,所以当方修诚看到被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是什么了。


    最后一顿了,大将军犯不着为难他,所以大鱼大肉的都给摆上了,甚至还非常贴心的给方相带了一份苏白亲自做的山楂糕。


    只不过除了这些正常的吃食外,还有一碗药。


    靖远侯没有明说这碗苦汤子是干什么的,但是方修诚心里有数。


    那罪臣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也就只拿起了那块山楂糕。


    靖远侯极有耐心,他也不嫌脏,直接就抱着臂,半倚到了方相对面的那堵墙上,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人吃断头饭。


    这老东西也有意思的很,温慈墨给他准备的那满桌子的荤腥他一筷子都没动,只一味的吃着那酸的要命的山楂糕。


    许久之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奸臣随便抹了抹胡茬上沾到的碎渣子,这才缓缓地说:“归宁爱吃这个。”


    呵,多新鲜呐。


    靖远侯完全不吃他装可怜的这套,闻言只是有点凉薄的笑了:“相爷您行行好,别拿他跟我求情,若不是相爷,我家先生这会怕不是还在怀安城里骑马射箭呢,哪就犯得着用这没滋没味的山楂糕去思乡啊?他原本爱吃的那种酸枣果子,在北境,那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方修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慌了一瞬。


    人到了最后一刻,总是不愿意乖乖就死的,特别是在此间还有牵挂的时候,尤其如此。


    可方修诚也知道,他实在是罪孽深重,于是在彻底想明白了之后,他便也不再奢求那么多了,在自知眼下不可能活着出去后,方修诚便只想着要怎么做才能保得下苏白。于是在发现刚刚那套追忆年华不管用了之后,方修诚又开始换别的法来挟恩图报了:“我身在世家,有多少事都身不由己,那时候我还没有如今这样滔天的权势,可不还是想法设法的保住了归宁一条命吗?”


    方修诚这话倒还当真没说错。


    他一开始从军那会,正经算是个满心抱负的少年郎,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在方修诚得知,正是因为自己无意中在家信里透露了一嘴燕骑换防的情况,从而间接害死了老燕桓公的时候吧。


    那会他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书信来往便也多了,起初燕桓公不放心,还总是拆开看看,后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道会酿成大错。


    方修诚实当真以为,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不过就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而已。他是个戍边的将士,能跟家里说的,不原本就只有那些东西吗?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利用了以后,他出于愧怍,将那一对苦命的孩子给接到了京城里来小住。


    其实到那时候为止,方修诚这个人,都还配得上“忠臣”这两个字。要不然他那晚也不至于想尽了办法,就只为了将那个在私牢里哭个不停的小孩给接出来。


    那是从什么时候彻底滑向这个深渊的呢?


    大约就是从方修诚当上宰相的那天起的吧。


    此前,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不管是自己的军功,还是自己的仕途,都是他一滴汗一道疤的拼出来的,所以这将军他当得,这官职,他也配得。


    但是在他冠冕加身的那天,他的父亲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身在世家的这个身份。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军功,是世家在帮他暗地里活动,而这一切,甚至就连燕桓公都默许了。


    那些他辛苦‘考取’的功名,也尽是世家托举的结果。


    方修诚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世家这个庞然大物豢养着的一个玩意罢了。


    当那些撑着这意气风发少年郎走了一路的东西,尽数在那一刻碎掉的时候……方修诚也便当真成了世家的方相了。


    可是凡此种种,靖远侯却都不怎么耐得住性子去听。


    将死之人,确实嘴碎。


    “相爷吃好了吗?”靖远侯自那倚靠着的墙上站了起来,微微抬了抬下巴,“若是吃好了,就劳驾尽早把那碗药给喝了吧,今日我家先生登基,我还着急回去。”


    方修诚闻言,却没去端那药碗,只是徒劳的挣扎着:“贱内跟这所有的谋划都全无干系,我死不足惜,但恳请侯爷看在我救过归宁一命的份上,留苏白一命吧……侯爷不是局中人自然不信,可是有很多东西,我当年也确实是……身不由己。”


    靖远侯站在这又听这老东西罗里吧嗦了这么久后,耐心彻底告罄,于是连一个字都不带说的,直接就出去了,还不忘顺水推舟的把那牢门给重新栓上了。


    说白了,不管是方相还是苏白的命,都是温慈墨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如今方修诚作为一个身陷囹圄的阶下囚,对上靖远侯时,又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方相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不过也就是努力听话点,看看能不能用这俯首称臣的态度,来为自己的妻子换到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温慈墨懒得催,就这么站在外面,隔着那一列列的木栅栏,沉默的看着方修诚把那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干净了。


    “相爷,你总说你身不由己,”在看着方修诚听话的走上了那条由自己亲手规划好的路之后,靖远侯突然就又愿意说话了,“归宁坐到轮椅里的时候,应该也算是身不由己吧?”


    方修诚麻木的听着温慈墨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可方相知不知道,他哪怕是在那样的一个境遇之下,也还是救下了你唯一的儿子啊?”


    “不可能,”方修诚闻言,眉头拧的死紧,觉得荒唐的要命,“那孩子早就没了。”


    “那是个衣冠冢,”可惜,靖远侯连一点逃避的余地都没打算留给这个人,“方相比我更清楚里面埋着的是什么。”


    还没等方修诚说什么呢,温慈墨就又继续道:“文相应该没想到吧,那对被你亲手埋在戈壁滩上的夫妻,当年拼尽全力保住了你们方家最后的一丝血脉,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却没曾想,临到头了等着自己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靖远侯的眸子很冷:“所以你对我家先生的那点好,就当是赎罪了,你居然还当真打算从我这换点什么回去?”


    “你放屁!”方修诚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直接打翻了身前摆着的矮桌,随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栅栏旁,只可惜,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只能伸出一只手去,可哪怕这样,方修诚还是牢牢的攥住了温慈墨的衣摆,“我不相信!那孩子早就死了!除非你让我再见一面方亦安,否则我绝对不会信你的鬼话!”


    好好好,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了,还想着诈他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临死前见上自己儿子一面呢,方修诚可当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老狐狸。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目眦欲裂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的人,只觉得讽刺。


    想必直到现在,方修诚才能理解一点受禅台上萧砚舟的绝望吧。


    “我心善,苏白的这条命,我不会要。”靖远侯压着眼帘,看着那人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漫不经心的说,“父债子偿,我觉得很合理,你们废了他一双腿,那我也废方亦安一双腿。你让他至亲离散,那么苏白这辈子就都别想再看她儿子一眼。你让他身不由己,那我便也要你的妻儿身不由己。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温潜之!”方修诚骂完才觉出不对来,“靖远侯,我求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温慈墨不带什么感情的往后退了一步,冷漠的看着自己的衣摆从那人手心里一点一点的脱出来,随后他咂摸着方修诚绝望的表情,散漫地笑了。


    靖远侯风度翩翩的提着衣服,蹲到了一个方修诚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地方,温柔的说:“方相,你今日死了,是你自己罪有应得,可这切肤之痛,也该让你的妻儿好好品味一番。想解脱?没有那么容易的,这笔陈年烂账,总要有人来还。”


    方修诚听到这儿,全无一点为官做宰的风度了,他就像是一个沿着街边要饭的老疯子,对着温慈墨咒骂着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他原本是个文人,可现在扒着牢门骂街的时候,那浑身的风骨,便不知道被哪只狗给吃了。


    靖远侯安静的听着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平和极了,甚至就连唇边都还能带着一抹凉薄的笑。


    他家先生是个好人,他可不是。这么多年来,凭什么所有的诸天业火都要让归宁一个人去渡。


    方修诚既然学不会感同身受,那就直接把他拽到这样的境遇里不就好了。


    事教人,一遍就会。


    看着方相如今这几近癫狂的模样,温慈墨满意极了——看,他这不是也知道骨肉离散是个什么滋味吗?学得多快。


    终于,疯疯癫癫的方修诚从那支离破碎的谩骂里拼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这老东西已经彻底急火攻心了,以至于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跟淬了毒一样:“你懂个屁!当你面对着一个那么小却那么聪慧并且终有一天会取代你的人时,你未必就能比老夫做的更好了!他才二十五岁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庄引鹤他才二十五岁!?你根本就不懂我面对着他时的绝望,我当初……老夫当初……就根本不该留下他!”


    “终于说实话了啊相爷,”靖远侯对着这人颠三倒四的话和那横飞的唾沫,冷静的要命,“行,您就在此间歇着吧。”


    温慈墨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事,其实挺过分的。


    因为庄引鹤在对着他这个坏事做尽的相父时……也未必就真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步了。要不然在受禅台上那会,庄引鹤大可一剑给方修诚来个痛快,可到最后,归宁他也就只射了那两根不痛不痒的银针而已。


    有曾经的那点温情在,他家先生,其实是不太能下得去手的。


    但只要有了方修诚的这句话,温慈墨就算是有了一块免死金牌了,他家先生日后就算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收拾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于是在听到了自己需要的话之后,靖远侯站起身就打算走了。


    可谁知道,那老东西居然直接跪到了,他用这个姿势补足了距离,随后居然一把扯住了温慈墨的裤脚:“求你了侯爷……让我见一面亦安吧……我都没见过那个孩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求你,让我死前见他一面吧……”


    “方相,您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华贵的布料从那一双枯瘦干瘪的手里给抽了出来,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和厌恶,“我家先生是个好人,可我温潜之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靖远侯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相爷,你求错人了。可惜啊,你曾经原本拥有过无数次跟他低头认错的机会的。你知道的相爷,我家先生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后来,这老东西又哭喊了些什么,温慈墨就懒得去听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得赶紧回去。


    靖远侯进宫去见他家先生的时候,一群宫女正在配合默契的帮新帝换龙袍,温慈墨见状,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人便全都安静的躬身退下去了。


    靖远侯出身掖庭,穿个衣服而已,自然难不到哪去。


    庄引鹤察觉到身后站着的人换了,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低声问:“方修诚……死了吗?”


    “没有,”温慈墨还是那副驯服的样子,对于他家先生会知道这件事,也并不多意外,“他只是疯了而已,不管怎么说,他当年都确实留下了先生一条命,苏白也确实把先生给照顾得很好,这是大恩,我承情的。”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大将军把那带子在他颌下系好:“还有这种药?”


    “那本就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药罢了,京城里哪个郎中都会抓,”靖远侯把所有的细节全都归置好,随后往后退了一步,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看着新帝里里外外都没什么疏漏了,这才满意,“哑巴当年在那小茅草屋里教我医术时,可不是让我拿去害人的,更何况……那还是他亲爹……方修诚他是自己疯的。”


    庄引鹤听罢,沉默了良久,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终究什么都没说。


    当年那些旧事,荒唐的要命,但是如今看来,也确实不是那么疼了。


    更让如今这位年轻的帝王感到不安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庄引鹤感受着身上压下来的这副冠冕,轻声咕哝了一句:“好重啊……”


    可新帝一回头,看见的却是撩开了衣摆,正四平八稳跪下去的靖远侯。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终于得以名正言顺的跪到了这人的身下,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可在安安稳稳跪下的这一刻,温慈墨突然觉得,他所有的皮开肉绽都是值得的,这就是他求索了一生的归宿。只要他的先生还在,他曾经经历的所有苦痛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眼前这个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也确实唯有这换了人间的天下,才能配得上他的鹤。


    “臣,恭贺陛下正位九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臣愿以此身,永镇社稷,助陛下,开,清平万世!”


    靖远侯说完,直接就这么埋首拜了下去。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极其虔诚,就仿佛他口中念着的根本不是祝颂词,而是那带着禅意的、念过,不知道几千几万遍的佛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永绥,以祈愿山河能永久安宁。


    而后遵遗诏,立先帝遗孤为太子,亲授教导。


    晨光熹微,当那万丈霞光又一次投到这片被蹂躏的百孔千疮的大地上时,又是方兴未艾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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