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间谍
北地的夏季来得晚, 走得也快。
此时山间的微风已经透着些凉意,由于刚刚完美地执行了对敌人补给线的侦查和地图绘制,费奥多尔正带着学校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们, 缩在篝火旁, 用军绿色的帐篷挡住火光,短暂休息。这是清水光显为他下达的任务,希望可以让这些年轻间谍们,有实践的机会。
“梶谷中尉, 您这是怎么了?她做错了什么?”
费奥多尔先前在本地人的铺子里,买了些麦芽糖做的糖瓜。这会儿他正在背包里翻找,一个东瀛军官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走了过来。
那三名军士一把拉起坐在旁边的小女孩, 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行到了河边。
“中尉,她做错了什么?今天执行任务的时候,她立了大功!我和您汇报了啊!”费奥多尔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正当他想拦住中尉时, 旁边的两个士兵朝他亮出了刺刀。
中尉一直拉着她的头发,因为恐惧,那个小女孩已经说不出话, 只剩下痛苦的呜咽声。
费奥多尔被那两名横着步枪的士兵挡在后面, 只能看着中尉一遍又一遍地, 将那小女孩的头用力按在冰凉的溪水里。直到肺里残存的空气消耗殆尽,中尉又将她从水里拉起来, 然后再度按下去。
他不敢再看下去, 想拿颤抖的双手捂住眼睛。但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看着围坐在篝火旁的孩子们,他们因为恐惧, 正缩到一起。
深夜,学校的教官突然找到了费奥多尔。
“您好,我是梶谷慎二中尉。清水少将应该和您说过了,他很满意您在白山城的侦查成果。因此,少将希望您能带领这些孩子们,到战线外的敌军补给线路,让他们完成第一次渗透任务。”那名中尉教官说话的时候温文尔雅,紧紧地将几个孩子搂在身边。
费奥多尔打量着那些部族的孩子,他们大约十三四岁,已经穿着特制的衣服,伪装成采参人的样子,身上藏着枪。
“他们能完成这个任务吗?”费奥多尔有些不敢相信,只好试探地问着教官:“那些罗刹鬼对原住民下手狠毒,要是被他们发现,可就”
梶谷中尉大笑道:“哈哈哈哈,费奥多尔君,您可别小看了我们的这些孩子。他们是天生的渗透者,最擅长在山地快速穿行。我倒是担心,费奥多尔君能不能跟上他们。”
在那所被伪装成普通居民区的学校外不远,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两匹马被蒙住了嘴,蹄子上也包裹着厚厚的毛毡。
费奥多尔试着和车夫打招呼,但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马车上磕着烟袋。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男人,也许本来是农民,皮肤被烈日晒得粗糙,满是皱纹。
当他带孩子们走过来时,他看见那车夫轻轻点了点头。
费奥多尔和孩子们蜷缩在冰凉的木板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他们没有休息好,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努力将每一处可供隐蔽的掩体,每一条可能的退路刻进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开始泛起灰白时,马车才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远处河流的水声。
车夫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糙:“到了,中尉中午时将带兵在此地驻营,为你们殿后。前面十里处,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原本费奥多尔还十分紧张,他生怕不能把这些孩子们安全地带回学校。可当他们从马车上跳下,整理好装备,快速又无声地冲进山林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些从小在林间长大的部族孩子,在山地中穿梭的身影如同鬼魅,像费奥多尔这样长期服侍贵族的年轻人,很难跟上他们。他们从灌木丛,从腐烂的落叶,从崎岖的山石后悄无声息地行进。他们动作矫捷得如同山里的小鹿,还不忘检查附近的人类活动踪迹,眼里满是对这片山林的熟悉。
看着他们的样子,费奥多尔甚至看出了些许开心。
等他们走完这段山路,抵达目标地点时,时间已经到早上八点了。费奥多尔举起手,示意大家伏下身子。
山下是敌人的远东铁路运输线,由于东瀛军队在前期的优势,这些罗刹人不得不沿着铁路,靠火车或是马车运输补给,依靠沿途的火车站提供支援。那些士兵们正吵吵嚷嚷地装卸货,监工扬起马鞭,逼迫那些本地劳役干活。
在布置任务之前,费奥多尔想先跟这些小孩们聊一聊。
“假如这次任务你们表现好,你们那位教官,他会奖励你们吗?”费奥多尔微笑着和他们说,想让他们放轻松。
听到奖励,那些小孩子才露出笑容。
他们有些胆大的,小声和费奥多尔说:“教官说,要让我们养成使用钱币的习惯,所以他们会奖励我们钱,让我们去集市里和小贩砍价。”
另外一个脸圆圆的小孩则补充道:“他要求,能用最少钱买回最多东西的人,可以休假出去玩!”
费奥多尔没想到他们这么早熟,已经学会如何花钱了。
他捂着自己的腰包,里面本来是给他们带的麦芽糖瓜。他只知道买这个,因为这是他小时候,女仆长带他逛集市时吃到的。看来,糖瓜多半对他们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但费奥多尔还是试着说:“那,你们要是完成任务,我奖励给你们糖瓜怎么样?”
从孩子们的表情里,能看出这些奖励果然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费奥多尔也不知道,他们过早消失的童真,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费奥多尔掏出地图,上面有这附近的大致地形,但缺乏这个补给点的信息,正等着他们补全。他指着当前的位置,说:“教官和我说了你们的分工,一会儿甲组前去绘制地图,尽可能详实。乙组负责调查敌人的部队番号,记录他们的补给运输量,和军需物资的类别。另外,丙组——”
他看着丙组那些年纪稍长的孩子们,问道:“你们能听懂罗刹人的语言吗?”
他们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脸上全然没有刚才的轻松了。
“那么丙组接近敌人附近的树林,试着监听他们喊话的内容。”费奥多尔想了想,刚才在林地急行军时,这些孩子跑得太快,让他有点丢了面子。现在,他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厉害。
他又小声问道:“你们之间成绩最好的人是谁?”
孩子们抬起手,一同指向一个脸上画着脏兮兮伪装的女孩。
费奥多尔蹲了下去,看着那个女孩的大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想了一会儿,好像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她说:“我叫雪见,校长还没有赐给我姓氏,他要我自己争取。”
费奥多尔回忆起了,这是清水光显当时在教室的时候,给这位女孩起的名字。
“那接下来,我们两个单独行动,我们要想办法靠近那些罗刹人,怎么样?”费奥多尔试着询问她,这个任务太过危险,他原本只是想吓吓他们。
但没想到,她立刻原地立正,做起军礼:“收到!”
费奥多尔愣在原地,他静静地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望向山下的士兵,他们的刺刀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那继承自罗刹人父亲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终于显露出了忧郁。
在前来此地时,教官已经为费奥多尔准备了本地人的粗布衣服,外面则是套了件破旧的皮袄。甚至还不忘,给他一个背篓,里面用苔藓垫着山参和蘑菇,看起来就像个沉默的猎户或采参人。
“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许多次了。”费奥多尔低声念叨着。
那个小女孩站在他的身边,抬起头问他:“先生,您在害怕吗?”
费奥多尔朝她笑了笑,说:“不,我只是怕没法带你回去。”
小女孩往他身边靠了靠,和他小声地说:“您不是说我们要扮演父女吗?您可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因为我父亲带我去打猎的时候就是这样。”
提起父亲,费奥多尔已经看不见她还有什么表情了。他抬起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轻轻放在身旁的女孩肩头。
“站住!”哨兵举起步枪,对他大喊道。
安德烈·彼得罗夫,此刻费奥多尔的名字是安德烈·彼得罗夫,他不断在脑海中强调。这是之前清水光显帮他伪造身份证明时,随便起的。
听见哨兵的话,他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他告诉自己,他和那些贵族打交道久了,经常欺骗那些善良的贵妇,让她们看着自己忧愁又可怜的漂亮灰蓝色眼睛,从她们的钱包里骗出钞票,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欺骗这些大头兵,也一定不在话下。
费奥多尔用流利的,略带远东口音的罗刹语回应:“自己人,兄弟,自己人!我是安德烈,住在山那头的猎户。”他指了指西边的群山,同时轻轻将身旁的小女孩往前推了一步,“这是我女儿,索菲亚。”
哨兵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胞,他的枪口向下垂了几分,但还是盯着费奥多尔。
“这荒郊野岭的,你给女儿起个贵族的名字?”
费奥多尔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烟斗,熟练地捏了一撮烟丝,就像那些罗刹人老农一样。这个微小的动作,却无声地强调了他的身份。
“你看起来的确不像这边的本地人,但口音”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也走了过来。
费奥多尔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明显带有混血特征的脸庞:“我父亲本来是个文官,因为先帝改革时期,他为农奴请愿减轻税负,被流放远东了。我母亲是鞑靼人,我在这里出生长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后来嘛就娶了个本地姑娘。唉,日子总得过下去,是吧,兄弟们?”
费奥多尔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的相貌来源,又用娶了本地姑娘,巧妙地掩饰了身旁小女孩的存在,还为自己博取了同胞的同情。
两位士兵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些,那个年长的士兵甚至笑了笑:“给农奴请愿?那你爹真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另外一位年轻士兵也和他闲聊起来,说:“有你爹这样的官儿,是好事,要不是减了租子,我小时候就饿死了!”
费奥多尔见他们已经不再警惕,捻起一把烟丝,递了过去。
但那个年轻的士兵连忙摆手,塞给了他几支卷烟,说:“你那个太麻烦,抽我这个,这是先前守白山城的时候,长官赏我的。”
“最近打仗,得多小心啊,跑这里来干什么?”年长士兵帮费奥多尔点燃香烟。
“唉,丫头她母亲病了,您知道远东这边蚊虫太多,倒是不发烧了,就是一直咳嗽,”费奥多尔愁眉苦脸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一直低着头的小女孩,“村子里的郎中说,听说这边军营里可能有药,就想来碰碰运气,用我篓子里这些山参换一些或者打听下哪里能弄到。”
小女孩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满是忧虑的小脏脸,还不忘在罗刹语里带上口音,小声哀求:“叔叔求求你们”
女孩的柔弱和那双无助的大眼睛,瞬间击中了这些士兵心中柔软的地方。
“可怜啊!”年长士兵叹了口气,转身对另一个士兵说,“去,看看医疗兵那里有没有多余的止咳糖浆,咱们用不上,抽烟喝酒就能治了。”
趁着士兵转身的间隙,费奥多尔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运输车队。
那边停着十辆满载的马车,马喘着粗气,轮轴磨损严重,说明长途跋涉而来。防水布下露出的弹药箱上,印着他熟悉的编码,归属于近卫军作战序列。几个士兵正费力地抬着一个沉重的长木箱,从他们弯腰的幅度判断,里面很可能是野战炮的零件。
小女孩也没有闲着,她怯生生地站在这位假父亲身边,那双看似天真无助的眼睛,却已经记录下了哨兵的人数和武器型号。
很快,士兵拿着一瓶糖浆回来了:“拿着吧,帮我们给嫂子带个好。”
费奥多尔接过来,连忙鞠躬道谢,又紧紧把瓶子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救命稻草。他寒暄了几句,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天气和山路情况。这些问题合情合理,却巧妙地套出了一些关于运输队行程的零碎信息。
“谢谢,太谢谢了!愿上帝保佑你们!”费奥多尔拉着小女孩,再三道谢后,才转身走回小路上。
直到彻底远离那些士兵,进入安全的密林深处,两人才停下脚步。
“您好厉害!”那个小女孩崇敬地看着费奥多尔。
看着她的眼睛,费奥多尔突然觉得自己才是幼稚的那个人。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我没想到,你能立刻明白我的意图。”
这时候,那些前去执行任务的小组也回来了。
他们快速列队整齐,挨个向费奥多尔汇报任务执行情况。甲组呈上了刚刚绘制的地图,尽管分析信息不是费奥多尔负责的部分,但从那些精准又清晰的标识,也能看出他们经受过专业的制图训练。
乙组不仅查清了部队番号,还搞清了这支运输队在为近卫军服务,将他们的辎重补给运往前线。
而靠近敌人的丙组,甚至听见了他们其中有普鲁士顾问,在为敌人提供帮助。
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来自他与小女孩单独行动的小组。
“很好!这里尚有危险,我们先返回营地,再给大家奖励!”费奥多尔拍了拍小女孩有些单薄的肩膀,示意大家列队撤退。
骤起的山风吹动树梢,他们的身影,在山林间隐去。那些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这次秘密行动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他们有时候好奇地打量着附近的景色,又像是怀念,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费奥多尔看着旁边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说:“我有个问题,在清水少将给你起雪见这个名字之前,你本来叫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让那个小女孩有些犹豫。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我我叫依娜,我生在寒冬的雪夜,所以校长才”
“依娜很好听的名字啊!”费奥多尔没想到会是这么动听的两个音节。
女孩听见费奥多尔在夸她,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笑容。
随着轻快的步伐,那枚青玉貔貅在费奥多尔的脖颈间晃动。他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对寻根的执着,他始终告诉自己,自己来自母亲那边,而不是那位暴虐的伯爵。
费奥多尔停下脚步,蹲了下去,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对她说:“和我一块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可以暂时忘记雪见那个名字。你的来路在你的真名里,假名只是工具,就像我刚才起的那个安德烈·彼得罗夫一样。怎么样,依娜?”
依娜点了点头,笑着,又朝费奥多尔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过去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承认了她本来的名字。
费奥多尔在心里想着,可能也许曾经也有爱护她的亲人,温柔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吧。他望向远方,努力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扔出去。
“梶谷中尉!您要把她淹死了!”
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费奥多尔跪在地上,哀求着中尉教官放过依娜。现在他明白了,是她的同胞,或者说同僚,向教官举报了她。
梶谷中尉一把拉起已经在溪水中奄奄一息的依娜,逼迫她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费奥多尔君,你今天的指挥非常出色。不过,无论是陛下,还是清水阁下,都希望我们时刻牢记,皇国才是赋予这些孩子新生的唯一途径。任何对过去的留恋,都是有害的,必须被纠正。”中尉站在依娜身后,他看着费奥多尔的眼神甚至有几丝嘲弄。
费奥多尔的心沉了下去,他试图从教官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忠诚。
他以为,他们只是在学习如何成为间谍,从来没想到还有惩戒。或是以为,惩戒的权限在清水光显手中,可现在甚至没有再见到清水本人。再或者,他以为清水光显,那位玛法,会对自己的同族温柔一些。
梶谷中尉伸出手,示意孩子们全都围过来。
在全体学员面前,他没有打骂,没有吼叫,只是冷冰冰地对费奥多尔说:“费奥多尔君,虽然您能力很强,但您实在太软弱了。”
他指着甚至不敢抽泣,只是颤抖着的依娜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打她,仅仅是按在水里吗?”
费奥多尔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这位东瀛的中尉教官,冷笑着告诉他:“假如说,你家有一个挂钟,你会在它报时不准的时候砸了它吗?不,我只会先试试给发条上油。”
“念!”
梶谷中尉突然大声命令,吓得费奥多尔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是雪见!我是皇国的子民!我抛弃了野蛮的过去!我为陛下服务!”
就像早就经受过这种惩罚一样,依娜一遍遍地,大声地重复这句话。
她每喊一遍,眼神就空洞一分。直到最后,那声音变得机械而麻木,仿佛在将依娜那个名字剥离自己的灵魂。其他的孩子在沉默地看着,这是最有效的威慑。
终于,小女孩看上去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只有茫然的眼神还在盯着费奥多尔,仿佛在怪罪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回忆起曾经幸福的短暂过去。
费奥多尔站在不远处,感觉自己怀里的那枚青玉貔貅,变得如同火炭般滚烫。他意识到,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非但没有帮到她,反而让她承受了更深的痛苦。清水光显甚至不需要露面,就对他,对这女孩,对所有孩子们完成惩戒。
在这里,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在掌控之中。同情和善意是弱点,而弱点,是需要被矫正的。
最后,梶谷中尉将女孩扶了起来,他对孩子们宣布:“你们今天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棒!费奥多尔君已经向我报告过了!尤其是我们的雪见同学!这些信息足以构成对罗刹鬼的攻势,为你们的亲人报仇!”
他翻出钱包,拿出数额不菲的几张钞票,递给了那女孩。
“我允许雪见同学休假几日!去买她最喜欢的,那些本地女孩子也喜欢的口红和头花!如果你们也想拿到钱,买你们喜欢的东西!就向皇国证明你们的价值!”
费奥多尔站在一旁,他感觉手脚冰冷。这不是女仆长,或是女仆长回忆中母亲说话时的样子,这不是他要寻找的根。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人会帮助东亚崛起,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最后,他惊恐地看着女孩的眼睛,那里已经褪去了恐惧,只是仍有些疲惫。她骄傲地握着那把钞票,一旁的孩子们都向她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第92章 祝圣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近卫军的精锐营,一直在坚决执行肃清远东铁路沿线反抗势力的任务。
此时,里奥尼德正坐在白山脚下某小镇的, 临时指挥部办公室里。副官阿廖沙一直围绕着被铐在椅子上的两名俘虏踱步, 时不时打量着他们的长相。阿列克谢助祭则是靠在窗边,阳光正照在他手中的圣经上。这位少年助祭,已经褪去了青涩,站在战场上向敌人射击时, 更像个职业军人了。
随着战事的进行,铁路的每一个枢纽都成了生死攸关的命脉,他们不得不拼命保护。
“勒文中校, 我帮您找到会说帝国语的本地人了。”连长帕维尔推开厚重的木门,他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那人用花布头巾蒙着脸,只露出玳瑁框眼镜。从镜片后的清澈眼神来看,像是个知识分子。
里奥尼德试着询问“你会说我们的话?”
那位翻译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话。
“呃这位本地翻译, 担心被这些丧心病狂的土匪报复,所以才蒙着脸。”帕维尔和里奥尼德解释道。
但里奥尼德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能看得出来。
帕维尔走上前去, 拿出了从土匪身上搜查出的物件, 递给了里奥尼德。他说:“中校, 这是关押在牢中的土匪那搜出来的,有东瀛产的火柴, 还有药物。”
里奥尼德看着手中那两样东西, 药物的包装和先前在村子里翻出来的一样,火柴盒上则是粗糙地印刷着些图案,能猜出来是个穿着和服的女人。
“阿廖沙, ”里奥尼德从办公桌后起身,他把副官叫过来,“坐到我那去,拿起笔,准备做笔录。”
那是两名体型粗壮的本地土匪,年轻的那个穿着棉布衣服,嘴角还在渗血。年长的则是皮外套,腰间还别着一根烟袋锅。
里奥尼德回头看了眼阿列克谢助祭,他的脸上有些红肿。
在护送运输车队时,他们遭遇了这伙土匪。事实上,他们沿着铁路线南下,沿途的土匪就像早就得知信息,袭扰不断,打几枪就跑。为了抓住土匪带头的这两个人,他们费尽了功夫,阿列克谢险些被打死。
里奥尼德抱起胳膊,睁着疲惫的双眼紧盯着那两个土匪,说:“来吧,我们一个一个来,先说说东瀛人给了你们什么承诺,以至于你们这么点人,敢和帝国军队作对?
蒙着头巾的翻译犹豫了一会儿,才将里奥尼德的话翻译给土匪。
那位年长的土匪挺直腰板,朝那个翻译大骂道:“妈的!你还敢帮罗刹鬼做事?等哥们出去,把你家全祸祸了!”
即便听不懂,也能知道他在骂人。没等帕维尔踹他,阿列克谢就快速走上去,反手抽了他一个巴掌。
也许是他力气不够,土匪嘲笑他:“你们这帮毛子,这是养了个小白脸?还有这种癖好?”
阿列克谢猜到了他话中的嘲弄意味,正当他拔出桌上的刺刀,想扎进那人眼睛里时,里奥尼德拦住了他。
“行了,助祭,”里奥尼德说完,招呼翻译过来,他扔了一个钱袋子过去,“我知道你们不爱用钞票,这里面是银币,不知道你们这物价如何,买几块地应该是够了。”
说着,他又看向那个土匪,说:“兄弟,别这样。你们落草为寇,不也是为了生存吗?我不愿意折磨你们,才亲自审问。要是交给别人,你这会儿可就没椅子坐了。”
里奥尼德又从抽屉里数出来几块银币,说道:“你见过给钱的审问吗?”
看见那把银币,年长的土匪还是扬着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但身边那个年轻的土匪,眼睛里已经冒着光了。
里奥尼德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下令,让帕维尔先把年长的土匪押走。
“我知道,你那个兄弟在的时候,你不敢说。现在他出去了,只要你都交代出来,钱归你。”说完话,他伸出手把银币向前一推。
“勒文中校,我们为什么要给他钱?您把他交给我处理,我敲掉他几颗牙,他自然都会说出来!”因为被土匪打了,阿列克谢格外地记仇。
里奥尼德瞪着他,然后对年轻的土匪说:“你也看见了,就像我说的那样,除了我以外,没人会给你好处了。到时候,你不仅要受罪,也一样还得交代,何必呢?”
土匪低下头,用力吞咽着,过了许久才说:“那能给我口水喝吗?”
见了他的反应,里奥尼德让阿廖沙给他倒了一杯兑了水的伏特加。
无非都是酒肉之徒罢了,等土匪喝完酒,他开口说道:“长官,那个东瀛人给了我们钱和枪,子弹他们也管,就是希望我们在铁道附近骚扰你们。”
里奥尼德敲了敲桌子,说:“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补给线和中转站位置的?”
土匪朝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边正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他又低着头沉思,过了一阵,他才张嘴:“我们有地图,上面标出位置了,应该在刚才那人的皮衣里子还缝着一张。”
里奥尼德回过头,与正在写笔录的阿廖沙对视。他们的信息正全部暴露在东瀛人的视野里,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
这时候,帕维尔回来了,他拿来一张沾着血的地图。
里奥尼德有些火气上涌,他脱下已经脏了的白手套,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记号:“你们见过画这些地图的人吗?很专业,几乎像是专业院校出身。”
说完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在那土匪的肚子上,那人疼得喘不过气。
“长长官!您您别杀我!我都说!我真的没见过他们!我就是个小喽啰!”土匪紧张地说话结结巴巴,不敢看着他。
里奥尼德重新靠在办公桌上,他低声说:“所以,你们为什么接受东瀛人援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战争开始后,我们应该也接触过你们。”
那土匪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小声喃喃地说:“他们那些东瀛人说,他们是来帮我们赶走你们这些罗刹人的。”
“帮?你知道甲午年的时候,那些东瀛人杀了多少你们的平民吗?”里奥尼德试着来点软的,但从土匪的眼神里也能看出,他肯定知道。里奥尼德心想,在战争罪行这方面,帝国比起东瀛也不遑多让。
窗外,一列货运火车正喷着浓烟驶过,震得桌上的东西微微颤动。
“行了,下一个问题,”里奥尼德拿起桌上的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些货品清单,“上周,城外的中转站遇袭,我们丢了一批武器,是不是你们干的?”
土匪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他拼了命地摇头,大喊道:“不不是我们干的!”
“不是?”里奥尼德从旁边的破木箱子里,拿出一把系着红布的马刀,架在土匪脖子上“这玩意你认识吗?这红布,我在先前黑水城军官专列遇袭时,就见过。”
土匪吓得扭过头,使劲躲着那把刀,他说:“这是这是新义营干的他们是从黑水城跑到这边的。”
“新义营?什么玩意?”里奥尼德收回马刀,那土匪看起来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阿廖沙又给土匪倒了杯酒,他才慢慢说着:“我也只是听说,那伙绺子不跟我们打交道。他们从黑水城逃到这边之前,好像火并来着,分出的那点人自立门户,改名新义营。”
土匪又想了想,说:“哦对,他们的大当家是个老娘们!”
“女的?”里奥尼德转过身,示意阿廖沙在这里着重标记。
他紧盯着土匪,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女的?他们那个新新义营,都在哪儿活动?”
土匪连忙告诉他:“他们那伙人最近在白山这块招兵买马,我们下山耍钱的时候,碰见过。那娘儿们老是穿男装,看着跟个十七八岁小伙子一样,喊话听得出来在压着声儿,可不是个女的吗?”
里奥尼德又用力敲着桌子,他把玩着一枚银币,说:“老实回答,在哪儿活动?”
土匪摇了摇头,见里奥尼德瞪着他,他赶紧说:“这深山老林的,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平时在哪儿。”
“行了,差不多了。帕维尔,把他带下去吧,不用审问了,让兄弟们休息吧。”里奥尼德让阿廖沙起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当帕维尔押解着土匪离开时,那名翻译也跟在后边。土匪这时候谄媚地看着里奥尼德,说:“长官,您问的我都回答了,那个”
他看着桌上的银币,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但里奥尼德知道,他作为指挥官,不可能放土匪走。他面无表情,向帕维尔下令:“都送去给运输队当劳役吧,活着回来就给你这些钱。”
土匪听不懂这句话,也没人再给他翻译了。
当木门重新关上,里奥尼德瘫在椅子上。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封信,信纸上还是一如既往娟秀的花体字。但他只是打开抽屉,将信塞进了里面一个带锁的盒子里。
“中校,您怎么不看伊琳娜小姐的信?”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的表情有些惊讶,他先前从来都是第一时间给伊琳娜回信的。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想,里面要么是指责他的所作所为,要么是抨击他对熊神部族的屠杀——正如那位卑鄙的东瀛间谍,小报记者维克多所说,那张照片早就传遍世界各地了吧。
他叹了口气,示意阿列克谢可以回去休息了。
在阿列克谢助祭踟蹰地离开房间时,不知为何,里奥尼德竟然隐约感觉到,助祭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看着疲惫的里奥尼德,阿廖沙副官想说些什么试图让他精神起来。但还没等他开口,里奥尼德就先说话了:“你说,咱们的战友在前线战壕里受罪,咱们在这跟土匪玩,这有意义吗?”
阿廖沙还以为他在感慨怀才不遇,只好笑着安慰他说:“这不是团长的命令嘛,等补给线修复了,我们就能南下了。”
“不,”里奥尼德摇摇头,“我觉得这有意义,我觉得也不是不行。因为,我们不用去前线送命了。”
阿廖沙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廖沙,你累吗?”里奥尼德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阿廖沙连忙说道:“累?不不不,我不累,您是想出去转转吗?”
里奥尼德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披上外套,又拿上佩枪,说:“阿廖沙,跟我出去一趟。”
阿廖沙不知道里奥尼德想去哪儿,他问道:“中校,我们去哪儿?”
“带你泡温泉。”
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那疲惫的眼里,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偏执的光芒,不得不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避开镇外的军营,沿着当地猎人踩出来的小道,从更容易登顶的北坡,向山顶骑行。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景越壮丽,里奥尼德的呼吸也越急促,但他根本不说话。这并非完全因为海拔太高,而是临近圣地前的激动。他猜测着,幻想着萨哈良曾在此处驻足,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睛也曾映照过同样的湖光山色。
但阿廖沙可没有这么轻松,他十分紧张,不理解中校为什么甚至不顾土匪活动的风险,也要带他来到这里。
等他们即将抵达天池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中校天快黑了,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看不说那些土匪,我们要是遇到老虎或是狗熊怎么办?”阿廖沙一直按着枪,四处张望。
里奥尼德轻笑了一声,他坐在马上张开双臂,对阿廖沙说:“怎么,你怕死吗?”
阿廖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中校我比您小了那么多,害怕也是正常的吧而且这附近,哪儿有温泉”
“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听说,就像我说过的那个传说,都不是从本地人那里听来的,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阿廖沙从中校的话里,听出些许遗憾,他问道:“什么传说?”
他们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那血红色的残阳,正透过北坡前的隘口,映照在天池的湖水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烈火随着水波翻动。
“据说,天池里千年积雪融化而来的湖水,能洗涤人们的罪孽。”
里奥尼德催动身下的马匹,朝着湖水疾驰而去。
但当他终于站在天池边缘,望着那深邃的湖水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他。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掠过湖面的声音。他找不到任何萨哈良存在的确切证据,只有那个在深夜,被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狗獾神吊坠,冰冷地贴在他的胸前。
“他一定来过这里”里奥尼德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阿廖沙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廖沙早就猜到他是在找谁,这个单纯的副官,曾经的勤务兵,只想帮中校完成这个夙愿。他拿起望远镜,四下搜索着。
“中校,您看西边,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借着落日的余晖,阿廖沙看见了那边有些黑乎乎的东西。
此时,里奥尼德正站在天池边,准备脱衣服跳下去。听见阿廖沙的话,他跑回马的旁边,一下子就跃上了马鞍。
在那里矗立着的,是一尊新刻的图腾柱,正牢牢插进土地里,用几块大石头压住。旁边还有一个有些风干的巨大熊头,正供在图腾前的祭台上。再往前,则是只剩下黑炭的篝火堆。
“中校您看这上面,刻的是不是鹿我猜这个是熊那这个像狗一样的东西是什么?”阿廖沙辨认着上面的刻痕,图案空白的地方,还有他完全不认识的字:“这又是什么?本地的文字?”
“那是狗獾。”里奥尼德已经拿出笔记本,他这次没有选择画下来,而是撕下来几张纸,用力按在图腾柱上,那铅笔一遍又一遍地涂着,把那些刻痕全都拓下来。
完成这一切后,里奥尼德跪在图腾面前,他想把那图腾拔出来。但不知道是埋得太深,还是别的超自然原因,那图腾柱几乎纹丝不动。
“中校我知道您想找到那个部族少年,虽然我不懂,但是大概也能猜到为什么。”阿廖沙挠了挠脖颈,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他指着图腾柱上已经有些褪色的五彩布条,说:“您要不裁一些布条带走?”
但里奥尼德摇了摇头,他说:“算了。”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本来是要与萨哈良一同前往圣山。也许,他甚至能亲眼得见,或者是只有他一位观众,去欣赏少年进行祭山仪式时的美丽。但现在,由于他不在,里奥尼德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再停留下去的意义。而且,当真的犯下他曾经难以接受的罪行时,他甚至感觉已经逐渐熟悉了双手脏污时的样子,甚至开始不再去真的相信天池中的湖水能洗涤什么罪孽。
他想着,人本来就是一身的贱骨头吧。
“我像个愚人。”
说完,他站在湖滩边脱去衣物,然后缓缓步入平静的,永恒的湖水之中。
其实,阿列克谢助祭早就预料到里奥尼德想要去天池,他没有跟在后面,只是远远看着他们走上北坡。
当深夜的月光洒进里奥尼德的办公室时,阿列克谢点燃油灯,想翻看中校抽屉里的东西。在火光跳跃间,他仿佛看见那位中校正从湖水中起身,那因被水浸湿而贴在脖颈上的发梢,看见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某种混合着宗教狂热与情欲的汹涌浪潮淹没了他。
他在心中祈祷,扭曲地不停祈祷着:“上帝啊您看见了吗?他多么像一位迷失的圣徒,一位需要被拯救的暴君他在镜镇和主教辩论时的英姿,那主宰一切的自信,难道不远胜于那位已经步入暮年的主教吗?那么,他为什么不肯看我?为什么宁愿去追逐一个野蛮人的幻影,也不愿占有,愿意将一切奉献于他的我?”
“让他需要我吧让他用那双沾满异教徒罪恶血液的手撕裂我的祭袍,让他用痛苦或欢愉在我身上留下印记让我将他从那个异教少年的诅咒中解救出来”
阿列克谢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那柄沉重的十字架,伏在了办公桌上。
等他们从天池上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尽管里奥尼德早有准备,带了用油浸泡过的布条,做成火把。但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返程的路还是极为难走,尤其是在阿廖沙被如同鬼影一般的密林惊吓到之后,他们骑行的速度更慢了。
回到小镇之后,里奥尼德翻看着那些拓片。对于图腾柱上那古朴又无法辨认的文字,里奥尼德心中有一个令他兴奋的猜想。因此,他急于将猜想兑现,便让阿廖沙带着他,去那些基层军官的住处,找帕维尔连长问白天的那个翻译在哪儿。
但当他们走进营地时,却隐隐仿佛看见办公室里有亮光,便推门走了进去。
“助祭?”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一向反感这个人,以至于本能地叫醒了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助祭。
阿列克谢好像受到了惊吓,他猛地弹了起来,但当看见来者时,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里奥尼德:“中校,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您去了这么远,需要有人在原地给您留着,留着那盏指引旅人的灯火。而且,看您湿漉漉的头发,我猜您已经在那片传说中的圣地沐浴过了,难道不该有神职人员为之祝圣吗?”
听见他的话,里奥尼德感到一阵深深地不适,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不劳费心。”
他冷冷地回应,让开了办公室的门,示意助祭离开。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列克谢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您在天池里寻找的,是部族的异教邪神吗?还是说您只是想在其中,看到您想占有的那个倒影?”
“怎么,你又准备向伊瓦尔主教报告了吗?”
说完,里奥尼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被看穿和受到挑衅后的怒火。
阿廖沙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
第93章 群狼
自从与新义营的朋友告别之后, 时间已经过去大约一个月了。
萨哈良骑着马,向白山西南方向的平原地区出发。临行前,王式君给他装了许多山参和皮草, 希望他能带下山, 送到集市去卖掉。一方面,是让他卖了换钱,等之后再和大家汇合时,能贴补营中所需。另外一方面, 王式君也担心这个弟弟,不适应山下的生活。
正所谓穷家富路,人们之间的相互帮助, 正在于此。
“怎么这么远我什么时候才能到?”
萨哈良倒不是累了,只是白山的余脉绵延数千里,总感觉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鹿神望着密林里透下来的天光,这边的灌木丛上, 已经能看见采参人做出的标记了。这说明, 他们距离居民区越来越近。
神明说:“我对这边的记忆来自于请神歌,还有先前从罗刹鬼那边看的地图,只能猜测我们正在越来越近。也许那些古老的地名早已变迁, 还是需要找人问问。”
“我们走的时候, 穆隆说熊神部族派出去的勇士们, 主要在向西和向南进发,如果能碰到他们就好了。”萨哈良打量着树木上的苔藓, 判断着此时所处的方位。
少年时不时从马上跳下来, 捡起一些笔直的树枝,削尖之后塞进马鞍上挂着的多余箭袋里。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山下的危险。
原本李闯还想塞给他一支枪, 但萨哈良觉得枪声太响,在树林里更容易招人注意。不过,王式君还是让他把手枪挂在腰间,万一在城镇里遭遇不测,也能用得上。
自从立秋之后,稀稀拉拉下过几场雨,几乎说明了今年会是个寒冬。被雨水冲刷过,露出泥土的地面还很泥泞,只能尽量走在有落叶堆积的地方。萨哈良从皮袋子里抽出几根肉干,边走边嚼着。
见到鹿神在看着他,少年伸出手,将肉干递到鹿神面前,说:“您要吃吗?”
不知为何,鹿神见到萨哈良的反应,竟有一丝欣慰。
他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早在刚下山之时的那个晚上,你就做了同样的动作,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和你说:谢谢,我不吃。现在我要说,我想吃,但我吃不了。”
萨哈良没明白鹿神话中的含义,他挠了挠头,接着费力地撕咬肉干了。
鹿神在心里想着,这少年心性澄净,仿佛尚未被这污浊恶世影响,实在可爱,引人爱怜。但下山这么久,他好像始终与山下的世界若即若离,有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受,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鹿神一直在时不时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总觉得少年沾染上了些神明的疏离气息。
“等等。”
尽管正在吃午餐,但萨哈良还是保持着警惕。
少年隐约感觉到前面的山坡下,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马,示意安静。那马不安地甩着头,没有出声,只是用尾巴驱赶着围绕它腹部嗡嗡作响的蚊虫。
“没错,前面有一群罗刹鬼。”鹿神也发现了,他嗅到了他们身上的火药,以及一些血腥味。
萨哈良摘下短弓,滑下马背,踩在湿润柔软的苔藓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敏捷地爬上一棵歪脖老树,浓密的枝叶立刻将他吞没。
他这里视野更好,透过树枝和叶子,看到了他们。
那是罗刹人的任务小队,正走在山坡下的土路上。萨哈良快速扫了一圈,数出了六个人,肩上扛着带刺刀的步枪。他们身上有溅上的血迹,口中骂骂咧咧,用枪托推搡着中间五个被麻绳拴住手腕,连成一串的人。
那些被拴着的人,衣衫褴褛,能看得出来,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农民,脸上带着恐惧。在最前面,还有一个身上已经被马鞭抽烂了的人,萨哈良猜测,那可能是被逼迫给他们带路的本地向导。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乌林妲姐姐之前和我说过,被抓去当苦工的人,几乎很难活着回来。”萨哈良四下张望着,直到确定只有六人才说话。
鹿神在一旁盘算着,他说:“要是过去,我肯定和你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现在去想办法把他们收拾了吧。”
萨哈良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看了眼鹿神,随后立刻开始计划该如何动手。
士兵的马上驮着从村子里劫掠来的战利品,有几个破了洞的麻袋,上面正往下漏着小米和高粱。也有几只被拴在马鞍旁,绑着脚,倒吊着的鸡。另外一匹马上,则是背着些财物,大多是毛皮和被褥。
被捆着的那些人的脸上,只有一片死灰,年轻人还在不停流着泪。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军官骑在匹高大的马上,用生硬的本地话吼叫着,鞭子不时抽到他们身上,催促这些人去与大部队会合。
“妈的,这地方的鬼天气,晚上冷飕飕的,白天又热。”军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烈日。
旁边的士兵踹了一脚俘虏,说:“准尉,连长说了,不让咱们从林子里走。先前三连有个可怜的弟兄,想去林子里打山鸡开开荤,结果撞上黑熊,脸皮都让那畜生给扒了。”
准尉听了他的话,低头看着手表:“得让这帮本地蛮子走快点,走到山下的镇子都得下午了,一会儿还得找个地方吃午饭,不能误了集合时间。”
说完,他又扬起马鞭,抽在那些人身上。
萨哈良已经爬到另外一棵树上,他紧紧盯着那个低着头,几乎快走不动路了的本地向导,想出了个主意。
少年试着模仿一种松鸡求偶时的叫声,它们通常在春天的清晨不停鸣叫,就像拿木棍敲树干。而现在时间不对,那些本地人时常上山打猎,一定能发现声音的异样。
“梆梆,梆梆梆。”
听见这奇怪的叫声,队伍停了下来。
“什么动静?”军官举起手,示意士兵举枪。
趁着他们紧张地四处张望时,那名向导已经发现了异常。他微微抬头,斜着眼睛瞥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了藏在树冠里的萨哈良。
萨哈良也很紧张,虽然他能全身而退,但被发现之后,再想救他们就很难了。
“长长官,那声音是松鸡的叫声。”向导试着拿他不怎么熟练的罗刹语,告诉军官。
不过,军官好像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又拿起皮鞭抽在向导的身上,说:“他妈的,用你多嘴?”
也许是因为被他们虐待,向导顺势倒在地上。
这时候,旁边的士兵和军官说:“准尉,这蛮子会说咱们的话。要是送到连长那,不是能领赏吗?”
军官想了想,也是,于是他叫士兵把向导架起来,说:“蛮子,前边有能休息的地方吗?”
在向导回答他之前,军官也从皮包里抽出地图,确认着他们所处的位置。
向导被士兵驾着胳膊,他向四处望了会儿,装作不怎么熟悉的样子,说道:“有有的,再往前走不到一个时辰,往南拐那好像有块平地。”
他刚说完,军官就向士兵下令:“到前面那个能遮阴的林子里休整,吃点东西,顺便让这蛮子歇会儿。”
机会来了,萨哈良立刻滑下树干,凑到马匹的耳边,用部族语急促低语,拍了拍它的脖颈。那马就像能听懂他的话,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来时的灌木丛,只留下枝叶轻微的晃动。
在前方山坡旁的林子里,有一片因为先前山洪,冲下来许多倒木的平地。也许是他们因为军人的本能,认为那里有许多掩体,所以才选择了这里。
“准尉,咱们把那鸡也烤一只吧!”他们靠在倒木旁边,士兵拔出匕首,已经对那几只肥鸡蠢蠢欲动了。
由于补给线被东瀛渗透进来的间谍不断袭扰,军官也有几天没吃着荤腥了。他说:“妈的,这么馋吗?”
另外一名士兵则是说:“准尉,这鸡咱们拿回去,也是送到团长和神父的桌子上。不如咱们先吃一只,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就生火。”
军官没说话,他想,今后要升军衔,办事得留一手才行。因此他只是摆了摆手,事后要是有人追究,他就说自己没下过命令。
见军官默许了,那五个士兵连忙开始干活。他们有的捡木柴,有的削木棍,有的杀鸡,很快就弄完了。
但这些大头兵搞不明白怎么处理鸡毛,弄了半天都没弄干净。
就在他们想办法拔毛的时候,被抓的人里有一名猎人,他冷笑了一声,说:“差不多把大的飞羽拔了就行了,直接扔火里燎毛。等外面的毛烧黑,再拿刀刮掉接着烤,我们在野外都这么干。”
军官没听明白他的话,示意让向导翻译。
等他懂了之后,脸上露出笑容,和士兵说:“一会给这猎人切块鸡屁股吃。”
猎人还是冷笑着,这些毛子根本不懂鸡屁股也是个宝贝。
他们有引火物,不知道是往干柴上倒了酒精还是汽油,总之鸡很快就烤好了。那香味飘得远远的,就连藏匿在附近灌木丛里的萨哈良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军官吃饱喝足之后,也懒得走路了,他对士兵说:“去,把马牵来,我们该出发了。”
“嘿嘿,准尉,我先去撒泡尿。”说完,那士兵便一边跑着,跑到远处背着人的地方,一边解开了裤腰带。
军官朝他骂了一句:“妈的!屎尿真多!”
“爽啊。”
士兵咂着嘴,满意地回味着烤鸡的滋味。
正当士兵站在树后的灌木丛解决内急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利刃,快速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在树干上流下,与地上的尿液混到了一处。
萨哈良几乎紧张到,连身体里的血气都在顶着喉咙。他伏低身子,攥着仪祭刀的手心满是汗水,林间的闷热似乎瞬间加剧了。他在解决了这个人之后,把尸体靠在树干上,看起来就像背对着坐在地上一样。随后他立刻换了地方,又学起松鸡的叫声。
“梆,梆梆。”
听见这不合时宜的松鸡叫,猎人也抬起了头,他看了眼向导,然后都紧张地盯着军官的反应。
“咳您看,这松鸡又叫了。我们之后要被送去哪儿?您看我会说你们的话,能不能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我能带你们去抓土匪。”那名向导感觉冷汗都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了,他飞快地胡乱编了些话,给少年争取时间。
军官吃饱饭之后,心情好了不少。他说:“是吗?那好啊,等到地方就知道了,你们保证喜欢。”
说完话,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去看看那撒尿的干嘛去了,”说着,军官从兜里摸出几张草纸,“看看那兔崽子是不是窜了,昨天晚上就属他喝得最多。”
士兵满不情愿地走了走到倒木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嘴里叼着烟,心想之后说什么也得让他赔一包烟。
“哥们,你干吗呢?拉脱肛了?”
士兵感觉不对,他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由于他们刚才在这旁边杀过鸡,内脏和鸡毛还在地上,也不敢多想。他端起步枪,半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枪口戳了戳那个人。结果那人,径直倒了下去,露出脖子上的骇人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准尉——”
还没等他喊出口,萨哈良从树冠上一跃而下,手中的仪祭刀深深扎进了士兵的后脖颈。
少年一脚将还在抽搐的士兵踢到一边,摘下背后的短弓,冲进树林里快速跑动着,随后将箭矢搭弓,瞄准。
“嗖!”
突然,一支箭矢飞过,穿过正靠在一旁休息的士兵喉咙,将他牢牢钉在树干上。
“敌袭!收缩队形!”
军官立即下令,另外的两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围在他身边,将子弹上膛。而那些本地人则是被他们踹到前面,充当人墙。
“砰!砰!砰!”
他们紧张至极,不停朝着可疑的树丛开枪扫射,流弹击中树枝,在少年身边呼啸而过。
“麻烦了,他们在拿那些俘虏当人质。”
鹿神再次化为鹿形,他紧紧跟在少年的身边,和他一起在树林间穿梭。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个向导和猎人都是聪明人,他选择相信他们,和他们里应外合。
“长官,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影子闪过!”向导朝军官大喊着,那些士兵立即朝他说的方向发起齐射。
军官不敢把枪放下,他始终端着步枪,汗水正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朝那向导骂道:“你们这帮畜生都是一伙的!”
向导连忙和他解释,大喊:“我都已经帮你们带路了!这是大罪!山里的土匪会杀我全家!你觉得我还会骗你吗!”
“嗖!”
又是一支箭飞来,这次它偏了一分,射中了试图寻找掩体的士兵,深深没入他的肩胛骨,让他再也举不起来枪了。
这支箭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几乎崩溃,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四名士兵失去了反抗能力。军官和剩下的士兵朝着箭矢来的大概方向盲目开火,枪声震耳欲聋。子弹打在树干和岩石上,溅起碎木和灰尘。被拴着的俘虏们趁机在混乱中趴倒在地,或惊慌失措地想要滚入旁边的倒木空洞里。
“三、二、一!兄弟,咱们干他!”
猎人和向导突然蹲了起来,他们拽着拴在手上的绳子,将军官和士兵一起绊倒在地上。那两人的后脑重重地磕在身后的倒木,痛得来不及开枪了。
萨哈良连忙从树林里现身,拔出腰间的佩枪,冲过去帮忙。
“别动!”
少年的枪已经抵到了军官的头上,他将地上的枪都踢到一边,防止被他们抢到,然后接着说:“你们为什么这么少的人?还有别人在吗?不怕有土匪吗?”
听见萨哈良流利得几乎像母语一样的罗刹语,那军官连忙哀求道:“兄弟,您是不是琥珀海的鞑靼人?我们骑兵连里有好多鞑靼人!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的主力都派去南下前线了,这会儿我们人手不够!上头一直给我们下命令,让我们抓人来维修铁路!”
萨哈良拔出他们身上的刺刀,帮猎人割开绳子,让他把大伙都松开。
那猎人的双手都被勒得黑紫了,他们一齐对萨哈良说:“小兄弟,谢谢你。你是部族的人吗?看你这身手,怎么也得是从小在林子里长大的。”
“没事,我也是顺路,你们帮我把这俩罗刹鬼绑起来。”他指着地上的麻绳,示意大家一起动手。
等捆好之后,萨哈良还是拿着手枪,指着军官问道:“那你们这里,还有大概多少人?”
那军官犹豫着,半天没开口。
“快说!”旁边向导气得火大,一脚踹了上去,然后拿着刺刀架在脖子上,血慢慢从刀尖流了下来。
“我说!我说!”军官吓得哆嗦,使劲躲着脖子上的刀,“除了我们这些几个连的守军,就剩一个团到这边休整。他们好像在等一个精锐营完成肃清和护送物资的任务,然后乘坐火车南下。就是因为精锐营把土匪收拾得差不多了,最近山里消停点,我们才敢出来抓苦力”
鹿神盯着那人,说:“这些消息之后要想办法告诉王式君,你再问问他有没有地图,我们需要这个。”
萨哈良抬了抬枪口,问道:“你有没有地图?”
“有,有,就在我腰旁的皮包里。”军官连忙在地上扭动着,亮出自己的包。
少年伸手到他的包里,摸出一张地图,还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那上面可能是他的妻子,前面还站着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萨哈良把信和合影塞了回去,他想起了挂坠盒里的照片,突然冒起一种冲动,他想问些什么。然后,少年的嘴唇动着,他努力说出了那几个词:“里奥尼德,里奥尼德·勒文,你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军官一愣,他想了半天,努力搜索着脑子里的名字,说道:“您念的这个名字,只听名字就是气质非凡,应该是个贵族吧?我们只是一群普通征召兵,就像——”
他指着村民,说:“我们和他们一样,原来都是种地的。像这种贵族,怎么也得是近卫军的校官或是将军。我们这边的守军,军衔最高也才上尉”
萨哈良面无表情,他本来也没想到能有什么结果。他和村民们说:“这两个人交给你们了,刚才他们杀鸡的地方还有两把枪,我觉得你们可能用得上。”
“好汉,你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那猎人已经休整好了,他正在捡起地上的步枪,扯下他们的子弹带挂在身上。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就不了,我要下山,往西边走。”
说到西边,那里面年轻的村民突然哭出了声,他大声喊着说:“我们的屯子也在那边!这帮罗刹鬼要抓我们给他们修铁路!我爹和我娘都被他们杀了!我要让他们偿命!”
萨哈良叹着气,问那个猎人:“那你们是不是不准备回去了?”
猎人点点头:“回不去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有个小队没归队,到时候还会回来扫荡。”
“那你们可以往东北方向走,我是从那边来的。去打听打听一个叫新义营的绺子,他们最近在招兵买马,我估计镇子里应该有不少人知道他们。”萨哈良说着,从腰间拽出来一块红布,那是王式君用来识别敌我的标识。
说完,萨哈良朝着山坡吹响口哨,他的那匹马从灌木丛里一跃而出,朝着他跑来。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部族人的消息?”
那猎人听见萨哈良的话,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不太清楚,原来在林子采参的时候还能碰见他们,那会儿我们会和他们交易皮草,但是”
这时候,那个向导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急于想帮助救命恩人,连忙说:“有,我知道。但是我不懂你们信的那些神,我听说你们好像是用这个区分不同部族的?我小的时候,撞了邪发高烧,我姥姥去求你们的神婆来跳过大神。”
“那你们知道他们最近都在哪儿活动吗?”听到向导懂一些,萨哈良有些着急。
“嗯我不好说,我都不知道他们还信不信这个,因为村子里的神婆没过两年就病死了,那人也没子女,也没见过别的部族人来找她。打那之后我们也有跳大神的,但神歌是我们的话,大伙都能听懂,不是你们唱的那种。”向导愣了一会,好像在回忆着,然后他突然说:“得亏我记性好,我记得那神婆的唱词里,不断的出现鸟赫、鸟赫这样的声儿,挺怪的,所以我还记得。”
萨哈良抬起头,看向鹿神。
鹿神的表情沉重,他低声对少年说道:“他说的,那是狼神的名讳。”
第94章 啃啮信徒的血肉
“狼神的名讳?”
离开那些村民之后, 萨哈良许久都没有听见枪声,他不知道人们会如何处置那两名士兵。诚然是被奴役和被屠戮的血海深仇,但对于自小就面朝黄土, 或是与山野打交道的村民来说, 诚信和善良,本是他们行走世间的法则,而对异类痛下杀手总归不如被训练成杀戮机器的士兵果决。
少年摩挲着腰间的仪祭刀,他想, 这就如同祭祀一样,当祭品的鲜血沾染到双手的时候,才能体会生命的宝贵。而不是像罗刹人的武器那样, 轻轻按动扳机,便取人性命,以至于人命如草芥。
想到这,他再一次拿出箭袋中的箭, 用麻布擦去箭头上的血迹。
鹿神听见了萨哈良的疑问, 他说:“睨鏊赫,狼神的名讳。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从向导的话中我能感觉到, 恐怕这位古老的神明”
“他怎么了?”萨哈良疑惑地询问神明。
但神明这一次, 却没有为少年解答, 他盯着远方隐约升起的黑烟,陷入沉思。
在下山途中, 萨哈良观察着山路上的车辙印, 那些印痕与王式君他们所乘的马车宽度不符,恐怕这条路也是罗刹人为了四处劫掠而开辟的近路。
萨哈良拿着从军官那缴获来的地图,因为看不太明白, 附近又没有明显的地标,他与附近的地形对照许久才知道当前的位置。
等过了好久,鹿神才再次开口。
“人类对狼的恐惧深入骨髓,是许多部族开智之后,供奉的第一位荒野神明。这位神明远比我古老,他几乎代表了你们对自然恐惧的一切。”
听过鹿神的话,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们住在高山上,狼见得不多,反倒没有那么畏惧。我知道,狼神与他们的子民曾经是平原中的王。”
鹿神摇摇头,说道:“那种恐惧,并不取决于你见没见过。”
但身为萨满的直觉,让少年也感觉到了。无论前方是不是狼神曾经栖居过的土地,他也感觉到了一阵隐隐的不安,令人烦躁。
当转过面前的山坳,壮阔的平原在眼前赫然出现。
山下的村子不算太大,甚至比先前新义营的众人藏匿的那个山村还要稍小,大约能看见十来户。
四周是道路相互交错的农田,如今那些沉甸甸的高粱正垂在枝头,是金黄和鲜红相间的颜色,与尚且翠绿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村子里的民房正冒起黑烟,天空上面盘旋着一群乌鸦。
“我们我们还要进去吗?”萨哈良又回忆起王式君梦境中的惨状,他摘下短弓,握在手里,咬了咬牙,“不还是要进去,万一还有人活着”
但鹿神的声音沉重,他说:“没有人活着了。”
民居燃烧的明火基本都熄灭了,此时只有浓重的黑烟时不时窜出,偶尔传来房梁倒塌的声音。四处都是乌鸦,它们漆黑的嘴上还沾着血迹。水井边,碾盘上,歪斜的篱笆桩下,随处是凝固的暗红。
萨哈良将马匹拴在村口,不知为何,骑在马上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弯下腰,看着地上的血迹:“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尸体,好像被拖走了一样,只能看见血痕。”
鹿神没有说话。
少年握着短弓的手心已经冒出冷汗,他用力在衣服上蹭干,但于事无补。这里的气氛诡异,让人毛骨悚然,却找不到原因。
“什么人?”
一旁的小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跑了过去。萨哈良立刻搭弓射箭,等他观察了许久才敢进去回收箭矢,但只是射穿了院中晾晒的床单,扎在了土坯墙上。
萨哈良有些生气,鹿神这一路都没有说话,他只是表情茫然,好像若有所思。
直到接近村中央那棵高大的老槐树,还没转过墙角,就听见那边传来了好像是不知道多少只野兽的低吼,凶恶无比。
十几条灰黑色的畜生在那里,它们的皮毛脏乱,纠缠在一起,那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的狼群。它们将村子里被屠戮的村民尸体都拖到这,举行血腥的盛宴。
萨哈良看见,它们在用力争抢,撕扯着一截手臂,那曾经鲜活的肌肉被扯断的声音无比刺耳。离得更近的狼,则专注地撕开曾经是父亲、母亲、孩子的尸体,埋头进他们柔软的腹部。等再抬起头时,嘴上满是淋漓的血液。它们的红眼睛,随着被黑烟遮蔽的太阳,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鹿神的表情凝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向正在呕吐的萨哈良,也没有将他温暖的手放在少年的肩头上。
“你所看到的,是我能想象出最大的恐怖。”
鹿神的声音冰冷,他不知何时已经扯下额头上那狰狞的面具,黑烟正将他笼罩着。
“不这不对劲,狼群不是乌鸦,不是秃鹫,他们不会分食尸体,我从没见过。”等萨哈良从本能的呕吐中恢复过来时,狼群已经悄悄地将他包围了。
它们从坍塌的房屋下,从四面八方出现。低吼声叠在一起,像是远方的闷雷。萨哈良被他们逼到了槐树旁的空地上,树下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退无可退。
“只是你没见过。”鹿神紧盯着野狼血红的眼睛,但它们仅仅迟疑片刻,便继续向前。
鹿神的怒火随着他面具上的黑雾升腾,他命令走在最前面的狼:“叫你们的首领来!”
但那不通人性的畜生,它一跃而起,朝着萨哈良的脖颈咬去。
“呲!”
金线像鞭子一样甩出,那狼已经像被利刃分割,身首异处。
这是萨哈良第一次见鹿神用他的神力杀生,他紧张地看着鹿神,但昔日温柔的神明,眼里却满是杀意。他也很清楚,在对方的地盘上,神明已经给足了面子。如若大开杀戒,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便血肉横飞。
萨哈良感到冷汗浸湿了衬衫,这些野狼尝惯了人血,甚至不惧怕神灵的威严。
它们被那头横死的狼惊在原地,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极有耐心,仍然缓缓逼近,缩小着圈子,獠牙上还滴着血。
“吼!”
突然,一声恐怖的吼叫声几乎要将眼前的景象撕碎。围着萨哈良的狼群瞬间安静下来,微微向两侧让开。
萨哈良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压力,他腿脚发软,只好将短弓撑在地上才勉强站住。
从村子深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一头巨狼缓缓走出。萨哈良无法形容他的体型,他还记得阿娜吉祖母猎取的那头巨熊,比起那头熊来说只大不小。它身上的毛皮松垮,胸前长长的毛都缠在了一起,沾着黏稠的脏血,几乎结成硬块。
它的耳朵也缺了半块,前臂上还扎着一支箭矢。最令人畏惧的是它的眼睛,在那猩红的瞳孔里,其中的怨气和嗜杀的冲动,不应存在于人世间。
“它就是这群狼的头狼,昔日的狼神。”
鹿神摘下了面具,少年在一旁看着他,神明的脸上并没有与老友相遇时的愉悦,满是愤怒。
头狼在离萨哈良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只需一个猛扑就能将猎物按倒。但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低吼,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无声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神明轻蔑地对它说:“你这畜生,短短千年时间,就已经遗忘了神明妈妈的教诲了吗?如今已经堕落到,靠啃啮信徒的血肉过活?”
一旁的狼听见鹿神这么说,立刻跃起,再次朝着萨哈良的脖颈咬去。
“放肆!”鹿神再次扯动金线。
但没等他出手,那头巨狼已经张开巨口,死死咬住那头扑来的年轻公狼。每条攻击萨哈良的狼都在觊觎着头狼的权威,试图抢占它的位置。头狼已经死死咬住了那条狼的身体,猛地甩头,将它用力摔到旁边,连土墙都被撞塌了。那头年轻公狼哀号一声,夹着尾巴蜷缩起来,不敢再动。
头狼血红的眼睛还是死死瞪着萨哈良身后的鹿神,那眼睛正越来越红,越来越大,几乎将少年的身影吞噬。
萨哈良不敢说话,他紧张地绷紧弓弦,将脆弱的箭矢搭在弦上。
头狼扭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其他狼群。所有仍在蠢蠢欲动的狼立刻伏低身体,发出顺从的吼声,向后退去。但它们的眼睛依旧充满敌意,不甘地瞥向萨哈良鲜美的年轻身体。
最后,它转向萨哈良,随后再次转身,向着村子边缘的密林走去。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萨哈良一眼,那眼神难以言说。
“跟上他,看看他要给我们看什么。”
再次感受到头顶上,鹿神手心中传来的温度,萨哈良才放下心来。
萨哈良深吸了一口气,但鼻子里满是四周传来的血腥恶臭。他又感到一阵恶心,只好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迈步跟了上去。
那头狼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狼群则跟在萨哈良身后,离得不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背后那些冰冷而充满敌意的注视,如芒在背。在这片被死亡与火焰笼罩的焦黑土地边缘,狼群走向那片愈发幽暗的密林,气氛诡异。
“它要带我们去哪儿?”萨哈良还是感觉腿脚发软,只好攥紧仪祭刀,那里正传来温热。他不敢想象,当年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是如何击杀巨熊的。
鹿神抬起手,又一次用神力将往昔的幻影在林间显现。
由于时间太过久远,所有曾经出现在这片密林的人们都浮现在眼前。他们银色的幻影四处穿梭,有采到老参的采参人,他正将红绳捆在人参的叶子上。也有趁着天气好,在树下采摘榛蘑的村民。还有许多小孩,从积雪中艰难前进,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揉着雪球,将它砸到同伴身上。
即便是幻影,萨哈良也能感受到他们脸上的喜悦,是初见这片宽广天地的喜悦。而如今,他们已经命丧入侵者手中,尸身又被野兽咀嚼着,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萨哈良仔细分辨着那些影子,在里面看到了更稀薄,像烟雾一样的两个人。
他们一个人背着一卷铺盖,里面好像裹着什么。另外一个则是扛着铁锹,手里拿着一面萨满鼓。萨哈良知道那人并不是萨满,因为他试图敲响神鼓的动作太过生疏。
头狼停在了被荒草掩埋的土堆面前,若不细看,它与密林里堆积着的倒木和枯叶没什么不同。在土堆的旁边,一截已经腐朽的圆木插进地下,充当墓碑。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图画,什么也没有。
鹿神低语着,那声音中有许多悲悯:“这里埋藏着一个萨满,她生前的执着仍然被困在腐朽的身体里,未曾被人接引。”
一股温流从萨哈良的胸前溢出,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拂过那无名的坟茔。随后,空气间荡起涟漪,如同沙尘般聚成人形。
在坟包后的树旁,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浮现出来。她穿着破旧的法袍,脸上布满饱经风霜的沟壑,眼神却异常清澈。她正跪在树前,用枯瘦的手攥着小刀,轻轻雕琢着树干。在她身旁,卧着一匹年轻健壮的巨狼,正安静地陪伴着她。
那狼缓缓化为人形,随后幻影散去,如黄沙骤起。
“天道是如此残酷,即便我用法力幻化,也不让我们得见往昔狼神的身姿。”鹿神遗憾地看着在墓前低垂头颅的巨狼,在它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丝神明的优雅,只剩下肮脏的皮毛,如同丧家之犬。
“您能知道她生前的故事吗?”萨哈良看着那如同乌娜吉奶奶一样的身影,心里难过。
但鹿神摇了摇头,说:“她不是大萨满,她只是曾和你一样最普通的见习萨满。即便是我这样,被神明妈妈赋予守护历史与灵知存续职责的神,也只能依靠猜测还原当年的故事。倘若你是无名之辈,当与你连结的事物也从人世间消失,你就真的消失了。”
就在幻影破灭的瞬间,那一直沉默的头狼,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哀嚎。它像疯了一样,巨大的前爪开始疯狂地刨挖那座孤坟,泥土和草屑四处飞溅。它不再是那个充满威严的古老神灵,如今只是被苦难磨去理性的凶兽。
暮色将近,森林里慢慢变得晦暗。
萨哈良被它诡异的行为吓得后退半步,他逐渐理解鹿神为什么说这是他所能想到最恐怖的事情。当曾经山野灵性的化身,堕落至此,就如同末日将近,只剩下绝望。
那头狼一刻不停地刨着,就连附近的狼群都被它的动作惊吓,垂下头发出低吼。它是属于山林和原野中的精灵,它的利爪原本用于击杀猎物,而不是像獾那样挖洞。它的爪子撞到泥土里的碎石,已经磕断了,正渗出鲜血。
等到坟冢被刨开,里面是用破烂花布被褥裹着的遗骸。骨头泛黄,头颅上还残留着枯干的皮肉,空洞的眼睛朝向天空,安静地躺在那里。
萨哈良又回忆起狼群在村头分食尸体时的景象,再次感到胃里一阵阵翻腾。
他拿出短弓,想阻止头狼亵渎萨满的遗体。
但鹿神拦住了他,说:“你下去,捡起老萨满的遗骨。”
少年惊恐地抬起头,他不明白神明是作何用意。那头狼也听见了他们的话,它从坟坑里跳出来,时而舔舐着爪子上的血,时而盯着萨哈良。
“极北之地的冬季燃料匮乏,因而神明赐予了你们火焰,”鹿神抚摸着萨哈良柔软的头发,想和他解释,“萨满沟通天地的能力也同样是受神明恩惠,因此,萨满死后必须燃烧骸骨,将生前的灵知归还山野。这位老萨满至死守护着与狼神的契约,她的遗骸也束缚了狼神的狂怒与痛苦,让他离去吧。”
听了鹿神的话,萨哈良拔出仪祭刀,跪伏在地上。
“我我是来自黑水河北岸,鹿神部族的萨哈良我们不知道受狼神所喜爱的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生前曾与狼神度过了什么样的时光”
说到这些话的时候,萨哈良感觉鼻子发酸,但他努力着没有流下泪水。
“如今,狼神尚在人世,鹿神也在您的墓前。我坚信着,总有一日,狼神还能像过去那样,与他最强悍的战士一同于人间狩猎。我并不是一位伟大的萨满,我说不出来什么道理,我只是想,如果是我躺在这里我不知道生前最后的时光会是何等的孤寂”
说完,萨哈良深吸一口气,带着敬畏和些许恐惧,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头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巨狼,滑进坑里。他轻柔地伸手去触碰那些冰冷的骨头,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过了许久才将萨满的遗骨一块块从潮湿的泥土和破毯中拾取出来,在坑边整齐地摆放好。
“接下来去捡拾干柴吧,我为老萨满接引。”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疲惫,这样的场景对少年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但头狼摇着头,他发出一声悲鸣。那些原本对萨哈良抱有敌意的狼群,在见过萨满的遗骨之后,也平静下来。
头狼似乎在命令它们去捡拾干柴,狼群叼着树枝和干草压在遗骸上,又在头狼的低吼下向着遗骸低头。就像被长辈教训了,让它们认识头狼曾经的朋友。
萨哈良跪在地上,用火镰点燃了干草。火苗慢慢变大,很快就吞噬了枯枝。火焰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
鹿神伸出手,那些被烈火舔舐的遗骨,好像渗出了银白色的液体。随后,那些液体聚集到空中,变成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这是就像阿娜吉祖母葬礼那时候一样吗?”萨哈良看着那枚漂亮的辰星,想起了自己被选中时的事。
鹿神点点头,他说:“我本想直接送她前往雪原,但还是想看看她自己的意见。”
那枚辰星没有就这样散去,她紧紧依偎在因为劳累而奄奄一息的头狼嘴边。借着那银白色的光亮,萨哈良看到,在它那双暴戾的眼睛里,那抹不祥的鲜红开始剧烈地翻腾,最终化作一缕殷红的血雾,从它的眼眶中飘散出来,最终彻底消散在晚风之中。
巨大的头狼开始缩小身形,变回了野狼该有的大小。只是那箭矢还卡在它的肉里,让它痛苦无比。
萨哈良快步走上前去,将仪祭刀在火堆里烧红,用力剜出了箭头。
“吼!”
因为痛苦,头狼扭头咬了萨哈良一口,没有见血,只是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牙印。
但萨哈良现在已经不怕它了,他装作生气的样子拍了下头狼的脑袋,然后扭头对鹿神说:“您看看,它怎么还咬我?”
当最后的灵知消失在头狼的眼睛中时,它顺从地张开嘴,让那枚辰星飘到了它的嘴里。
“啪!”
头狼用力咬着辰星,那星星爆开,银白色的液体顺着它的嘴流了出来。
它最后又看了看萨哈良,这次它发出的低吼已经听不出任何含义,只是呼唤着它的狼群。然后,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密林深处。
周围那些一直虎视眈眈的狼群,此刻也收敛了敌意,它们默默地跟上头狼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密林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萨哈良最后拣起了老萨满的骨殖,将它埋进了刻着狼神面庞的那棵大树下。
他重新坐在马上骑行,并且坚持不在山下的平原上走。那些战争荼毒后的末世景象对于他来说,远比漆黑的山林恐怖。
“您说,狼神的老萨满是转世了吗?还有狼神,他是不是还能恢复曾经的力量,还能像原来那样英勇,美丽?”萨哈良不敢面对狼神可能就此消失的现实,他只好向温柔的鹿神寻找答案。
鹿神看出了少年的想法,他的笑容有些干涩。
“这些古老的神明,曾经是创世时帮助神明妈妈的一员。我不知道狼神部族中发生了什么,就算是惨遭屠戮,也不该是这种景象我只能猜测,狼神被人们主动抛弃了,也许是因为至于能不能恢复,也许吧。”
鹿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面对如今这个时代,人类不依靠神明的力量就能做到一切,甚至做得更好。也许逐渐被人类遗忘,本就是神明的宿命。
见萨哈良还在揉着刚才被头狼咬过的地方,鹿神也盯着他的胳膊,那里已经有些青紫了。
“好了,我帮你揉吧。”鹿神轻轻把手放在伤处,很快那里就恢复了往日的白皙。
萨哈良抬起头,不知何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了。
“您也会变成那样吗?您也会变成一只不通话语的鹿吗?”少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努力向神明寻求答案。
鹿神也坐在马上,张开双臂将萨哈良环抱在怀里。虽然感觉不到身体的柔软,但还是让少年感到欣慰。
神明笑着,说道:“怎么可能?”
就他安慰萨哈良时,一只系着红布条的猎鹰落在了枝头。那棵树的树干上,还刻着一个长着白胡子的山神模样,刀刻的地方正渗出新鲜的汁液。
“嗖——”
一支哨箭飞过,嵌进萨哈良身旁的树。
第95章 新的道义
第二天一早, 里奥尼德就带着阿廖沙去找帕维尔连长了。
“中校?您怎么来这里了等等,屋里有点乱。”帕维尔连长睡眼惺忪,似乎还带着酒气。
里奥尼德拉住房门, 说:“乱就乱吧, 我们进来坐会儿。”
他和阿廖沙走进屋子,趁着阿廖沙去搬椅子的时候,里奥尼德快速环顾了一圈基层军官的宿舍。
屋里胡乱摆着几张行军床,到处是酒瓶和当板凳坐的空弹药箱, 还有他们从战场上翻来的乱七八糟战利品。旁边有张桌子,那里面的烟灰缸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只有帕维尔写信的地方还算整洁。那是寄给他心爱安娜的信, 旁边还放着她的照片。
“呃作为近卫军,平时也注意注意内务吧。”里奥尼德也不忍责怪他,他们在这里耗得太久,始终等不到团长让他们南下的消息, 军营里的规矩也慢慢松弛了。
帕维尔穿好军服, 不好意思地说:“是,中校,我等下就收拾好。”
正当他想搬开弹药箱, 里奥尼德摆摆手说道:“行了, 我不是为了怪罪你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那张在天池上做的拓片, “你认识这两个字吗?或者能不能找到昨天的那个本地翻译?”
帕维尔连长眯着眼睛, 仔细看着那两个字,摇摇头,说:“我带您去找他吧。”
他们三个人在小镇里骑行, 帕维尔在前面带路。
街道两旁的房子低矮而破败,每扇糊着白纸的窗户后面,仿佛都有人从窗户纸的漏洞盯着他们。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老妇人停下手,浑浊的眼睛追随着他们,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木桶。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立即转身走进店铺,木门被刻意地用力合上。
“这些黄脸猴子”帕维尔在里奥尼德身旁嘟囔着,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里奥尼德轻咳一声,说:“帕维尔连长,你先前的上司,关于帝国在远东的战争,是怎么教给你们的?”
帕维尔想了想,说道:“怎么教他们不是都说,这些本地人都是野蛮人吗?我们在东方的征服是上帝赐予基督徒的天职,必须将文明照耀东方阴暗的角落。”
里奥尼德不想和他争论这些事情,也不想与他说教。这些年轻人出身小贵族,家里没什么钱,大多没什么思辨水平。初入军营,就要面对那些老油条的游说,靠他们自己难以分辨真假。
离他们不远处,裁缝铺门口有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她没有低头回避,而是直直地盯着他们,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憎恨。婴儿在她怀里哭起来,她轻轻摇晃拍打着,目光却始终在帕维尔胸前的十字架上。
里奥尼德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道:“帕维尔,那位翻译住在哪儿?他不是担心被土匪报复吗?我们这么过去,是不是会给人家造成麻烦?”
帕维尔想了一会儿,说:“没多远了,就在镇子南边。不过您说得对,那我自己去找他?”
里奥尼德原本想试着让帕维尔和阿廖沙接触本地人,了解他们的生活。但他又犹豫了,他生怕最终他们也会像自己一样,面临两难的境地。但他还年轻,他还是想试试。
“这样吧,我们去买些酒和食物,到南边的树林子里等你。你带翻译过来,我们和他聊一会儿。”里奥尼德指向小镇外面那些白桦林。
听到有酒有肉吃了,帕维尔又露出笑容,他说:“好,那您小心点。”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默默在街上走着,两侧店铺的布幌子在秋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们的马蹄声还在羞辱着这片寂静。是仇恨,里奥尼德想,仇恨是有气味的,像血腥,带着恶臭,又像坟墓。
大多数酒铺或是饭馆一听见马蹄声,就立刻关上大门。
趁着一家卖卤肉的店还没注意到他们,阿廖沙立刻跳下马,从即将合上的房门里挤了进去。
“中校,快进来。”阿廖沙顶着店门,朝里奥尼德招手。
帝国的军队几乎将铁路沿线的城镇村庄都劫掠一空,此时卤肉店的大锅里,只有寥寥几块肉。从那铁锅上糊着的汤汁来看,这锅肉都不知道炖了多久,一直没人买,已经没人买得起了。里奥尼德能猜到,那应该从战场上战死的马匹身上割下来的,因为肉的纤维实在太柴太粗了。
“呃,我想要这个,就是,这样。”里奥尼德也不顾店家讶异的神情,用力比画着,时而比画出酒瓶的形状,时而比画出一饮而尽的样子。
那店家表情恢复了麻木,从柜台后拿起一坛还盖着褪色红纸的酒。
里奥尼德又指着大锅,说:“还有这个,呃,大概切这么大。”
虽然气味很香,但阿廖沙还是面有难色:“中校,这个这个看起来不像牛肉,我们真的要吃吗?”
里奥尼德没理他,他又指着一旁篮子里放着的烧饼,说:“这个也来一些。”
店家虽然不清楚这两个罗刹人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很快帮他们用油纸包好,又拿麻绳系上。
“多少钱?”再次看着店家麻木的表情,里奥尼德也不想再问了,他拿出一枚银币,就放到柜台上。
店家的惊讶几乎难以掩饰,里奥尼德已经猜到,多半平时那些士兵来,从来都不付钱。
正当他们抱起这堆东西,准备往外走的时候,阿廖沙突然问道:“中校,我们拿什么喝酒?没有杯子。”
他想和店家解释,刚伸出手,比出了“四”。但那老板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从柜台里拿出了四只陶碗。
里奥尼德还想询问这些该是多少钱,但店家立刻就摆摆手。里奥尼德不明白是钱够了,还是害怕他们出现在自己的店里,店家的这种恐惧让里奥尼德感到难过。
他回忆起在海滨城附近的小镇时,与萨哈良一起到面馆吃饭,那老板娘虽然也同样害怕罗刹人,但至少还愿意和他说两句话。
想到这里,尤其是想到萨哈良,里奥尼德觉得胸口一紧,喘不上气来。
“中校,其实这点东西应该就值几个铜板,您给太多了。”阿廖沙把油纸包挂在马上,他们在朝着白桦林走。
里奥尼德用力捶了捶胸口,说:“算了,就当我给先前不给钱的士兵结账吧。”
说到这,里奥尼德又看着阿廖沙说:“你没有不结账过吧?”
阿廖沙连忙摇头,他说道:“看您这话说的,我妈从小就教育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对,这话放这好像不太合适,反正买东西要给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你有个好母亲,过两天寄家书的时候,我给你些钱,一并寄回去吧。”里奥尼德看着白桦林,发着呆。
一听他说起母亲,阿廖沙又兴奋地说:“谢谢中校!我父亲死得早,是我母亲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前两天母亲给我写信说,她说前阵子村里有人来给我妹妹说媒,唉,也不知道他们介绍的那小伙子人怎么样。”
“阿廖沙,你在近卫军待得怎么样?这里多是些小贵族,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更朴实些。”里奥尼德还是望着白桦林,那些树上的节疤像一个个眼睛。
阿廖沙还是笑着,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我家是农民,但感觉贵族老爷也没人欺负我。”
里奥尼德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有他在罩着阿廖沙。况且,要不是因为战争,阿廖沙想进近卫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地上随便找了个干草多一些的空地,将那些下酒菜在地上铺开。没过多久,帕维尔就带着那位翻译来了。
“好香啊,中校,你们买了什么?”帕维尔紧盯着油纸包着的卤肉,那些卤肉切成了片,看起来比刚才诱人多了。
里奥尼德站起身,迎接那位翻译,他说:“您好,先前审讯土匪的时候太匆忙,还没问过您该怎么称呼?”
翻译解下脸上的头巾,那下面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清秀面容。他说道:“我姓赵,名字嘛还是不说了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我明白,所以也只能在林子里和您喝酒聊一会儿了。”
招呼他们坐下之后,那位赵先生还有些拘谨,他时不时推推自己的玳瑁框眼镜。离近了之后,里奥尼德才发现,他的眼镜腿已经断了,用黑色的棉线缠着。
“赵先生,我其实是想请您帮我看两个字,”说着,里奥尼德掏出那张拓片,递给赵先生,“您看看,这是我从部族的图腾柱上拓下来的,您看看这是什么字。”
赵先生拿过那张纸,凑到眼前,说:“我也算对关外的文化略有研究,您这拓片是不是还有下半部分?”
听到赵先生的话,里奥尼德知道自己问对人了,他又把剩下的几张也递给他。
赵先生把那些拓片在地上拼在一起,趴在地上仔细辨认着:“一般来说,这些图样只会描摹某个神仙,而你给我的,上面刻制了鹿、狗獾、熊,三种大仙。我只能猜测,这可能代表信仰他们的人合流到了一起吧。”
看着赵先生的动作,里奥尼德有种亲切感,他有着学者的执着。
里奥尼德接着问道:“那您能帮我看看,在图腾柱最上面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呃”赵先生敛起那些纸,递还给里奥尼德,“可能是他们的吉祥纹样吧。”
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直觉,让里奥尼德发现了赵先生话中的异样。他见过许多部族人的符号,那两个字明显与部族的纹样有不同的图像学来源,更像是有具体含义的文字。况且,他已经见过许多这边本地人使用的文字,那两个字更像是他们的象形文字。
里奥尼德也知道对方言不由衷,只好让阿廖沙给他倒酒:“您别紧张,我没什么意图,只是想和您聊聊天。我曾经是一名学者,对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都很有兴趣,而且”
说着,他拉起戴在脖颈上的那枚狗獾神吊坠,说:“我曾经有一位原住民朋友,但现在我失去了他,我只是想找到他。”
那位赵先生不胜酒力,他喝了没几口,脸就已经红了。
赵先生低着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不瞒您说我在甲午年过了童试,本是东海口镇府学的生员。我家原本做些干货生意,远出口外,时常和你们做买卖。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会说你们的话。”
里奥尼德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词汇,只能大概猜测他可能也是学者出身。
还没等里奥尼德询问,赵先生便自顾自地接着说:“甲午年城陷,我家里人没从东瀛人的屠戮里逃出来,只剩下我和腿脚不便的母亲去达利尼城探望外祖父,逃过一劫。但外祖父为了试图援救父亲,他们尽皆命丧。”
听到这,帕维尔也低下头,默默给赵先生斟酒。
“那您我听说那边距离这里很远,您怎么会流落到这边?”里奥尼德拿起一片卤肉,它有些塞牙。
赵先生也试着拿起一片,他用力咬了一口,说:“这是马肉,虽然比不上我幼时的家宴,但如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才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是了,因为战乱,没钱。原本这块地是禁止关内人进入的,但这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国力衰弱,武备松弛,才有了我们这些苦命人逃命的机会。但可惜,我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事劳作,这么肥沃的土地,我也种不好粮食。”
听见他的话,阿廖沙和他比画着,说:“种地不难!我家也是农民,主要是得拿到好种子,赶上干旱的时候,就得勤快着点——”
赵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就算这关外的土地足够广袤,但我拉不下脸和来得更早的农民起争端,那些灌溉用的水渠早就有主了。我倒是懂些打井的技术,在自家院子里打了口小井,只能担着水桶浇水。我和母亲两人,与绝户无异,没人愿意和我们结为亲家,也就受人欺辱索性,平时教教书,捡捡蘑菇,也能过活。可这教书也教得不明白,这土地在你们手里,镇子里的小孩大多连户籍都没有,如何考得功名?”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考大学?”
“大学?”说起这个,赵先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们的大学。靠庚子年的退还赔款,朝廷派出去不少留学童生。且不说你们的大学愿意接纳我们,或是我们有钱留学。我们住在这,你们只把我们当牲口使唤,我们到底算是哪国人?”
里奥尼德和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说话。
赵先生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见笑了。”
里奥尼德盯着这位年轻人,他虽然岁数不大,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早已被磨砺过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那赵先生,您能和我聊聊,您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原住民部族?”里奥尼德试着转移话题,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赵先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文人是这样的,喜好记录些奇闻轶事,一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子不语》那样。幼时随着父亲上山收榛蘑和山参,我见过许多部族人。而且,他们的信仰也融到我们之中,我们也会拜祭那些大仙儿。”
听到这儿,里奥尼德提起兴趣,他兴奋地问道:“先生,那您能给我讲讲,白山一带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这有什么怎么回事,白山是他们的圣山,原本这一带居住着许多部族人。山上的人信仰虎神,将其奉作山神。白山以西在河口一带的,信奉熊神,把他视作山神。而山前的人,信仰狼神,不过他们好像搬走了,要不就是也慢慢开始种地了,最近没听说过。”
赵先生说完,似乎在搜寻着久远的记忆,他说:“哦,我想起我十来岁的时候,曾随父亲远走黑水河北岸,我们当时在黑水城有业务,但后来”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看着里奥尼德,里奥尼德自觉羞愧,连忙将目光转到一边。
“我们那时候的游商,会从山上的鹿和狗獾部族的人手里收蘑菇和皮草。我猜测,可能信熊的或者信虎的和他们有亲缘关系,因为我也见过信鹿神的人拜祭过虎神。”
听过赵先生讲述的这些故事,里奥尼德又本能地拿出本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往笔记本上记些什么了。
里奥尼德又问起他:“那您有见过鹿神部族的仪祭吗?”
赵先生点点头,说道:“当然见过,他们在重大节日的时候,会从我们手里买些首饰,因为他们部族的女人非常多,甚至比男人还凶猛。他们大萨满有两人,一个名唤乌娜吉,一个名唤阿娜吉,两人珠联璧合,脑子比较开明,毕竟能从瘟疫横行的时候熬过来。”
说到这两个名字,里奥尼德觉得有些熟悉。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萨哈良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她们。
他接着问赵先生:“那您有没有见过部族里有个叫萨哈良的少年?他大概这么高,皮肤长得白净,脸上有一小片雀斑,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很可爱。”
赵先生回忆着,想了好久,才说:“少年?那我去的时候,怕还是在牙牙学语吧。也可能有,我记不清了。他们那些部族的小孩特别喜欢我们带去的麦芽糖和奶皮子,毕竟孩子嘛,都喜欢甜的东西。”
里奥尼德猛灌了一口酒,他们本地的烧酒看似其貌不扬,但几碗下肚已经有点晕眩了。他转过头看帕维尔和阿廖沙,帕维尔倒是还好,一直在那盯着安娜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而阿廖沙已经靠在树上,睡着了。
“您为什么对鹿神的部族这么感兴趣?”赵先生疑惑不解,他以为罗刹人大多不在乎这些事情。
借着酒劲儿,里奥尼德拉出挂坠盒,给赵先生看那张照片:“我曾有幸和部族的少年同行过一段时间,很喜欢这个少年。”
赵先生已经有点晕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里奥尼德又给赵先生倒了一碗酒,“请您来的时候,我还没想过这些。但和您聊过之后,我想请您帮我做随身翻译。我对远东的文化很感兴趣,也尊重这独特而美丽的文化。而且,我们最终的目的地也是达利尼城一带,就在您的老家。”
但赵先生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能和您聊这些,完全是我个人的性格使然,这是文人之间的交流。您要知道,且不说我孤儿寡母,你们罗刹人在我们土地上犯下了太多的罪行,如果帮助您太多,我良心上过不去。”
赵先生的话已经十分直白了,那让里奥尼德感到绝望,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只好伸出手和赵先生说:“那我之后还能请您喝酒吗?”
赵先生没有和他握手,只是点点头,说道:“可以,”他又盯着那些没吃完的卤马肉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把这些肉打包带走吗?你们的人先前把村子都扫荡过了,母亲已经许久没吃过肉了。”
即便已经习惯了,但里奥尼德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连忙站起身,将那些马肉和烧饼包好,递到赵先生手里,说:“如果需要帮助,也请您来找我。”
赵先生摇了摇头,转过身的时候喃喃说道:“那天您的军官找我,我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才说服自己。为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我想以后应该不会再帮您了。”
“身为文人,我看出了你的求知若渴。你要问的那两个字,其名为新义,意为新的道义。我希望你是为了追求这所谓新义才去找他们,而不是别的理由。”
说完,赵先生便暗自离去。
里奥尼德在心中想着他说的那些话,瘫坐在地上。他终于确定了萨哈良正和熊神和狗獾神的人在一起,还有反抗势力的人,甚至可能叶甫根尼医生也在那。可如今,少年正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里奥尼德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实。
再次回味着赵先生的话,里奥尼德感到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他躺在了地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