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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捧起水中月


    时值早秋, 但午前的阳光还有些炙热。那些由工兵和劳工临时修复的铁轨起伏不平,基底的沙土松软,火车开得极慢。今天林间还起了风, 两侧的树林里发出海浪般的涛声, 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响动。


    帕维尔连长站在车头后的踏板上,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没人相信土匪会专门挑大白天来袭扰,因此连队的士兵们也垂着脑袋, 抱着步枪。那些士兵原本是预备连的新兵,还没怎么经历过战斗。先前白山城攻防战让精锐营损失惨重,给了他们加入近卫军的机会。


    火车吃力地拐过一个弯道, 速度又慢了几分。就在这一刻,风突然变大了。


    “连长,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去前线啊?”


    站在帕维尔旁边的排长帮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随意闲聊着。


    帕维尔看了眼手表, 照目前的速度, 得五个小时才能抵达下一个防区。他吐出烟雾,和排长说:“阿廖沙上尉早上和我说过了,咱们今天完成这个护卫任务, 明天一早就要开拔了。怎么样, 紧张吗?”


    排长摇了摇头, 说:“我还想着多杀些东瀛人,立下战功好升职!”


    帕维尔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准备教育教育他:“你还年轻, 懂得太少。这军功,可不是在前线傻冲就能让你升职的。”


    排长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拉着帕维尔的胳膊, 说:“连长,您可得教教我!我都没想到我还能进近卫军!兄弟们一开始还以为要给白山城守军补充军力,那不就得在远东待到烂了吗?”


    帕维尔得意地笑了,说道:“要不是当时聚餐,我专门凑到营长面前,给他敬酒,能有你们今天?还得是营长赏识我,懂吗?多学着点!”


    排长点了点头,傻笑着说:“是,是。您这一身的才华,出口成章,营长赏识您也是应该的。回头您也教教我这个,我也想勾搭勾搭贵族的姑娘。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您是怎么追到外交大臣家的小女儿。”


    一提起这个,帕维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伸出手,猛拍了一把排长的脑袋,连军帽都扇歪了。


    他说:“什么勾搭!我们那是两情相悦!记住了,真诚,比什么都重要!”


    排长忙着点头,恨不得立刻拿出笔记本把这句话写上去了。


    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大,他们站在车厢间只能听见呜呜的声音。


    “砰!”


    排长感觉不对,连忙探出身子,望着远处的林子,他边看边说:“连长,什么声音?”


    帕维尔也瞥了一眼,他无所谓地说:“那镇子的猎人在打猎吧,他们用的鸟铳动静大。”说完,他重新靠在车厢旁,接着教训排长:“你记住了,光有军功不行,你得让营长看见你立功才行。比如说,你枪毙了个东瀛人的大佐,得当着营长的面——”


    “不对,”排长看见走在列车靠前位置的士兵,突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排长大喊道:“敌袭!”


    山谷里的枪声不断传来,在山前不停地传来回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镇子里,街上的人们都快步往屋里走,也顾不得回家,只能先找个地方暂避。在精锐营的临时指挥部,那些士兵已经来不及收拾要带走的物资,正紧急列队。


    “中校!山上冒出来许多土匪!从来没有过!他们的马队正在猛攻帕维尔连长的护卫队!我们通知了五连去援助!”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还有血迹。


    负责保卫运输队的帕维尔,在土匪袭击的间隙,紧急放出去了几个传令兵。


    此时,里奥尼德听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枪声,感觉有些恍惚。他拿起墙上挂着的马刀,说:“对方打出旗号了吗?从哪儿来的土匪?”


    传令兵摇摇头:“没有,我只看见他们裹着红头巾!”


    红头巾,里奥尼德觉得有些熟悉,但没时间再想了。


    他快步走到外面,各个连队已经准备就绪了,但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站在阿廖沙副官旁边。那是阿列克谢助祭,他这次背着一柄比步枪还长的镀金十字架,正在阿廖沙的帮助下跨到马上。


    “你去干什么?打个土匪而已,还需要鼓舞士气?”里奥尼德一边骑到马上,一边和助祭说。


    但助祭已经拉紧了缰绳,他决心要去:“向野蛮的原住民展现我帝国信仰的伟大,也是我神职的一部分!”


    里奥尼德冷笑了一声,不再去管助祭。他拔出指挥刀,向士兵下令:“骑兵连先随我为帕维尔连长解围!步兵连急行军,到位后立刻列阵!”


    在山谷里的铁路线,霎时间,铁路两侧的山坡和林地间,枪声突然响起。数不清土匪的身影在摇曳的树影和飞扬的尘土中时隐时现,他们利用地形和风声的掩护,快速冲向火车头。


    新义营里有先前被强征去的铁路劳工,他们对这些火车再熟悉不过了。张有禄带着这支敢死队,拿着撬棍顶着敌人的子弹,很快就拔出了枕木上的道钉,破坏了铁路。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让人睁不开眼。


    “差不多了!”王式君裹紧红头巾,拔出了马刀,大声喊道:“新义营能不能名震关外,成为罗刹鬼东瀛鬼眼里的那根刺!就在今天!”


    “杀!”


    随着她一声令下,新义营的马队立刻从林中窜出,朝着敌人冲了过去。


    那些罗刹军队被张有禄冲到车头前破坏铁路的敢死队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忙着从车厢上跳下,急忙在空地列阵反击,没顾得上山前的森林。


    冲在最前面的王式君,并非是魁梧的大汉,而是一名瘦削的女人。她头上的红头巾还插了根野鸡翎羽,随着冲锋而向后摆动。


    王式君一只手高高举起马刀,一只手拿着手枪,没有攥着缰绳,仅凭双腿控马。但凡有人试图攻击她,就会被一枪击中,待失去反抗能力之时,顷刻之间那把雪亮的马刀就会砍到头上。


    这就是新义营的大当家,江湖诨名三尺绫。


    在她身侧半步,紧跟着一匹毛发油亮的马,骑手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鹿皮袍子,也同样裹着红头巾,碎发从头巾下面散落出来,头顶又戴着个鹿角神帽。他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眼神却如同觅食的鹰隼,透着一股凌厉的冰冷。


    萨哈良自小便与他这匹马一同长大,他俯身马上,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又时而藏到一侧,几乎看不见有人坐在马上。


    “咔!”


    少年将马刀重重砍了下去,那罗刹士兵被砍中脖颈,径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呃啊!”萨哈良还没有使用马刀的经验,这一刀砍得太过实诚,震得他虎口发麻。等他低头一看,虎口已经震裂了,正冒出血来。


    鹿神又化为神鹿,每次与萨哈良在天地之间疾驰,在战场上穿梭,都是神明最开心的时刻。


    王式君的这支马队,主力都是从黑水城一带游荡时都跟过来的历战老兵了。他们如同狼入羊群,瞬间完成了对战场外围的封锁和清扫,将罗刹人的军队咬开一道缺口。几个原本躲在路基下,试图用步枪还击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用马刀劈倒。


    神明朝着萨哈良大喊道:“你这不就像初生的幼小毒蛇吗?还没学会节制,这样你一会儿就要脱力了!”


    “您说得对!”萨哈良想从背上摘下步枪,结果拿下来的还是短弓,索性将错就错。


    “嗖!”


    “嗖!”


    少年嘴里衔着一支箭,飞快地搭上弓弦,两支箭矢离弦而去,正中和王式君缠斗的两名士兵。


    “好箭术!”


    王式君趁那中箭的士兵尚未倒下,一个探身便把箭矢拔了出来,扔给了萨哈良。她朝着乌林妲和穆隆带的人大喊道:“去把车厢里的罗刹鬼都赶出来!”


    听见命令,狄安查带着他那三个身手矫健的熊神部族人,借着风沙的掩护,快速窜上车厢。他们没有砸开窗户,而是用撬棍别开车门,将几枚裹着辣椒和硫磺的□□点燃扔了进去。浓烟和刺鼻的气味立刻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些躲在里面射击的士兵咳嗽不止,正想从车门逃出,便被乌林妲和穆隆拉过来乱刀砍死,割去了耳朵。


    “大当家,外围干净了!”李闯勒住马,朝王式君大喊道。


    王式君跳下马,一枪毙了一个正想摸枪的士兵。她的目光扫过又一次试图重新列阵的罗刹人,随手从车厢里拉出来一个木箱,用马刀劈开后大喊:“快搬!这里面是药!带回去给我们的叶医生!手脚都麻利着点!他们的主力援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李富贵也从马上下来,带着人们搬东西。


    王式君指着黑瞎子沟的二当家说:“二当家!你带人去支援张有禄!列阵!跟他们耗!省着点子弹!别把他们都杀完了!耗到他们主力回防!”


    二当家用一把穿着金环的大砍刀,他猛地一挥,扛在肩膀上朝人们喊:“走!”


    萨哈良没有下马,他像山猫一样在列车和树林边缘穿梭。他收起马刀,手中握着短弓,箭袋斜挎在腰侧,警惕地去击杀一个又一个没注意到他的敌人。有藏在车厢底下的士兵爬出去,想举枪瞄准,少年几乎想都没想,立即抽箭、搭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风而去,精准地钉穿了那士兵的手腕,手中的步枪也落到地上。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冲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挂在了自己的马鞍旁。


    二当家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笑,说:“你这小狼崽子,眼神比鹰还毒!不割耳朵拿战功吗?”


    萨哈良看着因为疼痛在地上滚动着的士兵,突然觉得一阵晕眩。他扭过头,看着王式君的红头巾,和她头顶上摇晃的野鸡尾羽,突然想起了军官专列遇袭的时候,和他一起躲在车厢里的伊琳娜姐姐。


    少年摇了摇头,摘下背后的步枪,一枪了结那士兵。随后,他看着二当家说:“我是萨满,我不要战功。”


    “哈哈哈哈,”二当家爽朗地笑道,一边掏出匕首,割下耳朵之后扔给了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好!年纪轻轻,便没有了这追名逐利的贪欲,也是命中带华盖,天生请神的料!”


    这时候,前去侦查的吉兰跑回来了,他跳下马,走到王式君身边,说:“前头探路的兄弟回报,罗刹人的精锐营骑兵马上就到!。”


    王式君看向萨哈良,喊道:“好弟弟!按计划行事,准备和吉兰一块把他们引去山坳子!”


    命令完毕后,她又冲着乌林妲大喊:“乌林妲!让他们把咱们新义营的旗子亮出来!”


    萨哈良隐约听见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他扭过头,只见西边那道山梁上,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下。他们身着深灰色军服,帽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最刺眼的,是那面在队伍最前方,随着狂风展开的猩红军旗,上面绣着金色的双头鹰徽记,象征着皇帝的权威。


    少年准备就位,他看见吉兰好像吞咽着口水。


    此时,在里奥尼德的眼里,帕维尔连长的队伍已经被土匪们冲散,主力躲在车厢后被打得抬不起头。而从沿途哨点紧急回防的五连,又被土匪的防御阵地挡在外面,无法支援。


    看到这一幕,里奥尼德高举着军刀,向近卫军咆哮道:“为了陛下!夺回我们的药品!冲锋!解救你们的战友!”


    猩红的双头鹰军旗向前挥动,上百名精锐骑兵发出狂野的呼啸,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冲向正重新列队的土匪马队。


    赶到车厢附近,帕维尔连长正隐蔽在用沙袋临时搭建起的掩体,向土匪反击。


    “中校!是我的错!我护卫不力,您惩罚我吧!”见近卫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经将土匪冲散,帕维尔站起身,朝里奥尼德敬礼。


    里奥尼德顾不上追究帕维尔,他大喊道:“怎么回事?对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有重要物资抵达?”


    帕维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等等,您看那个!”


    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在远处的树林旁,那些土匪们簇拥着一名披着大氅,头裹红布,上插一支野鸡翎羽的少年,手里举着旗帜。


    他紧张地等待,等待风将那旗帜吹开。


    “新义”


    即便里奥尼德不认识他们的文字,可他已经看了许多次了,但他还是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拓片,比对着上面的字。


    “新义营的大当家是个娘们!”


    赵先生翻译土匪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里奥尼德记得那人,那正是在黑水城附近,军官专列遇袭时,被他射落马下的那名反抗军头目。


    见里奥尼德好像在确认着什么,阿廖沙等得急了,他问道:“中校,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里奥尼德没有理他,他再次举着望远镜在土匪之间四处寻找,想找到那个幻影。


    “砰砰砰。”


    里奥尼德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后又猛烈地跳动着。在土匪马队的身后,一个拿着短弓的身影,正搭弓上弦。随着那少年的用力,他的袖口和裤管也露出了一抹白皙的影子。那好像是里奥尼德朝思暮想的幻影,带着北方的冰雪气息,不会错的。


    最重要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鹿角神帽。


    “追!”


    听见里奥尼德的命令,阿廖沙副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惊讶地问:“啊?现在?我们要追他们吗?”


    而里奥尼德早已骑上了马,他正举着军刀示意近卫军列阵追杀。


    阿列克谢紧了紧背着的十字架,也拿出了手枪,笑容间有几分阴邪。他对阿廖沙说:“副官,中校叫我们追杀那些异教徒呢。”


    猩红的双头鹰军旗又一次挥动,那些精锐骑兵随即重组阵型,紧紧追着溃逃的土匪,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的丛林。


    马蹄踏碎了林间的寂静,惊得那些觅食的小动物四散而去。吉兰和他的人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灵活地在树木间穿行,时而加速,时而减速,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那些提前布置的陷阱,有藏在落叶下的陷坑,里面还插上了削尖的木刺,沾上了粪便和尿液。也有捕虎用的夹子,足以将马腿夹断。还有吉兰先前用过的套索,能把人吊起来。


    萨哈良更是如同林间的精灵,他们早已从马上跃下,不时回身射出一两支冷箭,挑动着罗刹人敏感的神经。


    “嗖!”


    “列队!保护中校!两点钟方向密集扫射!”


    萨哈良的这支箭刚射出去,士兵们没有继续骑在马上坐以待毙,而是立即下马,紧紧将他们的指挥官围在其中,在附近寻找掩体。


    丛林越来越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骤然变暗。罗刹人追杀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他们密集的队形在树木的阻碍下开始变得略显散乱。萨哈良看着那面猩红的军旗逐渐被幽深的林木吞没,示意吉兰准备动手。


    “吉兰!”他低声道,“他们右侧那有个缺口!我们绕过去杀那个军官!”


    但那些精锐骑兵远比在白山城的士兵训练有素,他们挥舞着马刀,砍倒任何敢于靠近的土匪。而更多的士兵则在军官的指挥下,在树木和岩石后躲避,向着树林深处人影晃动的地方猛烈射击。子弹打得枝叶纷飞,木屑四溅,压得萨哈良和吉兰他们几乎抬不起头。


    “砰!”


    听了萨哈良的话,有些狗獾部族的人试图绕过去,立即被精准的射击击中胸口,倒在地上。


    火力差距开始显现,他们赖以生存的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对方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严酷的纪律面前,渐渐被压制。


    就在这时,站在里奥尼德旁边的阿廖沙,看出了土匪里那些部族勇士正在犹豫。他没有再询问里奥尼德,而是直接高声下令:“举军旗!助祭!以上帝和皇帝的名义!举起你的十字架!”


    掌旗官奋力将那面猩红的双头鹰军旗高高举起,金色的双头鹰在幽暗的林间仿佛像烧起来一样。同时,站在士兵们身后的阿列克谢高举着十字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那些镀金和宝石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阿列克谢助祭开始用他清脆的声音吟诵起祷文,那是古老而陌生的语言,伴随着十字架的光芒,在这片充满杀伐之气的林间回荡。并非圣洁,而是诡异而妖冶。


    “神圣的上帝,神圣而永生,怜悯我们,怜悯这些可怜的异教徒。”


    鹿神高高地扬起头,让他华美的鹿角正对着人造的十字架,说:“吉兰已经胆寒了,过去的奴役摧毁了他的脊梁,他准备逃了。”


    萨哈良猛地转头,他看见了吉兰眼里的恐惧。


    “对不住了萨哈良,愿你能前往天上的雪原。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们已经不相信神明会庇佑我们。”


    说完,吉兰带着狗獾部族的人们朝着密林深处四散而去。


    “萨哈良!那边戴着鹿角神帽的少年!你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吗?”


    萨哈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那温柔的声音,许久没有听过他再喊起自己的名字了。


    鹿神变回人形,他饶有兴趣地望着站在士兵身后的里奥尼德,说:“是那个罗刹小鬼,真是好久不见啊,感觉他好像瘦了,”神明把手放在萨哈良的头上,“我们要杀了他吗?”


    萨哈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转身就跑。


    “砰!砰!砰!”


    跟在罗刹人军队后侧方的狄安查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他带着王式君的主力,拼了命朝这边射击,不计代价也要接近萨哈良,为他掩护。


    但里奥尼德已经下定决心,他无论如何也要追上萨哈良。


    里奥尼德摘下腰上碍事的军刀,又摘下军帽。他不想让萨哈良看见自己作为军官的一面,便将那些东西都扔到一旁,对阿廖沙大声喊道:


    “副官!指挥权交给你了!带人赶上!抓活的!不许让他受伤!”


    第102章 染血的吻痕


    “萨哈良!是我啊!我是里奥!”


    他们在老林子里越跑越深, 几乎已经看不见路。那些带着刺的树枝,在里奥尼德的脸上划出血痕,但他也不在乎了, 只顾着紧紧跟在萨哈良的身后。几个跑得快的士兵, 也在里奥尼德旁边追着。


    里奥尼德边跑边喊,但萨哈良就是不停下。哪怕就连他的步伐都开始慌乱,树枝也划在脸上,还是不停地跑。


    血气翻腾着, 冲击着耳膜。也许是因为紧张,萨哈良好像听见了步枪上膛的声音。他顾不得转头瞄准,随手就拿出箭矢。而鹿神为了保护少年, 已经戴上他那狰狞的青铜面具,抬起手,鹿角上的金线一同飞出,缠绕在箭头上。


    “嗖!”


    那枚附了神力的箭矢离弦而去, 将追击的士兵贯穿。那士兵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 重重地钉在了树干上。而另外一名士兵不明白这股力量到底是从何处而来,他被吓得愣在原地,想帮助他的战友把箭矢拔出来。


    “萨哈良!别跑了!为什么要射箭!你要杀了我吗?”而里奥尼德丝毫没注意那支箭矢的异样, 现在只剩他自己, 只顾着拼了命地跑。


    “啊!”


    现在彻底没有路了, 因为跑得太快,树枝卡在了里奥尼德那枚镀金的肩章里,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但里奥尼德并不打算就此停下, 他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索性脱去了军服外套。当他抬起头时,仿佛看见萨哈良迟疑了一下, 但很快又继续狂奔。


    林子里越来越暗,远处甚至还传来狼嚎声。


    萨哈良感觉嗓子里正传来血腥味,他加速冲向山坡,身影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里奥尼德咬紧牙关追上去,他有些后悔摘下马刀,那些恼人的灌木丛让他始终追不上他想追上的那个少年。


    “那个罗刹小鬼已经决定豁出命也要追上你,死也要抓着你的脚踝,宁可死在你的脚下。你还要继续跑吗?”鹿神在几棵大树之间来回穿梭,他时不时回身看着穷追不舍的里奥尼德,他身上洁白的衬衣都被树枝划烂了。


    当经过一条白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流时,萨哈良纵身跃过那条小溪,身影一闪,消失在河对岸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里奥尼德毫不犹豫地涉水追赶,那些冰雪融化而来的溪水冰冷刺骨,瞬间灌满了他的马靴。然而,当他冲过灌木,眼前却只剩下空荡荡的林地,以及随着山风晃动的枝条。


    在刚才,萨哈良快速想到了办法,趁着拐过几棵足以挡住视野的粗大树木时,他伸出手,抓住树枝,轻轻一荡就跳到树上,在树叶间隐去了踪迹。


    里奥尼德喘着粗气,他跑得太远了,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泛起血红色。白桦林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的鸟叫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咔”


    突然,头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他正想抬头——


    萨哈良已经拔出了仪祭刀,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将里奥尼德按到地上。而里奥尼德也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把明晃晃的仪祭刀,他以为萨哈良想就此将自己杀死在白山脚下的丛林里。有那么一刻,里奥尼德想放开格挡住那把仪祭刀的胳膊,但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行,里奥尼德还有话要说。


    萨哈良反拿着匕首,可里奥尼德比他力气更大,又已经拼了命,很快萨哈良就要被他按在身下。


    “呲!”


    少年被他粗暴的动作勾动了杀心,他红着眼,攥紧那把锋利的仪祭刀朝着里奥尼德的脖颈直冲过去。


    但就在那柄刀即将割喉之时,午后的阳光映照在刀刃上,那灼目的光照亮了里奥尼德如同湖水般的灰蓝色瞳孔,有如一团火焰在冰湖下翻滚,燃烧。


    萨哈良手软了,随着里奥尼德的躲避,那柄仪祭刀没有划开他的喉咙,而是划破了他的眉弓。


    见少年已经逐渐落于下风,鹿神抬起手,黑雾从他的面具下溢出,遮天蔽日,数道金丝自鹿角上倾泻而下,紧紧缠绕在里奥尼德的脖颈上。神明逐渐收紧了金线,他即将斩落里奥尼德的头颅。


    “不!”


    见萨哈良闭上眼睛突然大喊,里奥尼德还以为萨哈良在喊他。他愣了片刻,松开了按住萨哈良的手。


    等萨哈良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见鹿神的那数道金线并没有起作用,它就像缠在光滑的水晶上一样,那些闪着金光的线随即从脖颈上滑脱,并没有伤到里奥尼德分毫。


    神明已经摘下了面具,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里奥尼德。他猜想,这罗刹小鬼的执念竟能抵抗住这来自荒野中,最纯粹的杀伐之力。又或者,是别的难以想到的原因,鹿神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于是也就不再去干预了。


    “中校!您没事吧!那些土匪还在猛攻我们,但我们的主力步兵连也到了!”阿廖沙副官带着人马,终于追上了他们。


    那些士兵一拥而上,拿出麻绳捆住了萨哈良。


    阿列克谢从腰间拔出手枪,他快步走到萨哈良面前,刚想抬起手,就被里奥尼德夺去了枪,用尽全力推到一边,撞到了树上。


    “我警告你!”里奥尼德捂着眼睛,鲜血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那支手枪递给阿廖沙,指着阿列克谢一字一句地喊道:“你!不!准!碰!他!听到了吗!”


    阿列克谢助祭的表情有些委屈,又有些失落。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里奥尼德也不好再继续说他。因为先前的几次战斗,这位漂亮的神职人员屡次不畏生死,为士兵提振士气,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拥趸。


    里奥尼德累得几乎说不出来话,他扶着阿廖沙的肩膀,最后再看了一眼萨哈良。


    萨哈良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他的脸上也沾上了里奥尼德流出的血,而他那把仪祭刀掉在了地上。


    里奥尼德走了过去,捡起那把刀,别在腰间,对阿廖沙说:“带走,安置到我的那间办公室里,最高规格护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阿廖沙敬着军礼,吩咐士兵们准备离开。他还记得这个部族少年,还记得他在黑水城的时候,总是说话轻轻的很有礼貌,又容易害羞,尤其是对庄园里的那些女仆们很好,便偷偷示意那些士兵将他手上的绳子松开了几分。


    为了绕开土匪,抓捕萨哈良的骑兵没有选择从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条原路。


    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住,驮在马上。随着离那片森林越来越远,山谷里的枪声也越来越稀疏,冲天的喊杀声也越来越弱。见穆隆和乌林妲无法援救萨哈良,王式君只好暂时下令撤离,另作打算。


    那些罗刹人士兵将萨哈良搬到临时指挥部的办公室里,他们坚持执行了里奥尼德的命令,只是无言地将他送到位置,将他捆到了一把柔软的椅子上,便回到门口站岗。


    鹿神站在一旁,打量着低着头的萨哈良,他的情绪有些低沉。


    “您刚才是不是要杀他,”萨哈良试着挣脱绳索,但那些绳索实在太紧了,他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神明笑着回应他,说:“你不是也想杀他吗?我看到的可是,你的仪祭刀差点就划开那罗刹小鬼的喉咙了。”


    萨哈良默不作声,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黏在皮肤上让他已经做不出表情。


    “刚才那些金线我不觉得是我的神力在衰退,我站在圣山的土地上,有圣山的加持,不可能斩不断他的脖颈。”鹿神还在思考刚才金线滑脱时的场景,他还记得里奥尼德因为剧烈的奔跑,身上几乎冒出热气,像着了火一样。


    萨哈良看着鹿神,说:“他不像是坏人,您不会杀死好人的。”


    “那你要原谅他吗?”鹿神轻笑着,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些忙着撤离的士兵。


    少年这次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比起这个,”鹿神有意无意地摆弄着自己鹿角上的金线,“你怎么看吉兰带着狗獾部族的人突然跑了?你会怪罪他们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所有人都像王式君姐姐那样,既有心力也有勇气去向罗刹鬼复仇。我们先前在海滨城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们把那些征去当劳工的可怜人像牲畜一样使唤,睡在窝棚里,累死了就扔去喂狼,吉兰害怕也是正常的。”


    提到王式君,萨哈良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鹿神发现了他的异样,说:“怎么了?”


    萨哈良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王姐姐一早就知道,她知道罗刹人的指挥官是谁,才让我穿着萨满的衣服。”


    鹿神不想看着少年一直思考这些问题,他飘过来,摸了摸少年的头,说:“对了,一会儿那个罗刹小鬼是不是要过来了?先前他可是每次都招待你大餐,这次会吃些什么?”


    尽管近卫军精锐营的回防速度极快,但仍然有不少药品被土匪搬走了。士兵们陆续将伤员搬进驻地,医疗兵们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忙着帮他们处理伤口。


    帕维尔连长跟在里奥尼德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帕维尔连长!”里奥尼德的右手捂着眼睛,回身朝帕维尔大喊道。


    “到!”帕维尔紧张得像个新兵一样,连忙敬礼。


    但里奥尼德已经忘记要处分他的事,只是指着帕维尔的脸,对着阿廖沙说:“阿廖沙,去叫军医过来,帕维尔脸上被流弹划破了,帮他给伤口消毒。”


    阿廖沙有点为难,他说:“中校,昨天您给军医发了调令,我看见他立刻就收拾东西跑了。”


    里奥尼德猛地踢开挡住路的一个破木箱,那眉弓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指了指会议室,说道:“去那吧,那里没人。你先帮我把眉毛上这些血擦一擦,然后帮帕维尔上药。”


    听见里奥尼德没有提处罚的事,帕维尔惊讶地望着他。


    会议室里此时也是乱糟糟的,一推开门,鼻子里满是灰尘的味道。那些用来装武器的木箱随意摆放在一旁,墙上挂着的军旗也倒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不知道是哪些嘴馋的士兵,晚上来偷吃罐头,将罐头盒随意扔在一旁,招来了几只老鼠。


    阿廖沙拿着酒精和棉球,走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里奥尼德面前。


    “中校,那个部族少年您打算怎么处理?”


    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在忍着额头上传来的疼痛。


    他在心里想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萨哈良,有些畏惧,但又渴望见面。那种奇怪的感受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有些心慌,甚至偶尔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像是心悸。


    “我们村子里有句谚语,叫什么来着?择妻别在舞会中,而要在菜园里,是这句吗?”阿廖沙以为里奥尼德在听他说话,于是一直叨叨叨说个不停。直到见到里奥尼德睁开眼睛,他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阿廖沙一紧张,不小心把镊子碰到了伤口。见里奥尼德皱起眉头,他连忙说道:“不不,少校,不是,中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天大的事不如吃顿饭。我们村子里还有句话,叫心不是石头,总能融化的——”


    “你说得对。”


    听见里奥尼德突然蹦出来的这句话,阿廖沙也皱起眉头,他说:“您说哪句?”


    里奥尼德又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许久。


    阿廖沙看着他额头上深到几乎看见骨头的伤口,说:“唉,何必呢?我还记得那次您去黑水城司令部找您的中将叔父,我们回来的时候买了许多甜奶渣馅饼。送您到庄园的时候,您让我把那马车卖了,我偷偷瞥了两眼那个叫萨哈良的小伙子,他真爱吃甜食,就像我妹妹那样。要不是打仗,我肯定做好多馅饼给他们,这么可爱又有礼貌的孩子们,肯定要宠着啊!”


    一提起自己的妹妹,阿廖沙总是说个没完。


    里奥尼德再一次突然睁开眼睛,他问道:“咱们这还有奶酪吗?能做甜奶渣馅饼吗?”


    “馅饼?”阿廖沙把沾着血的棉球扔到一旁,“就咱们那厨子,做的伙食没比村里养猪的拌的猪饲料好多少。您让他做甜点,不是相当于让科尔尼洛夫团长给伊瓦尔主教绣嫁衣吗?”


    里奥尼德被这从阿廖沙口中说出来的大逆不道的话吓了一跳,他惊讶地问:“什么?”


    阿廖沙还以为他要教训自己了,连忙指着门外,说:“他!帕维尔连长编的!主要是营里都这么说,谁让他俩老凑一块算计您。”


    本来里奥尼德还觉得有些犯愁,听见这话他也没忍住笑了。


    “那你会做吗?”里奥尼德看着阿廖沙说。


    阿廖沙想了想,说道:“别说,我还真会!因为我妹妹爱吃,我记得需要鸡蛋、白糖、面粉、黄油,如果有香草荚就好了。然后奶酪的话咱们这个月军官的定额配给应该都吃完了,我得去军官宿舍搜刮点来,您看”


    里奥尼德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他说:“有,你就和军官们说我要,事后我补给他。我的钱包还在办公室里,萨哈良关在那边,所以”


    即便是阿廖沙这样不懂这些复杂情感的年轻人,也看出来里奥尼德比起先前活分了不少。他最后在伤口绑好敷料,小心缠好,但里奥尼德按住了他的手。


    “中校,怎么了?”阿廖沙疑惑地问。


    里奥尼德说:“揭了吧,我不想绑着绷带,看着像个逃兵。”


    处理完伤口之后,阿廖沙便跑去各个军官宿舍要奶酪,做甜奶渣馅饼了。


    里奥尼德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竟然有这么远,以至于他走得腿都有些酸了。也许是因为在林中跑到脱力了吧,他这样想着,扶着墙拍了拍自己的腿。他抬起头,准备继续走时,看见那边好像有人趴在墙边的窗户上,望着走廊里面。


    从那身祭袍也能看出来,那是阿列克谢助祭。


    “你在干什么?”


    里奥尼德轻声走到他身后,突然的声音吓得助祭颤抖了一下。


    见来者是里奥尼德,阿列克谢又微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您会怎么对待那个野蛮人。”


    里奥尼德没有接他的话,说道:“我警告过你,不要试图靠近那间屋子。至于要不要向伊瓦尔主教汇报我的所作所为,那是你自己的事。”


    阿列克谢听到他提起伊瓦尔主教,表情像是受伤了一样。他说:“您为什么会怀疑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向主教报告您的事情呢?”


    里奥尼德推开走廊的门,他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说:“随便你,我不关心你的这些事情。”


    说完,他径直朝里面走去,没有再看一眼愣在原地的阿列克谢助祭。


    也许是因为紧张,那短短的十多米路,里奥尼德思考了许多关于如何开口,如何说第一句话的预案。他在制定进攻方案时,都没有犹豫过这么久。要说起熊神部族的事吗?他从衣兜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小画。


    算了,进去吧。


    此时,萨哈良因为太累,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听见房门被打开,他知道是谁进来了,却不敢回头看那边。


    他心里惴惴不安,等了许久,打开房门的那人都没有走过来。


    鹿神抱起胳膊,仔细打量着站在门边的里奥尼德,说道:“这个叫里奥尼德的罗刹小鬼进来了,他正盯着你的手看呢。怎么样,用不用帮你把绳子割开,然后我们把他劫持了,逃出他们的营地?”


    萨哈良轻轻抬起头,有些埋怨地看着鹿神。


    “萨”可能是因为在走廊里犹豫了许久,里奥尼德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以至于一开口连那几个音节都没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萨哈良,对不起,他们绑得太紧了,我帮你解开。”


    里奥尼德快步走了上去,他感觉脚步轻浮,头脑发昏,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力割开麻绳。


    看着萨哈良被勒得红紫的手,里奥尼德说:“痛吗?”


    萨哈良扭了过去,不去看他。


    看见萨哈良的反应,里奥尼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现在应该先寒暄一会儿,问问近况如何才对。


    他想伸出手,帮萨哈良揉揉手腕上的勒痕,但萨哈良马上就躲开了。里奥尼德只好问道:“最近还好吗?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说好一起去圣山我前阵子自己去了一趟,正好是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那里的景色太美了。”


    萨哈良还是不说话,他原本想看着鹿神身后的窗子,鹿神还以为他又在埋怨自己,于是飘到了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呃”里奥尼德感觉有些尴尬,额头上的伤口好像又在渗血了。他挠了挠脖颈,说:“其实,我在山上发现你们的图腾柱了很遗憾没能看到你祭山时的样子。”


    见萨哈良始终不想说话,里奥尼德感觉血气上涌,可能是因为刚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试着说起一些别的事:“那个你的伊琳娜姐姐最近在新大陆过得还行她家总之她在那边应该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自己都觉得后悔,实在太蠢了。一是他知道此时不该说起伊琳娜被抄家的事,二是他不知道伊琳娜的近况,因为伊琳娜寄来的信他已经许久没看过了。


    天渐渐变暗,血红色的落日透过窗户,照到屋子里。那夕阳的光照在脸上,让每个人都表情沉重,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里奥尼德扶着酸胀的腿,蹲了下去。他想看着萨哈良白皙的脸庞,想看看那鼻翼两侧的雀斑,是不是还像曾经那么可爱。他想盯着萨哈良的双眼,想看看那双曾令他朝思暮想的琥珀色眼睛,是不是还像往昔那样的清澈。


    但萨哈良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转过头,躲避着里奥尼德的视线。


    “萨哈良,我”


    这下,里奥尼德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费尽心思,找了萨哈良这么久,可萨哈良甚至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不堪,以至于竟如此令人厌烦,令人愤恨?一想到这,那小报记者维克多拍下的照片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一阵怒火从心底升起,带着撩拨人心弦的邪气。


    他在心里想着,明明那些罪恶并非出自他的双手,明明他只是尽力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工作。


    倘若月光只是静静洒落在水面上,既然无法捧起来,那么径直踏入水中,让泛起的涟漪击碎月亮的顾影自怜,让清冷的倒影注意到无可奈何的自己,对于在月下逐渐为癫狂所噬的人们来说,何尝不也是一种残忍的选择呢?


    里奥尼德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将萨哈良的头掰了过来。


    还没等萨哈良反击,他就捏着萨哈良的脸,朝着那柔软的嘴唇吻了过去。那即便是在梦中都未曾,都不敢幻想过的温暖和湿润,令里奥尼德浑身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脊髓上下跳跃着,游离着,黏糊糊的,直冲头顶。


    “啊。”


    萨哈良咬了上去,像是想将那块肉撕扯下来。


    尽管疼痛,但里奥尼德更加用力地按着萨哈良的后脑,不想让他离开,拼命嗅着他身上草药与动物毛皮的气味。直到嘴唇上传来的疼痛已经让人难以忍受时,铁腥的味道混合着唾液的甘甜,不停勾动着人类最原初的动物本能,他才如梦中惊醒,伸出手擦去从嘴角滑下的液体。


    那是鲜血。


    第103章 裹在身上的皮


    萨哈良看着曾经温柔而体面的里奥尼德, 如今却形容枯槁,眼底满是青紫,甚至能看见血丝。他不愿面对如今这个, 只剩瞳孔里, 还燃烧着对完美抱有憧憬的人。那脆弱的皮肉无法承托他眼睛中过分明亮的光芒,让他在血色的夕阳下显得尤为怪异。


    少年只是想起了曾经的狼神啃食信徒血肉的场景,他不知道这亘古不变的常世也会吞噬美好,只好扭过头去, 不去看他。


    “萨哈良,我可以吗?”


    萨哈良好像听见里奥尼德在说些什么,他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应, 就在这时,里奥尼德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脖颈。


    “唔!”


    少年原本以为,里奥尼德只是像平常那样,可能是因为好久没有见面, 所以想和他拥抱。如果是这样的话, 也许也许也可以吧


    但里奥尼德却吻了上来。


    在他的鼻息里能闻到烟草的淡淡气味,也能闻见硫磺些微刺目的味道。


    萨哈良被那近乎于渴求的唇瓣压得喘不过气,而里奥尼德的舌尖还在他的嘴唇上试探, 像是吸吮一枚糖果。不仅如此, 他还感觉脸上和脖子上的绒毛也像是被呼吸着,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方。


    在身上的每一寸触觉都随着里奥尼德的动作而被调动起来时,他突然在想, 自己究竟是客人, 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但当里奥尼德的手想顺着脖领向下摸索着什么时,萨哈良知道了, 他不过是被里奥尼德抓住的俘虏,不再是受他邀请的客人。


    少年咬了上去。


    “啊!”


    可里奥尼德并没有因为他咬上了嘴唇,而就此放开,反而变本加厉。少年感觉到里奥尼德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萨哈良下定了决心,用力咬了下去。


    鲜血的甜腥气味迅速在口中蔓延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虎牙已经咬破了里奥尼德的嘴,但趁着他咬下去的刹那,里奥尼德的舌尖也伸了进去,和萨哈良的舌头碰到了一起。


    萨哈良躲闪着,忘记了自己还咬着里奥尼德的嘴唇。他向后一靠,里奥尼德就痛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少年看见里奥尼德把手放到眼前,像在确认那究竟是不是血。


    “呲啦!”


    里奥尼德顺势伸出手,用力扯开了萨哈良的衣领,一把拽出了垂在里面的那枚挂坠盒。


    “啧啧。”


    一旁的鹿神抱着胳膊,挑起眉毛,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萨哈良握紧里奥尼德的手腕,向反方向别开,紧接着站起身扑了过去,想就此将里奥尼德摔到一旁。但萨哈良忘记了自己双脚上的绳索还没有被解开,连带着座椅,两个人都倒在地上,他重重地摔到了里奥尼德的身前。


    “对不起,萨哈良,我但我很高兴看到你还带着还带着那枚挂坠盒。”里奥尼德举起了双手,他好像终于确认到了什么一样,不再抵抗。


    说完,里奥尼德指了指自己的腰间,他掀开外套,从那里拔出了仪祭刀,递还给萨哈良。


    他喘着粗气,说:“你的仪祭刀,还给你。”


    在太阳彻底下山时的黑暗到来前,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的眼睛湿润了,有一滴难以捉摸的泪痕滑了过去。


    里奥尼德用透着乞求语气的声音,边说,边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求你,可以像你对待猎物那样对我吗?像我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说完这些话,他抓着萨哈良拿着仪祭刀的手,按到自己的胸膛上。那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他苍白的皮肤,又有几滴血珠滑落。


    萨哈良从未在里奥尼德的口中听到过这样语气的话,他有些害怕,又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烦。他攥紧拳头,一拳打了上去。


    “咚!”


    “那明明就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这些话只是萨哈良心中所想,他从来没有真正认为里奥尼德会是罪魁祸首,即便是铁证如山的照片摆在眼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里奥尼德此时只会不停地念叨着这三个字,也不知道他究竟对不起什么了。


    萨哈良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所措,转头看了看鹿神,神明说:“这是你们人类的复杂情感,我想,我的处理未必就比你更好。对于针线盒里,随着时间而愈发杂乱的线团,最好的办法可能是扔进火里。”


    少年干脆不去想这些事情,他脱口而出:“这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伊琳娜姐姐不是早就说过你应该去做个学者吗?”


    萨哈良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里奥尼德的头顶炸响。


    但里奥尼德摇了摇头说:“你不明白,你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就是我的那篇论文。”


    一种莫名的尴尬随着漆黑的夜幕,泼洒到两人之间。他们几乎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这也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萨哈良挣扎着坐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脚上被绳子缠绕着的位置,用仪祭刀割断了绳索。


    而里奥尼德还是躺在地上,他感觉很累,不想再起来。


    “中校?你在里面吗?我做好馅饼了!”


    听到阿廖沙敲门的声音,里奥尼德突然觉得一阵解脱,以至于他的嘴先于身体,还没起来就回应道:“进来吧。”


    阿廖沙推开门,被眼前的漆黑一片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摸着门边油灯的方向,说:“中校,你们怎么不开灯?”


    在火柴的刺鼻气味和一阵刺眼的光芒之后,屋里亮堂了起来。


    “中校!你怎么躺在地上!你你脸上还有血!”他没顾得上和萨哈良打招呼,连忙把盛着馅饼的盘子放到桌子上,跑过去扶起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忙着掩饰,他说:“没没什么,我只是哦,我想试试萨哈良的仪祭刀能不能刮胡子,实在太锋利了,不小心划破了嘴角。”


    “您得小心点,我们没有破伤风血清的库存了,昨天才上报过,”阿廖沙扭过头,他看到萨哈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说:“你好,我是阿廖沙,你还记得我吗?”


    萨哈良也和他握手,又摇了摇头,他想不起来这个年轻人是谁。


    看到萨哈良这个反应,阿廖沙好像有些失落,但马上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说:“我就是当时在黑水城的时候,一直跟在中校身后的那个勤务兵!哦对了,中校现在升军衔了,他那时候是少校。”


    这个语气中总带着一丝愉快的年轻人,让房间里的气氛总算是好了一些。


    里奥尼德擦了擦嘴角的血,说:“你怎么做了这么多?”


    阿廖沙连忙端来盘子,说道:“因为没想到军官们的奶酪还剩了不少,所以我想着,要是萨哈良爱吃,我就多做点。对了,我还拿了面包和盐。”


    里奥尼德知道这个习俗,但他没问,只是盯着那盐罐。


    阿廖沙轻轻撕了一小块面包,把盐洒在上面,递给了萨哈良,说:“我想你对于中校来说一定是贵客,所以才准备了这个。在我们那边的农村里,因为我们很穷嘛,拿不出来什么好东西。可用面包和盐招待客人,比贵族那些大鱼大肉还要尊贵!它能保佑你不被厄运影响,也说明我们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哦我试试”萨哈良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恢复,他机械地拿起面包,送入口中,被咸得五官挤到了一起。


    见萨哈良品尝了洒着咸盐的面包,阿廖沙鼓起了掌,又拉起里奥尼德的手一起鼓掌,说:“现在,我帮你们找点酒。”


    里奥尼德看着阿廖沙在墙角的箱子里乱翻,喊着:“别找那边了,我办公桌那边的木箱子里有香槟,我”他看向萨哈良,“我给萨哈良留的,他喜欢喝甜的酒。”


    “这瓶吗?”阿廖沙拿起几瓶金黄的酒,随手抄起旁边的破布,擦去上面沾着的土,“这放了多久,好多土。”


    里奥尼德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他在等着阿廖沙过来解围。


    帮他们都倒上,阿廖沙又多搬来一把椅子,当桌子用。他指着那盘馅饼,说:“小伙子,尝尝吧!这是我的拿手菜,因为我妹妹也喜欢吃甜食。”


    趁萨哈良低头打量着盘子里的馅饼,里奥尼德才敢期待地看着萨哈良。


    他迟疑了许久,伸出手,拿起了一块。


    “怎么样?应该比黑水城那边卖得好吃吧?中校记得很清楚,他知道你爱吃甜的,我就放了很多糖进去。”阿廖沙笑着看向萨哈良,等着他咬下一口。


    那新出炉的甜奶渣馅饼,要比里奥尼德当时带回来的香多了。


    “好好吃”萨哈良已经饿坏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也顾不上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你和我妹妹一样,她小时候,从外面跑回来就会这样,”阿廖沙看着萨哈良的吃相,有种莫大的满足,“那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里奥尼德有点想让阿廖沙留在这,他说:“你要不和我们喝点酒?”


    阿廖沙有些为难,他挠着脖子,说:“那个帕维尔说,明天去前线就没时间了,他喊我去打牌”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在想着,是啊,明天要去前线了。


    在阿廖沙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又对他说:“对了,晚上帮我搬一床被褥来吧,让萨哈良睡在这边。哦对,拿我屋里的,我那个枕头软,被褥也是前两天刚晒过的。”


    阿廖沙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在萨哈良被馅饼噎住连连喝酒的时候,里奥尼德也拿起了一块。


    嗯,确实很甜,里奥尼德想着,阿廖沙的厨艺里能尝到他对家人的爱意。也许他也应该像阿廖沙那样直率一些,不如直接问。


    里奥尼德试着把杯子递了过去,想和萨哈良碰杯,但萨哈良没理他。


    他鼓起勇气,说:“萨萨哈良,你之后打算去哪儿?”


    萨哈良低着头,咀嚼馅饼,他说道:“我不是被你抓了吗?随便吧,大概是牢房?”


    里奥尼德连忙摆手,说:“不不不,阿廖沙刚才都说了,你是我的贵客。”


    就在两人说着那些没什么滋味的话时,鹿神坐在里奥尼德的办公桌后,跷着腿,看着他们。神明突然升起了些玩心,他对萨哈良说:“少年,不要这么冷淡,不妨和这个罗刹小鬼聊聊?聊聊他是怎么想的,你不好奇吗?”


    “我不好奇。”可能是因为喝酒喝得太急,萨哈良觉得有点晕。


    “啊这”里奥尼德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往后缩了几分,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畏缩了。


    萨哈良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润的酒意,看着他说:“你喜欢我吗?”


    因为那句话来得太过突然,里奥尼德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分明眼前的萨哈良还是在吃着馅饼,好像从来没有抬起头和他说过话。


    里奥尼德不敢再聊这个话题了。


    萨哈良只顾着一直不停地给自己倒酒,他这时候突然问道:“你会放我走吗?还是会需要我自己想办法救自己出去?”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才敢相信他刚才的确问了那个问题。


    “我我和伊琳给你准备了一笔钱我们想送你去上学,送你去学医”里奥尼德有些泄了气,他这才发现那句话有多难说出口,甚至比他强迫着萨哈良和自己接吻还要困难。也许,萨哈良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自己的俘虏,他可以用任何方式对待这个少年。


    萨哈良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说:“我不去,替我谢谢伊琳娜姐姐。”


    意料之中,里奥尼德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说:“那叶甫根尼医生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想不想学医?”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没有回答叶甫根尼的事,说:“我想学医。”


    “那你可以多和叶甫根尼学习,他是个好医生哦对,你也会是个好医生!”里奥尼德拿过酒瓶,也给自己倒上酒。


    也许是因为酒放得太久了,可能瓶塞漏气。他们喝了好久,而且基本上没怎么说话,都是里奥尼德问一句,萨哈良答一句,但始终感觉不到酒醉。甚至桌上的油灯都因为棉捻垂下来,熄灭了几次。


    阿廖沙很快就拿来了被褥,但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房间里奇怪的气氛,不管里奥尼德怎么留他,他还是找理由离开了。


    里奥尼德清了清嗓子,问道:“新义新义营的那些人,对你好吗?”


    不知为何,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明显看见萨哈良愣住了。


    萨哈良想了想,才说:“挺好的,他们对我都很好。”


    里奥尼德小心地猜测着,说道:“他们是不是猜到我是指挥官才让你穿着萨满的衣服你们是不是想杀了我”


    萨哈良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里奥尼德盯着萨哈良的脸,说:“你有想杀了我吗?”


    萨哈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很清楚,他不想杀了里奥尼德。他说:“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好人,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不杀不是坏人的人。”


    说到这,萨哈良有些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月亮,又转过身说:“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我是个萨满吗?我不了解你们的想法,我还记得你在黑水城有个收藏室,我也记得伊琳娜姐姐做了许多标本。你会想把我关起来,把我当成你的那些收藏一样每天拿出来看吗?”


    里奥尼德从没想过,原来萨哈良一直都懂这些事情,甚至比他更懂。


    里奥尼德也站了起来,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想过那样的事,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萨哈良不停地摇着头,他说道:“阿娜吉祖母和我说过,她说,许多人写的情诗里,都会用雪花打比方。可冬天的初雪里总是夹杂着沙子,人和人的喜欢不该是那样的。她告诉我,喜欢是最纯粹的事物,我虽然不明白她的话,但我也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


    在里奥尼德低着头,思考着萨哈良的话时,鹿神倒是满意地看着萨哈良。他很喜欢萨哈良的回答,有独属于萨满的诗意。


    “我要睡觉了,我很累。”萨哈良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去想那些事情。他走到刚才阿廖沙帮他铺好的被褥前,掀起被子就躺了进去,背对着里奥尼德。但另外一侧,又坐着在月光下愈发明亮的鹿神,他只好捂住了眼睛。


    萨哈良睡着得很快,他的确太累了。


    而里奥尼德则是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萨哈良的背影发呆。直到他听见少年睡着时的呼吸声时,才敢换了一个把腿放平的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些。


    鹿神飘了过去,坐在萨哈良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看着脸上挂着几丝忧愁的里奥尼德,鹿神对他说:“像你这样在城里长大的人,可能不明白,不明白能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安然入睡,又睡得这么香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是因为醉酒?”


    里奥尼德像是听见了鹿神的话一样,他看着萨哈良说:“萨哈良,你为什么能睡得这么香?要知道,为了找到你,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是因为你的信仰吗?还是说是因为你相信我?”


    鹿神的手轻抚着萨哈良的耳廓,他说:“没救了,我以为萨哈良说得很明白了。”


    里奥尼德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鹿角神帽,让它不发出声音。他在想,这些事物带领着萨哈良穿梭于许多他不了解的世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聊。


    而鹿神好像看穿了他一样,他悠悠地说道:“不,那是你们人类的弱点。你们总是在面对幸福或是喜爱时而退缩,退缩让许多即将发生的故事湮灭在你们小小的脑袋里。有时候,你只是需要一点勇气,但你能做到吗?”


    里奥尼德把帽子戴到了自己的头上,因为尺寸不太合适,而显得滑稽。


    鹿神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正想夸赞他时,里奥尼德已经将帽子摘下来了,就好像那顶帽子太重了,压得他脖子痛。


    鹿神叹了口气,说:“可能这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吧,毕竟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命运裹得死死的,就像我见过的刑罚一样。”


    神明坐到里奥尼德对面的椅子上,接着说道:“你既然是研究人类的学者,见过那种刑罚吗?他们会剥下动物的皮,在它还湿漉漉的时候,就裹在犯人的身上,扔在太阳下暴晒。等毛皮因为干燥而紧缩,那人也就被勒死了,甚至连骨头都会被挤断,刺出来。”


    里奥尼德听不见鹿神的话,他只是一刻不停地看着萨哈良,沉醉在他安详的睡容里。


    “那么,你会选择试着挣脱自己身上的皮吗?”鹿神向里奥尼德提出了这个疑问。


    里奥尼德蹑手蹑脚地走到萨哈良的身边,他试着躺了下去。就在他想伸出手抱着少年的时候,萨哈良也转过身,正对着里奥尼德的脸。


    这让他昼思夜想的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里奥尼德受宠若惊。


    他抱紧了萨哈良,但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萨哈良呼出的气息里还能闻见酒气,里奥尼德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又蹭着他的鼻子。


    鹿神好像有些遗憾,喃喃地说:“这也是我最想得到的触感,我出来太久了,已经不记得肌肤相亲的感受是什么了。我说,为什么神就一定要爱你们这些小东西呢?这是谁规定的?”


    里奥尼德贪婪地呼吸着萨哈良身上温暖的气味,好像想将它烙印进记忆里。


    鹿神突然想到了里奥尼德说过的话,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你在镜镇那时候,说新时代没有神明的位置现在由神明亲自来回答你这个问题。那不是你能思考的事情,秩序不在的世界里满是虚无,是你无法承受的混乱。今后,还是试着回到你可以理解的关系里吧。比方说,送萨哈良一朵漂亮的花,带他去见识没见过的事物,去吃些美味的食物,仅此而已。”


    时间过去了许久,里奥尼德有时候拨开萨哈良额头上的碎发,有时候摸着他的耳朵。终于,就在鹿神还在想着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的时候,里奥尼德轻轻地从萨哈良身边起身。他走到窗台旁,借着月光,看见那些昏昏欲睡的士兵正靠在岗哨旁。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就该换班了。


    里奥尼德走到萨哈良身边,最后一次俯身过去,捏了捏萨哈良的脸,说:


    “萨哈良,萨哈良,醒醒,你该回到森林里了。”


    第104章 离别


    “嗯起了。”


    还没睡够, 身上到处都酸痛着。


    萨哈良睁开眼睛,看见里奥尼德正在那边收拾东西。他把昨天吃剩的煎饼用报纸包了起来,又把没开封的酒也给萨哈良装了一瓶。现在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尤其是一想到即将就此分别, 里奥尼德的手都在颤抖。


    他找来一个布袋子,把那些东西都放进去,拿到萨哈良身边的椅子上,说:“这些给你路上吃吧, 山路不好走,吃些甜的补充体力吧。”


    萨哈良揉了揉眼睛,又点点头。


    里奥尼德在心里想, 他还有许多话想说,要是现在不说出口,会不会以后就没机会了?


    “萨哈良”里奥尼德一夜没睡,黑眼圈更明显了, “你能相信我吗?大萨满不是我杀的,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但我也不能乞求你原谅我,因为我写的那篇论文被商会的人看到,他们发现熊神部族的山上有金矿, 所以”


    萨哈良还没从睡意中醒来, 他表情茫然, 缓缓地说:“我相信你,但是这些原因都不重要了。”


    “嗯。”里奥尼德伸出手, 想把他从地铺上拉起来, 像最初把萨哈良从黑水城的劳役工地上解救出来那样。


    但萨哈良没接,他自己站了起来。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只是看着萨哈良穿好衣服, 又戴上那顶鹿角神帽。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帽子很适合你,很漂亮。”


    “谢谢。”萨哈良静静地系好皮绳,没有再说什么。


    里奥尼德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给萨哈良看上面的拓片,他说:“我去过白山了,在那里发现了你们的图腾柱。之后我又跳到了天池里,那里真的能洗刷人们的罪孽,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吗?”


    萨哈良听出了里奥尼德想让他肯定这个疑问,但他还是轻声笑着说:“怎么会?没人能重新开始。”


    这个答案让里奥尼德心如死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着自己的伤口。


    见他的样子,萨哈良觉得有些难过,胸口好像针扎一样刺痛。他也有许多话想和里奥尼德说,他想和里奥尼德分享这一路上的见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他失去了倾诉的欲望,不想开口。


    也许,萨哈良眼中的里奥尼德,正在和罗刹人军官这个身份融为一体。


    临时指挥部的大院里有一扇藏在角落里的小门,现在卫兵们昏昏欲睡,等一会儿换岗的时候,那边人就多了。里奥尼德也不敢直接下令让卫兵给萨哈良放行,因为在追击的时候,萨哈良射伤了许多士兵。


    走在路上,里奥尼德依依不舍,时不时看着萨哈良的脸。


    “还有伊琳娜姐姐的事,我骗了你,她最近可能并不好过。”里奥尼德还是想和萨哈良多聊一会儿,就从伊琳的事情说起吧。


    萨哈良停下了脚步,他问道:“伊琳娜姐姐怎么了?”


    “她她家被皇帝查抄了,就是家产全部被抢了,她家里人也全部都流放到远东了。”里奥尼德看着萨哈良,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伊琳娜姐姐还好吗?她不在这边,应该不会受影响吧?”萨哈良有些着急。


    看到萨哈良还很关心伊琳娜姐姐,里奥尼德松了一口气,他说:“她暂时没有受到影响,其实我好久没有看过她的信了,因为我觉得我没脸再和她说话了,尤其是聊起聊起你的事。”


    萨哈良严肃地对里奥尼德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她是你的妹妹,她和你关系很好,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家人更重要了。”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走着,这时候,里奥尼德突然转身,他看着萨哈良说:“萨哈良,我能抱抱你吗?”


    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下定决心。他没有回答里奥尼德,而是张开双臂,抱了上去,又红着脸,试着用他们的贴面礼。由于早上没时间剃须,里奥尼德的下巴上还有些胡茬。


    他们抱了一会儿,里奥尼德放开了萨哈良。紧接着,他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也骗了你。狗獾部族的人被”里奥尼德知道,他已经无法与他的出身分离开了,所以他迟疑了一阵,说:“被我们的人送去达利尼城修建军港了,我猜测其他部族的图腾柱也可能在那边,因为那里有远东最大的博物馆。”


    说完,他又一次掏出笔记本,说道:“我一直在试着找部族的踪迹,因为我是沿着铁路线在走,所以可能看到的不多。”


    萨哈良看见,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信息。有拓片,有图画,有地图,也有一些文字记录。


    里奥尼德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不想再掩饰了,我把这些部族的事情都告诉你吧。”


    他警惕地看了看远处的卫兵,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才开始说:“第一次是在黑水城的屠杀,主要针对那些本地人。帝国军队焚烧了六十多个他们的村镇,将他们逼到黑水河边,然后这也是为什么你在下山的时候,基本上只能看见我们这些你们口中的罗刹人。”


    然后,里奥尼德又翻了一页,说道:“狗獾部族的山区发现了煤矿,帝国军队执行了抓捕劳工的命令,屠杀了他们的拼死抵抗的战士,其他人都被送往各处。而图腾柱图腾柱下落不明,我只知道它被卖到南边去了。”


    萨哈良点了点头,除了黑水城的那些,其他的事情他也知道。


    里奥尼德接着翻页,说:“熊神的事你也知道了。还有狼神,这个比较早,作为同化的典型案例被记录。因为他们居住在平原地区,所以很容易就被找到。军队处死了他们的大萨满,然后强迫他们迁居到村子里与本地人混住,并且安排神父去传教,小孩则是送往教会学校。”


    萨哈良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转头看着鹿神,而神明只是叹了口气。


    “还有”里奥尼德继续翻着,“虎神我不是很清楚白山一带原住民众多,除了特殊的案例,其他的信息只能从战利品记录里看见。”


    他撕下了那一页,递给萨哈良,说:“你试着去这个地方,我在那边的村子里看见过他们供着类似老虎一样的神,但看上去穿得不像部族人。”


    就算有再多还想说的话,现在也该走了。


    萨哈良紧了紧布袋的绳子,他回头看向里奥尼德说:“那,我走了?”


    里奥尼德嘴唇动着,那句喜欢或是爱,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努力开口,说:“等战争结束等我们赢了东瀛人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吗?我是说,我想和你一起旅行,和你一起去找那些神明,我想赎罪。”


    萨哈良不明白赢或者输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里奥尼德再一次说:“那我还可以再抱抱你吗?”


    但这次,萨哈良只是摇头。


    里奥尼德不抱什么希望了,他消沉地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萨哈良走了,他头也没回,脚步有些僵硬,一直在向前走着。


    里奥尼德瘫坐在地上,他痛苦地捂着头,用力地捶着地,难过地想哭出来,却始终流不出眼泪。他掏出挂坠盒和神像吊坠,原本还想把吊坠还给他,但他还是自私地留给了自己。


    夜里看着萨哈良睡觉,里奥尼德在下定决心放他走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想,也许这一天结束,他就能从令人绝望的爱慕中解脱。可真到分别之时,他竟然发现这爱意只会变本加厉,甚至逼迫他面对自己的真心。


    可惜,人已经走了,说不出来的话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开始泛白。萨哈良重新走回林间,那些鸟雀正在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


    鹿神盯着一直不说话的萨哈良,笑着说:“昨天你睡觉的时候,那罗刹小鬼一直在看着你,想抱紧你。看起来,他可真喜欢你。”


    萨哈良好像有些生气,他说:“您不要再说了。”


    鹿神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这样也只好沉默。


    又走了没两步,萨哈良突然蹲了下去。他泣不成声,哭到连胃里都在绞痛着,难以忍受。他按着肚子,靠在旁边的树旁,努力捂着嘴,不想让鹿神听见自己哭泣时的声音。


    鹿神看到,萨哈良的泪水一直顺着脸颊流下,连衣领都浸湿了。


    神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还从来没看见萨哈良哭得这么凶,只好也靠在他的身边。萨哈良本能地想抱住鹿神,却触碰不到鹿神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些厚厚的松针也扎到他的嘴里。


    萨哈良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啊,”鹿神伸出手,环抱着萨哈良,“以后会能抱着你的。”


    萨哈良感觉不到触感,只能感觉到鹿神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清新的香气。早上起得太早,他就这样靠在树上睡着了。


    不过,没过一会儿,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马蹄声吵醒了。


    “萨哈良?你怎么跑出来的!”


    听见声音,萨哈良警惕地拔出刀。不远处是王式君正带着人,向这边走来。


    乌林妲连忙冲过来,紧紧抱住萨哈良,说:“太好了,可急死我了!昨天大当家带我们研究了一晚上救援计划,我们正想趁着罗刹鬼的卫兵换班,打进去把你救出来。”


    狄安查也凑过来,说:“好家伙,因为你被抓了,昨天乌林妲大姐差点没打死我。”


    穆隆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道:“不过我知道狄安查拼了命想杀进去,把你救出来。我看他那会儿眼珠子都红了,身上全是血。”


    乌林妲松开萨哈良,少年和众人道谢之后,径直走向了王式君,冷冷地说:“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那罗刹人的指挥官是谁?”


    王式君的神情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了想办法救出萨哈良而心力交瘁。但她还是心口不一,用强硬的语气说:“我知道又怎么样?”


    见他们之间气氛不对,李富贵连忙小声说道:“小兄弟,你别怪大当家,她——”


    这时候,在后面走得有些慢的叶甫根尼医生跑了过来,他握着萨哈良的手,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真怕我以后没有像你这么好的助手了,我们说好的教你学医,还一直没机会呢!”


    萨哈良只是向着叶甫根尼笑了笑。


    王式君摆了摆手,说:“行了,穆隆,赶紧去通知张有禄和李闯,别回头他俩都打进去了。顺便让李闯去趟黑瞎子沟,不用他们来了。”


    “乌林妲姐姐,我知道狼神和狗獾神在哪儿了。”


    听见萨哈良突然的话,乌林妲和狄安查面面相觑,好像在想着什么。


    王式君走了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胳膊,说:“等会儿再聊这个。寨子离得远,乌林妲怕你饿,带了点吃的下来。


    乌林妲拿了口小锅,她把锅挂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烧水。


    “去,把我那装米的口袋拿来,”她指着狄安查,“还有那个,对,那个正滴血的袋子,里面有只松鸡,扔进去一块炖了。”


    萨哈良还想起来帮忙,被乌林妲一把按了下去。她说:“行了,你也累了,坐旁边歇会吧。要是愿意的话,就跟你王式君姐姐聊会儿。别看她嘴硬,其实她很担心你,昨天可把她急坏了。”


    乌林妲用炖鸡的汤熬粥,还往里面撒了一把榛蘑。她也记得萨哈良喜欢吃甜食,最近买不到糖,只好倒了些蜂蜜进去。很快,香味从锅里溢出来了,就连鹿神也站在旁边闻着。


    叶甫根尼医生趁王式君不注意,小声和萨哈良聊了起来。


    他说:“我昨天听式君他们在说,那近卫军的指挥官是里奥尼德他最近怎么样?对你好吗?那些士兵没有伤害你吧?”


    “没有”萨哈良低着头,拔着地上的杂草,“他看上去很疲惫,精神也不太好。”


    叶甫根尼医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聊这个话题,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把水壶递了过来,安慰他说:“战争嘛,战争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当时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个做过军医的教授。他告诉我们,之所以处理外伤的技术远甚于内科,就是因为欧洲持续不断的战争。”


    萨哈良点点头,问道:“可是见识过那些血腥又疯狂的景象,哪怕是最坚强的人也会难过吧。更何况,他们发起的战争是正义的吗?”


    “这”这个问题难住了叶甫根尼,他说:“我是一个外科医生,不瞒你说,我一向瞧不起精神科医生。别看我们国家的那些建筑都修得漂亮,实际上人们的家里都过得一团糟。因为城市建得很大,机会都流动到那里,钱也流到权贵手里,让许多原本生活在村子里的人不得不到城里打工讨生活。”


    医生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十字架,说:“可能你不喜欢神职人员,但他们也不全都是贪婪的人。每个农村都会有教堂,就像你们每个部族都会有萨满一样。比如我小时候的教会就还不错,因为每当有人遇到生活上的难处,神父会号召大家捐款。有精神上的难处时,会找神父做告解,就是把心里的事都说出来。”


    萨哈良也明白这样的事,他说:“我们有难过的事情时,也会去找萨满,或是找朋友聊天。萨满会帮忙做占卜,不管未来是好是坏,心里有准备就会觉得舒服许多。”


    叶甫根尼想了想,说道“是的,所以一定要和你的朋友们保持关系。我记得,我们治疗心理问题的手段也十分简单粗暴。我们有精神病医院,但那里更多的是把病人关起来。某种意义上,有心理疾病的人实际上是被大家抛弃了,只不过没人愿意承认。”


    医生说:“比方说我就见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在我们那里,女人婚后的生活是十分压抑的。”


    萨哈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起,伊琳娜姐姐和他说起过这些事。


    叶甫根尼继续说道:“有些人呢,不愿束缚在婚姻里,会选择去交际。而对自己道德要求比较高的人,则更为难受。我们的心理医生认为,那些因为压抑而精神有问题的人,是歇斯底里症,这不是胡扯吗?”


    他用手转着圈,比画着:“我见过一个贵妇人,其实她只是想找人倾诉而已。但她的公爵丈夫,坚持认为有病就要治。她被绑在一种特制的椅子上,一直转转转,直到晕过去——”


    “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叶甫根尼看着萨哈良,“因为转晕了,这个公爵丈夫就可以声称:哎呀我已经帮妻子治过病了,看看我多爱她!可根本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婚后从不在乎妻子的感受。”


    萨哈良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他疑惑地问道:“可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叶甫根尼摇了摇头,他说:“如果我像你一样大,我也不理解。但我那时候为了能留在首都当医生,也违背想法娶了我不爱的人。但至少,我对她很好。”


    说完,叶甫根尼又不停地摇头,他说道:“也许,她不这么觉得吧萨哈良,不要信我刚才的话,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自从被法庭剥夺财产,叶甫根尼医生已经很久没见过妻子和女儿了。


    萨哈良望着天上的云彩,说:“我觉得,你们的国家总是喜欢说一些大道理,要求人们向善。可结果还总是惩罚好人,放走恶人。”


    叶甫根尼医生笑着揉了揉萨哈良的头发,说:“哈哈哈哈,不要说你们的国家。我们现在不都是‘新义’这个国家的人吗?”


    由于叶甫根尼听不懂部族语,所以他们交流都是用罗刹人的语言。萨哈良沉思着,他在脑中仔细咀嚼着国家一词。先前他就总是听见这个词,因为部族语中没有这个词,他总是不明白。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然地说出这个词了。


    等萨哈良吃完乌林妲熬的粥,他们就回到山上了。


    到了营地之后,萨哈良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王式君给他安排好了营帐,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不知道下午什么时候,才醒过来。


    这一觉,萨哈良梦见了许多东西,却连不到一起去。等他睁开眼睛,发现营帐里很黑,让人没有安全感。他渴得张不开嘴,想去找水喝,看到营帐上布帘的缝隙里透着光,从外面飘进来一阵阵烟雾。


    他掀起布帘,看到王式君正坐在一个木墩子上,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


    王式君看着萨哈良,随手找了块地上的石头,磕着烟灰,说:“睡得好吗?要不要陪姐到林子里转转?一会儿太阳要下山了,我知道个看日落的好去处。”


    他们两人缓慢地在林间穿行。直到行至一条小溪旁,王式君才从马上跳下来,坐到一块干净的地上,点起了烟袋。


    远处白山的影子还在午后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好像还能看到太阳在慢慢移动。


    “你别怪我,”她伸出手,招呼萨哈良坐过来,“我不知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有没有看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萨哈良点了点头,尽管他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王式君掏出一个银制的扁酒壶,那上面是罗刹人的纹样,多半是从他们手里抢过来的。萨哈良不想白天就喝酒,于是摆了摆手。


    她自己灌了一口,说:“我倒不是酗酒,只是有些话不借着这个东西,我也说不出口。早上那会儿,我听见你和乌林妲说起部族的事情了,虽然我部族语一般,但也能听懂一些。不瞒你说,我本来也想与你一同南下。”


    “您您还是想杀了那个罗刹军官吗?”萨哈良看着她,问道。


    王式君笑着说:“行了,我知道那人叫里奥尼德。且不说他打我那一枪差点害我死了,因为他莫名其妙地坚决肃清我们这些绺子,导致我们没法给罗刹鬼造成威慑,他们玩了命地到村子里抓人去修铁路,搬物资。”


    萨哈良点点头,他不是想阻拦王式君,只是想问清楚。


    王式君顿了顿,又喝了几口酒,眼神之间有些犹豫。她说:“你还记得,在祭山的时候,我对鹿神说的那些事情吗?”


    萨哈良迟疑地说:“嗯,我很佩服您,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还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那”王式君借着酒劲,暗自下定决心,“其实能看见你还坐在这和我聊天,我真的很高兴,我生怕我这可爱又能干的弟弟也离我而去了。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我为什么会长成一个睚眦必报的,或者说一个办事心狠手辣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眼镜]


    第105章 一丈青三尺绫


    甲午年旧历十月廿七


    趁着东瀛人的军队撤离, 那些躲在家里,或是躲在城外的人们陆续归来,自发地将街上的尸体搬上马车, 去找地方安葬。


    在主街旁的一个巷子里, 有一间两层的房子,曾经是这里最大的棺材铺。


    那铺子门脸很大,门前有一个用颜体楷书写成的大招牌,上书寿材二字。这里的居民, 若是想给自家老人风光大葬,来这准没错。他们原来雇着几个老师傅,编竹马花圈的手艺一绝。而做棺材的技术更是绝佳, 那上面的花纹都用木贼草细细打磨,这样刷上大漆的时候才能光可鉴人。


    而价格又合理,若是没钱,就选口松木的;若是有讲究, 就选口柏木的;若是钱多烧得慌, 那您就选口楠木的。


    而如今,一枚炮弹落在了房檐上,炸塌了这间百年老铺。


    由于港口的水兵几乎没做什么抵抗就全面溃败, 城里的人们来不及撤离。彼时王式君还未曾改名, 这时候叫作王兰君。她的父亲是水兵的将领, 临行前托付家里人带着孩子北上,逃到达利尼城的娘家去, 随后便战死沙场。但家里人躲避不及, 王兰君的母亲只好将她藏匿在这间塌了的寿材铺里。


    眼前是一片黑暗,王兰君捂着嘴,她不敢出声, 只是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惨叫声,和枪声交杂在一起。


    在漆黑之中,感觉不到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像是创世之前的混沌。尽管棺材留了一道极小的缝,但她也觉得喘不过气。直到棺材外开始传来能听懂的语言,她才挣扎着攥紧小小的拳头,猛砸着棺材盖,或是想努力把盖子推开。


    但是那棺材盖的料子太扎实了,她推不动。


    等到这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愈发浑浊,因为窒息,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盖子被推开了。


    “兰君?你还好吗?千万别睡!你睁眼看看我!”


    王兰君努力地,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带着腥臭味的空气,她睁开眼睛,但外面的光线太刺眼了,她睁不开。过了好半天,她才看清楚了外面的人是谁。


    一见到熟悉的亲人,她哭着说:“舅舅”


    舅舅看她的样子,一阵心疼,和她抱在一起哭。


    “少爷,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找大姑奶奶,老爷在家里等得着急。”旁边的家仆也心疼,但不得不催促着。


    舅舅抹去眼泪,把王兰君从棺材里抱出来,想让她站在地上。但由于在棺材里困了太久,小兰君感觉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见她走不了路,舅舅连忙将她背起来,还不忘和她开玩笑,想让她缓解心情:“看看我们家兰君,出门就上车,双脚不沾地,以后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但王兰君已经有些意识恍惚了,她甚至不记得舅舅是怎么把自己抱上马车的。


    舅舅的马车有车厢,外面蒙着块绸缎的布,只是王兰君的外公吩咐过,出门在外不能露富,所以才盖上了块破麻布。


    王兰君只记得,回家的马车好像总是左晃右晃,随着马车的摇晃,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少爷,咱们用去找姑爷吗?”家仆盘算着,已有好多天没有王兰君父亲的消息了。


    舅舅叹了口气,说:“我这姐夫命苦。今天早上我去了趟道台大人那,看见了前线发来的塘报。他们水师营守城的时候,姐夫让东瀛人的流弹打死了。”


    家仆回头顺着窗缝,望了眼车厢里睡得正香的王兰君,说:“那大姑奶奶怎么办?咱们在城里找了一天了,连她的随身丫鬟都找着了要不,去城外埋人那坑里去看看?”


    正说着,家仆猛地一拉缰绳,让马匹躲过地上的尸体。


    但舅舅半天没说话,他一直打着哈欠。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了,说:“不行了,德全,你搁这停会儿,给我烧个烟泡。”


    家仆惊讶地说:“少爷,您要不再忍忍?一会儿太阳下山,咱们可就找不到了,晚上还得赶路回府上。”


    舅舅没理他,直接跳下车钻进巷子里,找了个合院门前的石鼓靠着。见家仆半天没跟来,他着急地伸手招呼着。


    家仆停好马车,从座位下的车厢里拿出烟具,走了过去。


    “少爷,您可千万别让老爷看见您当街就来这架式,要不然他一准得骂您。”家仆怕舅舅冷,先是点上油灯放在他手边。然后家仆从一个雕漆带螺钿的精致小木箱里,拿出一个银制刻着花纹的盒子,用金签子挑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烟膏球,放到火苗上细细烤软。


    舅舅呵欠连天,鼻涕都流下来了。他也顾不得体面,随手就拿绸子的衣袖一抹,说:“行了,你赶紧的。谁知道一出来跑这么久,这城里都让东瀛人祸祸完了,也没烟馆,可真是要了命了!”


    家仆忙应着,一边烤一边拿手揉捏着。等那烟膏被火苗烘烤得油亮了,再塞进一柄翡翠嘴儿象牙管儿的烟枪锅子里,还不忘拿着金签子在上面扎个眼儿,方便跑气。


    他还没把烟枪递过去,舅舅几乎是一把就抢过来了。


    舅舅在那沉醉着,和家仆说:“你说,你这也不抽这玩意儿,倒是烤得一手好烟泡。”


    家仆暗自叹气,说道:“我倒是希望您能戒了。”


    像舅舅这种瘾大的人,一个烟泡可不够。家仆就在寒风中,一个接一个帮他烤着。而舅舅呢,则是顾不得地上脏,靠在人家门口那个石鼓上,吞云吐雾,慵懒至极。


    等他精神舒爽了之后,走回马车旁,能听见躺在车厢里的王兰君已经打起喷嚏了,多半是受了凉。而家仆只能恨铁不成钢似的瞥了眼舅舅,也不好说什么,他只好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孩子身上。


    等他们赶到城外埋死人的大坑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少爷这我们怎么找?”就算家仆是练家子出身,见到眼前的景象也吓得腿软。


    傍晚,只剩下搬运尸体的板车还在一趟接一趟地往里倒着人。即便天冷,那上面的乌鸦都聚成黑压压一片,就算人来赶也没用。这会儿不是夏天,可扑鼻而来的恶臭呛得人喘不过气。四周的灌木上,挂着都是纸钱,一旁还插着魂幡。


    就算是那经变画里的尸陀林,也不过如此,真是个尸山血海。


    从小养尊处优的舅舅,一看见这景象,都快跪到地上了,家仆赶紧扶住他。舅舅的母亲过世得早,就算是王兰君的母亲,也就是他姐姐,从小待他不薄,正所谓长姐如母,可他也不敢走到那坑边。


    “德全你下去翻翻吧,这太瘆得慌了,我吓得不行。”舅舅捂着眼睛,跳回了车上。


    那家仆叹着气,到旁边找了半天木棍,也没找到合适的。他只好嘴里念着金刚经,拔起一柄长长的魂幡,到坑边翻动着。


    他们上午找到的丫鬟也没剩个全乎身子了,炮弹不长眼睛,打着谁算谁的。


    那坑里白天的时候,趁天暖和没准还能翻动翻动。这会儿太阳下山,里面的血水和着衣服,冻在一起。家仆挑着魂幡,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他家大姑奶奶,手都快攥不住了,几乎力竭。


    他一边翻着,一边算着数。他们这一天找遍了大街小巷,算上城里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再加上这坑里的,怎么也得上万了。


    一想到这,家仆手里的魂幡也吓到了地上。


    “少爷这会儿坑里的血都冻上了,实在翻不动了,要不咱们赶明儿白天再来吧。”家仆累得已经佝偻着腰了,喘着粗气。


    舅舅一想到家里那老爷子,就害怕。他连忙说:“德全,不行咱们还是再找找吧,要不然到时候老爷子肯定得骂我。”


    说起这个,家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唉,少爷,我都说了,您别抽那大烟。这一耽误就是一个时辰,这会儿我要是再找,回去晚了,或是把兰君冻坏了,老爷不更得骂您?”


    舅舅琢磨了一会儿,好像也是。他跳下车,朝着坑里作揖,说:“大姐,我这个当弟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如今咱俩阴阳两隔——”


    家仆连忙打断他,说:“呸呸呸!万一大姑奶奶这会儿是找了个地方藏着呢?”


    “啊对!”舅舅一听,是这么个理儿,稍微感觉轻松了些,坐回了车上。


    这回去的路虽然不远,但也走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深夜,三更敲梆子的声音都在胡同里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家。马车一停在院前的垂花门,门房里的仆从连忙出来迎接。家仆把熟睡着的王兰君抱给丫鬟,自己则是赶着马车去马厩了。


    等穿过几道门,到了里院,透过窗户纸,舅舅望见里屋的父亲还没睡。那里亮着灯,能隐约瞥见他像是在写字。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王兰君的外公走了出来。


    他表情严肃,走到舅舅面前,说:“你姐找到了吗?”


    舅舅不敢说话,他紧张地回答:“没没有,我们只找到了她随身丫鬟的尸体,让炮给打烂了。”


    外公摸了摸王兰君的额头,皱起眉头。他又凑到了舅舅身边,闻见一股烟膏的异味,抬腿就是一脚,大骂道:“孽障!如今你大姐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抽大烟!我问问你,那城里人都没了,哪儿来的烟馆?你是不是当街就抽上了?”


    一说到这,外公朝着跪在地上的舅舅又是一脚,他气得直哆嗦,说:“再落魄的烟鬼,也没听说过当街就抽的,你也算是个东西!”


    舅舅跪着,有些不服气,说:“这不是街上没人嘛”


    这话一出,外公更是气得不行:“忘八端的东西!街上是没人了,都是鬼!你大姐现在也是鬼了!”


    舅舅连忙赔笑着,说:“爹,说不定姐姐这会儿找到地方藏身了,凡事儿得往好处想想。”


    外公也懒得理会他了,还有更着急的事。他说:“去,喊郎中来,兰君发着高烧。”


    这会儿正处于秋冬换季之时,城里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舅舅生怕找不到人,回去又得挨骂。只好从自己买烟膏的钱抠出了几分当诊费,才有郎中愿意来。


    而王兰君这会儿,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老爷,这女孩是受到惊吓,急火攻心,又外感风寒。我给您开一副麻黄汤,她这个现在身子虚,多给您写点桂枝,压压麻黄的药性。”说完,郎中就准备开方子了。


    外公捋着胡须,说:“这麻黄汤,是不是药效太慢了?这孩子刚从东海口那边送回来,您看是不是开点猛药?”


    东瀛人在那边屠城的事,关外已经人尽皆知了。


    郎中叹了口气,说道:“您说得是,这是急症。照理说,按她这个情况,服一粒安宫牛黄也不是不行。可那是极寒凉的药,我就怕跟她这心火一激,到时候到时候成了癔症,就麻烦了。”


    外公想了想,也是。他起身送郎中出门,说:“那我就先照着您的方子抓药吧,实在不行,就喂她一粒安宫牛黄。”


    府上有不少储备的药材,麻黄汤里所用多是常见的药。丫鬟们连忙照着药方抓好,煎好送来。


    但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那王兰君非但没退烧,反而都高热惊厥了。


    这下,急得外公在屋里来回踱步。


    “爹,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个跳大神的过来吧,我看她这多半是中邪了。”舅舅看着自己这可爱伶俐的侄女也着急。


    但这句话让外公更是火大,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招?”


    舅舅吓得低着头,说:“可现在都这么个情况了,除了您这张良计,也得试试这过墙梯啊!我认识个靠谱的,那老太太在北边跟那里的野人待过,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就把她请过来!”


    外公已经懒得搭理他了,趁他去找神婆的时候,从柜子里取出一颗裹着金箔的安宫牛黄丸,捏着王兰君的嘴,喂她吃了下去。


    不管是药起了效果,还是在院子里呜呜咽咽唱了几个时辰的神婆管用。总之,王兰君算是渡过了这一劫,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没见精神上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这半年多,外公一直没有停下来找自己的大女儿。可直到城外那大坑都填上了,直到春天河水都开化了,也没有得到丁点消息。


    外公这半年也没让王兰君在他的府上虚度光阴,他找来教书先生,在闺房里让她读四书五经。但光读圣贤书也不够,时不时地,他也找来报纸,让她知道最近都发生了什么。至少,不能学得跟她舅舅一样。


    那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来了贵客。


    “小姐,这红绳不是这么编的,我来教您”


    王兰君这会儿正坐在那棵海棠花下,和着飘落的花瓣,与丫鬟一块学编手绳。她心灵手巧,没过一会儿就学会了。


    “别来无恙啊!”那穿着官服的人和外公打招呼,身边还跟着衙门的官差。


    外公从正屋走出,见那人进来,和他行礼。


    他说道:“这不是道台大人的师爷吗,您到蔽舍可是令我这蓬荜生辉啊!”


    那师爷回礼,笑着说道:“陈老先生,您客气了。道台大人不久刚获封厘金局的总办,此行是邀请诸位乡绅到府上一叙,品一品道台大人的家宴。”


    外公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他说:“那走吧。德全,备马!”


    但师爷没动,他又作揖说:“老先生,这位可是水师营王守备的女儿?”


    外公点了点头,说:“正是。”


    师爷忙笑着说道:“可惜了王守备一表人才既然是家宴嘛,不妨也带上您孙女。我朝以孝治天下,道台大人要是看到老先生能颐养天年,享受这天伦之乐,也是一桩美事啊!”


    外公想着,如今兰君的父亲早逝,没了朝廷里的靠山,带她见见大场面也是好事。要是能就此让哪家的公子相中了,兰君今后的路也好走。


    外公看着丫鬟说:“梅香,带兰君去梳妆打扮,穿身喜庆点的衣服。”


    道台府的大门要比外公家气派不少,就连门口的石鼓都大了几圈。那正门的垂花都是从南方请来的工匠,师承宫里内务府御用的技艺。要是搁早几年,怎么也得办他个僭越之罪。而如今,社稷朝纲俱坏,也就没人再管这个了。


    家宴设在了道台府气派的大院里,那大圆桌上多是关外的山珍海味。天上飞的有飞龙和鸽子,地上跑的有鹿肉和熊掌,海里游的有刺身和鱼肚,山上长的更是猴头和银耳。


    只不过,席间的气氛有些低沉,原因是道台大人身旁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王兰君乖巧地坐在外公的身旁,可脑袋里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酒喝过几轮之后,那道台大人满面春风,举杯道:“今日承蒙诸位乡贤赏光,我这人一向直率,也就不和诸位客套了。几天前,我国刚和东瀛签下了友好条约,这甲午年的战事,也算是平息了。我想诸位经商,时常走动关外,也知道前一阵那罗刹人,在黑水城屠戮我国国民的事吧?”


    因为那次事件,导致席间的商人们损失惨重,他们都低着头默默喝酒。


    道台大人接着说:“因此,宫里的意思是,希望能借这东瀛人之力,压制罗刹人。所以我给大家介绍介绍我身边这位贵客——”


    说着,旁边那位穿着黑色西式礼服的人站起身,朝各位行了西式的礼节。


    道台大人拿出一封信件,说道:“今日我等齐聚,一为筹措剿匪安民的忠义之款,二来,更是为了一件关乎我国运的百年大计!自甲午之痛后,北疆罗刹觊觎之心,日甚一日!其铁路已修至我卧榻之旁,其兵舰常游弋于我海湾之内,此诚心腹之大患也!”


    “因此,上策乃是远交近攻。朝廷深谋远虑,特请与我同文同种、且深知罗刹人虚实的东瀛国友人,助我等,共御北虏!”


    他伸出手,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梶谷先生,虽然年纪轻轻,但已是东瀛国派来的防卫罗刹事务特别顾问。今日募捐所得,部分便用于组建新军、巩固海防,所有章程用度,皆需梶谷先生协力筹划,以期师彼之长,克敌制胜!”


    席间那些深谙官场之道的商人们都鼓起了掌,而王兰君的外公,一想到自己的大女儿和女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问道:“道台大人,您说这募款,是部分用于。那其余的部分,是用在哪儿?”


    道台大人的表情僵住了几秒,他说:“那自然是”


    那位梶谷先生突然开口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话,然后由旁边的翻译复述出来。


    他说:“贵国战败,我作为此次募捐的债权特派员,将监督此部分资金,用于优先偿还给我国的赔款。”


    梶谷先生又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他说:“当然,为确保诸君人身安全。我军方截获情报,忠义军乱匪,已混入城中,意图对资助东瀛人士不利。”


    道台大人笑着和大家说:“看看,这东瀛不愧是列强之一,办事就是周到!”


    说完,他看向王兰君的外公:“尤其是陈翁,您家学渊源,乐善好施,乃是本地的楷模。此番筹建款项,共御外侮,还需您鼎力相助啊!尤其看看您孙女,这仪表出落得,就连我院中的海棠也要羞愧啊!您除了天伦之乐,也要为荫及子孙,早做打算。”


    道台大人的话明里恭维,暗里则是夹枪带棒。外公心想,倘若自己的女婿还在世上,又何必受他欺辱。


    外公端起酒杯,说:“道台大人,您客气了。如今生意难做,还需我回去之后,细细厘清账目,再作答复。”


    道台大人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好直接发作。他带着商人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过多久,宴席也就散去了。


    王兰君此时还不理解都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外公究竟有没有捐钱。


    时间到了冬月,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这一天,王兰君在东厢房的炕上,和舅舅一块玩着羊拐。


    舅舅正准备高高地扔起沙包,说:“兰君,这把我要是赢了,你就送我一个你编的手绳,怎么样?”


    王兰君撅起了嘴,说:“舅舅,您都这个年纪了,也该婚配了。人家都说,这男子手腕上戴的手绳,都是中意女子送的。您这手腕上,要是戴个侄女送的,算怎么回事?”


    舅舅倒不是寻不到合适对象,他其实是情场高手。


    舅舅笑着说道:“我们家的兰君,冰雪聪明,又生得好看。就是那杨玉环再世,送我个金丝缀宝石的手镯,也不如你这红绳戴出去体面!”


    王兰君难掩嘴角的笑意,她摘下手绳,戴到舅舅手上,说:“您就天天拿这些话骗小姑娘吧,看看姥爷骂不骂你!”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舅舅站起身,舔了下指尖,轻轻在窗户纸上捅了眼,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回不是道台府的师爷来,外面是衙门的官差,带着两个挎着刀的兵。


    “舅舅,窗户纸漏洞晚上该冷了!”


    舅舅伸出手,示意王兰君先别说话。


    那官差对外公说:“道台大人想请您到府上一叙。”


    外公看着那些人,知道来者不善,他说:“道台大人找我何事?”


    官差也不想和他解释,只是说:“您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等到这一年的腊月,鹅毛大雪从天上落下,像柳絮一样。这个时候,王兰君和舅舅已经走了千里,连鞋都走烂了,他们在去往侯城逃难的路上。


    外公被带走的那天,刚到晚上,衙门就带着人查抄了府上的全部资产。那些大头兵把宅子里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搬完就贴上封条。所幸家仆反应快,让舅舅带着兰君从去马厩的后门逃出。


    没过多久,外公就被判了斩监候。


    走在侯城的大街上,他们饥寒交迫。王兰君算着日子,今天应该是冬至了。她告诉自己,自己要懂事,可她实在走不动了,哭着对舅舅说:“舅舅冬至了我好想吃饺子。”


    舅舅哆嗦着,他烟瘾又犯了,但身上的值钱东西已经全当了。


    他低头看着王兰君的脸,这孩子生得漂亮,又是大家闺秀,熟读四书五经。如今他们无依无靠,以后早晚也是受苦。远处的烟馆正亮着灯,那里的女人打扮得妖艳,正朝着他招手。


    “兰君,我带你去吃饺子,好不好?天冷,吃点羊肉大葱的,怎么样?”


    听到舅舅的话,王兰君有些惊讶,她说:“可是我们哪儿来的钱啊?”


    舅舅心一横,笑着对王兰君说:“没事,我们就到前面这个饺子馆吃,舅舅去帮你想办法,你只管吃,把肚皮吃个溜圆。”


    说着,他就带王兰君到了饺子馆。


    给她点上饺子之后,舅舅独自一人站在饭馆的门口,顶着风雪犹豫了许久。舅舅在说服自己,他不过是纨绔子弟,尚且养不活自己,更何况这半大的姑娘?以后早卖也是卖,晚卖也是卖,要是卖给那大户作妾,不也算是条出路?


    他咬着后槽牙,终于敲响了不远处一所高宅大院的房门。


    时间又到了下一年的年关。


    王兰君穿着刚做的绸缎棉袄,坐在马车上,把窗户打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的景色。突然,路边有一个破衣烂衫的街倒儿,正躺在地上,多半已经冻死了。


    大概又是前一夜酗酒的醉汉吧,她在心里想着。可她正打算扭头时,却看见那人手腕上戴着一根已经看不出多少颜色的红绳。


    趁着过年,王兰君年纪也到了,这宅子里的主人要为了娶她唱三天大戏。一般来说,正不娶,腊不定。可纳王兰君这个小儿,无非是大戏的陪衬罢了。一时间园子里张灯结彩,各路亲朋好友都聚过来了。


    但王兰君正是贪玩的年纪,她带着丫鬟,偷偷跑到街上逛庙会。


    “糖人儿!卖糖人儿喽!”


    听见卖糖人儿的吆喝声,王兰君凑了过去。


    “这糖人儿怎么卖?我想要这个扈三娘的。”王兰君个子矮,她只能踮起脚指着插在稻草柱子上的糖人儿。


    那卖糖人儿的生得魁梧,他大笑一声,说:“你这小丫头,还识得扈三娘?人家都爱听西厢记,好歹也得是长生殿,你怎么爱听水浒?还喜欢扈三娘这么个母老虎?”


    王兰君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这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却被那写水浒的许给了矮脚虎这么个孬货。我要是她,洞房那天先把这矮脚虎捅了见红!”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丫鬟都吓得捂住了耳朵。


    卖糖人儿的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说道:“听闻这侯城里,有个大户人家正在办喜事,要唱三天大戏。叫什么来着?关府?我也想去凑个热闹,讨个彩头。”


    在他伸着胳膊捋胡须的时候,王兰君看见了他袖管里的手臂上,满是花绣,尤其是忠义二字格外刺眼。


    王兰君站直了身子,笑着和他说:


    “好汉,我认路,您跟我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双更


    谁懂,作为北方人写到那句想吃饺子,写哭了[爆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