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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金色的王帐


    自从被虎神强行拉入无尽循环的幻境, 即便是鹿神早已看出破绽,但由于如今凭依在萨哈良体内,他的神力也无法将少年从幻境中拉出来。


    其实, 在萨哈良躺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睡觉的时候, 神明就已经看出萨哈良的疲惫,因为他从萨哈良身上汲取了太多的心力。神明很是心疼这个性格坚强又爱哭的少年,毕竟,下山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想家。先前哪怕是经历了再痛苦的事, 也没听他说过。


    鹿神便躲在萨哈良的脑子里,静静冥想。


    “邬沙苏,睁开眼睛, 看看我。”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鹿神缓缓睁开眼睛,一张美丽的面庞正在看着他。那位创世的神明,身形精瘦, 手臂上的肌肉能看得出形状, 是历战无数之后才有的美丽。


    鹿神疑惑地问她:“您是不是已经看过了如今人世间的混乱,才亲自现身来找到我?”


    但神明妈妈只是笑着对他说:“你在说什么呢?人世间,不是一直混乱吗?现在我要和你出趟远门, 只有我们两个。”


    鹿神打量着四周, 他此时正身处部族营帐里, 坐在长桌前。那桌子上放着附近的地图,上面放着些石子, 充当排兵布阵时的沙盘。从那座椅上铺着的一张巨大的虎皮来看, 他梦见了数千年前,部族与神明混战的神话时代。


    神明是不会出现在梦境里的,只要出现了, 那就一定是神明真的来了。


    鹿神很清楚这一点,他也从神明妈妈的温柔笑意里看出来了,她是有话要和自己讲。也许是带他再度回忆起那遥远的战争,从中得到启示。


    坐在一旁的虎神说话了,他怒骂道:“扯淡!上次决战,我们的大军已经将那部族王的精锐碾碎了!现在,您只需要派狗獾神那些擅长在林地间作战的战士,直杀向王城,活捉了那部族王就行!当然,不捉也行!我可以把他吃了!”


    听见往昔虎神情感充沛的声音,鹿神突然感到一阵鼻酸。这样的多愁善感,多半也是被萨哈良影响了吧,鹿神在心里想着。


    他一直看着虎神身上漆黑如深夜的衣袍,盯着他脖子上串着金珠的虎牙项链,打量着他坚毅的侧脸,以及那金光灿灿的眼睛。


    虎神原本还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意见,突然被这灼热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一拍桌子,瞪着鹿神说:“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你让对面那野猪神撞得磕着脑袋了?”


    鹿神尴尬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看见他们的样子,神明妈妈笑着说道:“好啦,你们老虎也像小猫一样会炸毛?邬沙苏这是想你了。”


    虎神一听这话,感觉直瘆得慌,连忙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用力折断了部族王送来的那支,系着红布的箭矢,说:“阿布卡赫妈妈,反正我不同意!真是给他脸了!”


    神明妈妈站起身,捏了捏虎神的脖颈,说道:“行啦行啦,我意已决,此行我只带邬沙苏去,你带着精锐战士在山下等待就好了。”


    鹿神已经明白了现状,这遥远的记忆,需要他一同登台表演,这场古老的戏剧才能继续下去。他拿起桌上那支断成两半,系红布条的箭矢,对虎神说:“既然阿布卡赫妈妈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照做吧。”


    鹿神也站了起来,紧跟在神明妈妈身侧。


    神明妈妈掀起营帐的布帘,对他们两人说道:“记住了,出去别叫我妈妈,人间还不知道我转世成了孤女,叫我阿布卡赫萨满就行了。”


    鹿神朝门外望去,那部族王为了与神明妈妈和谈,又试图与她和亲,可以说下了血本。


    营帐前面的空地上,摆满了提亲的礼物。离得近的木箱里,盛满了金银首饰,珠宝钱币。更远一些的箱子,则是堆满了编织精美的衣物和被褥,那上面动辄用些金线和珍珠做缀饰。最远的地方,则是一坛一坛的美酒,两侧列满了各色猎获,都系着红布。


    像牛、羊、猪、犬、马,这样的祭品太过寻常。而部族最初的王,为展现自己的诚意,甚至差人送来了两头犀牛,和一头大象。在这些奇珍异兽的身旁,跪着全身赤裸,身上满是鞭痕,也同样系着红布的男奴和女奴,足足有百人。


    一看到这场景,神明妈妈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对一侧手持青铜矛戈的卫士下令,说:“把人都放了!这本来就是我们一同起事的部族人!还敢给我送来!”


    “是!”


    卫士听言,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割断奴隶手腕上的绳索。


    那些奴隶得到自由之后,纷纷围过来亲吻神明妈妈的脚背。她笑着对众人说:“行了!去山下找你们的部族吧!山前驻扎着狗獾神,林地里停留着熊神,河畔休息着狼神,虎神则在大帐里,我身旁的是鹿神!如果有人阻拦你们,就报上我阿布卡赫萨满的名号!”


    鹿神在一旁,望着神明妈妈温柔又灿烂的笑容,看得出神。


    他们两人快步从营地里正在休整的战士之间穿过,那些或是磨刀,或是在摔跤磨炼武力的勇士们纷纷单膝跪地,大喊道:“向人世间最尊贵的萨满致敬!”


    神明妈妈的萨满神裙扫过地上的碎石,她摘下背上的创世神鼓,敲动了三声,那在营地外围绕着护卫的精怪们也一同歌唱。


    听到这鼓舞人心的声音,战士们发出了最浑厚的战吼。


    他们从高山走出,望向太阳正缓缓落下的群山深处,那就是王城所处的位置。夏季的阵雨让眼前的事物都为之一新,金灿灿的阳光为席卷万里的火烧云镀上金边。只不过,那云彩不在西边,而是在东边。


    神明妈妈扶着腰间的刀,对鹿神说道:“邬沙苏,我们出发了。”


    鹿神应声化为一头银白色的牡鹿,他跪卧在神明一侧,恭请神明坐上。


    那高大的神鹿速度极快,但神明妈妈依旧端坐其上。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神鹿身上的毛发,时而捻起,时而顺着光泽划过。她的声音里有些不舍,喃喃地说道:“当这一切结束后,我就要返回天上了,还真有些舍不得你。”


    鹿神想起了和萨哈良在白山时,听虎神说的那些话。


    他不确定神明妈妈在几千年前的过去,能不能回应疑问,但还是试着问道:“您说,天上究竟有没有雪原和月亮的冰桥?”


    神明妈妈微笑着拍了拍神鹿的脖颈,她说:“天上有什么,取决于你怎么想了。那死亡太过恐怖,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为了面对死亡,就丧失活着的勇气。”


    听罢神明的话,那鹿鸣呦呦,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着。


    在上山之前,神明妈妈再次向鹿神强调:“你记住了,上山别叫我神明妈妈,要叫我阿布卡赫萨满。”


    在群山深处的王城里,部族王早已做好了迎娶阿布卡赫萨满的准备。沿途都是些身着金甲的战士,他们高高地举起长矛,下巴扬起,傲慢地看着孤身前来的萨满。


    神鹿只好猛踏前蹄,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一道金光过后,那些战士也不得不为他们低下头颅。


    王城里多是些饱受战火蹂躏的居民,他们看到阿布卡赫萨满骑着神鹿,纷纷停下手中忙碌的工作,跪倒在街道两旁。


    屋顶上,还有些小孩,挎着篮子,朝美丽的阿布卡赫萨满撒下鲜花和花瓣。


    阿布卡赫萨满接下了几朵他们扔下的鲜花,一支别在了自己的发辫上,一支插在神鹿的鹿角上,另外一支,则是快速地俯身,轻轻送到在旁边拥挤着,想得见萨满真容的一名小女孩手里。


    士兵簇拥着他们,将阿布卡赫萨满带到了部族王的大帐前。


    阿布卡赫萨满嘲弄地笑着,对重新化为人形的鹿神说道:“瞧瞧,这部族人的性命,都被他涂到这金色的王帐上了。”


    那大帐高大无比,尖尖的帐顶高耸入云,上面飘动着部族王的旗帜。用来捆扎大帐的绳索则是编入了金银丝线,大帐的麻布上贴着一层金箔,这一切在落日的余晖下熠熠生辉。


    正当他们准备走入帐中时,礼仪官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那白发的瘦干老头一副精明,做事一丝不苟的样子,说道:“阿布卡赫萨满,至高的部族王欢迎您的到来。但您这穿着实在不像个温婉的部族女人。”


    他打量着阿布卡赫萨满身上的装束,贴身的皮甲上还沾着血迹。


    正当鹿神想要发火,阿布卡赫萨满按住了他的手,说:“没事,放轻松,让我们今晚和他们好好玩玩。”


    说完,阿布卡赫萨满便听从那位礼仪官的安排,去沐浴更衣了。


    鹿神站在大帐的门口,仔细听着那部族王和手下将领,以及其他荒野神明的谈话。


    他们以为阿布卡赫萨满只是攫取了创世神鼓的江湖骗子,用那手鼓的力量蛊惑人心,强迫荒野神明为她所用。而如今,部族王尽管前期节节败退,但现在,阿布卡赫能接受部族王的和亲,自然是早已认清现实。


    佞臣献上谗言之后,那本就贪婪的部族王脑子里,已经满是享用这位萨满柔软美妙的腰身,与她鱼水交融时的欢愉了。


    “阿布卡赫萨满!他们给您穿的这是大不敬!”鹿神震惊地看着阿布卡赫萨满正在女奴的搀扶下,朝他走来。


    那部族王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工匠,做了一身极为暴露的袍服,像是舞女一般。


    但阿布卡赫萨满不以为然,她还背着那面创世神鼓,在鹿神面前转了一圈。裙摆转动时,掀起了地上的花瓣。她笑着对鹿神说:“怎么样?虽然这孽障的喜好颇为下流,但我也没穿过这些,倒是新奇的体验。”


    鹿神只好依着她的意思,说道:“您觉得有意思就好。”


    大帐里,除了部族王的将士们,还有站错了队伍的野猪神,黄鼬神,以及鹰神。


    当阿布卡赫萨满摇曳着纤细的腰肢,甩起裙摆,赤足走进大帐时,那些荒野神明的脸上无疑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阿布卡赫神秘地朝他们露出笑容,将手指轻轻放在嘴唇旁,示意他们不要开口。


    部族王体型壮硕,虽然如今已经大腹便便,但依旧能看出往日强健又勇猛的样子。他的脚下倒伏着宠姬与仆从,那些几乎赤裸的奴仆时不时地试探着,向王的嘴边喂去林间的莓果。两侧的阴影里侍立着乐师,他们摆弄乐器的样子,优雅又带着恐惧。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将士们纷纷低头,奴隶们跪在地上,恨不得埋进尘土里。


    部族王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了,他大笑道:“尘世间最尊贵的大萨满,可以驱使荒野诸神的阿布卡赫,你终于接受我的和亲了,为何不向我跪下?”


    说罢,两侧的卫士拔出刀,想威胁阿布卡赫下跪。


    部族王摆了摆手,说:“不得无礼!”


    阿布卡赫萨满微微欠身,笑着回应他:“您为了迎娶我,竟送来如此厚礼,实在是令人动容。我此行特意带上了那面传说中神明创世之时所用的神鼓,作为嫁妆,您可满意?”


    说到那面鼓,部族王的嘴角勾了起来。


    但他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鹿神,便问道:“你我二人成婚,为何还带着个男人?从这泛着银光的鹿角来看,这便是鹿神邬沙苏吧?”


    有他帐里那几位神灵撑腰,部族王面对鹿神时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语气很不尊重。


    阿布卡赫萨满怕鹿神突然急了,只好接着说:“毕竟是尘世间最尊贵的部族王,我们的婚礼当然要有见证者。”


    部族王被阿布卡赫的话哄得高兴,他问:“我曾为了寻遍美丽的女人,命人去领地里挨家挨户寻找,为什么从未见过你?”


    阿布卡赫萨满想了想,又笑着和他说:“我幼时曾聋哑痴傻,但也和您有过一面之缘。您认为我是招引灾厄的祸害,将我扔到了深冬的雪原呢。”


    部族王贵人多忘事,早已忘记了当初还做过这样的事。


    但如今,他的目光勾勒着阿布卡赫萨满的身形,眼睛里燃烧着欲望的火焰。他对阿布卡赫萨满说道:“那为何还不靠过来,呈上你带来的神鼓,让我轻抚你的身体,一亲芳泽?”


    鹿神是真的有点要急了。


    阿布卡赫摘下背上的神鼓,笑着说道:“不必着急,您应该知道,这神鼓不仅能驱使山野精怪,荒野诸神,它有令万物生发,枯木逢春的力量。像您这样勇猛的男人,自然应该和着我的鼓声,如同巍峨的高山一样。”


    部族王已经难掩喜悦了,他朝着乐师们拍手,说:“来!为她伴奏!”


    阿布卡赫萨满高高举起神鼓,她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像凡尘孕育的女儿,倒像亘古冰川以月光雕琢的精灵。


    “咚!”


    只是轻轻敲响第一声,两侧端坐着的神灵们就已经身体微微颤抖了。


    她的脸庞是被北地风雪吻过的凛冽与清艳,由于多年外出征战,皮肤微微泛着自然的黑。神情里满是由高山与流水孕育出的冷峻,平添着一分不容侵犯的孤高。


    “咚!”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凤眼,眼尾微扬,沉静时如夜空,倒映着一个古老的世界。随着鼓点,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微光,如同熔岩,昭示着身体里沉睡的天地之力。


    然而,这份惊人的美丽之下,是同样惊人的力量。


    “咚!咚!咚!”


    她的裙摆随着鼓声舞动,身形精瘦而矫健,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每一寸曲线都如冻结的波浪般流畅。舒展手臂时,那些肌肉清晰地显现,那是千百年与风雪、野兽、敌人搏杀中淬炼出的韧性。


    阿布卡赫萨满舞得兴起,索性解开了自己编织着闪电与风暴的发辫。


    那及腰的长发如深夜的星河,发梢会无风自动,泛起群星流转般的微光。她的左臂从肩头到手腕,缠绕着靛青与朱砂绘制成的古老纹样,并非凡俗的刺青,而是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明灭的印记。


    鹿神知道,神明妈妈是想测试,这尘世中的部族王是否还记得创世之初的战舞。但他那眼睛里已经只剩下占有这具肉身的欲望,没有半点对神明的敬意。


    一曲结束,阿布卡赫萨满站在那里,是初雪也是烈焰,是母神也是战士,是创世的神话,也是灭世的预言。


    在场那些作战勇猛的将士,已经知道眼前的萨满是谁了。他们还记得从小听着的创世神话,都愧疚地低下了头颅。


    而部族王不以为然,他蛮横地点评道:“等今晚过后,我会叫几个从西方买来的舞姬,教你如何跳得像个女人一样柔美。你这舞蹈实在太过粗野,沾染上军营里的汗臭味。”


    说完这些话,他向众人宣布:“当然,我会在占有你之后,也占有你的部族。我将会把你们的财富铸成两个王冠,一个给我最爱的王后,一个给我自己。”


    阿布卡赫萨满轻蔑地笑了一声,她的手轻轻划过,在鹿神的手中便出现了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


    她命令道:“我赐予你斩杀恶人的权柄,现在,可以开始了。”


    可自从在白山上听过虎神说的话之后,鹿神已经明白了何为恶人。眼前的情况,正是因为神明妈妈跳起的创世之舞,才让那些将士们动摇,他才能有杀死他们的可能。


    这些动摇了的人们心里尚存善念,这让鹿神有些犹豫,但他也知道这早已是发生过的历史。神灵戴上象征杀伐的面具,黑雾笼罩着他洁白的长袍。


    “轰!”


    突然,数道金线从他身上冲出,只是顷刻之间,大帐里的将领和卫兵便被金线削去了脑袋。鲜血从他们抽搐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将金色的王帐染成血红。现在,眼前只剩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部族王,以及跪倒在地上的奴隶和乐师们。


    还有同样跪在一旁的荒野诸神。


    “呜!”


    随着号角响起,虎神率领精兵已经杀进王城,兵临王帐前。


    阿布卡赫萨满大笑着,端起一旁的角杯,那里面的酒液已经变成血色。她将美酒痛饮而尽,对部族的勇士们下令:“将这些兵器还有王的铠甲全部熔成铁水!我要为这不识好歹的部族王铸一顶新的王冠!”


    勇士们听令,立刻带着铁匠赶到王帐前的空地上。


    他们吆喝来了全城的居民,一同观礼。那些铁匠动作利索,立刻就在空地上建起了熔炉。随着风箱鼓动,一把又一把的利剑和长矛被扔了进去,还有部族王身上的铠甲也被扒下。


    部族王跪在地上,听他那乞求饶命的话里,好像仍然没有想起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他不停地亲吻着阿布卡赫的脚背,大喊着:“尊贵的阿布卡赫大萨满!您饶我一命!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得您法力高强!我愿封您为古今萨满第一人!”


    阿布卡赫萨满看他的眼神里,倒是有几分悲悯。她说道:“我创造出你们,为你们开辟天地,命生灵为你们筑起房屋,不是让你们自相残杀,作恶多端。而今,你不仅残害同胞,还奴役他们!”


    她也不想多废话了,等那锅铁水熔炼完成,便命人将部族王的王座搬出来,将他在上面牢牢锁死。


    “念你年少时对部族有功,我仍准许你前往天上的雪原。只不过,那雪原是不是你想要的,就不得而知了。”


    阿布卡赫萨满,神明妈妈,以神力褪去了那身艳俗的衣装,换回了自己的萨满法袍。她用力捏着铁钳,那上面正夹着一锅铁水,滚烫翻腾。


    神明妈妈没有犹豫,她直接将铁水扣到了部族王的头上,让那些铁水流下,为他铸成王冠。


    “啊啊!啊!啊!”


    鹿神听见那部族王的喊叫声不绝于耳,可后来的声音还愈发尖细,不像来自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他再次睁开眼睛,从萨哈良的脑袋里飘了出去,看见少年正将一个罗刹士兵按在地上,而那士兵也在不停地求饶着。


    “好汉饶命!我只是奉了长官的命令!”


    鹿神的目光扫向四周,那山前的村落旁,还倒着几名罗刹士兵。他们的头上或是胸前都插着箭矢,看来都是萨哈良趁鹿神休息的这段时间干的。


    “还敢说话!我分明看见你们在杀死村民取乐!”


    萨哈良的刀几乎已经快划进那士兵的喉咙了,但他的双手颤抖着,好像还有许多犹豫。


    鹿神也伸出手,轻轻一扫,便收回了萨哈良能听懂其他语言的神力。


    萨哈良感觉耳朵突然冷飕飕的,就像血液从那里流走了一样。当身下那士兵求饶的话不再能听懂,少年便用力将仪祭刀刺了进去。


    解决了这最后的敌人,他抬起头,朝鹿神笑了起来。


    鹿神也朝他笑着说:“瞧瞧你这脸上沾的血,像只野山猫一样。”


    第112章 白毛风


    “大当家, 人基本来齐了,只剩下李闯和穆隆带人出去望山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天黑得也早。外面的白毛风席卷过山峦, 雪随着狂风,缠在树枝上,只需要一会儿,走起山路来就只剩艰难险阻。


    王式君担心地顺着营帐窗户的缝隙, 望着白山的方向。


    她问道:“找到萨哈良了吗?”


    李富贵摇了摇头,说:“这阵子雪下得急,北边的山已经进不去了。咱们来的时候, 穆隆和狄安查他们在树上刻下了山神爷的脸,那小兄弟要是能看见,自会寻过来。”


    王式君坐回座位上,点上烟袋, 对众人说:“再等等, 我们答应过他要一同南下。”


    但张有禄对这决定颇有微词,他按着刀把,说道:“大当家的, 咱们先前刺杀那罗刹军官, 招来了他们反扑。那罗刹鬼发了狠, 把山下的村子都烧得干干净净。这白山已经没法待了,要是再不走, 咱们这点粮食也扛不到开春。”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 说:我还不知道粮食不够吗?就算现在下令开拔,咱们能顶着风雪走?


    这时候,乌林妲帮叶甫根尼医生处理伤员回来了。


    她对王式君说:“大当家的, 自从前两天遭遇罗刹军队,咱们这负伤的伤员有八个已经不行了,这两天又冷,我估计”


    王式君着急地问她:“我冬天吩咐存的那堆獾子油,还够用吗?”


    乌林妲点了点头,说:“还够用,叶医生这会儿给他们那冻疮搓着呢。但再过阵子,恐怕也够呛了。”


    王式君猛拍着桌子,大骂道:“妈的,当初也没想到,这罗刹鬼还有空折腾我们啊!”


    李富贵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听从南边逃难过来的人说,罗刹人在东瀛人那吃了大亏,可不都朝着我们来了吗。他们这会儿歇战了,有的是工夫陪我们玩。”


    “大当家的,”狄安查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要不这样,上回我没把萨哈良救出来,这回我去找他,这场雪对我们来说都是小雨点。我算了算,除非路上出了岔子,否则也该差不多到地方了。”


    乌林妲有些迟疑,她说:“那要是万一,他去找虎神没找到,又往别的地方走了,怎么办?”


    王式君朝她摇了摇头,说道:“不会,那孩子办事妥当,真要跑这么一趟,肯定得想办法告诉我们。”


    狄安查也说:“我也觉得,而且今年下雪早,按理说这会儿本来就没到约定的日子。”


    乌林妲连忙嘱咐他:“等一会儿,你穆隆叔回来,让他跟你一块去,就找四天,实在找不到咱们就先走。”


    王式君很清楚,新义营里仍有许多人不愿意走。但此时,罗刹人和东瀛人的战事进入白热化,他们南边受了挫,只能把气撒到本地的平民百姓身上。白山附近基本上找不到能买卖东西的城镇了,小村庄也都被士兵洗劫干净,人则是赶去当骡子用,牵引重型火炮。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吹得营帐都跟着晃。


    这时候,外出侦查的李闯和穆隆回来了。


    他们在棉袄和皮衣外面罩了一层白布,在雪里走动的时候几乎分辨不出来。两人将抱着的滑雪板立到一边,张有禄连忙给他们倒了杯热茶。


    王式君连忙问道:“怎么样?山下什么情况了?”


    李闯被冷风吹得脸僵了,他走到门口抓了一把雪,拍到脸上边搓边说道:“东瀛人把战线从达利尼城外一直拉到了侯城,现在山下净是逃难的难民。但罗刹人也没放了他们,等走到罗刹军队的防区,就都拉去干苦力了。”


    穆隆掸了掸身上的雪,说:“平原那边,打得最凶的地方这两天没动静了,我估摸着是休战了。”


    “休战?”王式君疑惑地问道。


    趁她还在思考着原因,军旅出身的张有禄就先开口了:“我先前叶医生说过,他们罗刹国的首都,离咱们这有万里远。东瀛人就更甭说了,海运更费劲。我猜,多半是两边的后勤都跟不上了。”


    王式君想听听这两个人的意见,毕竟他俩得到的一手消息。她问着:“你们俩觉得,咱们要往南边去,从哪条路走合适?”


    穆隆想了想,说:“我觉得,西边平原的路肯定走不了。别看他们休战了,躲在战壕里避战不出,但是那边已经被打成无人区了,咱们这么多号人肯定得被人看见,到时候都得拉去干苦力。”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言辞坚定地和大家说:“没什么好说的了,必须得走。我们沿着山区那条线走,一直走到白山余脉的尽头。在山林子里,不管罗刹人还是东瀛人,都干不过我们。”


    穆隆琢磨了一阵,有些犹豫:“但我们也听说,东瀛人在夺白山南边的城镇。咱们要走那条路,多半得穿过战场。”


    一听这个,李闯又来劲儿了,他兴奋地说:“那不更好!现在天冷,那帮当兵的也懒得收拾战场,咱们去抢几回不就发了?”


    人们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王式君,等着她做出最后的决策。


    北风呼啸,吹得营帐外的雪花飘进屋里打着转,像是旋风一样。新义营自成立之初就充满危机,它从土匪们的内讧中诞生,又踩着罗刹鬼的尸体重生。如今风雪交加,能否存续下去,就看王式君这个大当家会带着人们走向何方。


    她看向穆隆和狄安查说道:“狄安查提议,要北上返回山区里去找萨哈良,随后我们一同南下,你的意见如何?”


    穆隆看了眼狄安查,说:“我没意见,雪其实没多大,这还没到暴雪的时候呢。”


    两人不愧同为部族出身,穆隆说的话和狄安查几乎没什么差别。


    王式君笑了出来,她快速吩咐道:“明天一早,找两匹耐力好的马,给你们俩带足干粮和药,穿暖和点。这趟算上来回的时间,只找五天,顺便带上你的猎鹰。”


    考虑到部族人都不会写字,她想了个办法:“如果接到萨哈良,就在猎鹰腿上绑着红布条。没走到,绑白布条。需要我们帮忙,就绑上黄布条!”


    就在新义营的众人们想办法找到萨哈良时,他正藏在山洞里,躲避罗刹士兵和风雪的追杀。


    晚上的时候,萨哈良不敢生起明火,只好烧一会儿篝火,就立刻扑灭,靠着阴燃的木炭烘干靴子里的雪水。他手里攥着里奥尼德写给他的纸条,那上面记着发现虎神信仰的地点。


    当然,旅途总是有意外发生。等虎神的幻境消散之后,萨哈良才发现藏在浓雾之中的那间小屋,就是纸条上记载的地点。


    那天,萨哈良专门去打了只松鸡,送给老人。


    想到这儿,少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在虎神面前的时候,他就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即便里奥尼德没有像其他罗刹人那样残忍,除了压抑不住自己欲望而做出的事情之外,还算客气。可留在身体上的触感像是罪孽的印记一样,他索性用力把字条攥成纸团,扔进了炭火里。


    看着外面的暴风雪越来越大,鹿神对萨哈良说:“把火生起来吧,那些罗刹人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出来。”


    萨哈良点了点头,从一旁抓起早已风干的木屑,倒进木炭,轻轻吹起火苗。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


    但夜里风雪不断,厚实的积雪几乎将洞口整个埋了起来。萨哈良挣扎着清扫出一条路,好让自己的马匹也能出来。


    离开的时候,他还没忘了把炭黑抹在眼睛下面,防止阳光照在雪上面太刺眼。走在南下的路上,他对鹿神说道:“您说,王姐姐还在等着我们吗?”


    鹿神倒是没有怀疑过她,也可能神明本来就更倾向于相信女人说出来的话。他回应道:“虽然她拿你当诱饵勾出那个罗刹小鬼,但我觉得她既然答应你了,那肯定还在某处等着你。”


    山路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了,萨哈良干脆跳了下来,但走得还是非常艰难。


    他好像在想着什么,随后说:“其实她要是直接和我说,我可能多半也是会答应的。”


    鹿神听见他的话,大笑道:“哈哈哈哈,我看不然。要不是你们分别站在不同的立场,杀得像仇人一样,说不定那天晚上就要睡到一起了——”


    见萨哈良在瞪着他,鹿神连忙改口:“总之,也许你现在会选择直接把他割喉了吧。”


    “我我会吧。”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少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趁着萨哈良闷头赶路,鹿神思考着神明妈妈在梦中和他说的那些话。


    熊神部族的大萨满曾经说起过,他怀疑萨哈良是神明妈妈的转世。但对于这个孩子,没有人比鹿神更了解他了。他比起神明妈妈转世的阿布卡赫萨满来说,过于感性,好像有流不完的泪水。但鹿神也很喜欢他这样,从不压抑隐藏自己的情绪,活得自由自在,没有被人世雕琢过的痕迹。


    鹿神望着萨哈良的背影,除了同样漂亮的脸庞,实在看不出来还有哪儿像了。


    想到这里,鹿神笑出了声。


    “您在笑什么!”萨哈良以为鹿神还在想着先前说的那些胡话,又转过头瞪着他。


    鹿神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我在想,你现在眼睛下面抹着炭黑,要是再哭起来,可就真成小花猫了。”


    没错,萨哈良就是萨哈良嘛,鹿神在心里想着。不过神明妈妈说的那些话确实发人深思,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朦胧的云彩后裂成了三片,分别飞去了不同的方向。


    鹿神也很清楚,接下来夺回图腾柱的过程也一定很艰难,说不定也会像阿布卡赫萨满诛杀部族王那样,爆发一场大战。


    “轰!”


    远处好像突然传来了炮火的声音,萨哈良立刻示意马匹伏在雪中,他从厚实的积雪里一跃而起,像是狐狸一样蹦跳着跑到悬崖边。


    那里是一座城镇,从两方士兵穿着的军服颜色也能看出来,东瀛军队正在围攻罗刹军队。


    萨哈良喃喃地说道:“难怪罗刹人像疯了一样劫掠村庄看起来,他们好像快要打不过东瀛人了。”


    鹿神站在他身边,说:“我觉得,恐怕先前新义营的活动让那些罗刹人意识到,要是再不收拾土匪,他们的运输队就要被抢干净了。”


    萨哈良从一旁的树上折下树枝,编成网状,绑在靴子下面。


    鹿神看着他的动作,揶揄道:“你看,我早说了咱们要早点走,现在下了大雪,是不是就寸步难行了?”


    萨哈良撅起嘴,说:“谁想到今年的雪下得这么早,而且看到那些罗刹鬼在杀村民,我怎么可能忍得住收拾他们。”


    他一边绑着,一边和鹿神说道:“这种雪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不对,是前一天,我和阿沙去打猎的时候,就穿着这个。那时候我看见山下有阵阵黑烟,现在想来,果然是有问题。”


    鹿神笑着和他小声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什么?”萨哈良没听清楚鹿神的话。


    鹿神想着,你是我从野外捡回来的,那时候你还裹着襁褓呢。不过他没有提起这些事情,毕竟阿娜吉祖母特别嘱咐过,不能让萨哈良知道自己是孤儿。


    他笑了起来,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没事,我是夸你们很聪明,能想到做雪鞋的办法。”


    萨哈良也骄傲地笑着回答:“当然!要是有工具,能做滑雪板就更好了!这种积雪厚实的山路,可以直接滑到底。”


    “咔!”


    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音,萨哈良警惕地回头,向四处张望着。


    “您听见了吗?”他看向远处已经变成雾凇的森林,准备摘下弓,“那是雪把树枝压断了的声音吗?还是有野兽在那边?”


    鹿神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说:“恐怕不是,有活物在跟着我们。但离得太远了,我分辨不出来。”


    说着,萨哈良想往那边走,把鹿神带过去。


    但鹿神阻拦了萨哈良的脚步,他说道:“别去,如果真是人,他可能只是想跟踪,但你过去之后,说不定就变成你死我活了。”


    萨哈良点点头,说:“那我们先赶路,等前面如果还跟着我们,就设陷阱试试。”


    前一天下的雪太大了,路上的积雪太白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即便是抹上了炭黑,可在雪地里走的时间太久,还是被晃得头晕目眩。萨哈良试着往树林边靠近,那里的地上雪少一些,也更暗。但冬季的雪后走在林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树上积着厚厚的雪,随时可能压断树枝,要是砸到头上,可就生死难料了。


    这一路上,萨哈良除了要时不时回头留意身后,还得抬头注意上面的树枝。


    “等等,您看,这是什么?”透过树干上冻结了的雪壳,萨哈良看见上面好像绑着布条。他拔出仪祭刀,砍掉外面的雪,发现里面除了布条,还有山神的脸。


    这些线条看起来熟悉,萨哈良说道:“这是不是穆隆刻的!我还记得!他喜欢把胡子刻得翘起来!”


    鹿神右手一划,穆隆和狄安查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这些影子还很亮,他们应该是昨天经过这里的。”鹿神看着那两人的动作,多半是被风雪吹得直不起腰。


    这下,萨哈良又提起了精神。


    越往前走,树上的刻痕就越新鲜,树枝上绑着的布条也越明显。


    萨哈良跟在影子后面,要不是雪太厚,他早就跳上马背疾驰而去了。远处的炮火声时不时将树枝上的积雪震落,洒到头上。


    终于,萨哈良看见有两个人,他们躲在一棵倒树旁,好像在嚼着肉干。


    少年来不及掸落头顶的雪,他正准备跑过去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是应该小心行事,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从树林里绕行。


    这时候,鹿神告诉他:“行了,那就是他们两个,快过去找他们吧。”


    萨哈良这才放下心,朝那边喊道:“穆隆!狄安查!终于找到你们了!”


    穆隆和狄安查在附近的山区游荡了许久,他们由于带了太多补给,所以遇到罗刹人的时候也只能绕行,没法打他们。


    白山北边的雪比新义营驻扎的地方还要大,足足下了好几天,以至于转眼就到了和王式君约定好的日期。


    他们两个人争执着,在犹豫是否要给猎鹰绑上布条,通知营地里的人。


    狄安查对萨哈良有所愧疚,他实在惦念着当初没能把少年救出来的事,说道:“穆隆叔,我不同意!咱们的补给还能再坚持三四天,足够咱俩回去了!”


    但穆隆作为老猎人,他对山野更了解,只好无奈地试图说服他:“不行,回去的路是下坡,咱们骑着马走起来很费力。别看补给还多,你要是脱了力,没命就是一眨眼的事!想想大萨满说的话,他们当年通过虎神设下的试炼时,是怎么丢掉性命的!”


    狄安查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正当他急得来回踱步时,看见了身后的来者。


    他猛地拍了拍穆隆的后背,说:“您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穆隆!狄安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萨哈良也顾不得雪路难走了,他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穆隆这会儿刚给猎鹰腿上缠好布条,正准备放飞,赶紧一把薅了回来,轻轻安抚着猎鹰,对萨哈良说道:“好小子!可给我们找了好久!”


    看见萨哈良,狄安查赶紧冲过去,帮他拍掉了头发上的雪,又递给他几根肉干,说:“我跟穆隆叔正吵呢!这路太难走了,可把我们累得够呛。算上回去的时间,大当家只给我们五天,这会儿正准备给他们传信呢!”


    穆隆突然伸出手,示意狄安查先别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等等,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大当家说,找到萨哈良的时候,要给猎鹰腿上缠什么色儿的布条来着?”


    萨哈良站在旁边,看他们两个在那里绞尽脑汁般回忆着。


    狄安查边想边揶揄道:“不是,我说你这就是喝酒喝多了,脑子都喝坏了。你才多大岁数?大萨满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玩九连环能在一袋烟的工夫内拆了!”


    穆隆骂了一句,说:“别扯淡了,他那手平时哆嗦得跟筛糠一样,赶紧想,是不是缠黄色的?”


    狄安查看了眼萨哈良,说道:“我觉得是,咱们新义营的旗子不就是黄色的吗?”


    穆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随手把一块赭黄色的布条绑上去,放飞了猎鹰。


    “管他这那的,反正找着人了就行!”穆隆笑着拍了拍萨哈良,“感觉你这么久不见,长高了!眼神都比之前锐利了,赶上我这鹰了!”


    萨哈良笑着,从马鞍旁摘下来两把步枪,递给他们:“我没想到今年雪下得这么早,所以沿途碰见罗刹鬼作孽就去收拾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这两天也一直忙着赶路。”


    狄安查接过枪,挂在马背上,说:“别提了,那帮罗刹鬼多半是记仇,因为咱们先前想刺杀他们的首领,最近整天在山下扫荡,想把土匪都困死在山上。”


    穆隆又咬了一口肉干,给萨哈良递了一盒药,说道:“身上有冻疮吗?大当家入秋那会儿吩咐我们备了不少獾子油,乌林妲让我们给你送来。你瞧瞧这大姐,对你多好!”


    萨哈良接过獾子油,挖了一点抹在脸上。


    他笑着说:“谢谢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早上还想着,脸上被冷风吹得疼,要是能抹油就好了。”


    狄安查看见了萨哈良眼睛下面抹着的炭黑,刚想伸手过去阻拦,但他已经把獾子油和炭黑都在脸上抹匀了。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忘了,你眼睛那还抹了炭黑?都抹匀了!跟个小熊瞎子一样!”狄安查笑得有些放肆了。


    不过萨哈良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也憨笑着说:“没事,等回去再洗。”


    有许多人陪着,山路就不再那么难走了,也没有那么枯燥了。


    山风时不时把积雪上浮着的那层粉雪吹得像沙暴一样,又把雪吹成波浪的样子。他们的毛毡靴子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惊起树林里的飞鸟。


    这一路上,狄安查对萨哈良寻找虎神部族的结果很感兴趣,于是他便问了起来:“萨哈良,你这趟找到虎神部族了吗?他们怎么样?”


    萨哈良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他担心他们两个听过之后心情不好。


    少年紧张地四处望着说:“啊这个”


    穆隆倒是听出了萨哈良的意思,他连忙出来解围,说:“行了,刚才没听萨哈良说吗?这孩子都走了好几天的路了,让他休息休息。你们聊点别的,聊点有意思的。”


    “是您说得是”狄安查倒是没想什么,他刚想说起些好玩的事,但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枪响。


    “砰!”


    “嗖!”


    穆隆反应极快,他摘下短弓立刻回身射过去一箭,随后边找掩体,边朝那里大喊道:


    “什么人在那!你跟我们多久了!”


    第113章 鞭痕和枪声


    自从一个月前乘坐列车抵达前线的军队驻地后, 近卫军的精锐营已经历经过多次战斗了。


    夜晚,在换防之后,里奥尼德疲惫地从城外的战壕指挥所撤离。此时, 在这临时改建成的营盘里, 遍地是重伤了的士兵。他们有的被炸断了手臂或是腿脚,但那样至少还能活下来,只是需要军医拿着锯子细细处理残肢。有的则是被射中腹部或是肺部,在牧师们的吟唱之后, 大概也就断了气。


    “阿廖沙,去军需官那要几箱香烟和酒,报我的名字就行了。”


    里奥尼德累得睁不开眼, 他知道此时手下的士兵们需要这种慰藉。


    “大校,除了这些我们还要申请什么东西吗?”面对战后的惨状,阿廖沙已经麻木了,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


    此时, 里奥尼德已经升至大校军衔,接任科尔尼洛夫团长的职位也只是时间问题。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其他的团长阵亡即可。


    里奥尼德摇了摇头, 他望着蹲在伤员身旁做弥撒的牧师们。以往这种时候, 阿列克谢助祭多半会狂热地参与进来, 除了念念经,他还会抢过军医的手锯, 笑着帮伤员截肢。


    不过他也懒得过问了, 那和自己无关。


    在等待阿廖沙向军需官申请这些麻痹神经的东西时,里奥尼德靠在仓库外的墙上,静静地听着前线时不时响起的炮声。


    几天前, 这些帝国军官们最瞧不起的东瀛军队,正不断地将战线向北方推进。无论是指挥官们如何绞尽脑汁,都不能撕开他们的防线。而达利尼附近的海港要塞里,多半已经弹尽粮绝了。


    “大校,军需官给咱们批了一箱烟,半箱酒。他说最近这些物资太紧俏了,后方的工厂已经忙不过来了,”阿廖沙说着,递给了里奥尼德一包烟,“我记得您之前不抽烟啊?怎么现在也变成老烟枪了?”


    里奥尼德接过香烟,抽出一根来放在嘴边,等着阿廖沙帮他点着。他说道:“先前伊琳娜会吸烟,总是把我的衣服上熏出一股烟味。”


    阿廖沙手很快,立刻就点燃了火柴伸过去。里奥尼德猛地吸了一口,仔细体会烟气被吸入肺腑之后,那微微刺痛又瘙痒的感受。在战场上待久了,见惯了各种死相,只有这样可控的疼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尚且活在人间。


    “走吧,”里奥尼德吸得比阿廖沙还快,他随手将烟头弹到地上,“先去趟指挥所,我要去看看司令部有没有发来通知。”


    指挥所设置在了城里的一家教会医院,那是这里最高的建筑了。


    里奥尼德打量着附近低矮的木顶土坯房,墙上被子弹打出的洞里,还露着干草。当与教会的砖石建筑相比时,里奥尼德的心里泛起涟漪。也许最傲慢的果然是他们这些人类学学者,口口声声说着尊重其他民族的文化,可此时,里奥尼德却认为,欧洲确实比东亚看起来体面多了。


    在他看过的书籍里,阿拉伯人将这个遥远国度形容为流淌着黄金与油脂的圣地,她神秘又美丽,会向每一个迷茫的旅人敞开怀抱。她又安定而充满秩序,人们在茶余饭后交谈着来自千年前的智慧,勤奋又努力地向皇帝证明自己家族的荣光。


    而如今在他眼里,这里远不如启蒙时代学者口中描述得那样好。地上流淌着的是,恶臭的鲜血与丑陋的贫困。


    秩序,里奥尼德此时只想要秩序,以至于他甚至多看了几眼那专为军官准备的告解室,因为门上的十字架正泛着银光。


    但这多看的几眼,让他听见了里面隐隐传来的,一声声因为痛苦而隐忍的呻吟。


    “等等,”里奥尼德伸出手,示意阿廖沙停住脚步,不要出声,“里面有声音。”


    此时,伊瓦尔主教正手持马鞭,站立在告解室的窗户前。


    他逼迫阿列克谢助祭跪在自己的双腿之间,那美貌的少年因为跪得太久而身体微微倾斜,浅亚麻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白皙的脸庞上。他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误。


    伊瓦尔用力地捏起阿列克谢的下巴,没打算询问助祭的意见,便从桌上拿过一瓶烈酒,猛地塞到他的嘴里,用力灌了下去。


    灼热的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很快,阿列克谢的脸就红了。


    伊瓦尔笑着对他说:“我将你从那销金窟里带出来,只是为了养一条不听话的狗,让你忤逆我的意思吗?”


    阿列克谢默不作声,他已经决心承受来自主教的怒火了。


    伊瓦尔的马鞭在助祭的脸上轻轻拍着,他说道:“某位大人物认为,无论战争是否胜利,我们都不能成为承担责任的那一方。所以,我们需要拿到一点政敌小儿子的把柄,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阿列克谢只是点头,不敢看伊瓦尔一眼。


    伊瓦尔的手轻轻在阿列克谢洁白细腻,泛起红晕,又冒着热气的脸上划过,他尤其是喜欢这少年因为抚摸而颤抖的样子。哪怕是类似的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但助祭的身体依旧敏感,仍然如同处子一般。


    他手指上那枚硕大的人牙圣物戒指卡住了阿列克谢的头发,但伊瓦尔可没那么好心,比起轻抚,也更爱助祭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他用力地扯了过去,那簇浅色的头发便随之离去,留在了戒指上的缝隙里。


    伊瓦尔干脆用力地拉起阿列克谢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你只是供贵族玩弄的器物,让出身高贵的里奥尼德享用你的身体,就是你唯一的价值!”


    说起这件事,阿列克谢有些委屈,他说:“可是可是大校他看不上我他好像喜欢那个部族野人明明他们更喜欢我这样的明明我更懂如何服侍贵族”


    伊瓦尔的手顺着阿列克谢的脖领伸进去,在那里用力拧着,几乎要将那里的肉拧下来了。


    但即便如此,阿列克谢依旧强忍着那里传来的疼痛,只是低声呻吟。


    主教瞪着阿列克谢说:“看不上?我看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要不要我和他说说,你的神职人员身份是在先皇改革之后伪造的?原本不过是出身卑贱的玩物?最便宜的时候,只需要五枚银币就可以陪人一晚!趴在那里像个家具一样!只要加钱许多人一起上也可以!第二天一早还要自己灰溜溜地离开,连身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洗干净!”


    唯独这件事,阿列克谢不想妥协。


    助祭倔强地看向别处,他小声说道:“主教我我从没卖过那么便宜那个中间人告诉我,我那时候值三枚金币如果想插队或是玩些别的,要再加一枚金币”


    “哈!”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说:“现在四下无人,我告诉过你,要叫什么?”


    阿列克谢知道伊瓦尔要发火了,他弯腰下去,不停地用舌尖舔舐着伊瓦尔的皮鞋,求饶道:“父亲请您不要惩罚我”


    伊瓦尔的手轻轻捋开助祭脸上的头发,又温柔地说:“据我所知,那些首都里的贵族们,手里尽是些折磨人的玩法。当然,我也不遑多让,可我总归只是一个人玩弄你。你是更喜欢那时候,被他们连夜折腾,还是更喜欢现在?又或者我把你扔给前线那些憋坏了的士兵?”


    阿列克谢助祭的眼睛里再一次失去了光彩,他低着头,回答道:“现在”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伊瓦尔再次拿起旁边的马鞭,用脚勾起了阿列克谢助祭的下巴,“能不能帮助总督大人拿到大校的把柄?我没想让你一击致命,只需要足以搞臭勒文家族就可以了。”


    但阿列克谢的头又一次低了下去,他犹豫了。


    伊瓦尔当然看出了助祭的犹豫,他站了起来,冷冷地命令说:“把上衣脱了。”


    阿列克谢惊恐地趴在伊瓦尔主教的脚边,不停地求饶着:“父亲我知道错了您怎么使用我都好,但是请不要打我”


    “哦?”伊瓦尔弯下腰,抓起他的头发,说:“我怎么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马鞭落到身上的感觉?明明每次都像连绵的阴雨般湿润还是说,你怕让大校看见身上火红的鞭痕?真是新鲜,像你这样的东西也会有羞耻心?”


    教会医院用的都是厚实的门板,以至于门外的两个人听了许久,还是只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是大概猜到,里面是伊瓦尔主教在用什么未知手段惩罚阿列克谢助祭。


    虽然主教的行径,他们两人也能猜得差不多,等真的摆到面前时,还是让人不知所措。


    阿廖沙着急地问道:“大校,怎么办?我们要踹门进去吗?”


    里奥尼德摇了摇脑袋,他不想和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有瓜葛。


    但考虑到阿廖沙副官和助祭关系不错,里奥尼德还是在琢磨着主意。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想出了办法,说:“这样吧,我先回办公室,你敲门通知主教,告诉他我有事要和他聊,让他立刻过来。”


    与此同时,远在白山深处的间谍小组,刚刚收到了最新的指示。


    随着东瀛人向北方的推进,他们收到上司发来的命令也越来越频繁。大雪让罗刹人的巡逻骑兵不敢轻易上山,只要像本地人那样披上白布,就没人能发现踪迹。一刮起风或是下雪,什么痕迹都会消失无踪。


    费奥多尔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清水光显一直要求自己跟着那些年轻间谍。比起那些人的训练有素,自己不光做事犹豫,手脚也不干净。


    原本他们已经准备返回那所学校做休整了,但传令兵打断了他们整理行李的动作。


    那天晚上,军官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费奥多尔君,”军官面无表情,立刻宣读命令,“侦察兵在白山南部的山区,发现了熊神部族余孽的踪迹。梶谷中尉受清水少将指示,要求你们立刻跟上,将他们消灭。”


    费奥多尔想到了依娜留在报告上的泪痕,他连忙问道:“那个我想问问,他们说那些部族人里都有谁吗?”


    军官不想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重申了命令内容:“你们只需要抵达位置,跟踪目标,消灭目标。完成任务之后,你们直接返回间谍学校。清水少将特别要求,里面有个身上带纹身的,让你下手时小心点。”


    是那位名叫穆隆的部族人,费奥多尔还记得他。清水光显当时提起过,他想剥了那部族人的皮,做成一面屏风。


    接到命令之后,即便是当晚外面正下着大雪,费奥多尔也不得不带着间谍们出发了。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雪是最公平的对手了。它不分敌我,无情地落在山林里,惩罚所有在夏天结束前没有做好准备的人。


    但好在,费奥多尔他们准备充足。


    间谍小组的人们除了费奥多尔以外,都出身部族,最擅长在林地里穿行。哪怕是遗忘了姓氏,遗忘了信仰,也不会遗忘肌肉的记忆。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步都陷到膝盖。风卷着雪粒,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裸露在外的那一点眼睛。


    费奥多尔累得喘不过气,他能依赖的,只有怀里那张早已被体温焐热,时不时拿出来辨认的地图,和一个指北针。他看向身后的依娜,那小女孩裹着白布头巾,看不出来表情,只是闷头行走着。


    费奥多尔在心里想着,多半是梶谷中尉向其他年轻间谍下达了监视他的命令,根本抽不出来时间偷偷询问依娜,她是否认识报告上那个名叫狄安查的人。


    狗獾部族的吉兰没有提及他们的具体细节,他猜测着,那个狄安查会是依娜的父亲?叔叔?还是哥哥弟弟?也有可能,那其实是女人的名字,可能是母亲?或是阿姨?还是姐姐妹妹?但总之,从报告上那一小块泪痕也能看出来,一定对依娜来说非常重要。


    不过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累得彻底不想走了。


    依娜跑了过来,拉着费奥多尔的手,说:“您累了吗?我们距离休息点还有五公里,再坚持坚持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但这积雪太黏了,它粘在靴子上,让原本抬着就费力的双腿,更是沉重无比。


    在依娜旁边,有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年轻间谍说:“长官,您怎么还不如雪见体力好?跟我们出任务这么久了,怎么体力还没练出来?”


    费奥多尔没有军衔,他们只能称呼长官。而那间谍口中的“雪见”,好像又在提醒自己,别想着再叫这小女孩依娜了。


    他尴尬地笑着说:“我先前做过服务生,总是要伺候那些官员和他们的贵妇人。那些贵族的生活奢靡而放荡,所以我也跟着一块被酒肉掏空了身子,自然是不如你们体力好。”


    那些年轻间谍们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费奥多尔知道,远东的土地长年被战火肆虐,这边的城镇里没有罗刹首都里那样豪华又上档次的娱乐场所。因此,他们那所间谍学校也只是教了他们抽象化的,关于混迹上流社会的方式,却难以理解。


    当然,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当服务生的时候,经常靠着外貌和口舌去欺骗那些相对来说比较善良的贵妇,从她们的钱袋里讨饭吃。


    费奥多尔吸了口气,想抬起腿接着走。但那吸入的冷空气像刀刃一样,一路割到肺里,把血液都冻住了。而呼出的热气,还来不及消散,瞬间就凝结在额头的发丝上。


    他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位女仆长,在她家寄宿的时候,门口有条斜坡,每年冬天的早晨,也会结一层薄霜。那时,费奥多尔总爱在上面溜冰,笑着,尖叫着,然后摔个跟头。他倒是也没哭,因为村子里的小孩嘲笑他,像他这样没妈的孩子不配哭,哭也不会有人来哄。


    女仆长一生都在伯爵的庄园里度过,所以她也没孩子。


    那位老太太是罗刹人,来自罗刹首都一带的农村,办起事来总是一丝不苟。每当看见费奥多尔在外面滑冰的时候,她都要把这个爱玩的小孩拉进屋,然后和他说:“不管伯爵阁下如何对待你的母亲,你都不是村子里那些嚼舌根的人说得那样。你总归是流着贵族的血,办事要体面。”


    但费奥多尔不这么想,他怨恨那位伯爵阁下,不过是强迫自己母亲的罪犯罢了。


    因此,他才执着地在各家夜总会或是酒店里担任服务生,尽可能地从贵族手里骗钱。他玩弄那些贵族女人的身体,又或者其实是被那些贵族女人玩弄,尽可能地玷污女仆长口中那贵族的血脉。


    毕竟,从小练习得来的贵族礼仪,再加上他那东西方混血的容貌,自带一种神秘的气质。人们不会怀疑他出身不好,只会觉得这是哪位落魄家族的公子。据他听到的坊间传闻说,甚至有位贵族家的小女儿,因为追求不得而患病,郁郁寡欢。


    “您怎么了?”


    依娜好像看出了费奥多尔的踟蹰,她趁着旁边的间谍们没注意,小声问道。


    “没什么,我们快赶路吧。”对于现在的费奥多尔来说,那些回忆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情绪。间谍不需要回忆,只需要辨清前路。


    这样艰难的山间行路大概持续了两三天,慢慢地,费奥多尔也就习惯了。


    从一天前开始,附近的树干上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山神像。有些岁数大又胆子大的间谍,敢凑上去仔细检查那刻像。但大多数年轻间谍都惊恐地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


    费奥多尔不知道清水光显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以至于这些部族出身的人一看到往日熟悉的符号,就会生理上排斥,极度恐惧。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危险又好笑的念头,也许清水光显应该去开一家宠物商店,而不是古董商店。因为这位自称古董商的人,明显更适合培育那些贵族最喜欢的阿拉伯猎犬或是灵缇什么的。


    等再往前走,树枝上甚至缠着布条了。


    “警戒,”费奥多尔拽了拽身后的枪,“我们抵达目标位置了,对方随时可能会出现在视野里。”


    但梶谷中尉下令让他们刺杀的那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现在他们一行人跟踪的,是独自牵着马,行走在森林边缘的一个矮个子。那人警惕性很高,时不时地向后望着,好像已经发现他们了一样。


    但依娜向费奥多尔打包票,他说:“您放心吧,这个距离他不可能发现我们,我们最擅长林子里的事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间谍瞪了她一眼,不想让她再提起与山林的关系。


    前面那个矮个子,听声音应该年纪不大。因为不知道为何,他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时不时还朝向旁边,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跟着他一样。


    “真是奇怪他在说什么?”因为离得远,费奥多尔听不清楚他说话。他只能举着望远镜,看见那人说话时,嘴角时不时勾起来。就好像和这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让他很开心一样。


    有个间谍小声嘟囔着,说:“估计有精神病吧,我前阵子在精神病学书籍里看到过,应该是叫精神分裂。”


    “等等,”费奥多尔看见了那矮个子,正朝着前方招手,“做好准备,目标出现了。”


    费奥多尔拿着望远镜,仔细地在辨认那里都有谁。里面最壮硕的那个人,在给猎鹰绑布条的时候,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肯定是穆隆没错了。而旁边那个,一直被牵马的矮个子挡着,看不清楚脸,不知道会不会是狄安查。


    他转过头,发现依娜也拿着望远镜,想看出那里都有谁。虽然那些人他都没见过,就算认清楚了也分不出来是谁。但如果依娜真的认识他们,甚至那里真的有那位狄安查,又该怎么办?


    费奥多尔又想起了那天,帮她处理掉的那张带着泪痕的笔录报告。


    这时候,刚才那位年长的间谍说:“长官,我们距离不够,要不还是等出去再动手?”他仔细查看着地图,接着说道:“他们会出这片树林,前方是干涸的河谷,那里更空旷,就算失手也方便咱们进行后续的操作。”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他们便四散而去,尾随在那些人后面。


    那三个人走得比他们一行人更快,以至于跟得有些费力。等终于抵达河谷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费奥多尔再次举起了望远镜,他小心地估计着距离,旁边的间谍们则是快速计算着风速和风向的影响,确保万无一失。毕竟那些部族人反应极快,也同样带着枪。如果失手了,他们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反过来消灭。


    趁间谍们瞄准时,费奥多尔最后一次看向依娜。


    他明显看见依娜的双手颤抖着,迟迟没有将步枪抬起来,甚至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有泪水在那里打转。


    费奥多尔最害怕的是,也许依娜这会儿还没下定决心,却因为机缘巧合,最终逼迫自己成为杀死亲人的凶手,尤其是可能其他间谍抢在下令之前就先开枪了。


    他连忙拉住了依娜的胳膊,无声地用口型和她说:对面的人你认识吗?


    依娜没说话,他看见这个小女孩已经低下了头,泪水掉到了雪上,慢慢渗进去一点,迅速冻结成块。


    依娜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再犹豫下去,后果将是难以挽回的。她抢在其他间谍将手指放到扳机上之前,迅速举起了手里的枪。只不过,她没有指向那里的人,而是将枪口指向了天空。


    “砰!”


    第114章 困局


    “砰!”


    “嗖!”


    对方那个身形壮硕的部族人反应迅速, 在听到枪声之后立刻回身射箭,而其余两人则是快速散开。


    “砰!砰!”


    间谍小组的其余人随即补枪,但那三位部族人早已没了踪影, 要么藏匿到树后, 要么伏在石头旁,就算是他们把子弹打空了,也很难再伤到那些部族人分毫。甚至如果再试图僵持下去,说不定再过一会儿, 箭矢就要从身后射来了。


    现在已经暴露,除非任务特殊,否则保全自己是间谍的第一要义, 这也是写在他们行为守则上的要求。


    趁着场面上乱作一团,费奥多尔一把扯下了依娜手里的步枪,把自己的枪塞了过去。他还是在用口型说,只不过这次因为着急, 小声说出了口:“拿着。”


    “撤!”


    年长的间谍没有理会换过枪之后愣在原地的两人, 他招呼间谍们迅速背起步枪,准备撤离。其余的间谍则是俯身从地上拾起费奥多尔和依娜脚边的弹壳,毕竟只有一枚, 在雪地里格外明显。


    费奥多尔拉着还没背起步枪的依娜, 她的脸上面无表情, 仿佛心如死灰。


    他们在野外的经验丰富,没有一直沿着山谷向北方逃窜, 而是钻进林地, 向侧前方,也就是西南方逃去。就算对方追杀,也很难猜到会是这个方向。


    等跑了不知道多远, 那名年长的间谍突然下令,说:“把这两个人给我按下!”


    其余人立刻动手,他们先是抓住了依娜的手,轻轻别到身后。随后又将嫌疑最大的费奥多尔重重摔倒,压在地上。


    但该有的威慑还是要有的,间谍们用手枪顶着两人的脑袋,等着那位年长间谍审问他们。


    他先是对依娜说:“雪见,刚才那枪是你开的吗?”


    经过多年训练,依娜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她淡定地摇着头,一口咬定,说:“不是,我正准备瞄准。”


    间谍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依娜的成绩优秀,先前又一同执行多次任务。也有一处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他们同出部族,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混血杂种。


    他甚至没有给费奥多尔辩驳的机会,直接就下达命令:“拆枪!对比撞针和弹壳底火!”


    趁着他们拆枪的工夫,间谍走到费奥多尔面前,说:“您什么时候和那些部族野人有勾结的?我听说,您曾经在豪华列车担任服务生时,因偷窃被人逮捕?”


    费奥多尔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此时他甚至在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刚才没有直接开枪,把这些间谍都解决掉。他低着头,强忍住恐惧,竭力想着他换枪的行为也许可以帮到依娜,清水光显喜欢自己,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而如果是依娜被捕,他不敢想清水光显会怎么对待她。他不想看见用那位穆隆的人皮制成的屏风旁边,再立着一张小小的屏风,或是被当成画布。


    费奥多尔小声说道:“我我不认识他们而且我那不是偷窃,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报告,撞针和底火痕迹能对上,就是费奥多尔先生开的枪!”


    间谍笑了出来,他说:“把他给我绑了!我们直接返回学校!”


    在那些间谍七手八脚将费奥多尔捆上的时候,他在心里想着解决办法。虽然经过清水光显的亲自培训,但对费奥多尔的培训方向更倾向于沟通和渗透。


    依娜也在想着办法,她看见间谍们除了拆枪以外,还嗅闻了枪管。但他们逃跑就花了很多时间,此刻枪管里多半只剩下机油味道了。他们也用冰凉的手触摸了枪管,那更不用说,这里的冬天甚至能冻上一碗热汤面,肯定早就凉了。


    只剩下这所谓的撞针和底火对照,她试着问道:“可是我记得,肉眼不能———”


    “闭嘴!”


    间谍踹了一脚依娜,倒是没用力。


    看着那位年长间谍的眼神,依娜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们并不关心到底是谁开的枪,这是清除异己的行为,现在需要一个人出来为任务失败背锅,让他去承受上司的怒火。


    在被他们押解回间谍学校的路上,费奥多尔也有些拿不准了。


    他开始不确定清水光显会不会真的放过自己,尤其是见识过他那些暴虐的行径之后。当年还在罗刹人的交际场做服务生的时候,就知道那些贵族们残忍的玩法。他们的男人同样也会玩弄男人,那时候,要不是有位贵族的夫人强行留宿,他早就被那位肥胖油腻的高官买去整夜的时间


    想到这,他又想到说不定那张人皮屏风旁边也会有自己的,就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和那些野蛮人勾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间谍见费奥多尔已经被吓到跪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费奥多尔小声念叨着,说:“可你们你们不是也”


    “咚!”


    那位间谍重重地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费奥多尔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不想被人提起自己的部族出身,其他的间谍又走过来一人给了他一拳,然后强行拉起来,继续向间谍学校进发。


    前往学校的路并不好走,要通过罗刹军队的防区暂且不谈,反正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入山区。而东瀛军队的前线士兵以及军官,甚至都不知道战场上还存在着这样的情报部门。如果被这些士兵发现,多半会被直接射杀,或是逮捕送去当苦力。


    以上行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好在因为入冬后,北方部分战线已经休战,只是偶尔爆发零星战斗,他们得以平安抵达学校驻地。


    “中尉我们任务失败了,这个罗刹混血杂种,和部族野蛮人勾结,鸣枪吓跑了他们。”间谍们谄媚地围在梶谷中尉身边,急于洗清自己的嫌疑。


    “哦?”梶谷中尉饶有兴趣地看着被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的费奥多尔,“这倒是令人意外,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懦弱的绣花枕头,是清水少将手里的玩物呢。”


    费奥多尔吓得不敢说话,他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间谍们已经不敢再请求先前任务的奖励了,他们只想赶快离开。那名年长的间谍说道:“梶谷中尉,我们本来已经追踪到那些部族野人了,要不是他站出来捣乱,早就都杀了。而且,这混血杂种还想嫁祸到您最喜欢的雪见身上,因为我们是在她脚下发现的弹壳。”


    梶谷中尉迅速抬起那只穿着厚重马靴的脚,重重地踢到费奥多尔的脸上,他看向依娜,问道:“雪见,他说得对吗?”


    依娜点了点头。


    梶谷中尉抬起手,立即下令:“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枪决。”


    说完,身旁的士兵就已经举起了步枪。


    依娜也顾不得多说多错了,可她又不敢说太多,只好试探着看向梶谷中尉:“中尉,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要先请示清水少将毕竟这这混血杂种是他带过来的。”


    梶谷中尉想了想,虽说那位部族野人出身的少将,只是荣誉虚衔,但把他惹急了对战争胜利也没什么帮助。他说道:“先押到审讯室。”


    间谍学校的审讯室里阴冷潮湿,四面透风。


    这里的恐怖氛围一半来自于精心布置,里面的审讯道具就像老师手中的教具一样,做工要比实用类型的精致标准许多。另外一半,则是来自于无数在这里遭受过折磨的人。


    为了让间谍们掌握刑讯逼供的能力,士兵时不时从附近的村庄里抓来新的“教具”。那多是普通村民,既有男人,也有女人,同样也会有小孩。有时候,战俘营会送来罗刹士兵,也同样在此地遭受审讯。


    这是一种对抗式的训练,教官们向俘虏传达信息,告诉他们这些信息只要被说出口,他们就一定会死。而间谍们要用各种方法逼问出来,最后再使用各种不留痕迹的方式杀掉,还要掩饰成其他的死因。


    费奥多尔被捆在那张破烂的木椅上,那上面沾着的黏腻血液随着体温慢慢融化,从裤子渗进去,是一种让人绝望的难受。


    刚才依娜的话自然骗不了梶谷中尉这个老狐狸,他问道:“说吧,是不是依娜开的枪?”


    费奥多尔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只能盯着地面,说:“不不是是我开的。”


    梶谷中尉也没折磨他,这样的事等之后叫清水少将过来,可以玩得更尽兴。他接着说道:“我怎么听说,你递交上来的那份笔录报告里,有依娜的哥哥?是不是一个叫狄安查的人?”


    费奥多尔还是不敢抬头,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盯着地上的砖。


    梶谷中尉冷笑了一声,说:“你不说也没事,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我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故事的全貌了,要不要和你讲讲?”


    费奥多尔已经被吓坏了,他拼命地摇头。


    但梶谷中尉很乐意看到他这个样子,继续说道:“我猜,依娜始终没有接受雪见这个名字。说不定,当时我惩罚她,把她脑袋按在水里,还让她怀恨在心了。妈的!你们这些野蛮人和混血杂种果然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畜生!养不熟的狼崽子!”


    见费奥多尔已经吓到哭出声了,梶谷中尉接着讲这个故事:“然后,你多半还偷偷和她接触,试图让她不要忘记自己依娜这个名字?说不定,你给我的那张笔录,是复制品!原件上是不是沾上少女的泪痕了?”


    费奥多尔不知道梶谷中尉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的身体颤抖着,哭出了声音。


    梶谷中尉嫌弃地看着他懦弱的样子,说:“没想到吧?我竟然都能猜出来?别忘了,我给那些间谍开设的课程里,有笔迹学分析!你紧张时的字迹,和问询笔录时的,怎么可能一样?”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打开房门,说:“我现在去找清水少将,他人在参谋本部,还能给你留几天的活头。等到时候他来了,不知道他是会活扒了你的皮,还是会活扒了依娜的皮。我会向他征求意见,拿你们俩做成椅子,这样每天还能摸摸,真不错。”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只留下费奥多尔一个人,他被关在漆黑的审问室里。


    在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他看着透过窗缝照进来的光,从发白到发黄,从发黄再到发红,最后黑暗。他想到会被如何对待的各种可能性,可他那不算善良至少算是平凡的脑子里,想不到除了最后一死了之还能有什么可能,这倒是感到了一点点慰藉。


    但费奥多尔已经开始后悔了,也许他在女皇号那个豪华旅游专列上,应该听里奥尼德的,接受伯爵夫人的馈赠。说不定有了那笔钱,再运作出一个小贵族身份,这会儿应该躺在庄园的大床上,晒着冬季不多的阳光。


    他只是为自己的母亲抱不平,虽然已经没有对于母亲的记忆,但据女仆们所说,她是一个看上去柔弱,实则坚韧的善良女人。


    费奥多尔想看看自己脖子上那枚青玉貔貅吊坠,但他的手被绑得死死的,做不到。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想和那位古董商,黄鼠狼,杜邦先生,玛法,清水光显产生任何联系。


    “有没有办法逃走,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自己母系真正的祖先。”


    费奥多尔小声念叨着,不停念叨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费奥多尔被冻得瑟瑟发抖,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被冻出了幻觉,眼前是温暖的晚间舞会,无数美丽优雅的贵族男人和女人们展示自己的肌肉,或是自己轻盈的裙摆,挑选着自己的猎物。


    那里有近卫军的子爵军官,有高级文官,有身着异域风格的外交官,无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费奥多尔端着托盘,从人群之间穿梭,为贵族们适时地献上一杯香槟。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员,他只是需要钱,许多许多的钱。


    “哦?这帝国酒店里,竟然有如此气质的男人,还只是当一名服务生?”


    费奥多尔回过头,那是一名卧靠在舞会阴影处,一张波斯式沙发上的贵妇人。她旁边摆着镀金嵌宝石的水烟壶,每当她顺着管子吸取烟气时,那烟壶上的炭火就随之亮起,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认识这个人,那是海军高官的遗孀,而她的丈夫则是因为军舰弹药库殉爆,死在了演习时。也许机会来了,费奥多尔以贵族式的礼仪向她示意,轻轻地说:“夫人,可以吗?”


    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费奥多尔便托起了她那只柔软白皙的手,吻了上去。


    她接着说道:“新来的?”


    费奥多尔摇了摇头,他以得体的微笑回答:“我在这里工作有一阵子了,只是先前负责管理服务生们的排班。”


    夫人轻抚着怀中一只长毛的猫,始终盯着费奥多尔那双深灰蓝色的眼睛,说:“那你一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漂亮,看起来不像是卑贱的服务生,倒是像勒文家族的那位高贵的元帅?”


    费奥多尔装作惶恐的样子,说道:“那怎么敢,我只是个普通平民而已。”


    夫人摇动起手中的螺钿扇子,挡住自己的脸,轻轻笑了出来。


    她朝费奥多尔招招手,说:“来,坐到我身边。”


    一坐过去之后,夫人也不再矜持,她立刻就握住了费奥多尔的手,在上面揉捏着。她笑着问道:“今晚有安排吗?”


    费奥多尔有些紧张,他推脱道:“夫人,是不是太快了”


    夫人的笑容里隐约带着一丝轻蔑,但随后便消失了。趁着人们都在看向舞池中的一位皇族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夫人的手用力抓住了费奥多尔的两腿之间,她咬着牙,扬起下巴说道:“一夜风流罢了,我是在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陪我?”


    费奥多尔不敢说话,他点了点头。


    夫人这才笑着放开了他,说:“舞会结束之前,我会让仆从找你。到时候他们会给你安排一身漂亮衣服,别穿得这么寒酸。好好表现,要是让我丢了兴致,你会知错的。”


    从那阴影处离开之后,费奥多尔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自己有些乱了的头发。


    类似的情况先前倒是也遇见过,只不过他以为自己始终能像那些贵族男人一样,抬着头活下去。他知道酒店里的那些女仆们也同样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等发生到自己头上时,他才开始明白,当年母亲会有多么无助。


    不过,这远比发生在女人们身上的暴力轻松多了。更何况自己本来也需要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是吗?


    想到这,费奥多尔也就不再别扭了。只需要伺候好那位夫人,就会有许多钱。


    费奥多尔继续在舞会之间穿梭,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体面的当朝官员早带着已有的或是寻觅到的伙伴离开了,去更私密的场合继续下一场。剩下的人们,则是进入了更狂野的环节。


    舞会里的配乐从初见轻佻的波尔卡,进行到更显低俗的吉普赛音乐。


    人们的脸上都带着酒后的红晕,或是铅粉逐渐散落,露出下面正在溃烂的杨梅疮。不过没人在乎这些,他们更看重片刻的欢愉。


    费奥多尔托盘里的高脚香槟杯,也变成宽口的矮杯,里面盛着高度数的伏特加。这无非是防止喝醉了的贵族打破杯子,到时候伤到脚就麻烦了。


    而这时候,一位肥胖的贵族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人费奥多尔也认识,他是在港口负责进出口贸易的商人,那些贵族经常托他从国外走私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比如,从非洲运来的狮王,从埃及挖出来的干尸,或是从奥斯曼老苏丹后宫里买来的女奴。


    “先生您好,要来一杯吗?”费奥多尔微微欠身,想从托盘上递给他一杯酒。


    不过那商人并没有理会,他说:“新面孔?年纪不大吧?”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向客人透露姓名和年纪也是工作守则的一部分。


    商人脸上露出油腻的笑容,他说道:“你知道的,我认识你们这里大多数的服务生。我可以买下你一整晚的时间,到时候只需要再给酒店一点投资,相信你们的老板会非常高兴。”


    好在,正当费奥多尔还在思考着如何回应他说出来的话时,身后响起了声音。


    “这帮新贵族喝过酒之后像是农民一样聒噪!我玩够了,可以跟我走了。”


    他转过头,三名女仆正围绕着那位夫人,她们一人扶着她的手,一人抱着她那只长毛的波斯猫,一人在身后提着长长的裙摆。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没敢再看那商人一眼,局促地离开了舞会。


    第二天一早,费奥多尔便被庄园里的管家赶了出来。


    其实他不是很明白,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夫人很开心了。在回去的路上,他感觉腰酸背痛,却只能裹紧身上的大衣。不过也有可能是,其实夫人的确赏了他一笔钱,但这钱是经由管家给他的,多半已经让那帮下人瓜分完了。


    这导致到他手里的钱,和市面上的男妓没什么区别。


    “下次可不能再做这种赔本的事了。”


    费奥多尔在心里默默想着。


    幻觉里的风雪让费奥多尔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寒冷,他终于被冻醒了,发现审讯室窗户上的缝隙还没照进光。可能已经到半夜了吧,他想低头看看手表,却忘记手表早就被他们摘走了。


    哪怕是把枪留给他,也不会把手表留给他的,失去时间比失去武器恐怖多了。


    这时候,审讯室的门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费奥多尔很熟悉这个声音,当时他在旅行专列上,撬伯爵夫人的包厢房门时也是一样。


    “啪!”


    房门被推开了。


    依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看了一会儿被绑在椅子上的费奥多尔,说:


    “先生,你想不想逃离这里?”


    第115章 桑林之舞


    直到依娜小心地走进屋之前, 费奥多尔仍然沉浸在回忆中难以自拔。


    毕竟对于他这样出身卑微,又自尊心强的男人来说,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贵族女人截然相反, 是极为困难的。那种感觉就像他坐着的那把椅子, 因为体温而融化的血水渗进裤子里,潮湿,黏腻,如同阴雨天生出的疹子, 上面又蹦出了跳蚤。


    “先生,你要试着逃离这里吗?”


    见他双目无神,依娜又轻声询问了一句。


    费奥多尔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习惯摇头了,反正最终的结果也是一样的,那么摇头也可以对应点头吧。


    但依娜想得很清楚,如果再不走, 他一定会死在这里。这位瘦小的少女再次小心地探出去张望, 然后关上了房门。


    “先生,我再问您一遍,您走不走?”


    费奥多尔这次抬起头, 只是神情依旧空洞。并非他没听懂依娜的意思, 而他已经冻僵了, 关节难以动弹。


    “啪!”


    依娜快步走上前去,朝着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对不起但我必须要打醒您, 梶谷中尉已经去参谋本部通知清水少将了, 您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做决定。”


    这一掌终于让费奥多尔清醒了许多,他看着依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怎么逃出去?”


    依娜拉过火盆, 还好,里面还残留着些木炭。她又拿来桌上的油灯,把剩下的一点煤油倒进去,点上炭火。


    完成这一切后,她把火盆挪到费奥多尔脚下,小声问道:“我想先问问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换枪?”


    费奥多尔茫然地看着她,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依娜承担着多么大的风险,在深夜过来帮忙。他问依娜:“现在是夜里吗?刚刚你是撬开了门锁?会不会被哨兵发现?”


    依娜笑着和他说:“没错,现在夜里两点了。您别忘了,我是年轻间谍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这里没有能挡得住我的门锁。至于外面巡逻的哨兵嘛,您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进我们的教室和休息区,就算巡逻也是一小时一次。”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想法,只是不想让你对亲人下手。我听梶谷中尉说了,那里面的狄安查,是你的哥哥?那就难怪了,我看见那天的笔录人名单上,有泪痕。”


    炭火微弱的光在依娜的眼睛里跳跃着,她说:“是的,那是我哥。至于那个泪痕我实在是弄不掉了,又怕弄脏文件纸本来我还想告诉您的。”


    费奥多尔摇摇头,不过屋里太黑了,两人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他说:“没事,我那天重新誊写了一份。不过梶谷中尉说,他是笔迹学高手,早就看出来了。”


    依娜干笑了一声:“所以这也是我想说的,您必须要走,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可是,往哪儿走呢?”费奥多尔盯着脚下的炭火,“往北走,我们给罗刹人造成了那么大麻烦,我也还记得那个秀才的惨死,恐怕本地人也记恨我们吧?往南走,又到了东瀛人的占领区,清水光显到哪儿都能找到我们。”


    费奥多尔在想,依娜没见过里奥尼德是如何一步步被清水光显算计的,她不明白其中的危险。


    但依娜不这么认为,她说:“不管去哪儿,只要离开这里,总会有生机。”


    说完,她又走到费奥多尔身后,试着帮他松一松绳子。


    费奥多尔对这里的了解显然不如依娜,他只好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绳子太紧了,依娜只能又搬来一个矮凳子,把火盆放到身后去帮他烤手。


    依娜想了一会儿,说:“梶谷中尉不在,那些间谍们多半会趁着这少有的闲暇时间聚餐。而且最近前线休战,传令兵都好几天没来发过新任务了。”


    费奥多尔仍然对这件事感到恐惧,他说:“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会被直接枪决。”


    其实对这件事具体的计划,依娜也还没有想好。


    她盘算着时间,对费奥多尔说:“您先静静等待,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询问给您送饭的人,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依娜站起身,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离开审讯室之前,她说道:“您放心吧,我一定有办法让您逃出去。”


    费奥多尔问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依娜还是雪见?”


    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依娜的表情,但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带着愉悦。


    她说:“您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其实,费奥多尔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帮助依娜换枪。


    他最开始只是觉得依娜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对于这个残酷而荒芜的场所来说,宛如在冰雪之中发现了一朵冰凌花。直到梶谷中尉惩罚她,将她的头按进河水里,又逼迫她一遍又一遍的复读雪见这个荒唐的名字,又强硬地为她植入对金钱的渴求,他才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完全直觉的行为,甚至没有多想。


    而发现笔录报告上的泪痕,甚至让他觉得宽心。因为他发现在这群早已心如死灰的年轻间谍里,依娜竟然还努力维持着心灵的形体,依靠狡猾的伪装认真保护着自己。


    这让费奥多尔不想看见依娜变成清水光显那样暴虐的人,对于晚辈莫名其妙的责任心,可能也是女仆长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响。毕竟,女仆长希望他成为一个像贵族一样体面的人,而他却利用这份体面,去换取金钱。


    不能让依娜也沦为人们欲望的容器,这是费奥多尔在一阵思考之后得出的可笑答案。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依娜并没有直接返回卧室,而是试着在学校里徘徊。从前,他们被规训成听话的工具,从来没尝试过挑战权威。等真的下定决心之后,竟然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因为学校里并没有出现教官所说的,那些每隔一小时就出来巡逻的哨兵。因为冬天寒冷,他们也只是躲在门房里烤火、聊天。


    唯一需要对付的,是在教学区轮班的年轻间谍们。


    她没有告诉费奥多尔的是,为了今晚能出入这里,她掏出历次出任务攒了许久的钱,才从其他间谍手里买来了值班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依娜准时出现在食堂里,只是眼睛下面泛起青紫。


    那名年长的间谍拦住了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看费奥多尔了?你拿钱去和他们换值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警告你,我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好好思考如何为皇国效忠才是你应该做的!”


    依娜没说话,她点了点头,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和咸菜坐到了一边。


    由于来得很早,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们都趁着梶谷中尉不在,躲在宿舍里通宵打牌,然后睡懒觉。


    依娜认识那个间谍,他是熊神部族里铁匠的小儿子。那位铁匠颇为花心,和山上的或是山下的女人都有染。而他把打铁的技艺传给了大儿子,没传给这个小儿子。她在书中看到过,西方人管这叫私生子,而私生子总喜欢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进而变得扭曲。


    “真是荒唐的男人们。”


    依娜在嘴里小声嘟囔着,她瘦削又矮,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没人能注意到她。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着,思考着解决值班间谍的方法。那些年轻人可比哨兵难搞多了,他们还存留着年轻人特有的,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恨不得每隔十分钟就出来巡逻一次。


    “厨子!”


    听见声音,依娜悄悄抬起了头。


    那位年长间谍凑到站在大锅旁的厨子面前,给了他几张钞票,说:“怎么样?最近厨房有肉吗?”


    厨子是本地人,他的东瀛语说不利索:“肉的,有的,你要做什么?”


    更是可笑了,你们明明可以说部族语的,说不定那厨子还能听得明白,依娜在心里这样想着。


    间谍小声对厨子说:“你知道,我们出任务都跑了好几天了,就想吃顿肉。中尉走之前也是这么命令的,想让我们吃顿好的。你看看,能不能搞点野味来,我们想下酒。”


    厨子面露难色,说道:“可是,你这个钱”


    “妈的!”年长间谍突然怒骂,“你能不能办!办不了我去报告给中尉!”


    依娜看着那间谍的所作所为,已经和梶谷中尉学得七分像了,甚至还知道欺骗厨子这是中尉的命令。而且,就算装得怎么像东瀛人,到头来还是喜欢吃野味,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喜欢吃牛肉和鱼。


    厨子听言,只好点点头,盘算着怎么帮他找到野味。


    这时候,依娜突然就想到了办法。


    她快速又不失平稳地喝完了粥,避免让别人发现异样。而咸菜则是当成糖一样含在嘴里,仔细尝着里面的咸味。部族里想吃盐只能到山下换,这口咸味对于她来说比蜂蜜还香甜。


    依娜踏着碎步走回卧室,拿出了自己攒钱的那个皮夹子。


    她一直等到食堂里的人们都慢慢散去之后,才再度返回,找到那个厨子。她对厨子说道:“刚刚,他们是不是想让您买些野味来?”


    厨子还是面带愁容,他点了点头。


    依娜以为厨子是为那些钱不够而发愁,便从钱夹子里又抽出来两张,递给了他:“您多买一些,买点新鲜的。”


    厨子接过钱,看了两眼,说:“可是,这钱”


    依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再度打开钱夹子,翻出了最下面的几张钞票。那是她和费奥多尔第一次出任务时,梶谷中尉惩罚她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了几轮,不停说出雪见这个名字,才给她的钱。


    她原本只是想留作纪念,作为警告自己牢记耻辱的物件。


    那厨子接过这张钱,脸上愁容终于散去了。他说:“您等着就行,我看看能不能从猎户手里买到新鲜的松鸡。”


    “雪见,你怎么在这?”


    就在她终于放下心时,那位年长间谍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了。


    依娜僵在原地,恐惧让她快速地想出了办法。她装作可怜的少女样子,立刻换回东瀛语,对那名间谍说:“我觉得您教训的是,所以想谢谢哥哥们对我的照顾,特意拜托厨子买些野味给哥哥们下酒。”


    间谍见她的样子,迅速放下戒备,走过来说:“本来也是我们这些长辈应该做的,我还想说再给他加点钱,让他多买点。既然你都买了,那我们就笑纳了。”


    不过是同样贪财的蠢货罢了,依娜在心里想着,恨不得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那间谍跟着依娜一起离开了食堂,走的时候他说道:“前两年你受苦了,跟着那帮野人,吃不好也穿不暖,长得像发育不良一样。但是今后跟着皇国就能过好日子了,以后多吃点,肯定能长成个美人。”


    依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间谍看着她手里的钱夹子,说:“这样吧,明天晚上我们聚餐喝酒,你也过来一起怎么样?那厨子做饭的手艺不错,你多吃点肉,补一补。而且你东瀛歌唱得好听,哥哥们都喜欢。”


    这本是依娜没有想到的部分,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必须立刻做好计划了。


    依娜睁大了那双干净的眼睛,说:“真的吗?那谢谢哥哥们了!”


    送别依娜之后,那年长的间谍甚至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谁不喜欢听话又可爱的妹妹呢?雪见算是他们在这里少有的慰藉了。


    不过依娜可能并不这么想,她快步返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一瓶存了有阵子的酒。那并不是什么好酒,因为更好的她也买不起。其实她并不像梶谷中尉说的那样,她不喜欢头花,只买过一次,她更喜欢收藏有价值又有故事的东西。这瓶酒原本想留给自己成年的时候,但现在看来不得不用上了。


    确定酒还在原处之后,趁着午后昏昏欲睡的时刻,依娜撬开了药品储藏室的房门。


    货架上摆放着各色药品,它们装在能避免光照的棕色或者绿色玻璃瓶里,上面的标签用多国语言做出标注,盯久了令人目眩。


    她快速在脑海中回忆着毒物课程的细节,那大烟的味道太过明显,其提取物又会带来欢愉,不是首选。而曼陀罗和乌头提取物,她又不确定会不会和酒精起反应。在寻找合适的毒物时,她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无视的念头。


    依娜拿起了上面的一瓶白色粉末,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带走瓶子,而是轻轻倒在纸上,折成三角。


    第二天傍晚,她紧张地坐在卧室里,静静等待邀请自己参加聚餐的人敲响房门。


    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这药粉倒下去之后,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那条路要么指向死亡,要么与死亡伴生,被那漆黑的阴影始终笼罩着。


    “咚,咚。”


    “雪见,厨子做好饭了,我们在兄长的卧室吃,你要来吗?”


    依娜知道,他们私下里管那个年长间谍叫兄长,用的是东瀛语的称呼,写作兄贵。


    她没有直接开门出去,而是装作痛苦的声音,说:“你们先吃吧我一会儿就过去了我肚子好痛啊好痛。”


    门外的人声音有些紧张,他问道:“你还好吗?用不用帮你找点药吃?我就说冬天你少喝凉水。”


    依娜反驳道:“你别问了,那是女孩子的事。”


    “哦哦那我们先喝。”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依娜握紧了那瓶酒。


    这些间谍们极为警惕,从来不喝开盖的饮品。因此,她只能在大家面前打开酒瓶,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下毒。她看了眼手腕上统一配发的手表,还要再等一个小时过去,等大家喝得兴起,也就没人注意她了。


    临走前,依娜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了那个红色的头花。


    “哎呀,雪见,你终于来了!”


    此时,他们的卧室里满是酒气,桌上是烤好的松鸡,还有些炖狍子肉。间谍们正在玩东瀛人的花札牌,那上面画着十二月的风物,有梅,有松,有菊,有菖蒲,有红叶。赌注则是桌上的酒,输了就要喝。


    依娜提着酒,笑着和他们说道:“哥哥们真是风雅啊!东瀛的纸牌都做得这么漂亮,什么时候也送我一副?”


    “快坐,快坐。”


    那名年长的间谍把依娜按在椅子上,她顺势拿出了酒。


    她对大家说道:“我想谢谢先前出任务的时候,哥哥们对我的照顾。所以,这次我特意带了瓶酒来,是我给大家的礼物。这酒买得不算贵总之和教官们喝那些没法比啦!”


    间谍们喜笑颜开,纷纷对依娜说道:“看看这孩子多好!都不空手来!”


    但那位年长的间谍仿佛还是若有所思,他看着酒瓶,说:“雪见,你喝酒吗?”


    依娜的眉头间隐隐闪过一丝不悦,她回答道:“我喝不了太多我还小嘛而且最近又”


    那个间谍没有再问下去,他启开依娜拿来的那瓶酒,先给依娜倒了一杯,说:“来,大家拿起酒杯,先敬我们的雪见妹妹!”


    依娜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脸上带着红晕,说:“我很喜欢雪见这个名字,看到雪,见到雪,是不是很浪漫?对了,这是我新学的词,我没有用错吧?”


    见她喝下了酒,年长的间谍才放心。


    他们笑着说道:“太可爱了!不知道今后会便宜了谁家的傻小子?”


    听到他们的话,依娜攥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那位年长的间谍拍着他们的脑袋,说:“雪见这么优秀,今后肯定是要嫁给皇国华族的,”他又指着桌上的花札牌,“要不要学学这个?梶谷中尉说,华族都会玩这个,尤其是樱花树下赏月,和着四时风物吟诗,真是风雅。”


    依娜在心里都快笑出了声,这里甚至没人见过樱花树长什么样。


    她咬咬牙,虽然她不喜欢这种东西,但不得不听他们的。


    “好呀,那哥哥们教教我,我试试能不能让哥哥们输到喝吐!”


    听见她这么说,那些间谍们都来劲儿了。他们七嘴八舌地教会了依娜,又重新洗牌。第一轮,则是由那位年长的间谍先出战,他技术最好,最适合先打击打击这个无知的少女。


    而依娜在心底默念着,如果神明认可她的行为,就站在她一方。


    “三光!猪鹿蝶!这就是新手的运气吗?雪见!你拿了十二分!”


    他们都在喊着,没想到她刚一上场就能赢下一轮。


    依娜笑着说道:“还是哥哥们让我,其实我还没太搞明白这游戏怎么玩呢!”


    时间过去得很快,期间依娜有输有赢。考虑到她还小,所以大家也没继续逼迫她喝酒,只是以茶水代替。


    借着酒劲儿,依娜最后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哥哥,你们还相信神明吗?”


    那些间谍们早就喝得晕晕乎乎,他们疑惑地回应道:“神?八百万神明还是上帝?”


    依娜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趁着那位年长的间谍去厕所的工夫,她终于来得及把药粉偷偷撒进酒瓶里了。


    而在此时,费奥多尔还在审讯室里,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白变黄,又变红,最后又变成血红,照在脚下早已熄灭的火盆旁。


    他害怕极了,一方面是不知道依娜到底是什么计划,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被识破。当然,他更是害怕清水光显抵达之后,用猜不到的手段折磨他,最后惨死在这里,扔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还要等到春天温暖之后,他的尸体才会烂掉。也可能,在此之前就被野兽吃干净了。


    费奥多尔听着那些间谍的卧室里,时不时传来哄笑声,等到不知道多久之后,才重归平静。


    “砰!”


    依娜再度推开了房门,只是这次,力度大了许多,几乎是破开的。她手里攥着一把刀,跑了过来,用力割开了费奥多尔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


    费奥多尔紧张地问她:“我们怎么走?你要和我一起逃吗?你喝酒了?”


    依娜的身上带着酒气,那笑容伴着脸上的红晕,甜美得像花一样。她高兴地对费奥多尔说:“当然要走了,我让这里的人们都睡过去了,就算你在院子里大骂梶谷中尉,也只有山里的狼会回应你。”


    由于被捆得太久,费奥多尔刚一站起来就摔到地上。最后还是依娜搀扶着他,才慢慢缓过来,但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可刚走出审讯室,眼前的景象让费奥多尔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年长间谍的卧室房门洞开,有些间谍挣扎着从屋里面爬出来,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反弓着。也许是刚刚缓过劲,他们躺在地上喘息着,喉咙深处传来咔啦咔啦的声音,说不出话。有的因为喝太多了酒,白沫混着呕吐物流了一地。


    依娜跳着躲开地上的人们,轻轻一拍手掌——


    “啪!”


    地上的人们应声而动,像好多条蠕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着。那是更夸张的反弓,更剧烈的颤抖,脸都憋得黑紫。


    费奥多尔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当时也是这样处决那位秀才的。


    他几乎晕倒过去,靠在墙边,喃喃地说:“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啪!啪!”


    依娜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拍起了手掌,甚至在地上的人们之间舞动。和着初升的月亮,她像是萨满一样,在打着萨满的鼓点,脚下快速舞蹈着,口中吟唱着听不懂的部族歌谣。


    那歌谣与费奥多尔听过的罗刹民歌不同,它没有具体的旋律,只有节拍。


    依娜笑着和费奥多尔说,那笑容里有许多悲哀:“他们不相信部族的神明了,我们的熊神与白山连接,他是人世间最好的神明,这些背弃神明的叛徒不配继续活着,他们不配去天上的雪原!”


    她看着那位年长的间谍,说:“我原本只是想放进低剂量的毒药,足够他们活跃起来,喝下更多的酒。但他们竟然真的想成为东瀛人,所以——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费奥多尔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的感受,她像一条尚未成年的毒蛇,尚且不知节制。或者说,毒牙是她唯一的底牌,只需要轻轻一口,就会注入远超致死量的毒液。


    这罪恶的学校终于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依娜的掌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地上的人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生命正在进入倒计时。


    她接着说道:“我曾经想看看这些外来者是如何描述我们的神明,但这里没有那种书。我只在阅览室的书里看到过,南方曾经有个名为大邑商的古国,他们的信仰和我们很像。我记得那里记载过一种名为桑林之舞的仪祭,他们的王喜欢把人绑到烧红的铁柱上,看着人变成扭曲的焦炭——”


    依娜像喝醉了一样,她摘下头花,散着头发,看着地上扭曲的尸体,说:“你看,他们像不像?”


    地上扭曲的尸体借着月光,拉出了长长的阴影。他们因为痛苦而伸出的手,在影子上看就像歪歪扭扭的桑树林一样。


    费奥多尔没有感到逃出来的快乐,而是在不断传来更深的恐惧。他意识到,他救下的可能是一个比梶谷中尉和清水光显,更决绝、更危险的


    但至少应该试试,费奥多尔绕开尸体,拉着依娜的手,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吧。”


    等到第二天的清晨,清水光显和梶谷中尉从参谋本部赶回来时,他们走进学校的住处,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正当梶谷中尉想要发作,大骂哨兵时,清水光显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脸上满是欣赏和欣慰,笑着说道:“瞧瞧,我们的贵女阁下一手打造出的艺术品,这不美丽吗?”


    梶谷中尉在旁边提醒他:“您怎么想不是我能插嘴的,我只想提醒您,您损失了几名优秀的间谍。如果他们的死对战局有影响,我相信参谋本部不会放过您的。”


    清水光显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说:“你说这种东西?除了破坏敌后运输线还能有什么大用?你根本不懂这些部族野人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直到现在都没有改掉酗酒的臭毛病,能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玩得团团转。”


    他说得没错,梶谷中尉也不好反驳。


    梶谷中尉提议道:“我建议派人抓捕雪见和费奥多尔。”


    “雪见?”清水光显反问着,“不不不,我们要尊重依娜的意见,记住了,她叫依娜。至于费奥多尔那个花花公子,混血杂种,爱去哪儿去哪儿,看见这场景,说不定他都吓得尿裤子了。”


    清水光显捡起地上一个红色的头花,递给了梶谷中尉。


    他又看向一旁的士兵,下令道:


    “去,找个画家来,再拿相机来,我要把这些都记录到纸上。对了,命令沿途岗哨给那两个人放行,在后面跟踪,我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名堂。”《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