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阿鼻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问题被抛回到谢迟竹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口都要被爆米花的甜味粘到一起了。


    “我目前是闻总的助理啦。”他最终挑了个中规中矩不出错的回答,微微低头, 用湿漉漉的上目线仰视程衡,“……真的不能让闻总一起看看吗?之前和家里吵架, 要是闻总再把我的奖金扣掉,我真的会露宿街口诶。”


    程衡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闻喻:“恐怕是些不太方便。闻总真的这么狠心?”


    谢迟竹仿佛恍然大悟,棒读:“好狠心。”


    闻喻那要吃小孩似的表情没存在多久, 到底是妥协了半步:“那我送小竹去。”


    再次碰头的时间约定在傍晚七点, 这会正是午后,还有好几个小时的闲暇时间。


    谢迟竹回到乐园的主干道上, 将见底的爆米花桶塞回给闻喻, 开始对着电子地图琢磨再去玩些什么项目,自言自语着:“……过山车,还是大摆锤?都不好。”


    常规项目体验过太多次, 再刺激也有些乏味。谢迟竹兴致缺缺, 闻喻却凑过来指向了地图的另一个角落:“那些对我们小竹来说都太小儿科了。玩点更刺激的?”


    他所指的位置就在西北方不远处,地图的标识点绘制成阴森古堡的剪影,轻轻点击还会发出桀桀怪笑, 有成群蝙蝠飞出。谢迟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被闻喻敏锐捕捉在眼底,笑得意味深长:“敢不敢?”


    这是主题乐园最为人所称道的项目之一,怨灵古堡,也就是传统意义上一般游乐园必备的鬼屋项目。


    它的门票价格不算亲民, 但相应地,提供的服务也很对得起价格,沉浸式体验和超高惊吓度威名远扬, 还会不时调整和更换剧本,确保重复游玩也能得到新的体验。


    谢迟竹其实不怕黑。他一个人度过了太多时间,已经习惯和黑暗作伴,真正让他有些害怕的,其实是……莫须有的鬼魂,还有猝不及防一惊一乍的惊吓。


    闻喻知道这点,还是因为高中时整栋教学楼断电,他被扮成老教师鬼魂的安景吓了一大跳,险些丢尽了脸。


    当时闻喻借着安慰他的由头,还占了不少便宜……


    想到这里,谢迟竹一咬牙,道:“谁会害怕这个!”


    来就来!


    然而,真正身在鬼屋内时,那些豪言壮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段时间的体验主题是“徘徊的新娘”,限定双人组合体验,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都在通过安检之前存放到储物柜里。


    步入城堡,只见光线昏暗,墙壁上的黄铜烛台锈蚀出狰狞蔓延的青色,细长的白烛无声燃泪,火光微弱,甚至会被人走过时带起的威风惊扰,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不知何处传来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在寂静的室内尤为惊悚。


    谢迟竹不自觉就抓住了闻喻的衣摆,低头看见台阶边残破的蛛网,更是脸色微微一白,好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很难看清一点细微的脸色变化:“……闻喻,闻喻。”


    “嗯,我在呢。”闻喻抓住他紧捏自己衣摆的手背,一点一点顺着指缝将小猫爪捋下来,换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将一只柔软且微凉的手握在手心里,心情大好。


    背后一阵凉风飕飕,谢迟竹回头,闪电将室内照彻,大厅正中却有一处始终无法被光线照亮似的,还存在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他将一声惊叫吞回喉咙里,整个人几乎像八爪鱼一样挂在闻喻身上。沐浴露的香气、还有不属于任何一种现代化工产品的淡淡暖香……


    闻喻一时有些难以把持,微微低头,笔挺鼻尖划过他侧颈,又将人激得浑身微微一颤,低声骂道:“混蛋!”


    “我们小竹说谁是混蛋?”闻喻此时是满怀软香,兴致好极了,还有闲心与他调笑。


    两人原本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顺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四周只有楼梯老旧的吱呀声和远远近近的水滴声。此时却倏然一阵穿堂妖风,原本就明灭不定的烛火此刻是彻底熄了,只有窗外一点浅淡惨白的月影。


    “……谁是混蛋?”


    谢迟竹又是一激灵,附在闻喻耳边小声说:“是不是有回音?”


    “谁是混蛋?”


    “谁是混蛋?”


    闻喻来不及回答他,那飘渺的声音就再度响起,且一次比一次真切。终于,回声似乎凝结出实体,一道沙哑的女声诱导性十足地询问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新娘啊,告诉我,谁是欺负你的混蛋?”


    “闻喻!”谢迟竹几乎是惊叫出声,温热泪滴落在闻喻颈侧,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哭腔,“不要,我不要……”


    然而,感受到自己腿间被什么物体隔着布料抵住时,愤怒和不理解还是压过了本能的恐惧。这也能有反应,闻喻还是人类吗,人类进化时不是把发|情这个选项勾掉了吗?


    谢迟竹一把将闻喻推开,自己向后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下一秒,飘渺的纱幕划过,烛火陆陆续续再度亮起,闻喻再度能够看见眼前场景时青年已经不见影踪。


    他心里一紧,立即高声呼唤:“小竹,谢迟竹!”


    然而没有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


    另一边的谢迟竹则是倏然感到背后一凉,有人说了句“得罪”,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将人正了正,整个人就顺着一个隐藏的滑梯飞了下去。


    管道里有光,屁股下面有垫子,从体感上来说并不恐怖,像是没有水的水滑梯。


    但生理性的泪失禁是难以抑制的,谢迟竹静止后还抱着膝盖懵了好一会,泪水无声大颗大颗往下掉,将膝盖处的布料都濡湿不小的一片。


    稍微平静一点后,他用手摸索,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铺着毛绒软垫的窄长木盒子,还有一股幽幽冷香萦绕在四周,就像是……棺材。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涌入脑海的认知吓了一跳,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又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喂,兄弟,你没事吧?”


    只听咔哒一声,周围一圈应急灯带亮起柔和的光芒,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充盈。谢迟竹抹掉将脸埋在膝盖上,闷闷道:“我没事,我、我其实……”


    话音被抽噎打断,他自觉丢脸,不肯再说了。谢迟竹抹掉眼泪抬起头,这才看清人声的来源,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吸血鬼礼服、脸上还画着苍白妆容的年轻男人。


    是NPC。


    他见眼前青年似乎安然无恙,稍稍松了口气,标准的普通话一转成爽朗的东北口音:“没事就行,你别哭了啊兄弟。你这哭得也忒惨了点,我还以为出啥演出事故了呢,魂都给吓飞了。”


    说完,他又鼓捣着控制器关掉了凄厉的背景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爽朗大汉实在是自带喜剧效果,谢迟竹被逗笑,终于将眼泪止住了,NPC这才有闲暇去看眼前这哭得凄凄惨惨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天仙啊。


    谢迟竹被他注视着,以为这人还在担心,又额外解释了两句:“真没事,就是有点怕,还容易一哭就停不下来。”


    NPC回神,挠了挠头,而后也自来熟地同人唠嗑起来:“我懂你兄弟,我刚来的时候也怕。哎,对了兄弟,你长得真俊啊,哭起来都那么好看,小仙女似的。”


    “要不是提前对过客人大概信息,我都不敢随便喊人兄弟了。”他一边说,一边从道具箱里捞出一条带着蕾丝花边的长长白纱,小心地披在谢迟竹头上,“那咱们这趴就先算了,回头出去给你补小礼品,等你朋友来英雄救美就完事。”


    “我跟你说,我朋友在那个什么笋完了科技公司上班的,最近老板老是带老板娘来,那老板娘也跟你一样,天仙似的。”这大哥是真的很健谈,一边给谢迟竹披头纱一边持续不停用嘴八卦,“我当时还说他呢,怎么管男的叫老板娘,今天见着你一寻思要长这样也还行吧,得回头给人道歉还。”


    “是吗,谢谢。”谢迟竹听着自己的八卦,一时心情还有些微妙,只好礼貌捧场。


    “我就说是吧!”这NPC疑似自己说嗨了,话是绵绵不绝,“你这造型比我们官方定妆的都好看,就是头纱还有点歪。我给你再调调?”


    棺材道具正前方是一道电子单向玻璃,谢迟竹看着镜中映照出的自己,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


    定神之后,闻喻就在谢迟竹消失的地毯附近摸索到了机关的痕迹,很快确定这是剧情设计的一部分,却还是难以自抑地心忧如焚,以最快的速度顺着线索链开始搜查解谜。


    终于得到最后的线索,兜兜转转到最初的烛台前,用力缓缓滑动。


    ——这是一个机关。


    闻喻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烛火次第亮起,本该是颇具美感的画面,他却连多看一眼的闲心都没有。


    镜面变得透明,他看见镜子后有一间暗室,六边形棺木无声无息放在正中,而后棺盖缓缓滑动。


    一只消瘦纤长、恍若无骨的手首先顺着缝隙伸了出来,青年被裹在素白的长纱里,雪白的肩头于烛光下半露,眼尾绯红、潋滟含泪,当真好像精心梳妆过后将要被献给古老神明的新娘。


    他摇晃着撑起身子,白纱始终如雾朦胧,缓缓与闻喻对视的眼神极其无辜,又仿佛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诱|人堕|落的艳鬼。


    而此时此刻,艳鬼向闻喻伸出了昭示着邀请的手——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给专栏的古耽预收换了新封面,再来贴一下文案(?)


    【CP:表面清冷实则乐子人的银发师尊×口嫌体正直的偏执恶犬龙傲天|刑无月×顾斩尘】


    三百年前,刑无月身死道消,恶名昭彰。


    三百年后,他梦见自己将被一个少年唤醒。


    少年会拜他为师,替他炼体,最后一剑送他上路,踏着他的尸骨证道飞升。


    系统说:我能替你洗白,逆天改命。


    刑无月轻笑:不必。


    他从来不是好人,也活该不得好死。


    但在这之前,他不妨会一会这位“天命之子”。


    ***


    顾斩尘是男频小说《斩尘》的头号黑粉,尤其恨透了那个人气最高、争议最多的疯批美人师尊刑无月。


    全书结局放出,主角竟手刃师尊、强行飞升。


    读者敲出无数个问号,顾斩尘更是怒敲键盘:烂尾!人设崩了!刑无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一刷新,评论区跳出:【嘴这么凶,我看你是刑无月深柜吧?】


    顾斩尘:???


    再睁眼,他就穿成了那个同名同姓的主角顾斩尘。


    月华如水,冰肌玉骨的银发美人神色莫测,清润声线仿佛能蛊惑心神:“既然如此,我便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


    顾斩尘心跳骤乱,不敢抬眼直视来人:“弟子见过师尊。”


    ——才怪!肯定是刑无月这个大魔头的幻术,才惹得他心神不宁。


    下一秒,眼前飘过一行透明弹幕:


    【修文后的版本怎么更给了??硬卖,难吃!】


    顾斩尘咬牙:你懂什么,一切都是我计划的一环。


    ***


    后来,他看着刑无月又一次从容赴死,目眦欲裂、心如刀割。


    他要这天命为他的师尊俯首,要世人不再误解刑无月,还要刑无月永远是他的。


    第25章 第 25 章 这单我买,有些急事。……


    闻喻几乎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心底忽而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就好像他只要再犹豫一瞬间、再多眨眼一下,眼前人就会毫不留恋地再次消失。


    所以, 他握住了谢迟竹的手。人在单向玻璃后,本该是一层朦朦的镜花水月, 此刻能够触及的温度却如此真实。


    冰凉、纤细,似乎还带着颤抖,单手握住手腕也绰绰有余, 纤细得让人一阵心疼。他用力一拉, 再揽住腰身,将艳鬼一般的新娘自棺木中带出。谢迟竹长睫微颤, 眼底雾气还未消弭, 痴痴与他对视。


    于是闻喻遵循本能,低头吻向无声颤动的红唇。


    ——白纱滑落。


    一触即分。他知道这里有监控,还有NPC在暗处注视, 总不能真的亲下去……也害怕亲着亲着, 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了。


    谢迟竹习惯性地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软声说:“闻喻,我好累, 头好痛。”


    在暗室里有NPC活跃气氛还不觉得多么疲惫,此刻能够稍事歇息,暴走了半日又遭到惊吓的后遗症就全都涌了上来,他只觉得隐隐一阵头疼,整个人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难受得不行。


    闻喻一看这副乖顺怡人的模样,心底又是一阵不可说的恶念。他担心自己再干出什么畜生事,想让谢迟竹别趴在自己身上。


    但谢迟竹说了身体不舒服, 他就只能一咬牙受着了。软香温玉的大美人在怀,不能亲不能碰,什么出格的不出格的事都不能做,简直是一种酷刑。


    ……闻喻不希望这段时间的努力付诸东流,今日只能当个柳下惠了。


    而且剧情流程还没结束,闻喻只能逼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儿也不分神地去处理剩下的谜题,还剩一个多小时的流程不过半个钟头就飞一般地走完了。


    重新回到室外,身体渐渐重新被阳光浸润之后,那股古怪的头疼才离开谢迟竹。他仍然被闻喻抱着,听见周围人群活动的声音后,仍然活着的实感方与羞耻感一同后知后觉地回归。


    感受到他人的视线,他凑在闻喻耳边小声说:“放开我。”


    闻喻听完一时间没动,而是问道:“头还疼吗?要是疼的话,晚上就不去找程衡了。”


    谢迟竹轻轻挣扎出怀抱,摇了摇头。答应过别人的事,能力之内还是要办到的,他总有种奇异的执着。闻喻也清楚这点,一向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从命了。


    两人到达那间位于市中心的空中酒廊时,内部已经是清场状态,不知名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悠扬流淌,氛围优雅而私密。


    程衡亲自在门口迎接。


    “小竹,好高兴你来了。”他微笑着注视谢迟竹绯红未褪的眼尾,目光转向闻喻时却不声不响冷了几分,“闻总百忙之中赏光,也辛苦了。”


    闻喻不动声色地一步挡在他与谢迟竹之间,同程衡握手,角力之间几乎要将骨头都捏碎,两人都听到什么正嘎吱作响:“不客气,毕竟保证助理的人身安全是我应尽的义务。”


    片刻后两人都抽回手,程衡显得全然不在意,引着两人走到吧台前:“喝点什么?上次和小竹在这里见面之后,我就去进修了调酒技术,今天应该能稍微露一手。”


    “他今天身体不舒服。”闻喻不着痕迹地皱眉,抢先替谢迟竹回绝了他,“不能喝酒,来杯热饮就好。”


    程衡听完,以平和的询问目光看向谢迟竹。后者只觉得那股子隐隐的头疼又要犯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提不起劲,也不想再同谁虚以委蛇,哑声道:“……画。程衡,你要带我去看的画呢?”


    “好。”程衡笑了,“跟我来,小竹。它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领着谢迟竹穿过空荡宽敞的酒廊,落地窗外城市夜景正璀然。酒廊的这头有几个包间,其中一扇门上没有挂牌,也没有任何标识。程衡停在它面前,神情近乎肃穆地拧动了门把手。


    谢迟竹有些好奇地往里看,还未看清具体情景就有一股颜料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门后是一间画室,各式画材井然收纳在两侧,深处立着巨幅画布,用红丝绒幕布遮盖。


    他心头一跳,直觉作祟,觉得氛围多少有些诡异,下意识抬眼看向程衡。


    对方唇角噙着一抹近乎痴迷或狂热的笑意,若有所感般与谢迟竹对视,然后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来看吧,谢迟竹。这幅画是献给你的。”


    称呼的变化让谢迟竹感到不安,他咬住下唇,还是依言向前了几步。幕布落地,画作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不可置信,只觉得一阵头痛,积蓄的隐痛倾泄而落,叫嚣着要将神经都撕裂。


    身形甫一晃,后边就传来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闻喻本下意识追上来要扶谢迟竹,此刻看清画作的内容后拳头直接朝着程衡的面门狠狠撞过去。


    程衡嘴角还噙着笑,猝不及防被击退两步,俊朗的混血面容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淋漓鲜红。他听到骨头的脆响,也不知道是闻喻的指骨还是自己的鼻梁,亦或者两者都受到了损伤。


    程衡甚至还能忙里偷闲地想,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不算多么吃亏。


    “程衡,你是不是傻X啊?”闻喻额角青筋暴起,又瞥一眼那画作,只觉得拳头痒得不行。要不是顾忌着谢迟竹还半靠在他怀里,他高低能将人打出个三长两短来。


    从事实上考虑,这幅画的主角,确实是谢迟竹。却非纤弱单薄、如同皎白月光般凡尘不染的美丽青年,反而狎昵意味浓重,纯粹是一张艳|图。


    青年寸缕不着,深陷在深红色的绸缎里,贪婪的深红如生出自己的意志一般攀附上瓷白无暇的身躯,占有欲与恶意混杂着遮掩住隐私部位,却也是仅此而已。


    潋滟眼底雾气横生,绯色自眼尾扫开遍染出旖旎的轻粉,红唇索吻般迷离微张,纤长脖颈频临极限般向上仰起,未能彻底消去的齿印与指痕依稀可见。


    双手都是脱力的姿态,却被迫向上抬起,被来自画面外的男人禁锢,不得自由。


    整体画面显得极其艳情糜烂,又透露出不可玷污的圣洁意味。闻喻莫名觉得脖颈上那些印记的位置有些熟悉,更是杀了程衡的心都有了。


    再度落拳,程衡似乎也有所顾忌,半点也没反抗,嘴角笑容始终诡异地挂着。他犹不解气,咬着牙道:“这你也要小竹来看,还敢叫别人——”


    怀里的人却陡然挣扎起来,靠近画布的一侧却发出轰然巨响,质问的声音戛然而止。


    画布被撞击撕裂,青年单薄而惨无血色的躯体跌倒在层叠精心勾勒过的狎昵色彩之上。


    闻喻也顾不上狂揍程衡了,大步过去将谢迟竹抱起,却听那边死狗一样瘫倒在地面上的程衡挣扎着爬起来,口中犹在喃喃:“闻喻,你也是创作者……”


    他是个毛的创作者!闻喻只来得及在心中破口大骂,连忙检查谢迟竹浑身上下哪里受伤,没见到明显创口后才舒了口气,发现指节上不知谁的血沾湿了谢迟竹的衣领。


    青年浑身都是软的,被人抱在怀里后才真正昏迷过去,又仿佛还在梦魇中深受苦痛折磨,眉心紧蹙,唇齿间溢出无意识且无意义的破碎词句。


    这下闻喻是半分也不敢同程衡那个脑残再浪费了,他要带着谢迟竹走,两步后又觉得将地上那人白白扔在那实在是放过得太过轻易。


    ……


    双方已经胶着许久,谈判桌对面的男人将烟头掐灭扔进烟灰缸,拧眉不悦道:“谢总,让利到这个地步,我们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大家都生意人,总不能一点钱不挣,是不是?”


    谢知衍仍然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面无表情同男人对视片刻,将男人看得一阵心慌。他将见了底的酒杯也重重放在桌面上,一咬牙道:“咱们都谈了两个小时了,您是一毛不拔,也不肯真的给个意向,这恐怕……合作的心不诚哪。”


    “在新技术运用方面贵司的市场占有率暂胜新笋科技一筹,但对方的扩张速度一直在贵司之上。”谢知衍终于开了尊口,条分缕析道,“究其原因,还是贵司的技术水平不如人,前期还能用大量资本投入低价占领市场。”


    “此后的盈利呢?恕晚辈直言,”谢知衍一顿,“恐怕不太乐观。我们手里有您要的东西,但您恐怕还没明白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判断眼前与眼前男人的合作彻底失去价值,恰在此时桌面上谢知衍的私人手机锁屏亮起。


    男人看见谢知衍的手停顿了一瞬。


    怎么是闻喻?谢知衍不太喜欢这个便宜弟弟,况且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私下聊的话题。但他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下一秒,谢知衍瞳孔紧缩。旁人几乎从未见过他这般盛怒的模样,即使那张冰山一样的面容几乎没有变化,周遭氛围还是骤冷下来,仿佛要从原本纸醉金迷的空气里凝结出冰碴子。


    被撞毁大片却仍可见原本狎昵意味的艳|图、遍地狼藉、满脸是血躺倒在地面上的程衡。视频只有短短几秒,每个细节都是一晃而过。


    再听“哗啦”一声,玻璃杯被竟然被生生攥碎了,鲜血汩汩自掌心流出,谢知衍却毫无痛觉似的起了身,衬衫袖口沾了一片鲜红,整个人的姿态居然还是彬彬有礼的:“失陪了,这单我买,有些急事。”


    第26章 第 26 章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


    随行的助理连忙同男人道歉, 男人“啧”了声,想不通有什么事比分分钟市值天文数字的单子还重要:“谢总要去忙什么呢?”


    助理陪笑,眼观鼻鼻观心, 说得十分含糊:“恐怕是家里有些急事。”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争夺谢家的家产么, 自然是要比这笔单子值钱得多。


    他最近可也是听说了,谢老爷子多次敲打谢知衍,乃至要以遗嘱威胁的的风声。谢大少本人再是天纵奇才, 恐怕也不能失去这份助力。


    谢知衍上了车, 握紧方向盘,未经思考便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引擎轰鸣, 他所疾驰而去的方向却并非男人想象中的谢家老宅。


    这会他脑子里就只叫嚣着一个念头, 就是要去给人收尸。先收拾了程衡,再慢慢收拾闻喻。


    那日酒后一时失态,他与谢迟竹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对方不肯见他, 所有联系方式一概拉黑。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这并不妨碍他此时的怒火。


    哪有表面上瞧着那么冷静?不过是面瘫了许多年,此刻无比鲜活的愤恨与耻于言说的情|欲一齐涌上心头,叫他的脑子差点宕机罢了。


    ……


    实际上, 只要足够愿意花钱,私立医院可以提供的服务是足够让人当甩手掌柜的。


    兜里的电话陆陆续续收到许多消息,但是焦虑让闻喻没法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谢迟竹身上转移走,只得事事亲力亲为才稍微好受些。他握住谢迟竹的手,发现连掌心都是冷透了的, 像是结了一层霜。


    缴费、检查、等结果。青年一张脸本就小,还没二两肉,被扣上透明的氧气面罩时更是显得飘渺。病床是纯白的, 锐利的针头刺破肌肤,点滴液点点滴滴往下落。


    病床里的人似乎变成了很小一团,室内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主治医师暂且给出的诊断是“重度应激障碍引发的神经衰弱”,好长一串字,闻喻将它们在嘴里来回捣腾了两三遍才念顺溜。护士来更新床头的监护事项,闻喻就一直坐在床边。


    他能做些什么?


    许是他表现得太过焦虑,也可能是闻总实在青年才俊英名远扬,主治医师不久后也来了病房一趟,叮嘱闻喻:“先生你好,你是病人的家属吧?从检查结果上来看,病人的身体没有明确的问题,可能只是因为受到了一些……和已有创伤有关的惊吓,更进一步的信息可能只有等病人自己醒来才能知道。”


    闻喻看着视线里医生白大褂的一角,生生将那句“如果他醒不来怎么办”咽了回去,开口时声音哑得简直不成样:“……他下午时和我说过头疼。会不会也和晕倒有关系?”


    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如果那个时候就将头疼当成一回事来对待,不要由着谢迟竹,是否就不会发生晚上的晕倒了?


    “我们没法定论。”医生勉力宽慰了闻喻两句,“家属也不用太过自责了,好好配合治疗,不会有很大问题的。”


    再简单交谈过几句之后,医生离开了病房。闻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规律变化的线条看了一会,才开始处理不久前起就疯狂涌入手机的消息。


    谢知衍的回复十分简明扼要,只有三个字:解决了。


    也没说是直接把人解决了还是把画解决了,亦或者是两者兼具,给人以无限的遐想空间。


    助理方面,有些琐碎的对接问题,大概是前阵子的新产品有些差评等需要处理,这在眼前可以放一放。


    另一件重要的事是,黎青正在闹自杀,人这会就在新笋科技对面大楼的楼顶,声称自己见不到闻喻和谢迟竹绝不下来。


    闻喻眼皮狠狠一跳。


    尽管走的是正规解雇流程,但一个刚刚被解雇的员工在前司对面一跃而下,这件事可以拿出来做多少文章?恐怕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闻喻这个资本家淹死了。


    病房门刚刚关上,本该在病床里安睡着的谢迟竹就睁了眼。他动动手指,发现一切令人难受的感觉都消失了,全身上下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系统031停在枕边,小声为他解说:【小竹,是世界线出现了高等级的异常因素,主系统需要我们配合前往清理。这个痛觉屏蔽的权限,就是补偿的一部分。】


    【清理完异常因素,等待最后情节点结算完毕,我们就可以脱离了。】


    谢迟竹一顿:【需要我怎么做?】


    ……


    夜风凛凛,许是高处不胜寒,这顶楼的风里跟有刀子似的。黎青一个人站在楼顶,手里还拿了一个大喇叭——菜市场街边小店最喜欢那种。


    楼下消防车和警车都陆续赶到,红蓝两色的车灯明灭闪烁,为了不刺激楼顶上的人还将警笛停了。气垫铺起来还要一段时间,而且这会闹着要跳楼的人实在像是得了失心疯,警务人员都是满头大汗,不小心点儿不行。


    他手里那喇叭也是,寻常喇叭哪有那么大声音?站在楼顶上拿着喇叭哭几句,隔着三条街的人都该听得清清楚楚了,就这样了还没让他们这些靠得比较近的人耳膜穿孔,真是奇了怪了。


    要是让走进科学来,高低得拍上三集。


    “我要见闻喻和谢迟竹!”他拿着大喇叭,吼完后竟然还假哭了两声,“再说一遍,我不见到人是不会下来的,让他们来和我面对面沟通!”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好好完成同事交代的工作,为什么就要被开除,家里人的医疗费用谁来付?”


    “让那对狗同性恋来啊,把别人当成play的一环,我家人就要为你们偿命?不敢出来是不是心虚了?”


    闻喻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癫狂的场面。路上他让还在试用阶段的车载AI简单总结了本地舆情动态,这会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了。


    底层人讨薪这样的事件往往尤其容易得到共情,这年头讨厌有钱人的谄媚有钱人的都太多,新笋科技本身又在临城自带一点讨论度。


    还有那个见了鬼的大喇叭,简直能纳入本市十大灵异传说。


    多种因素交织,又是周末大晚上的,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讨论扩张的速度尤其快,还有人开了直播,几波意见不一的人就这么在网上看热闹扯头花。


    要命的是,作为一家科技公司,新笋其实是没有24小时待命的公关部门的。闻喻只能让信任的助理加班,快速拿出流程正规补偿充足的证据在网络上澄清。


    说回现场。警务人员见到闻喻来,刚刚松了口气,那上边的人就跟有透视眼一样拿着喇叭喊起来:“闻喻,我知道你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护着你那个心肝,谢迟竹废物到连网都不会上了?”


    警务人员刚要皱着眉摇头,闻喻就伸出手找他要了一样东西:“交给我吧,我去见他。”


    黎青在先前就喊过一轮了,除了他要见的人以外,其他人只要上了天台,他就直接往下跳。闻喻乘着电梯上了顶楼,几个消防员都只能在天台口下面瞧着,给他递了一个加油的眼神。


    拜托了,快点把那哥们弄下来吧,大晚上的少发点癫。


    说来好笑,警方提供给闻喻的工具之一也是大喇叭,这对成功商务人士来说多少有辱斯文,不过当下也没多少选择了。


    他刚登上楼顶就被风吹得皱了下眉,人刚迈出口子就看见黎青靠在摇摇欲坠的顶楼栏杆上转过了身。身后是繁华又黯淡的城市灯海,情绪十分激动:“闻喻,你终于到了,我一直都在等你……谢迟竹,谢迟竹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他终于也把你抛弃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说得像他也跟谢迟竹有过一段似的。


    “他在医院,晕倒了。”此情此景下闻喻刻意避免了提及谢迟竹的大名,口气再也挂不住温和的伪装,露出其下和谢知衍如出一辙的冷淡来,“黎青,你要什么补偿?”


    “闻喻,我告诉你。”黎青还是显得很激动,背后锈迹遍布的栏杆发出吱呀的响声,“你不要拿钱侮辱我!别想跟我玩那套,谢迟竹也爱玩那套!”


    尽管夜风还在呼呼地吹,闻喻这会脑子还是清醒的,一下抓住了人话里的漏洞:“黎青,你要给家人缴纳医药费,没有拒绝任何钱的必要。我的补偿或者资助不会附加任何条件。”


    只要黎青现在肯从楼顶下来。


    “我不管!”黎青反手抓住栏杆,栏杆又是剧烈一晃,“你说谢迟竹晕倒了,谢迟竹为什么晕倒了?因为我吗,他还在因为我生你的气?我说过了,谢迟竹就是这样不懂感恩的……”


    闻喻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能有这样过剩的自我意识。也许他应该趁着对方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悄悄往前摸,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等黎青颠三倒四地说了老半天后才再度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就是吗,那我就活该吗,我就活该变成这样吗?”黎青几乎是在嘶吼,“小三的孩子就是贱骨头,如果不是他跟你卖可怜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


    “黎青。”闻喻动了动嘴唇,然后说,“你冷静一点。”


    黎青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真的平静了许多,甚至还勾起嘴角笑了笑:“好啊,我冷静一点。闻总,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27章 第 27 章 怎么这么多海市IP?


    耳麦里的警方显得比闻喻本人还要紧张:“闻先生, 您小心一点……”


    这就是让闻喻过去的意思。闻喻迈步,停在两三米开外,然后放下了喇叭。


    黎青看见他的动作, 也放下了喇叭,但这人显然没有公德的概念, 差不多人头大一个塑料喇叭直接向身后一抛,当场表演了“高空抛物”的具体释义。


    然后他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继续说道:“来,你再过来一点。”


    闻喻挪动两步, 对方还是表示不满意, 如此往复几次,终于只有咫尺之遥。闻喻看见黎青的遍布血丝的眼底, 只觉得恶心, 用最后的耐心问道:“什么秘密?”


    “秘密就是……”黎青凑近了,伸手抓住闻喻的手臂,而后竭尽全身力气跃下了栏杆!


    闻喻没有防备, 猝不及防间只有身体循着本能抓住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它此时因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惨响声。


    黎青的力气也大得不像话, 这时候居然还能扒在闻喻身上放肆狂笑,声音沙哑又尖锐:“秘密是,我们都不会死!”


    本来在楼梯间的消防员已经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黎青并不在意,还在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一切都是假的,谢迟竹对你做的一切都别有目的,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任务,我们都不是这里的人……”


    闻喻已经在被消防人员往上捞, 黎青却沉得像铁一样:“我不会死的,就算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会死——”


    话还没说完, 他就跟没电了一样,手倏然一松。诡异的夜风停了。楼梯口传来青年虚弱的声音:“怎么样了……”


    原来是谢迟竹。方才在闻喻身边一切都没有失灵,仅仅是因为谢迟竹。黎青如一片叶子般向着高楼下的深渊万丈飘去,飘落入那片灯海之中,在自由落体运动中释然地失声狂笑起来。


    谢迟竹甚至还是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缓缓自楼梯口走出,手背上滞留针犹在,脸色在冷色灯光的映照下苍白极了。


    反观险些被连带着坠楼的闻喻,只是在抓住栏杆的时候被粗糙的钢筋刺破了手掌,可能需要消毒,整个人却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他大步走到谢迟竹跟前,顾忌着手上有血没有直接去触碰对方,微微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谢迟竹微微抿唇。隐形的031停在他的肩头,此时也沉默了。


    不久前,他在病床上醒来,被031告知这是来自主系统的强制干涉,他必须在此刻前往事故现场。


    如果他早来一分,被拽着跳楼的人会不会是自己?谢迟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恐怕只会落得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但扮演者有职业道德,这些都不能同闻喻说。谢迟竹一顿,开口是避重就轻:“我听说他要跳楼,还是很快赶来了……抱歉,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垂眼,泫然欲泣的模样。闻喻将人拉回楼道里,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心里却还在想黎青刚才那番疯言疯语,两人都一时没有说话。


    “两位先生。”好在这时警务人员来了,脸上也是难掩的疲惫,“方便来做个简单的笔录吗?”


    ……


    分局室内灯光明亮,谢迟竹却只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同负责笔录的刑警确认道:“闻喻说,黎青自称不会死,我是为了完成任务?”


    刑警:“闻先生身上有我们的执法记录仪,这段对话是确实存在的。”


    音频再度播放,连呼啸的夜风都如此真切。谢迟竹只觉得夜风仿佛刮在自己脸上,那股要将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头疼又卷土重来,他面色如纸,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缓了好一会才能断断续续地继续说话:“……我不知道黎青在说什么,但是我的继父有过精神分裂的诊断,这种东西会不会遗传?”


    刑警一顿,记录下来,表示后续会同谢迟竹跟进。


    031彷徨无措了一整晚,此刻突然出声:【小竹,主系统那边回复了。因为剧情发生偏离,支撑躯体运作的世界能量减弱,才会出现病变情况。由于维度差异带来的特性,这种病变目前是不能检测的,后续会修复BUG。】


    又过一会笔录终于结束,谢迟竹却始终没有回应031的话。


    见证同为扮演者的黎青去世,他其实有些物伤其类——就算对方此前严重伤害过他,也不能改变这点。


    实际上,在他眼里,黎青和关耀都是同一类在脸谱内固定行事的恶毒配角。要以扮演者的KPI来论的话,这两人甚至比他要强得多……至少没有和几个主角不清不楚地牵连。


    但他并不能责怪作为系统031,对方和自己一样,也只是兢兢业业的打工小鸡一只。谁对谢迟竹好,谁对谢迟竹不好,他心里其实都有个数,不能做到真的蛮不讲理。


    “小竹。”闻喻呼唤谢迟竹,他手掌上缠了纱布,不便再继续开车,临时叫了代驾。两人坐进汽车后座,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渐渐归于沉寂。谢迟竹许久一句话也没说,闻喻以为他睡着了,青年的脑袋却忽然软软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显得很渺远:“闻总听说过铁线虫吗?”


    铁线虫是一种生活范围横跨水陆的寄生虫,它的幼虫能够操控宿主的行为,迫使宿主跳入水中。这种操控行为是为了使发育成熟的虫体能在水中顺利释放,完成其生命周期。①


    有时也会反应为被寄宿的昆虫拼命靠近光源,因为水体在月下也会反光。


    在铁线虫离去后,昔日的宿主会沦为一具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尸壳。


    闻喻颔首,眸光微深:“嗯,看过那部电影。怎么想起这个了?”


    “闻喻。”谢迟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你说,在幼虫离开之前,被寄生的昆虫还能算活着吗,行尸走肉可以算是活着吗?”


    有没有谁问过它们是否还有意志,问过它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命运?


    他忽然觉得很累。谢迟竹清楚,自己正在经历的并非真实,不过是为了“重生”而兢兢业业地上班,但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是有血有肉的。


    受伤时会痛,难过就要流眼泪,虚构的角色在这里度过的,是真实的人生。


    “从生物学上来讲,是的。”闻喻斟酌着词句,“它当然还是一个生命体。”


    谢迟竹茫然道:“但它最终要去死。”


    光线从车窗外洒进来,灯下看美人,他的面容莫名变得朦胧而渺远,像是月下惆怅端坐的神像。


    闻喻不知如何才能宽慰他,默默调整肩膀的位置让身边人靠得舒服些,心中因黎青那一番话生出的不安又滋长几分,用不被纱布包裹的手指勾住了谢迟竹的。


    就好像他只要这样做了,谢迟竹就不会奔月而去、离他远去。


    ……


    然而,外界的舆论发酵丝毫不会因此刻岁月静好的一幕而止步。


    看乐子的人多,舆论最初是有利于闻喻的。


    毕竟在威胁下只身上了天台,还险些被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疯子连带着送命,这般事迹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虽然还有质疑声,但大多数人都夸他是真汉子真男人——平心而论,也可能有一点因外貌而生的滤镜在里边。


    然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翌日中午,谢迟竹再度自病床上醒来,还没来得及为浅淡的消毒水气味蹙眉,就收到了一连串来自安景的语音消息。他打开外放,来自安景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自扩音器里冒了出来。


    “我靠小竹,你看那个闻喻天台的视频了吗?什么情况啊到底,快把闻喻脊梁骨戳穿了都。


    “怎么航拍到这么清晰的画面啊,我记得临江区不是禁飞吗,申请基本上都批不下来,咱们这地界还有比你哥更天龙人的天龙人要搞闻喻不成?


    “这铁定剪辑过了,电影似的,商业院线要有这个平均水平姐都不至于一年找不到两部片子看。


    “还有程衡那事,程衡好像被家里人软禁了你知道吗?”


    一同发来的还有一个短视频APP的分享链接。谢迟竹点开,只见视频的配文是:“英雄还是作秀?天台对峙航拍全纪录,真相比你想象得可怕!”


    画面里,只能看到闻喻咄咄逼人的步伐。他本就身高腿长,而黎青充其量不过是个单薄些的普通男人。前者始终冷淡自持,而后者惊慌失措,还被逼得扔掉了扩音器。


    抓住闻喻手臂要同归于尽的瞬间也拍摄得十分巧妙,反倒像是人被逼到了绝处而手足无措,被步步紧逼的闻喻推下又见死不救。


    视频热度狂飙,光是点赞数就已经有了好几万,点开评论区,舆论更是分裂成了两派。


    “等一下,这真的是劝说吗,怎么像要杀人灭口?我真是草了,资本家就是资本家。”


    “没有声音你们脑补什么,昨晚上那个喇叭声周围住的人谁没听到?那个员工铁定是个神经病,大半夜不让人睡觉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呵呵,资本家的水军而已,你看人家员工都被逼到什么份上了,眼神都是绝望的。”


    “话不多说懂自懂,天龙人的水深着呢,我看这个员工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公司内部要被杀人灭口了。”


    谢迟竹垂眼,看不出情绪。他心里知道,怀疑的种子只要在任何缝隙里生了根,就能轻易将整块石头分裂开。


    他又刷了几个视频,果然有矩阵式的营销号在转载,讨论已经不局限在本IP之类,甚至高高挂在微博热搜,昨晚那大喇叭的声音也被放出了全程。


    谢迟竹平静点进词条,找到视频开始播放。他住院匆忙,没有耳机,只能继续凑合着外放。


    “……小三的孩子就是贱骨头,如果不是他……”


    他半阖目靠在床头,一边养神一边听,那夹杂着风声的尖锐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我会处理好的。”是闻喻,他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小竹,你不需要听这个。”


    系统031停在被面上,此刻也用毛茸茸的小鸡头蹭谢迟竹掌心,笨拙宽慰:【小竹,都是假的。】


    “把手机还给我。”谢迟竹蹙眉,朝闻喻伸出手。


    闻喻默默注视着他,将拿着手机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光看这副模样谢迟竹就明白了,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笑容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平添几分脆弱的意味:“有人在骂我了,我知道的。闻喻,就算你不让我看我也能猜到。”


    “……不是这样,小竹。”闻喻不赞同地皱眉,“看看评论区可以,别听那个疯子胡言乱语。”


    “也行。”谢迟竹单手将毛茸茸的小鸡031搓圆捏扁,“那就看看评论区呗。”


    这时候谢迟竹的手机又“嗡嗡”震动两下,安景这倒霉丫头新发来的语音开始连续自动播放:“闻喻那公司没公关部门?反应忒慢了,要帮他还是要做点别的什么,你跟我说就行,争取不让前夫哥好过从我做起哈。”


    “我估计这里头水深得很,不少人都要往里头掺合,已经有人把话头往……”


    “……”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谢迟竹看着闻喻那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的脸色,心中好笑,伸出的手一动不动:“闻喻,把手机还给我,我手都酸了。”


    话语里带上一点埋怨的意味,但闻喻就是吃这套,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同谢迟竹追究到底要怎么个让前夫哥不好过法子。他将手机交还给谢迟竹,看着对方垂眼认真在屏幕上敲打回复,正欲说些什么。


    谢迟竹却疑惑地扬起眉:“怎么这么多海市IP?”——


    作者有话说:①龙建国.铁线虫与石蛾、螳螂之间的寄生关系[J].长沙电力学院学报(自然科学版),1999(02):76-77.


    第28章 第 28 章 没办法啊,我是炮灰嘛。……


    “这些海市IP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 文件夹被丢到桌面上,死人脸的一老一少隔着办公桌对峙。


    谢国华看着眼前的谢知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一生从临城未定的风云中走来, 又接连经历丧子丧妻。如今人到老年,还要看着本就稀薄的谢家“正统”血脉在这样的阴沟里翻了船。


    “谢知衍, 你应该明白,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他缓缓开口,“你那点心思我从前就看在眼里, 没想到去国外走了一遭也改不好。”


    谢知衍闻言, 盯着谢国华,一双窄长的眼目光森森然。谢国华被他盯着, 心里竟然虚了一瞬。


    “爷爷。”他话音一顿, “现在是我在问您,这些海市IP是怎么回事。”


    谢家还算有些底蕴,自然是实体工业起家, 但二十余年来飞速发展的互联网相关产业也并非无所涉猎——否则早就无法在临城立足了。


    其中网络舆情方面的业务, 大多都分布在海市。


    那些灰色地带的账号当然也可以运用一些手段更改IP显示,加点钱还可以挑选看上去更像活人的版本。但此番声势如此浩大,来者缺的显然也不是钱。


    不过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也可以称之为挑衅。


    谢国华摆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一亮, 短视频软件的热点推送还在往外跳:


    「催人泪下!原配含泪讲述,我把他当儿子,他却毁了我的家……」


    「农夫与蛇的故事,带你走进豪门爱恨纠葛,年度顶级狗血剧情震撼上演……」


    「爆!新笋科技解雇事件受害者母亲曝血泪过往, 凶手如何从小三之子到豪门少爷,惊人肮脏秘辛揭露……」


    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是家丑不可外扬。但谢国华似乎没这个概念, 仰倒在老板椅里:“你心里既然有答案,就不必来问我。我希望你怎么做,你心里也一定清楚。”


    “能帮你将对手扳倒,不过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什么好来质问长辈的?


    “谢知衍,不要让我失望。对了,程家的姑娘最近也在临城,你抽空去见见。有时候听听长辈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


    见谢知衍沉默,他始终沉沉郁结的眉心才最后舒展,决定给年轻人一个喘息的时机,起身拍了拍谢知衍的肩:“回去吧,我累了,你也好好休息,答复不必急于一时。”


    长久不发一言的谢知衍却猛然将头抬起来,语气淡淡:“不用,我想好了。”


    谢国华扬眉:“想通了?”


    ……


    “有人想见你。”闻喻将一捧乐高花束放到桌面上,表情有些犹豫,“小竹……”


    谢迟竹瞥一眼那色彩跳跃的花束,眉头跳了跳,一时没说话。


    闻喻等了几秒没得到回答,于是说:“我帮你回绝……”


    “不。”谢迟竹打断他,眼底神情隐没在长睫的阴影下,“我见。”


    片刻后病房门再度打开,面上带着纱布的男人走进来。


    谢迟竹蹙眉去看他,对于传言中被软禁的人几乎毫发无伤地出现在病房里也没显得多么意外。


    “小竹。”对方就如失忆了一般,十分大方地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水果刀给人削苹果,“身体还好吗?”


    谢迟竹:“……我挺好的,谢谢你。”


    程衡一笑,换了个话题:“和你有关的、网络上的事应该很快就会被解决了,不用太担心。”


    这话倒是让谢迟竹再度微微皱起眉,问道:“为什么?”


    程衡缓缓说:“因为谢知衍就要和我那位堂姐订婚了。”


    “挺……”谢迟竹本想说“挺好的”,这样以后也不必多么难做,但此事对女方来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无妄之灾。


    他感到程衡正观察他的神色,只能勉力露出一个魂不守舍的笑容。


    “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程衡又说,“不知该怎么同你赔罪,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话才是真的让谢迟竹惊了一下:这人居然会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全!


    他没有立即回答,程衡也只是笑笑,又开口:“再附赠一个消息作为赔礼——闻喻那边想要揭过这页,恐怕没有这么轻松。招标会在即,出现重大舆论问题,官方基本上不会考虑新笋科技了。”


    谢迟竹闭上眼,心底悚然同031道:【不是说闻喻是气运之子吗,怎么就真的要被反派打死了?!】


    他的小动作几乎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呢,这就开始危险了。


    系统031只得安慰他:【……小竹,我们走好火葬场部分,也是纳入KPI的。脱离程序已经启动了,真的没关系。】


    不知为何,它总觉得自己的宿主并不适合炮灰路线。


    但绑定都绑定了,也离不成,只能将就着过下去。


    程衡注视着谢迟竹,看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长睫却如受惊的蝶翼般渐渐震颤起来,绯色渐渐染上眼眶,一点晶莹却始终只是在眼角摇摇欲坠。


    “……是因为我。”青年的声音放得很低,“是我害了他,对吗?”


    “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未必不会想到这一点。”程衡温声宽慰他,“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谢迟竹慢慢将膝盖曲起来,脸埋进去,半晌才闷闷道:“但我自己明明是……明明是知道的。”


    话语间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惯耳目灵敏的人好像也没听见,单薄脊背失控地无声耸动起来。


    程衡倒是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与来人对视的目光里还含着脉脉笑意。谢迟竹对此无知无觉,洁白的被褥上蔓延开一小片濡湿的痕迹,好一会才从泣音里将自己收拾回来。


    “程衡。”他听见自己有点茫然地问,“没有办法吗,我要怎么办?”


    为什么,怎么办,不知道。


    程衡瞥一眼门口的人,语气仍然很耐心:“有时候能不能中标,也不过是一些人一句话的事。知错就改,说不定还能回心转意呢。”


    闻喻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程衡:“我劝程大少不要信口开河。”


    他眼下青黑尤为明显,人的压迫感却是不容忽视的。程衡打量着他,可有可无地一哂:“是不是信口开河,当然是闻总心里最清楚。大家可都盯着闻总呢,可不要害人害己了。”


    闻喻一顿,想起那个一小时内就在本城热点中登上榜首的新视频。


    女人的哭声刺耳,不过是将被抛弃的情妇又当小三破坏他人家庭那套话用更为煽情的语句翻来覆去地说,言辞间不忘提及自己作为前妻曾对丈夫的继子多么照拂,而作为小三的疯女人又是多么咄咄逼人。


    她暗指谢迟竹是个看不起自己出身的白眼狼,为了抹去自己过往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在公司带头霸凌黎青,又是如何当了男狐狸精让作为青年才俊的闻喻瞎了眼,甘愿当黑恶行为的保护伞。


    口条很好,声泪俱下,将矛头由公司转向谢迟竹个人的是非,单就表现上来说能碾压一大批八点档肥皂剧。


    就好像千古的昏君都要一个妲己来背负罪名。


    不管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具体意愿到底如何,这场争论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下水,各方KOL从“要不要母债子偿”一路吵到各色伦理问题,好事者顺着网线从网络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好些本该散作云烟的往事——


    旧报纸扫描件上面目朦胧艳丽的女人挽着车内人胳膊往外走,技术受限带来的低像素变成了一种来自千禧年的模糊滤镜,自然能引起人的无限旖思。这是某花边小报娱乐版的一角,批注某新晋女星疑似搭上某某大佬快车。


    再往后翻,就是带着硕大微博水印的照片了。时间定格在十几年前,闪出残影的偷拍视角,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被岁月磋磨了容颜的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点的是个男孩,再小一点的……是个穿着蓬蓬裙、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配文是“没想到XX竟然已经结婚生子了,好感慨,居然还是嫁给了普通人”。


    男孩小时候穿裙子本质上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说来也巧,有人在这个时候扒出了谢迟竹的IG账号。


    多是些随意的穿搭和生活记录,有的露脸有的不露脸,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有两三张自拍,最新一张定格在那次宴会前。


    背景还在造型室内,青年微微仰视着镜头,这个角度显得唇角天生的弧度尤为明显,大概是拍得潦草的缘故,没有多余的技巧,连细微的肌肤纹理都清晰可见。


    “男狐狸精”、童年女装、还有本身便不俗的容貌。几个元素组合,意外抓住了时下的互联网热点。


    有人爱看,更有人热爱猎巫。至此刻,舆论的焦点彻底被带偏,从针对是非恩怨转移到了谢迟竹本人身上,逐渐发酵成一场针对他个人外貌品行、个人经历、乃至性别气质的狂欢。


    满目评论不堪入眼,鼠标再一动,眼前的账号已然转私密了。


    031在一边看着面无表情的谢迟竹,心里一阵犯怵,实在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它迈着小步子挪过去,蹭蹭青年的手:【小竹……?】


    青年随手将它揉了一把:【我没事。他们看见的人不是我。】


    031不解,却看谢迟竹眼底一点笑:【没办法啊,我是炮灰嘛。】


    第29章 第 29 章 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这边还没吵几句, 谢迟竹就像是忍耐到了极限。他一把抹掉乱七八糟的泪痕,将破碎的泣音压抑回喉咙里,声音还是闷闷的:“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脚步稍慢了一点, 方才还觉得自己对不起谁的小少爷就要生气了,微微拔高一点音量:“……不滚吗?请你们出去, 可以了吧?


    “喂,听不见吗,我说请诶。”


    从闻喻的角度, 只能看到他乌黑柔软的发顶, 就连小小的发旋都显得精巧可爱。闻喻晃神片刻后想要解释,就听见青年又吸了吸鼻子, 强调道:“我要睡觉了, 我好累。”


    他其实也没说谎,就算病痛能够屏蔽,剧烈的情绪对于人的消耗仍然是不轻的。疲惫, 好困, 只想睡觉。这是谢迟竹最单纯的想法。


    在他抬手要去按铃之前,两个人就飞速离开了病房。行走的过程中闻喻还狠狠给了程衡一肘子,这件事他做得很熟。


    也不知道这人昨晚上被揍成那熊样, 是怎么做到今天跟没事人一样再度出现的。


    病房门关闭,走廊上只有闪着寒光的联排铁椅,谁也不愿低人一头,故而谁也没坐下。


    “我真不是胡说八道。”VIP病房的楼层很安静,程衡也放低了音量, “闻喻,你要知道,谢国华已经给你台阶下了。放弃就是对于你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闻喻不说话, 程衡就自顾自地说:“难道你什么都没有了,他还会多喜欢你,留在你身边吗?”


    这才让闻喻结束了漫长的无动作状态,用一种被触及隐痛的冰冷的眼神看向程衡。


    他想起许多年前,谢迟竹同他说分手的那天。


    ……那天正是他和谢迟竹的生日。说来也好笑,两人相识是因为同一日的生日,少年时闻喻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是某一种缘分,没料想到这个日期背后竟然真的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许是为了保留秋日的风情,临城一些街道的行道树并没有选用常青树。枯叶飘飘荡荡着游过车窗外,然后被碾碎在行人的脚底。


    霜降后,阳入下地,阴气始凝,天气才渐渐转寒。


    今天不是上学日,远处树下的人也没穿校服,宽大的牛仔外套上印着骷髅头,工装裤上叮叮当当一堆环,风吹过都是一阵脆响。本该是相当杀马特的打扮,穿在这人身上也不怎么显得奇怪,反而怎么看怎么顺眼。


    裸露在外的肌肤就只有脸颊与脖颈,还有一点手指尖尖,白皙纤细又可怜。彼时的闻喻远远看着,心里一软,大踏步上前去:“……小竹!”


    少年谢迟竹回头,朝他很柔软地弯了弯眼,又向下看去:“你来了。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闻喻点头,捏紧了手里的羊绒围巾,掌心一点汗浸湿了特意垫上的纸巾。他自觉笨口拙舌,只好用行动来说明一切,很轻缓地将围巾围在少年的脖颈间。浅驼色的围巾其实和谢迟竹今日的穿搭并不相配,若是往日这人定要发脾气了。


    可是没有。闻喻后退两步,看见整体效果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好,连忙要将围巾再度取下。谢迟竹却抬手按住他,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交到闻喻手里,柔声道:“生日快乐,闻喻。”


    闻喻看他嘴唇开合,周遭什么风声车声都听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向谢迟竹靠近,又被人倏然推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是在大街上。谢迟竹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闻喻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然而兴味还是不免萧索几分。


    他强笑着抓住谢迟竹推他的手,发现中指上有个硬物,碎钻的素圈在天光下火彩璀然,天然的珠宝以肉眼直视,和任何玻璃的光泽都不一样。少年的笑容这时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天生含笑的唇都在颤。


    闻喻移开目光,抬脚往一边走,强行略过这个话题:“我们今天不是要——”


    “闻喻。”谢迟竹打断他,反而将他的手按在那枚戒指上,“围巾很贵吧,闻喻。”


    谢迟竹说着,单手就要将围巾解下,动作间语气渐渐趋于平静:“对你来说太贵重了,打工也会耽误学习,你的月考成绩已经下滑了,我不喜欢这样。”


    “吊牌已经拆掉了,不能退货。”闻喻说,片刻后又补充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把钱转给你。”谢迟竹颔首,理所应当地说道,“对了,闻喻。我订婚了,我们分手吧。”


    和谁订婚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现在又是要做什么……一连串问题还没来得及出口,谢迟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礼物给你了,记得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闻喻一个激灵,手里方才被塞进的东西险些脱手而出,又赶忙接住。他低头一看,那赫然是一枚沉甸甸、金光闪闪的小柿子。


    金的,按克重来算,比那条围巾贵重多了。


    骄傲的自尊心微妙被刺痛,闻喻大步赶上去,隔着外套大力抓住谢迟竹的手腕,得到后者蹙眉的注视:“还有事吗?”


    闻喻干巴巴地说:“我不同意。”


    “分手只要一个人决定就好。”谢迟竹吃痛,再度用力把手将回抽,“你放开我!”


    听取“哐当”一声,那枚镶钻的素圈滚落在地面上,又摇摇晃晃进了下水道里。谢迟竹退后两步兀自揉着发痛的手腕冷眼看向闻喻,没有去捡。


    反而是闻喻一时无措,他自然能猜到谢迟竹身上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一时身上都是冷的:“我……”


    “我不要你赔,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谢迟竹蓦然提高声线,意识到什么后又再度归于平缓,“……况且你也还不起,闻喻。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就此斩钉截铁落下句点,一晃又是多少年。


    “小竹的意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闻喻回过神,同样很温和地说。


    至于他,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谢迟竹。闻喻本身并不是一个高物欲的人……但总不能让谢迟竹受苦。


    程衡嗤笑,拍拍手走了。


    这出进退两难的豪门狗血戏实在是精彩,他得以近距离搅浑水与观摩,无论如何都不算很亏。


    送走程衡,闻喻准备继续线上办公。作为风暴眼中心的主角之一,他实在也不算清闲,不少商业对手等着从新笋科技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却行色匆匆地自走廊那头过来。闻喻往旁挪两步要给人让出位置,他却径直停在了谢迟竹的病房门前。


    见他抬手要敲门,闻喻连忙出声:“医生,病人还在休息。”


    医生这才将手放下,上下打量着闻喻:“你是病人家属?到办公室来说话吧,做个心理准备。”


    ……


    这家私房粤菜馆内部是典雅的中式装潢,会员预约制,到了饭点也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


    程优踩着高跟鞋,跟在待应生后边往包厢里走,甚至能听到细高跟踩在瓷砖上清脆的回音,不禁背后一阵发毛。


    她本来有了新的接触对象,是不愿意相亲的。但架不住作为旁支的父母想要卖女儿赚钱,那叫一个耳提面令,甚至找了专业的造型师化妆师来给人上刑。


    包厢门开了,里边空无一人,程优这才松了口气。她是踩着提前五分钟的点到的,对方这会还没来,说明也不是太想见她。


    如此便好,如此甚好。


    只是她还没高兴上两分钟,包厢门就又打开了。高大俊逸的男人走进来,冷淡同程优颔首后落座,开口道:“你好,程小姐。”


    程优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好。”


    这位青年才俊实在是有些生人勿近,相亲的场合穿得活像什么从谈判桌上下来的商业精英,叫氛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原本应上菜的服务生暂退,谢知衍回首看一眼合拢的包厢门,向程优歉然道:“程小姐,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没有婚姻的打算,但并不排斥正常的商业合作,事后不会短了应有的补偿。”


    程优猛掐大腿才没有笑出声:“那也太巧了。”


    谢知衍又说:“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双方可以表露为正在接触中,不会超过半个月——”


    手机屏幕亮起,对面的谢知衍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大变。程优没想到这人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可置信和绝望居然能在一瞬间同时流露出。


    于是她善解人意道:“都好说。谢总要是有事,先走也无妨。”


    谢知衍当真起身往外走,说的是:“多谢。”


    将这尊大佛送走,程优继续在包厢里等着上菜,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谢知衍……


    谢家那些事最近在这些天龙人八卦的小圈子里可谓是谈资中的硬通货。果然,发展中的女霸总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问了个遍。


    殊不知,无心之举下,远方一场暴风雨正在隐隐酝酿。


    第30章 第 30 章 本应接受这一切的人,早……


    洗得水灵灵红艳艳的草莓放在瓷盘里, 闻喻小心翼翼将蒂摘了,递到谢迟竹嘴边。


    谢迟竹将唇抿成一条线,转头面壁, 誓死也不看闻喻一眼。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闻喻劝道。


    “哦。”谢迟竹飞快瞥他一眼,见蒂已经摘掉, 换了个角度挑刺,“还有自来水在上面,好脏。”


    闻喻早早预料到有这茬, 将草莓送到人眼前展示一圈:“纯净水洗的, 用厨房纸擦干净了。”


    谢迟竹一哽,恼道:“那就是有怪味!”


    闻喻不动如山:“尝过了, 没有坏掉。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品种了, 不试试吗?还是要我喂小竹?”


    听到“喂”,谢迟竹才飞快凑近将草莓从人指尖叼走,双颊仍然微鼓着, 显然不是很买账:“有消毒水味, 就是什么都吃不下嘛。”


    方才瞬间软弹的触感犹在指尖,闻喻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听见谢迟竹图穷匕见这一句。他话音一顿:“不能出院。过两天还有个检查要做, 多观察一阵。”


    听见做检查,谢迟竹更是眉头一蹙:“什么检查?”


    闻喻注视着他,眼神深深,很轻地说:“不会疼的。”


    谢迟竹转过身,又觉得无比倦怠, 躺下彻底不理人了。


    ……


    “知情同意书一定要本人签吗?”闻喻坐在医生办公桌对面,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您也说过了, 如果真的是这个病就受不了多大刺激,为了病人的身体状态考虑呢?”


    他口气近乎急切,医生只能再度好脾气地重复道:“病人意识清醒,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任何有创检查都必须本人签字的。”


    这是医德。要是不按规章制度来,这帮天龙人医闹的时候医生上哪诉苦去?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说:“主任,那位谢总请的团队今天落地了。”


    医生匆匆道了声“失陪”,擦过闻喻身边向外走。


    签字这关绕不过谢迟竹,好在还能有善意的谎言。


    医生将铅字印刷得密密麻麻的知情同意书推到谢迟竹面前,看见病人身后闻喻森然的目光,只能强笑道:“之前的CT结果显示您脑部有轻微的炎症,为了排除风险,我们建议做一个检查。局麻的,只需要从脊髓里取一点点液体出来化验。”


    谢迟竹听完,面色仍然是倦怠的,唇边天生的笑意都变得浅淡起来。他并未过多同那些条款较劲,几乎是爽快地签了字。


    那字迹略显变形,闻喻看得心里一刺,极其小心地抓住人苍白的手背:“不舒服?”


    “头疼,一下看不清。”谢迟竹的回答有气无力,嗔怪也有气无力起来,“闻喻,都怪你,我最讨厌你了。”


    闻喻没说话,凝视着目光中青年苍白颓艳的侧脸,竭力控制着握他手的力度。


    但谢迟竹还是说疼。


    腰椎穿刺需要病人侧躺着,将膝盖抱起,尽可能蜷缩。闻喻取代了护士协助固定病人的工作,将本就没有多少肉的青年紧紧抱在怀里。


    医生正在对谢迟竹的后腰部位进行消毒。消毒工作格外细致,闻喻能感到怀里人偶尔的瑟缩。局部麻醉的针管接触皮肤时,他本能地想要逃,可是哪里也去不了——他就被困在这一方熟悉温暖的桎梏里。


    “明明就是疼。”青年的话语里带上泣音,“闻喻,你是骗子。”


    麻醉起效后,医生取出了穿刺针。它的针管远比一般的注射器粗|长得多,想到它要刺进谢迟竹的身体里,闻喻就感到一阵牙酸。


    怀里的人猛然一僵,医生低声提醒道:“别动,要进针了。”


    谢迟竹抓住闻喻的手臂,可手也使不上劲,软绵绵的,只能留下几个指甲印。温热的眼泪浸湿布料,闻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恨针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穿刺成功,透明的液体水滴一样落入收集管中。闻喻说不清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直到医生用无菌敷料处理了伤口,嘱咐注意事项时他才回过神。


    护士看着两人,公事公办地嘱咐道:“至少要绝对平躺六个小时,不能用枕头,看护上需要精心一些。”


    闻喻木然点头。


    这场检查似乎耗尽了谢迟竹所有的力气。闻喻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一个字也没有同闻喻讲——也可能是在生闻喻的气。


    要是在生气就好了,闻喻想。


    六个小时将要结束,他再度用棉签沾水润泽青年的唇瓣,青年紧闭的眼皮却动了动。他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下意识地喃喃:“……哥哥?”


    闻喻动作一僵。好在青年很快再度闭上了眼,这无疑是一种对身边人的仁慈。


    确认青年睡着后,闻喻才来到走廊里。长椅上坐着的,正是谢迟竹方才呼唤过的人。


    “加急流程,二十四小时出结果。”谢知衍言简意赅地说。


    闻喻颔首。他其实并不想和这人多说话,但想到病床上的人,犹豫后还是说道:“你不去见他?”


    谢知衍:“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受到刺激、如果早些做更仔细的检查……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虽说临床上,要达成完整的诊断还要等待检查结果,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如果还有剩下的一分,那就是心底仍存的侥幸吧。


    “今天把两位叫过来,是因为谢先生的最终诊断结果出来了。”医生放下擦拭眼镜的绒布,看向办公室内人高马大的两人。


    闻喻先有些沉不住气:“怎么样?是……普通的病毒感染,用点药就能好,对吗?”


    “大脑白质发现病灶,JC病毒DNA阳性。”医生皱眉,不留情地说了下去,“结合临床症状来看,我们认为是进行性多灶性白质脑病,也就是俗称的PML。闻先生,正视病情是有必要的。”


    “这种病毒几乎每个人体内都有,但只有免疫薄弱的时候才会攻击大脑。”她尽可能用平直的语言向两人解释,“进行性的意思是,病情几乎只会不断发展。”


    医生又顿了顿:“这种病的临床症状本身比较多样化,病人现在呈现出的是前期症状,到后期的话,认知障碍、语言障碍、视力障碍,包括运动方面的问题,都有可能发生。”


    谢知衍问:“他还有多久时间?”


    作为最先找来专家团队的人,谢知衍在此前对这种病已经有了了解。他知道没有现成的特效药,所有手段都只能延缓这个过程,所以没有说很多废话。


    见两人都沉默了,医生将印有诊断的病历往前一推:“最多半年,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告知病人吧。姑息治疗和保守治疗都有先例可以参考,这事最好让病人本人来决定。”


    说完,她也叹了口气。二十来岁的年纪,本该是多么生气蓬勃的年纪,不管怎么说都很可惜。


    外边的风风雨雨医生也有所耳闻,这反转可谓是来得猝不及防——净网整改将那几个造谣的虚假账号、水军公司一兜子全抓了,黎青那一番漏洞百出的话也不攻自破。


    有人中气十足地敲门,医生又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请两位先行离开吧。”


    “——不必。”门口却是一位不速之客。安景叉着腰,目光睨过在场两个男人,半笑不笑地说:“我就是来找你们的。谢总这个团队找得兴师动众,真不怕别人听到消息?”


    谢知衍目光一闪,倒是坦然认下了:“是我太过心急,考虑不周了。你来探病吗?”


    安景摇头,手机屏幕一晃,向走廊里瞥一眼后压低声音说:“受谢迟竹先生所托,我是来代吵架的。”


    室内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什么?”


    “准确来说,我来转达小竹的诉求。”安景想起谢迟竹嘱托自己这两人听不懂人话,将语气放平了几分,“姑息治疗,临终旅行,他一个人——不是不带团队,是不带其他熟人。”


    她其实不能完全赞同友人的决定,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只能以友人的意愿为优先。


    闻喻大步过去将门带上,一声不小的响动。


    他又踱回原位,仿佛来回走动的动作就能缓解无处发泄的焦虑,惯常温和的笑容已经挂不住:“……已经有药物在生物试验阶段,如果多撑一点时间,说不定就能等到进入临床。”


    安景几乎真的要被这人逗笑了:“生物试验是一回事,药要用到正常人身上是一回事。闻总,考虑到你们的心情,我的话还是说得有点委婉了。”


    一个逗号的停顿之后,她正色,说:“他希望能不那么痛苦地、体面地结束一切。你们能明白吧。”


    当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放手的。几个人的关系搅成一团乱麻,其中每个人都犟得不行。


    但真正看见病床上的人紧抿着嘴唇,像失去依附的树藤那般轻而易举地灰败下去,其他人也不免会有所动摇。


    谢迟竹讨厌无聊,讨厌蹉跎光阴。就算能满打满算偷来半年,那也不过短短一百多天。


    他一切行动还如旧,只是说什么都不肯搭理持反对意见的人了。


    病房门方向传来轻响,谢迟竹耳朵一动,“啪”一声合上了书。


    视野里的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小竹。”闻喻将声音尽可能放得轻柔,呼唤谢迟竹的名字。


    青年合上书的动作乏力得过于轻缓,连书本从手中脱落砸在地面发出脆响都恍然未觉。本就纤薄的身形摇摇欲坠,闻喻心中骤紧,快步上前随时准备将青年扶住,却见那双失焦的眼里闪过刺痛,颤抖向后瑟缩了一点。


    不想触碰他。这就是谢迟竹任性又泾渭分明的喜恶。


    闻喻按了铃,几乎忧心如焚:“没事的,医生很快就来了。头痛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竹,小竹。”


    泛白的唇齿间溢出呓语,闻喻侧耳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一个“吵”。


    医护来给谢迟竹做检查,系统031也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小竹,小竹,你还好吗?痛觉屏蔽是不是失效了?】


    谢迟竹用指腹拍它肥美的鸟头:【笨,演的啊。】


    视野变得模糊,所有光和暗都像是隔着大雾,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知是谁握着谢迟竹的手,郑重地承诺着:以他的情况,进行旅行也需要团队在身边,再等些日子就组建好了,希望谢迟竹能开心一些……


    病中的青年眼皮微动,也不知听没听见,但终于是没有回应。


    任何话语都终于落空。


    ……


    一年后,霜降那日。


    那场曾将“谢迟竹”这个名字钉上耻辱柱又以虎头蛇尾结束的舆论风波,骤然迎来了新讨论。有人因从事商业间谍活动被绳之以法,畏罪自杀才是黎青跳楼的真正原因,当年被伪造的证据荒谬之处被集中悉数列出。


    再度引起的热烈讨论中,有人发现当年谢迟竹转为隐藏的社交平台账号转为纪念状态。美丽事物风流云散,终于有人想起应当和他道歉,然而迟来的东西永远都是迟来的。


    本应接受这一切的人,早就不在此间了。


    就在舆论反转的同一天,当年的几人同时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件。失神间一叠厚厚的明信片自信封开口滑落,那是在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大片大片火一般的红枫、北欧小镇静谧的雪景与极光、粉云一般成团绽放在枝头的樱花、非洲草原上迁徙的象群和热烈得如正在融化的落日……


    有些拍摄得很精心,但是越到后来便越不讲究,像是拍摄者的生命力也正在流失。


    以及,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人出镜。


    ——准确来说,是没有那个人。偶然入镜的路人、对着镜头展露灿烂笑容的当地居民……只是怎么都寻不见那个人的一片衣角。


    还有一张信纸,几份不同阶段的体检报告。


    他说,好久不见。因为提前通过一些风吹草动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自私地决定踏上了孤身一人的终末旅行。有些感情沉重而珍贵,他暂且没有回应的能力,只能轻装上路。


    见到了很多有趣的风景和故事,得偿所愿,不虚此行。


    本人没能出镜,他也感到非常抱歉,但还是让一切停留在最漂亮的时候比较好。


    ……


    后来闻喻做了个梦。


    前往机场的车内,两人久久相对无言。短短数日分合纠缠之间,两人本还是选择分开——这也实在算不上是好聚好散,顶多是祸害遗千年的孽缘纠缠。


    不知道那些暧昧纠缠乃至肉|体亲密的时刻对于谢迟竹来说算得上什么。闻喻看向他,他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成排白桦树。仍然燃烧的焦虑烦躁让他想要亲吻谢迟竹,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谢迟竹没有拒绝。不如说,从闻喻发现他与谢知衍之间的关系后,他再也没有拒绝过对方。唇瓣被含吮得红润动人,眼里泛起水雾,闻喻却在其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仿佛此刻是谁都无所谓。


    回头来看,这竟然已经是决意离开的前兆了。不,也许还在更久以前,遭遇声讨而保持沉默的以前……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闻喻爱怜地吻他鼻尖,还是如此问了。


    谢迟竹闭上眼,依旧拒绝作答。这段关系自始至终,以他默不作声的纵容开始,以默不作声的推拒和逃避结束,唯有多年前的分手是掷地有声的。


    眼前苍白颓艳的青年如一潭深水,无论多么沉重炙热的爱恋投入其中,都难以激起真正的涟漪。他紧紧抱住谢迟竹,怀里的躯体却是像流水一般,越是试图去抓紧越是没了声息。


    再清醒过来,手里只捏着一张登机牌,目的地是明信片的第一页。


    他到底是没能做到将谢迟竹的名字从生命中彻底忘却。


    偶然出镜的地点,照片中留下过清晰互动的行人,是谢迟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线索。那句“不会死的”始终在他脑海盘桓。


    出发前,闻喻同谢知衍见了最后一面。他几乎不敢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昔日永远淡定从容的谢知衍——仿佛从某个人离开那一刻开始,就有什么东西从这副躯体中抽离了。


    ……


    谢迟竹精神很好。半个世界环游一圈,系统031莫名觉得他洒脱了许多。


    印着铅字的纸张被送到他面前,是关于世界BUG的处理报告。看见“黎青”二字,他居然笑了:那一晚上,他差点犯了和黎青一样的错误。


    区别在于,黎青从未将小世界中的角色当作同等的人类,而谢迟竹……有些过于心软了。


    系统031小心翼翼地问他:“小竹,要消除这个小世界的记忆吗?”


    对于快穿局来说,这其实是一项基本服务。不是每一个宿主都能有铁石心肠。出于保护心理健康考虑,它有时候是极具必要性的。


    谢迟竹却微微摇头:“不必。”


    他的状态还算稳定,系统031也没有再勉强,转而开始介绍上个世界的结局。


    “意思是说,我脱离之后,闻喻主动放弃谢家人的身份满世界找我,谢知衍孤独终老?”主系统空间内看着屏幕的谢迟竹差点将手里奶茶杯摔了,小心翼翼确认道,“程衡呢。”


    机械臂伸下,替他将奶茶杯托好,系统031的声音环绕式解说道:“和谢知衍差不多吧。”


    艺术家灵感枯竭,再也无法拿起画笔。并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一开始这人只感到轻微的后悔。他本来就将人生当成戏剧,但谢迟竹的离去仿佛让戏剧的泉眼枯竭了。不知不觉间,有人再也没拿起笔。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嚼着珍珠丸子,咽尽之后才开口评价道:“……简直不可理喻。”


    谢迟竹又一顿:“安景怎么样?”


    他好像生来和人间的缘分就不太浓,除了书中主角外,熟识乃至在乎的人也没有许多。


    全方位环绕音沉默了一会:“她过得不错,事业爱情都有成。


    “任务结果的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身也有主系统任务指引不够全面的原因,加上异常因素入侵,最后还是记了一个及格分。对不起,小竹……


    “但还有附加分的部分!”


    光幕继续播放影像。


    还是霜降,以谢迟竹大名命名的临终关怀慈善基金成立。这个名字在生前太过具有戏剧性,死后也尽职尽责发挥了余温,用那些照片构筑了一种更为体面的告别方式。


    这是功德,功德直接记在了任务者名下。


    关于PML的研究在继续,新笋科技的机器狗逐渐演变向真正的意识上传和机械生命态……


    据传言,那些天文数字的资金投入都是为了某个人。


    “挺好。”谢迟竹倒是知足常乐,“讲讲下个任务吧。”


    他结束上个小世界的人物后,利用主系统批下的假期周游了一趟世界,美其名曰养精蓄锐,现在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


    为什么非要放弃治疗?废话,谁喜欢加班。


    031哽了哽,继续为他介绍道:“下个世界,你是气运之子的……嫂子。”


    谢迟竹一顿:“可我是男人。”


    虽然某些人惯爱在床上同他说些什么生个孩子之类的浑话,但他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男性。


    031也不知怎么同他用言语解释,片刻后光幕上缓缓放映起社畜味十足的PPT。


    下个世界和第一个世界的显著差异在于,人类在两种基本指派性别的基础上进化出了三种第二性别,就是ABO。


    这个世界的谢迟竹,则是三个性别里相对而言最弱势的OMEGA。


    都说美貌单出是死牌,这位OMEGA就是怀璧其罪的代表。天真又愚蠢,妄想凭着一张脸蛋往上爬,不料初出茅庐就招惹了主角攻这个硬茬,最后下场也不可谓是不悲惨。


    ……不对,这个世界的OMEGA怎么真的可以怀孕啊?!——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还有两个番外[摊手]全都是IF内容/纯为play一碟醋包的饺子/小竹的回忆部分,请大家按需取用~


    同时对世界二进行预警,含有致死量泥塑,小竹会比这个世界更控场一点[摊手]


    正文不会有怀孕内容,番外只怀不生《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