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章 “这是何物,师尊为何不曾教过……
谢钰神色一肃, 又看那指尖向远方几处古木巨石轻点。
——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以特定的顺序连接,天地灵气的流动竟然真的隐隐有了规律, 构成了基本的阵势。
机缘巧合?有人故意为之?眼下还无从知晓。
他肩上微微一沉,是谢迟竹偏头靠了过来, 佯作阖目养神状。
谢迟竹屏息凝神,正将神识扫出,喉头却倏然泛起一阵腥甜。
此处的灵力流动似是一潭静水, 探出神识才知其下皆是暗流汹涌!谢迟竹的神识被裹挟入其中, 肉身目眩不已,气海亦隐有奔涌暴走的迹象!
他正和那股洪流对抗, 强撑着要将神识收回, 只觉得自己身如滔天巨浪中一根孤木。
手背上却陡然传来一股至阳至纯的暖意,如汩汩涓流将人稳稳托住,缓缓向四肢百骸滋润。那真气沛然中正, 叫谢迟竹原本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些许。
“谢兄弟, 你家夫人可歇息好了?这山路是难走些,要不再歇歇脚?”
眼见着其他人开始催促,谢钰还想借口拖延些时候, 却被谢迟竹挣开了手。他微微摇头:到此为止吧。
谢钰这才同他人歉然道:“内子向来体弱,连日行路又有些气闷,这才耽搁了时候。眼下已经无碍了,大家继续行路便是。”
“且慢。”谢迟竹却缓声道,“我备了些有驱虫之效的香囊, 亦能清心提神。诸位兄弟要是不嫌,还请再添一个,总归没有坏处。”
香囊用上好的布料缝成, 其上寥寥针线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吉祥纹样,淡淡的草木清香也叫人不禁心生喜欢。
谢钰同他交换一个眼神,知道其上都是能护佑平安、退散邪物的符文,能助人于瘴气中守住心神。
有限的时间内,这已经是他能为凡人所做的极限了。
汉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纷纷喜笑颜开地谢过,先前心里因休息生出的芥蒂也一扫而空。
休整完毕,一行人再度踏上山路。不多时,众人眼前光线渐亮,一片开阔的乱石地出现在眼前。领头的汉子开口介绍道:“这里原本是一片河滩,但泉眼干涸了,就只剩下石头。等到夏天下大雨,可能还会有一点水。这里最容易迷路,大家小心!”
闻言,谢迟竹微微抬眼,只见干涸的河谷地向下蜿蜒,怪石嶙峋交错,深绿浅绿苔藓纵横,隐有山雾涌动。侧耳细听,还有呜咽怪响飘荡,使眼前开阔的光亮显得更为怪异。
明亮的风景里,能见度却相当有限,参差的窄缝和孔洞宛如野兽的尖牙。
汉子又扬声道:“各位记住了,遇到不该看的东西就闭上眼,不要乱说乱摸,一刻钟我们就能走出去!”
这话就很蹊跷了——谢迟竹心里一跳,就看队尾一个年轻猎户在左顾右盼间被石头绊住了脚,整个人骤然失衡,猝不及防向河谷地下滚去!
苔藓湿滑,无一可着力处。那年轻猎户只得在慌乱间攀向沿途怪石。他年轻,反应也还算快,滚出三两丈后便勉强借一块怪石稳住了身子,口中还不忘骂骂咧咧:“他大爷的!今天真是倒霉……”
领头的汉子脸色却惊变,连忙呵斥道:“噤声!”
……来不及了。谢迟竹垂眼,幽幽叹了口气。骂骂咧咧已是噩耗,再出声提醒无异于火上浇油。
就在汉子手掌接触石面的刹那,那块怪石骤然发出猩红的暗光,带出一片嗡鸣!
嗡——
紧接着,以它为中心,那猩红的暗光迅速向外攀缘,活物一般飞快钩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光网!
年轻猎户亦被暗光彻底包裹住,形成了一团诡异的光茧!
“啊!!!”
“那是什么?!”
“让你们不要说话了,快跑!”
惊呼声在人群之中炸响,脑袋稍微机灵一些的已拔腿后撤;站在原地的傻蛋们只觉得身子一沉,好像卷进了无形的漩涡中,动作迟滞、思维缓慢,眼前幻象丛生!
喊娘喊媳妇喊隔壁村他七大爷骂成一片,红光却不由人的意愿,在将第一个猎户彻底裹挟入其中后蔓延得更快,要缠向最近的活物!
领头的汉子举起柴刀,反手便是一劈。他这一招隐有排山倒海之势,那红光却丝毫不怵,只略微溃散了一瞬便要继续向外缠绕!
说时迟那时快,谢钰正要递出一剑,却看那光茧猛地一缩,随即爆出刺目的白光——
神识被局限于凡人的一隅,耳边却传来青年一声轻笑。谢迟竹将下颌靠在他肩头,懒懒同他耳语:“真有意思,你说是不是,夫君?”
还没等谢钰回应,强光便散尽了,本该攀着年轻猎户的怪石处空空如也,只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另外两名方才没来得及跑路的猎户面色大变,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喊道:“柱子!”
谢钰当机拎住其中一人领口,又被谢迟竹推了下,于是沉声说:“不过是个阵法,你们的弟兄没事,别送死。”
他态度太过笃定,其他人心中也难以生出质疑,又听谢钰说:“不想死便跟紧了,勿要再生事端。往回走也好,都随你们。”
暗光仍在乱石间蠢蠢欲动,几个汉子交换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惧意味。谢钰回身,睨他们一眼,几人才如梦初醒般连连道:“这位谢兄弟,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您看……”
谢钰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过了,随你们。”
于是,其他人都作鸟兽散,只余下最初领头的汉子和他们同路。
谢迟竹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低声道:“其他人都走了,你不怕?”
汉子沉声说:“这件事由我做主,我自然也要对大虎负责,不然日后拿什么在村中立足?”
他看向谢迟竹,谢迟竹却没接话。
越往里走,周遭便越寂静。汉子心里越来越不得劲,正想没话找话:“哎,两位,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这块石头怎么这么眼熟——”
脚下却猛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话音戛然而止!
汉子只觉得后脑有暗香拂过,浑身上下便没了劲,整个人软软倒下去。
谢迟竹回身,以眼神吩咐谢钰将这汉子扔到最初的入口处去,眉眼间隐隐染上倦怠:“……真是难办。”
所幸现下只余师徒二人,事情就变得好办许多。两人飞身掠过石阵,只觉得越深入灵气便越浓郁,几乎要在空气中凝结出实质,几乎可以同寻常仙山相较。
耳边隐有汩汩水声潺缓流过,眼前所见却半滴水也不见。谢迟竹脚步一顿,眉心微蹙,目光投向前方:“那人是叫柱子?”
谢钰一怔,循着他目光看去,竟然看见先前那倒霉年轻猎户被织进光茧的一幕。
幻影中,“谢迟竹”靠在“他”的肩上,动作虽是同人亲昵耳语,目光却遥遥投向远方,恰巧同两人对上视线。
谢迟竹一哂,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清心丸送入唇中,朝谢钰盈盈弯眼,无声道:你说,是否有趣?
谢钰心中却莫名生出吃味,醋意在胸膛翻涌不休,大有造反之势。热血上涌,他竟然不管不顾地俯身,凶狠将青年饱满丰润的下唇衔住。
青年眼中狡黠笑意未散。真气随唇舌渡来,将小小一枚清心丸炼化入经脉,却似乎也起不到什么清心的作用了。
他将怀中青年后腰牢牢托住,怀抱变作桎梏,一吻肆虐落下,暴虐的欲|望却丝毫不得纾解。
过于庞杂的欲望混同在一处,彼此之间就将变得难以分辨。
冷香甜蜜馥郁,柔软温热的舌尖好像某种令人喜爱的糖果,柔韧皎白的脖颈则是糕点糯米制的面皮;用犬齿抵在其上反复啮噬研磨,就会溢出诱人的赤色。
谢钰并不噬甜,怀中的甜蜜却叫人头昏脑胀,渴望几乎越过理智直接支配了肢体的行动。
——这不对劲。他当然明白这一点,但进食是生物的本能,本能是无法被抗拒的,脉脉含笑的眼光更是莫大的纵容。
犬齿一路向下游曳,尖端恶劣抵出红痕;干渴稍稍缓解,他正要美餐一顿,肩头却倏然一重。
泛起绯色的唇瓣微动,眼中春水惊起涟漪,吐露的词句却清明平和:“……凝神静气,切勿妄思!一百遍《清心经》抄到哪里去了,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你?”
“……欲既不生,是为真静。”谢钰听了,竟然唇角一扯,抬手将人脚踝牢牢握住,喃喃道,“师尊,弟子的心不静,又该当如何?”
那脚踝也当真纤纤。一只腿原本中气十足在人肩头踏实了,这下又被人牢牢握住,更是难以挣脱。
那声音又呵斥道:“人道观空亦空,你可能看清眼前是谁?”
……眼前是谁?
谢钰像是兜头被浇了一泼凉水,热血还未褪去,视线先一步遵循指示越过种种旖旎泥泞向上看去。
是了,眼前种种,不过是迷障与妄念。
四周光景黯淡下去,迷障外的人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忽然又瞥见那片血雾中谢钰唇角那丝毫不见收敛的张狂弧度,心头猛然一跳!
果然,那小子劣性不改,许是别过头狠狠一蹭。
谢迟竹咬牙,好险才将灵台守住,已踯躅着探向传讯玉牌。再看四周,若先前密林中种种景物还能解释为天然得之的阵势,那这片所谓“乱石滩”一出,两人便知晓此间种种皆是人为了。
阵法说寻常也寻常,其基本不过是寻常助益修行的聚灵阵;说悚然,也着实令人无法轻松,一个无根的聚灵阵盘踞在整个山头,辅以种种狠毒迷障护阵。
要知道,寻常聚灵阵是以天材地宝为根本,将天材地宝中蕴藏的天地灵气聚到阵眼处,以起滋养之效。
眼前这聚灵阵却倒反天罡,无根无源不说,竟然还能从中源源不断产出品质远超外界的药草,乃至“仙草”。
人又说,天行有恒常,世上绝不存在无源之水。
谢迟竹冷笑一声,唇齿一松,险些压抑不住异样的潮热,干脆一拂袖席地而坐,强行运转起真气来。
方才,他同谢钰行到这迷阵中心处,正要拔剑将阵眼毁去,四周却猝不及防升起一阵浓重血雾,时序亦是隐隐紊乱!
经由数个小世界之后,他神识凝练程度已非比寻常,自然不会立即受波及裹挟。
只是谢钰——
他下意识朝谢钰处看去,又一惊:他周身血雾几乎凝出实质,将整个人都席卷进去,还隐隐有变得更浓的迹象。
就仿佛并非迷阵生出血雾,而是人的妄念将血雾滋养得愈发肆虐。
从前就是如此……谢迟竹腰一颤,心中暗骂:这小兔崽子!
时辰悄然流过,迷阵中却不见日月。谢迟竹被磨得混混沌沌,身子分明是干爽利落的,却宛如置身泥泞中。
他探入乾坤袋,甚至想用通讯玉牌向谢不鸣求援。
不料,那血雾也有了神智一般,从袋口绕进去,轻柔缠住谢迟竹手腕,将他的手带到另一件事物上。
是书。
纸页哗啦啦翻动,血雾亲昵贴在谢迟竹耳廓,声音轻柔诚恳:“这是何物,师尊为何不曾教过我?”
是桑一给的那堆玩意……——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92章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a href="<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a> 《桃李缠》
谢迟竹缓缓睁开眼, 见一半旧的青纱帐顶映入眼帘。边角补丁细密,身下木板床上铺着的芦花褥子亦是半旧。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薄被抵不住霜寒露重。他下意识撑起身子, 夜风登时兜进来,喉咙一阵发痒, 禁不住咳嗽几声。
闷咳,中气不足,显然是久病之人。
……他是谁?
“先生、先生!我听见您咳嗽了, 您睡得不好么?”
视线向窗外投去, 那处却空无一物。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记忆缓缓回笼。是了, 他自幼体弱, 父母早亡,只守着几卷古籍和一间小小私塾,得过且过地在村里做了许多年教书先生。
要说功绩, 他也教出过几个秀才, 都在各处承了他的衣钵,能够勉强糊口;要说聪慧的学生,他只教过一对姓谢的双生兄弟。
五年前, 边关告急。这对兄弟也是性情中人,当即放弃乡试投了军,誓要博个功名回来,从此便是杳无音讯。
几个月前,前线大捷,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回来……
就算当年有些口舌龌蹉,但他是做惯了先生的,向来不会与童孩执着于细枝末节, 现下只希望两人能够平安。
如此想着,谢迟竹将薄被再度盖好,又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
……
翌日,谢迟竹是被一阵激烈的拍门声闹醒的。
那木门破破烂烂,不用多少力气就能拍得吱呀响,门外是童孩兴奋的叫喊声:“先生、先生!有喜事,大喜事!”
“您猜猜,发生什么了?”
“哎,你干嘛打我!”
“爹爹说了,不许使坏让先生猜!先生呀,谢家那兄弟打胜仗回来了,当上大将军了!”
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将谢迟竹吵得一阵头疼。
他靠在床头缓了些时候,才披衣起身,简单将青丝簪了。打开门,一群小孩子果然亲亲热热地将他围住,不少人都提前穿上了新衣裳,脸上笑得喜气洋洋,活像过年。
“先生,村长让我们带您去裁缝那扯布做衣服呢!大伙凑了银子,肯定给您做一身风风光光的!”
“裁缝那里来了一批城里的花样子,可好看啦!”
闻言,谢迟竹又是一瞬蹙眉。村里头的人大多朴实,要说风光,必然离不开大红大绿;最好是花花绿绿得让人眼睛都发疼,那就绝对风光得十里乡亲都羡慕了。
那样的“风光”,谢迟竹可不想要。但乡亲们毕竟是出于好意,他只能半推半就地带着走,脸上挂着柔柔的笑,先将几个孩子哄好了:“难为你们一早就将好消息带给先生,反倒是先生贪睡了。咳咳……不如省些料子,给你们再做点小玩意儿,如何?”
领头的孩子当即回绝,表情煞是认真:“哪里能要先生的料子!”
谢迟竹笑道:“也不能白白占大家的便宜。”
村中就那么几步地,不多时,一群人便到了裁缝家门口。
谢迟竹抬手叩门,里边很快传来动静,裁缝来开门时还急急忙忙喘着气:“天哪,这群小霸王过来居然都没动静,还是谢先生拿他们有办法!”
“谬赞了。”谢迟竹抿唇,跟着裁缝进了屋,又将声音压低,“我听闻从军的谢家兄弟要归来,可是有这件事?”
“……是有这回事。”裁缝本转身去取料子,听见这话竟然踯躅了一下,“也不全对,小孩听话都只听一半。我给先生端杯茶,咱们坐下说。”
“只怕茶水沾湿了布匹。”谢迟竹眸光微动,“你我毕竟都与童孩不同,不妨直言。”
裁缝背影一僵,强笑道:“我不过是害怕先生病体不能久站。哎,那咱们坐下说!”
样布递过来,果然以鲜艳的色泽为主,红色惹眼,活像哪家大姑娘要嫁人。谢迟竹垂眼看着,又听裁缝开口:“这次啊,要回来的是谢家的哥哥。他领了官衔,肯定不会少了先生的好。”
“弟弟呢?”谢迟竹仍然垂着眼,仿佛随口问道。
尴尬在裁缝眼底一闪而过:“听说他还要驻留边关,实在是不能抽身。哎,可惜啊可惜!当年同龄的孩子,多少人都已经娶亲了,唯独这两人至今还是独身……”
谢迟竹又将唇一抿,打断道:“家国大义,忠在孝前。能为国驰骋沙场乃是幸事,何来遗憾一说?”
裁缝闻言,立即收了声,连连道:“先生教训得是。”
作为村中唯一的启蒙先生,谢迟竹瞧着不过是个弱不胜衣的漂亮书生,同人说话向来也是轻言细语,少有强硬的时候。
最终,谢迟竹婉拒了裁缝那些鲜亮料子的提议,转而择了素净的样式。
回身开门,外面的蒙童们又叽叽哇哇地吵开了:“先生选了什么料子?”
“给我们也看看!”
谢迟竹无奈,抬手赏了凑得最近的几人各一个爆栗,道:“还回不回去上课了?”
童孩立即扮作可怜的模样,巴巴扯住他袖子:“上课,我们最喜欢上课了。”
“我们回去上课,先生不要生气!”
这哪里是生气。谢迟竹失笑,又莫名想起将要归来的那对弟兄。彼时,他们比这群童孩更巧舌如簧,也不服管教,他废了好一通功夫才将人勉强扳回正道。
这里说“勉强”,绝非谢迟竹的谦词。五年前的口角一瞬在脑海掠过,他缓缓闭眼,只能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日子流水一般淌过,转眼又是两月。
据前些天送来的信,谢聿的归期便在这几日。
他生得纤细,心思却比旁人都要重些;心思一旦重了,整个人便显得更为清减。
裁缝将裁好的衣服送来,殷切催着谢迟竹换上:“先生快换上瞧瞧。您生得这么俊,穿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谢迟竹依言,默默拿着衣裳进了里屋。裁缝等在外边,正思索谢先生换了那身精心制作的月白衣裳会是何等风姿,却倏然听见窗外一阵不寻常的轻响。
他回过头,只见原本虚掩的后窗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挺拔身影自窗棂间滑入。
来人并未着甲,只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端的是猿臂蜂腰、俊逸非凡。昔日眉眼间青涩已遍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血火中淬炼出的压迫感。
裁缝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便看见来人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是阔别五载的谢聿。
他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连忙收拾好针线布料等一干鸡零狗碎,匆匆退出了屋子。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然发出的“噼啪”轻响。谢聿微微侧耳,向里间凝神静听,更听见隐约的衣料摩擦声。
他喉头一动,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禁去想:一别五载,有些村人已认不出他的模样,不知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否改换了形貌、是否安然无恙……
谢聿死死盯着那扇门,目光一转也不转。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终于微动,他不由得将呼吸屏住。
冷香浮动,一道清瘦身影踏着昏黄光晕缓缓走出,同谢聿对上视线时亦讶然:“阿聿?”
谢聿无比贪婪地注视着他,好像要用目光将人生生吞吃入腹:“……先生,是我。学生回来了。”
只见他的先生一袭月白色衣裳,衣料和样式都略显过时,在谢迟竹身上却如真正的月光织就一般,丝毫尘埃也不能沾染;墨发不甚讲究地用一支旧木簪挽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将人衬得苍白清减几分。
光阴似乎格外偏爱他,半分风霜痕迹也不能见得;他的先生依然清逸出尘,恍如谪仙临世。
千头万绪在胸口翻涌不休,谢聿情不自禁起身,屈指抚向他眼下一抹浅淡青黑:“先生,您瘦了好多,是我对不住您。”
谢迟竹垂眼避开他目光,耳垂染上赧赧之色,下意识要朝后退避;奈何后腰早先一步被人牢牢桎梏在怀,整个人轻易就被有力的手臂架住。
他只得将唇抿成一线,又缓缓松了,低声道:“收过束脩,育人便是本分,你只要无愧于所学。”
谢聿固执道:“先生也同我们讲过,做人知恩图报。这世界上没有学生高官厚禄而老师受寒受累的道理。”
半晌,谢聿没听见回音,指节上却倏然落下几点零星温热。
……是眼泪。
谢迟竹略显狼狈,奋力一挣:“谢聿!”
臂弯如铁,他自然是不能凭自己挣脱的。谢聿仍旧注视着他,宽厚手掌按在发颤的腰侧,一顿后才松开:“是学生失礼了。”
话虽如此,谢聿面上仍不见悔改之色,视线始终冥顽不灵。
谢迟竹被瞧得浑身发热,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你一路风尘仆仆……罢了,坐下喝口茶吧。”
他伸手去取粗陶的茶盏,手却先颤了一下。谢聿几乎是立即将那只茶壶稳住,道:“我来。”
动作间,谢聿擦过他微凉的指尖,便下意识去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都分分可见。
两人皆是一顿。
一顿后,谢迟竹若无其事地将手抽回,指尖蜷进袖中。两杯茶水倒好,水面微晃,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摆茶是为长谈,两人却相顾无言。谢迟竹顿觉讽刺,眼眶又泛起酸涩,低头匆匆抿了口茶。
“……当年之事,我确对先生有愧。”谢聿率先清了清嗓,继续道,“我那时说,从军是为国为民的宏大志愿,不是为虚名。”
谢迟竹又抿茶,飞快道:“不做谋害他人之事,图谋虚名也未尝不可,你不必有愧。”
“不。”谢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当日对先生所念不止于师生之谊,仅仅是为挣一份前程,好让先生不必如此清苦。”
杯中茶水见了底,谢迟竹不得不将杯盏放下,又听他说:“边关五载,我|日夜所思,唯有先生一人而已。如今学生功业已成,应当能护先生周全。不知先生可愿给学生一个机会?”
杯中茶水又汩汩添满,谢迟竹却不再去碰茶盏,缓缓斟酌着言语:“我一介乡野书生,残躯陋质,如何当得起将军厚意?”
“先生!”谢聿皱眉,不赞同道。
谢迟竹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回以平和的目光,语气也更和缓了些:“再说,此事实在突然。阔别五载,其间种种物是人非,你我都要些时候细细思量。况且,你初回故里,想来也有诸多繁杂事务,亦不必急于一时。”
只看谢迟竹面色苍白孱弱,眼圈却隐隐泛着红,唇亦被茶水润泽。
半晌,谢聿才泄气般低笑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里,姿态归于沉稳:“先生教训得是,是学生唐突了,不该急于这一时半刻。稍后我便托人送些物什来,先生好生休养便是。”
谢迟竹心中才松懈半分,又听谢聿继续吐出顽冥不灵的话语:“只是学生此心日月可鉴,望先生仔细斟酌。”
又小坐片刻,谢聿才起身告辞。谢迟竹靠在桌边,并未相送;来来往往的仆役将整间屋子都几乎翻了个新,他也似乎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对他恭敬地说:“先生,夜寒露重,您明日还有早课。早些歇息吧。”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任由人为他梳洗更衣,又送入全新的床榻与锦被之间。锦被事先用汤婆子暖过,柔软温暖得不可思议,他却始终不能生出睡意。
辗转反侧半宿,天边仍不见泛白。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好不容易酝酿的一点睡意又被搅散。谢迟竹几乎有点恼了,又翻过身去,小腿上却突然传来冰凉潮湿的触感——那赫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准确来说,那是一只宽厚的手,虎口和指腹都生着厚厚的茧子。谢迟竹一惊,立即曲腿往回收,却动弹不得。
他大骇,正要呼救,一张唇也立即被生着厚茧的掌心捂住,惊惧不定的话音立即变调,显得暧昧下流起来。
说来也奇怪,先前那些仆役往来时殷勤周到,此刻却一人也没听见这响动。苍白的脸色泛起异样绯红,他拼命咬向这人,伸手要将瞧不见的胳膊掰开,手腕又被缚在了身后。
……且慢,这鬼要捂住他的嘴,要将腿按住,哪里来的第三只手去管别的?
他登时冷汗涟涟,白日里积压的委屈不忿皆在此时倾泄下来,化成大滴大滴的眼泪。谢迟竹奋力挣动,将新换的床榻都晃得吱呀响,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混蛋、登徒子!你有胆子就放开我……唔!”
发觉唇舌得了自由,他立即断断续续地呵斥起来,翻来覆去间却只有几个词语来回颠倒。
冰凉的吐息抵在颈侧,密语舔舐着耳垂,那人终于含着笑开了尊口:“先生不妨声音再响亮些,好让大家都来听听,平日里光风霁月的谢先生是如何在登徒子身下发|浪的,如何?”
……这人认识自己。谢迟竹眼皮颤动,强自定神:“我不曾同谁结过仇怨。你、你是……”
那人指尖一捻,悠悠道:“先生与人为善,四邻皆知。我原本也恋慕先生,可是先生同夺我身家性命的仇人走得太近,这又叫人如何是好?”
有仇报仇,找他做什么?
谢迟竹咬着牙关,又见那人在顶端一堵:“先生莫要脏了被褥,方不辜负学生心意,是不是?要是谢聿看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要将东西收回去呢。
“哎呀,差点忘了……先生唇舌牙口也好看,咬坏了怎么办?还是我的手指借给先生咬咬吧。”
死守的牙关被轻易撬开,粗糙指腹按在他湿红舌面。嘴唇被迫张开,一串晶亮涎水顺着手指不住向外流,压抑的气息声声向外泄。
那人大抵并不是人,而是什么孤魂野鬼,连唇舌都是阴冷潮湿的。长发拂得胸口腰腹直痒,他被迫弓起腰退避,又被人恶劣地用犬齿一磨。
“求、求你了……”谢迟竹勉强将字连成完整的话语,却仍颤得厉害,“放过我,好不好?”
按在顶端的手一转:“可是依我看,先生也舒服得很。难不成,先生当真要为那伪君子守贞?不对,以他虚伪面目,应当是早早尝过先生滋味才肯同先生死心塌地。”
谢迟竹被激得急了,竟然脱口道:“他不是!”
动作骤然停了。半晌,才听那人轻笑几声,阴恻恻地在谢迟竹耳侧问道:“先生说什么?不是伪君子,还是没同他睡过?”
“……”谢迟竹偏过头去,并不答话。他鬓发已隐隐浸湿,散乱青丝贴在一张桃花面上,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七情六欲都上了脸。
虚空中的人饶有兴致地瞧着,又道:“那就是没同那个伪君子睡过了。也是,要是他知道先生是这般好滋味,怎么舍得去从军。”
谢迟竹胸膛起伏不定,嘴唇嗫嚅。那人附耳去听,继续调笑:“不知我是第几个有幸的人?谢聿啊谢聿,你真是可怜可笑——”
他的先生并不理会他污言秽语,唇间兀自吐出两个字,话音却戛然而止。
谢迟竹一抖,声音仍随呼吸飘摇,字句却慎重:“……我猜对了。阿钰,是你。”
下一秒,天翻地覆。他被抵进冰凉的怀抱之中,那人极其用力,好像要将血肉都碾碎。谢迟竹微微蹙眉,几次想说什么,却最终选择静静承受这个拥抱,伸手试探着轻抚那人的发顶。
言语斟酌几遍,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很委屈,是不是?先生早就同你讲过,委屈要直白说,我未必能猜到你的心思。”
有话不能好生讲,非要整这一出,又是何苦?
谢钰垂头,默默凝视着怀中人。他的先生寝衣早就散乱开,眉眼春情未褪,话音却好像回到了学堂之上。
当年童言无忌,他牵着先生的衣角大哭,请求先生做自己的娘亲。
话语不可谓不惊人,先生却只是如今宵这般摸了摸他的头,无奈笑道:先生是先生,娘亲是娘亲。先生不能做你的娘亲,但一样会关心你、爱你。
彼时的谢钰在心中无声辩驳:所有人的先生和一个人的娘亲,那能是一回事么?
但是,当他抬头看见先生的笑容,又默默将这句话收了回去。
衣襟被人一拉,谢钰又回了神。谢迟竹已然别开眼,眉眼间隐带愠怒。
谢钰一顿:“……当日在战场之上,我本可以捡回一条命,是他陷我于重围,顶了我的功名。”
良久无人应答,他又垂下头,附在谢迟竹耳边喃喃:“他能衣锦还乡,陪侍在先生身侧,我实在是不甘心。先生,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谢迟竹轻吸一口气,见眼前仍空无一物,躯体却枕在冰冷的怀中,更觉别扭:“如此?”
“是。”
谢钰应声,又痴痴注视着他的面容,情不自禁要去抚。
却见谢迟竹倏然扬起手,直直赏了他一个脆亮的耳光!
“……且先不说你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谢迟竹将手收回,只觉得掌心火辣辣的,又被人愈发精神地抵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谢钰,你眼中可还有天地师长?都让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唔!”
充血的掌心倏然被湿漉漉的东西一舔,留下一道可疑水渍。随即,那玩意竟然胆大包天地向着指缝里滑去,暧昧又缓慢,最后含住了削葱般的指尖。谢钰含糊道:“是啊,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先生要不要罚我?”
谢迟竹又将眼一阖:“别叫我先生。”
那人在他指节黏黏糊糊啄吻良久,才恋恋不舍抬头,从善如流道:“那我当唤您什么?先生不好,老师如何?
“师父、师尊……”
谢钰将脸贴在他掌心里,口中絮絮念着,因而也错过了他眼中一线清明:“名姓都是身外物,何况称谓?只要是您,无论如何都好。”
不觉间,天边泛了鱼肚白。
最后一缕阴冷潮湿的鬼气逸散在晨光中,谢迟竹强撑着起了身。他随便用几句发烧梦魇之类的鬼话搪塞过前来嘘寒问暖的仆役,径直披衣去了书房。
乡野里的先生,也难有什么藏书可言。循着记忆摸索一阵,寥寥几本旧书册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不见什么荒唐话本。
怎会如此?
他眼皮一跳,又觉浑身酸痛难受得很,听身后一道彬彬有礼、笑意盈盈的声音:“——师尊可是在寻此物?”
谢迟竹回头,见谢聿人高马大地倚在门边,两指懒懒拈起一本线装的册子。
不是那劳什子的《桃李缠》,还能是何物?
他眉头暴跳,好险没将手里书本直接摔了,喝道:“胡闹!谢聿,你给我跪下!”
谢聿闻言,眉一挑,倒是顺从地弯了膝。都说男儿膝下应有黄金,他却丝毫惭愧之意也无,口中继续道:“师尊说要与我讲此书,弟子不明白何为胡闹。”
谢迟竹一哂,两步踩在他膝盖上:“我何时答应过你?”
不出所料地,脚踝又被人牢牢握在手中,灼热鼻息隐隐洒在他小腹。谢聿的目光执拗得惊人,几乎要凝出湿冷的实质,只轻声问:“师尊不记得了么?”
还反问上了!
谢迟竹脚下暗暗用力,只觉得自己踩的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什么发热的铁砣子。一时情急,他竟然岔了气,不止咳嗽:“你这——”
“嗯,我是混球。”
谢聿面不改色地应了,从侍从手中端了茶盏,缓缓替他拍背顺气:“生气伤身,您莫要同混球生气。”
谢迟竹口中还含着茶水,只得横他一眼,半晌才道:“书给我。”
幻境均需有所凭依,他将这书撕了,一切也就了结了。
“唯有此事不可。”不料谢聿一口回绝,“若是环境震荡伤及师尊神魂,一万个我也不够赔罪。”
谢迟竹压住眉头:“……那你要如何?”
只听谢聿缓缓笑道:“师尊只需与我将这话本子演完。”
半个时辰后。
谢迟竹怒气冲冲将书一摔:“荒唐!”
一边谢聿早有准备,稳稳把东西接住了,再替他将鬓发捋顺:“何处荒唐?”
……这不就是明知故问?谢迟竹吐口胸中闷气,向躺椅里一靠,无声别过头去。
接下来的情节,要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学生苦恋成痴、步步相逼,先生也禁不住追求,终被炙热情意与财宝金银打动,逐渐半推半就;眼看着昔日师生将成眷属,红妆铺就十里,花轿风光相迎,临到洞房时却出了岔子——合卺酒将饮未饮,月下花前情正浓时,那弟弟冤魂仍不安宁,于极阴时归来,誓要将一对情人搅散!
大概是要出书卖给人看的缘故,最终弟弟的诡计没能成功,兄弟二人一体双魂,也算勉勉强强包了顿大团圆的饺子。
但那书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写就,用词极其露骨下流,叫他看得羞恼不已。
“捉鬼便捉鬼。”他冷声道,“收好你的心思。”
谢聿正替他捏肩,闻言只是一笑:“哪里的话。我同师尊是结过契的道侣,真心天地鉴过,没什么心思算得上逾矩。”
手掌下单薄的肩身却陡然僵住。谢聿浑然不觉,继续替他将酸痛的肌肉揉开,手指拂过脖颈间惹眼的红痕:“要是疼了,师尊就与我说。”
谢迟竹一哼:“自己没眼色瞧?”
谢聿神色不变,口中应得恭顺:“您教训得是。”
他同谢迟竹的身子熟悉极了,不须多少力气就能将人每处都照顾得舒舒服服,刻意紧蹙的眉心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不多时,谢聿忽然退开一步,转身示意侍从放下了帘子。躺椅里,青年正恬然安睡,他又小心翼翼向人膝头盖了条薄毯。
指尖虚虚悬在那截玉颈之上,其下脉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他垂眼,目光在谢迟竹周身巡曳,每一寸轮廓都细细描摹,脑海中尽是颠倒伦常的悖狂念头。
一举一动、或颦或笑……眼前人的喜怒哀乐他都一一见过,寻常的端方自持能够见得,私底下总有些骄纵任性的情态亦不鲜见,他人所不能染指的破碎秾艳更历历可数——但还是不足够。
他默然注视着谢迟竹,一双窄长的眼浸染墨色,几乎深不见底。侍从看得心惊,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贴边溜走了。
良久,谢聿才俯身走近,将一吻轻盈而虔诚地落在青年眉心,又去探他腕间那一点朱红的小痣:“……您还不愿意。没关系,我会一直等,我会等着您的。”
话音未落,四周虚景化作青烟袅袅散去,他将青年横打抱在怀中,又回到郁郁葱葱的山水之间。迷阵已破,视野都开阔不少,天边远远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是延绥峰来信:玉清峰恐在西南有异动,应避之。
第93章 第11章 “只是十年后未必不会有怨怼……
延绥峰。
谢不鸣将信放出, 眉目中隐有忧思。
冉子骞立在一边,手里掂着传信用的鹤偶,不禁啧啧称奇:“传送法阵居然能用在这种小玩意儿上, 还是你们用剑的风雅。哎,看我干什么?”
谢不鸣收回目光, 淡淡道:“那是孤筠少时所作,大家也喜欢,我便做主将它们留在延绥了。等他回来, 你自可以向他讨一个。”
提到谢迟竹, 冉子骞神色又一正:“差点忘了,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事。孤筠大病初愈, 你就这么将人放下山去, 真不怕出什么岔子?”
“我算了一卦。”谢不鸣悠悠道,“逢凶化吉,能遇贵人, 属上上卦。”
冉子骞眉头一跳:“哪方贵人?”
谢不鸣压眉, 脸上写满了“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流年遇天喜。还问么?”
哟,有桃花!冉子骞不禁感慨:“那还真是不容易。得是正经天喜,不是什么孽缘就成。”
两人又随意闲话几句, 冉子骞随即告辞:“万宗大典在即,玉清峰那群兔崽子还纠缠不休,我得稍做准备了。回见。”
谢不鸣眉心不着痕迹一蹙,很快颔首:“回见。”
说来也巧,他近来处理的麻烦事大多与昆仑中玉清峰一派有关。
玉清峰峰主是医修, 座下挂名弟子不计其数,在修士间颇有声势。
于修士而言,寻常小伤小病自然是不必去找医修的;找到医修的人, 大多都是丹田破碎经脉紊乱,主打一个半死不活。
就算天天打来打去,也没有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修士给医修治,所以玉清峰做的是另外一门生意:炼化天材地宝制成助益修行的丹药,再向四方修士兜售。
业务范围再广一点,玉清峰座下更有经脉理疗等项目,日日宾客盈门,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往里流。
恰在此时,又有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过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将一封信递给谢不鸣:“……峰、峰主!玉清峰那边又换了说辞,死活不认昨天的口供,说账册是他人栽赃的,门下弟子不过是屈打成招!”
谢不鸣眉头一挑,缓缓展信:“他们有何新证据?”
不等道童回答,信纸上便浮动起光线,于半空中钩织出一枚木质令牌。以修士的双目看去,令牌边缘浮动着隐约的光晕,正是幻术痕迹。
清风微拂,幻术散尽,便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
“我在西南见过这种林木,枯叶能在枝头停留一春之久。”谢不鸣淡淡道,“而今是夏初,他们想抓现行?”
他与谢迟竹血脉勾连,自然能感到对方气息所在,正是西南群山之中。
道童眼观鼻鼻观心,恭敬答道:“是。”
谢不鸣亦不再停留,身形向主峰方向疾掠而去,仅凭一身修为便须臾内缩地成寸,几个起落间停留在所谓“主峰”。
修士们到底讲究些清雅,不至于将议事的主殿闹成菜市场,只各自分案盘腿而坐。
有人向着谢不鸣遥遥一颔首:“谢峰主。”
谢不鸣循声望去,同笑眯眯捋着白胡子的玉清峰刘管事对上了视线。他回以颔首,匆匆落座,心中仍有隐忧。
原因无他,只因那信纸上所示幻术实在熟悉。
世间祸福相倚。虽说卦象所示是“逢凶化吉”,但若卷进玉清峰这潭浑水里,凶与吉又各占几分?他的弟弟自幼体弱,心思又比旁人更重几分……
他到底是个落了俗套的长兄,不忍心幼弟在外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一颗心不免惴惴。
那边的刘管事若有所感,又笑眯眯地以真气同他传音入密:“谢峰主若是心境不稳,我玉清峰也有特效清心丹售卖,与您八折。您看好不好?”
谢不鸣薄薄眼皮一掀,“滚”字就写在脸上。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人终于陆陆续续到齐。
主位上,为首的真人以白绸覆眼,身侧两位形貌如出一辙的童子扯着长腔:“——诸君各就其位。有事论事,无事论道——”
余音荡尽,刘管事立即起身,脸上已然换了一副沉痛的神色:“玉清峰有冤要诉!”
“哦?”真人缓缓将面转向刘管事,声音平平,“但说无妨。”
刘管事一挺腰板:“我玉清峰向来以医道济世,不求有泼天功劳,但也从未行差踏错。近日却有污名无端加身,毁我座下弟子勾结凡俗兜售禁药!我等已是尘外身,凡俗金银财宝于我等有何用?这分明是有小人在暗中嫉恨作梗,欲毁玉清峰根基!”
座中修士纷纷不动声色地交换视线,唯独谢不鸣稳坐如山,眉梢都不曾动过。
“刘管事此言差矣。”坐在谢不鸣下首不远处的冉子骞将手在身后一撑,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在座诸位道心要是半寸红尘也不沾染,早就得道飞升了,何必为几块铁砣子扯皮?何况那弟子身上账册笔记往来信笺皆在,口供也画了押。这铁证如山,哪里是一句诬陷就能轻轻揭过的?”
刘管事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他指尖真气一动,幻术再演一遍,又转向主座:“我已将证物呈与真人。昆仑诸峰心法各异,幻术亦不是无源之水,请真人赐教晚辈这幻术出于何门何派。”
真人指尖一动。下一瞬,两小童对视,又是齐齐唱道:“延绥峰——”
延绥峰?!
延绥峰与世无争多年,不少人面色讶然,投向谢不鸣的目光中亦有迟疑。
果然。
谢不鸣迎着满堂目光坦然起身,道:“近日确有延绥峰弟子在西南行事,所为却是庙宇香火中凡人的渺小善念,这中间恐怕有些误会。”
刘管事遥遥冷哼一声。
主殿中安静片刻,主座上真人又开了金口:“既然如此,便彻查下去。到了西南,一切自有定论。”
众修士作鸟兽散。不散也得散,主殿不是打架斗殴的好地方,解决恩怨有解决恩怨的去处。谢不鸣面色淡然,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听见身后友人的话音:“……这就是你说的‘逢凶化吉’?”
佩剑嗡鸣不休。谢不鸣手指一压,将森然杀意敛于剑鞘内:“嗯。大抵是。”
“那你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谢不鸣道:“自然是去西南。”
忽而,他面色一变,经年淡然的人竟然现出几分罕有的愠怒。冉子骞奇道:“又怎么了?”
“玉清峰有数位弟子私自越过山门禁制向西南。”谢不鸣语速飞快,腰间佩剑铮然长鸣,“走。”
……
“什么信?”
谢迟竹将下颌懒懒靠在谢钰肩头,歇了好一会才想起似乎有来信这回事,问道。
谢钰将字条与他念了一遍,方才还兴致缺缺、没了骨头一般的人便倏然有了劲头,伏在肩头上笑了好几声:“我当是谁,还真有人送上门来。有玉清峰在背后做推手,一切就说得通了。”
从迷阵中醒来后,谢钰似乎将梦中事悉数忘却,谢迟竹也懒得追究真假,只快马加鞭向山林深处去。
此刻,两人正置身最深处的密林中,正是阿阮口中所说的“第三圈”。
四周除却过分繁茂的林木外,还有不少被浓郁灵气催生出的仙草。谢迟竹指尖朝旁一点,挑出一株与济世堂所供货物一样的:“喏。”
谢钰会意,替他将所指草株根部附近土壤拨开,露出一截散着盈盈微光的根茎。谢迟竹犹不满意,继续支使道:“再往下,我要看它是由什么催发的。”
话音刚落,掌风便似罡风向下催去,直将地面荡出了一个浅坑!
未免太过粗鲁。
谢迟竹不着痕迹地蹙眉,没有当场发作,先将神识向下探去。
灵气浓郁蓬勃、灵株生生不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那是一点森森然的死气!
脚下传来细微响动,谢钰神色先一凛,拦腰携着谢迟竹向侧面避去!
再回身去看,方才两人所立之处竟然尽数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之外,隐约能看见几只已裹成泥土色的粗布包裹,已残损不堪,难以辨认原本的形状和内容物。
洞口之内……谢迟竹弹指打入一道照明符,视线还未能抵达,胃袋先一步翻涌起来。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温暖的光芒将洞口一大片区域照亮,微小的灵力波动惊起尘土,一颗骷髅头当即骨碌骨碌地滚了出来。
强行压抑下翻涌不休的恶心感,谢迟竹只能做出初步判断:那大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师尊。”
视线倏然一黑,谢钰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将青年单薄的肩身牢牢护在怀抱中:“别看。”
……这小子。
谢迟竹轻轻一挣,埋怨道:“没大没小。”
话虽如此,他仍靠在人怀抱中平息了片刻才直身,又言简意赅地下令:“进去看看。”
只凭先前一眼,谢迟竹便能断定,这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人造的“灵脉”。
然而,真正踏入洞窟之中时,所见之景仍让人骇然不已。
回响空茫,洞窟另有四通八达的连结;而仅仅是眼前照明符光芒所及之处,就横陈着不少尸首。
石壁上尽是奇诡的苔藓与菌丝,尸骨随意散落,横七竖八、姿态各异。一些已腐烂殆尽,留了一具体面的白骨,另一些则还是新鲜的,不祥的灰黑正在体表缓缓蔓延,啮噬着粉红可爱的血肉。
粗略数去,竟然就有七八具之多!
难怪、难怪。
难怪阿阮说,阿川每次归来都要大病一场。有这样抽人精气的阵法在,人怎能不生病?还能捡回一条命,那都算是侥幸了。
谢迟竹一时没有言语,只默然向洞窟深处侧耳,低沉呜咽的风声中还隐隐裹挟着不和谐的紊乱呼吸。
还有人活着!
他将唇抿成一线,也不多吩咐谢钰如何如何,自己径直飞身向其中一条洞窟的通路掠去。
铮一声清响,谢钰将长剑出鞘紧握手中,在几步开外相护。
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除却那些苔藓与菌丝黏腻恶心的气味之外,空气中还另有一种腐朽的臭气,那是死亡降临之前的味道。
终于,谢迟竹止住了脚步。他没有再用照明符,而是将灵力附在双目,面无表情地垂眼望去:深黑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身影,他的状况显然较外边那些枯骨好了许多,但也实在强不到哪里去。
他还算高挑,但消瘦极了,面色一片灰败,裸露的皮肤上斑斑布满诡异的深红。若是定睛细看,还能在深红之中辨出仿佛正有什么玩意蠕动着的细小血孔。
谢迟竹俯身,在他脚边拾起一株散着幽光的药草,目光顺带掠过他的眉眼。
平平无奇,想来是汇入人海便让人难以记住的,没有半分特征同阿阮话中的“阿川哥哥”相似。
“稳定伤势,带他回去。”谢迟竹又将一声叹息咽回,手中药草与乾坤袋一并丢给谢钰,“你来吧。”
相比谢迟竹,谢钰从一开始就对这些“邪术”无甚反应,面对满地可怖的尸身亦是反应平平。他应了,珍而重之地将乾坤袋收入怀中,而后便面不改色地替地上人探脉息:“生气已逆行抽走大半,心脉有伤,好在三魂六魄无缺。”
“不伤神智便好。”谢迟竹踢开地面一只干瘪的水囊,“他应当有很强的执念,才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否则在迷阵中守不住魂魄,早就该和外边那些朋友一样了。
谢钰正将一枚丹药塞入阿川口中,闻言一顿,“咔吧”一声将阿川的下颌接了回去:“看来‘十年寿数’之言不虚。”
“当时求神所思所想,一定是心里话。”谢迟竹垂着薄薄的眼皮,答,“只是十年后未必不会有怨怼。”
青春美丽的皮囊、或可期许的前程、受炙热情意驱使的种种付出……
当残缺出现的时候,今宵的绵绵情意还能存下几成?
他又将那送信来的鹤偶在手中把玩片刻,见谢钰直了身,便说:“走吧,应该有人要来了。”
第94章 第12章 “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日头逐渐西斜, 山林陷进一片浓稠的暮色里。
老妇挎着篮子向村里走,正美滋滋盘算着今日的收成,神思畅游间险些一步撞上山道口一道纤细的人影。
“哎哟, 我的心肝!”看清那人之后,老妇才长抚着胸口惊叫出声, “都这时候了,阮娘怎个还不回家?”
阿阮勉力弯起一双红肿干涩的眼,强笑道:“……我就是来瞧瞧。婆婆今天收成不错?”
这密林幽幽, 就快伸手不见五指, 还能瞧出什么名堂?
老妇闻言,又长叹一声:“还成, 但山里多危险, 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柱子今儿个还没回来,家里又快揭不开锅了,我这老骨头才不进山。是不是?”
“嗯, 我就是瞧瞧, 马上就回去。”她眼神闪烁,随即扬起更大的笑容,“您孙儿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呢吧?”
“就是说!我得早点回去。”老妇一惊, 连忙加快了步子,又不放心地回身看一眼阿阮,“要不要搭双筷子,来婆婆家把饭吃了?”
阿阮飞快瞥一眼她,又哑声道:“不给您添麻烦了, 还有剩饭呢。”
“你这孩子,别老什么都憋在心里。”老妇也不坚持同她客套,抬头看眼天色, 踩着大步离去了。
暮色的阴影里,阿阮轻轻抬手擦过眼角,又回想起今日晌午时分的情景。
几个进山时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提早从山里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个个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起初还很惊喜,稍后心下便升起浓重的不安:只是一个上午,就算成年男子脚程不停,又怎能从最深处将阿川哥哥带回?
但是,想到菩萨显灵时那慈悲的笑眼,这担忧又很快为微妙的侥幸取代。或许阿川哥哥自己走到了外缘某处,正好为队伍所撞上……
现实很快将侥幸打破。别说阿川了,那对夫妇也不见影踪,连村里同行的汉子都失踪了一个。
她远远听着领头的汉子讲起山中经历,什么吃人的黑雾、什么“一下就不见了”,心中只余一片木然。
直至听见村中婆婆的关心,疼痛才迟缓地漫过心头。阿阮缓缓蹲下身,环住自己的膝盖,只觉得热泪不受控地向外涌。
她哭得昏昏沉沉,却听见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疑心是自己忧思中生出了错觉。
可又好像不是——有人抓住她的手,急急忙忙道:“阮娘,有官老爷到了,你快跟我来!”
阮娘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禁不住去想:官老爷来做什么?
山口到村口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还没等她想明白,几匹高头大马便远远映入眼帘。
已经入夜了,怎会看得这么清楚?
她眨眨眼,才意识到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四周照得宛如白昼,初夏的夜晚平白生出几分燥意。
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还骑在马上,皂色官服、腰佩铁尺,前后拥着仆役,瞧着好不威风。
“可都到齐了?”
高头大马上其中一个官差问。
前头连忙有人恭敬应道:“齐了、齐了!”
官差甲这才一清嗓:“咳咳——尔等听好了,吾等手持州府刑房令牌,奉命追查一宗要案!稍后同你们问话,一律老老实实招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皆只能从彼此眼中见得一片迷茫,又是一阵骚动。
他们这小山村地处偏僻,真论起来,一年到头顶多能同税吏遥遥见上一面,哪里见过什么州府大官?
“听好了!这几日,你们村上可来过什么外人?尤其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相貌堂堂,女的常以帷帽遮面?”
听闻此言,外围的几个汉子眼中闪过慌乱,正欲窃窃私语。
那官差却像长了八只眼睛一般,如炬目光横扫过来,直直落在其中一个汉子身上:“——你有话要讲?”
……这、这可要如何是好?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没料,这点细微的动摇也被官差居高临下地收在眼底。他又冷喝一声:“据线报,那两人盗采官山,牵连了许多人命,官府现今正重金悬赏!”
官差一挥手,仆役便将一只托盘高高举过头顶,金银元宝映着火把的光辉,几乎要将人眼迷晕。村民们几乎个个都目不转睛,阿阮也只能迫使自己合群。她盯着那金元宝,眼睛一阵发疼。
可是,托盘里的金银元宝是虚的,拿到手的元宝是实在的。众人仍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当率先出头的那一个。
见他们一副畏缩样,官差也不勉强,大手一挥道:“也罢。拿名册来,待点过卯,本官一个一个细问!王大柱在何处啊?”
此话一出,四周齐齐陷入寂静。
“哦。”官差挑眉一笑,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不会也同贼人盗采官山去了吧,父母妻子又何在啊?”
夏夜里响起老人沉重的咳嗽声。先前同阿阮搭话的老妇捏紧了手中的篮子,颤颤巍巍道:“我是王大柱的娘。官爷明鉴,我家大柱从来都是老实本分的猎户,进山只为寻人,绝非盗采,更不认识什么贼人。”
她说了一长串话,气息越发微弱,哀求之意却难掩。
官差却并不买账:“哦?那为何迟迟未归?”
老妇将手里的破竹篮捏得吱呀响:“……咳咳。进了山,一两天才出来都是常识。咳咳!”
她话音微弱,咳嗽却剧烈,官差嫌恶地偏过头去,一时没有再发话。
窃窃私语声让夏夜重新变得嘲哳,还没等商议出个结果,人群里忽然响起几声错乱的惊呼:“大婶,怎么了大婶!”
“柱子娘,你醒醒!”
“婆婆!”
听见老妇昏倒的消息,阿阮登时连发抖都顾不上了,要径直扑过去。
不料,她脚步还没动,就先被人拎小猫似的拎住了后颈:“——你!”
“你什么你?”方才还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差在她身后轻声笑,“这位姑娘,来聊聊呀。本官想起来了,你的未婚夫是不是也未归?别急,慢慢同我说。”
寒意从脊背蹿遍全身,声音皆哽在喉咙里。
四周一片大乱,人人都着急同今早的谢氏夫妇脱清干系:“我就说那两个妖人出手这么阔绰还非要进山,肯定是有鬼!”
“都是他们迷惑了柱子,跟柱子娘没半点关系!”
“对、对,他们还给……”
官差将话语打断,眯起眼问:“他们还给了什么东西?”
“是这个!”有人高高将一只精细的香囊举起,“这是那妇人交予我们的,说是能辟邪。我呸,那根本就是件邪物!”
官差将香囊接过,放在鼻间细嗅,只闻到一股馥郁的冷香:“不错,正是此物。”
他眉目忽然就舒展和缓了。阿阮都看在眼里,心里惊惧不定,却不能解其意。她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喊道:“他们不是贼人!”
众人目光投过来,更有人要去捂住阿阮的嘴,又被她扭头躲过:“我昨晚看见菩萨显灵了,他们就是来救阿川哥哥的!州府距地百里,你们如何能一日之内赶到?连文书都没有,我看你们才是血口喷人!”
她语速飞快,一个字也不结巴地说完,一背都是淋漓冷汗。
官差瞪大眼,一张脸都气得涨红。半晌后,他才饶有兴致地伸手去掐人下巴,冷笑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文书,又知道什么百里千里?给我拉下去,我倒要好好看看,那菩萨是什么歪神——”
阿阮也不落下风,抬手掐住他的胳膊,眼看着就要顺势咬向这官差的手!
恰在此时,她耳廓一动,遥遥听见远处一道长风破空——
那官差瞪圆了一双眼,掐着她的手骤然没了劲,顷刻向后疾退!
人是退了,手却还在原地。阿阮抹去鼻尖上一点温热,后知后觉地撒了手,转身看向长风来处。
只见月色昭昭,勾勒出两道身影。一人手执长剑,劲装利落;另一人则被他揽腰半抱在怀中,一袭白衣飘然承着如雪月华。
眯眼细看,才能发觉长剑连鞘都未曾出,只一缕剑气就将那缺德官差的胳膊从中生生斩断!
能飞、能使剑……人群中又是数声惊呼:这不是神仙,那谁是神仙?
官差只能管束有限的人间事,神仙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天上的神仙!
“好好看看?”执剑那人遥遥沉声道,“那也要有命看才好。”
两人身后,王大柱一瘸一拐地背着人跑了上来,端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娘、老大!我们把阿川兄弟带来了,大夫呢?快叫大夫!”
生此惊变,众人反应不及,反倒是小半张脸都沾了血迹的阿阮先回过神。她快步迎上前去,一双眼亮得惊人:“两位恩人,我就知道您二位会把阿川哥哥带回来的!”
她身后,那官差正并指点按向断臂几处大穴以止血,见仆役小心翼翼弯腰将断手从满地尘土中拾起,咬牙咒骂道:“捡什么!手什么时候都能接,给我拦住她!”
仆役还没抬脚,便觉脖颈上微微一刺!
长剑不知何时已幽然出鞘。谢钰手中剑锋偏转,月下剑光黯淡不显,幽微剑气却先一步送到,险之又险地擦破了仆役咽喉最险要处一线油皮!
只要那剑气再深一分,他便要命丧当场了。
谢迟竹将手覆在谢钰手背上,长指轻叩几下,替人悠悠将台词说全了:“再向前一步,你当知道你的下场。”
说这话时,他双眼微弯,很透出几分狡黠的意思。
在场诸人,无论通不通剑术,都为那幽微剑气中森然杀意遍体生寒;险些被抹了脖子的仆役本人,更是腿一颤,衣料上当即洇开一片略不体面的湿痕。
谢钰却不在乎其他人如何看,只微微侧过头,向谢迟竹问:“师尊,我这第四式学得如何?”
谢迟竹含糊应道:“大概天下第三。”
第一是他亲哥,第二是他本人。第三嘛,倒可以勉为其难地分给座下唯一的弟子。
那厢官差的血还没止住,脸色眼看着惨白起来,断臂也迟迟未接回。伤口传来阵阵剧痛,对面的人还在你侬我侬,看得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后退一步,你也别想同师门交差!”
“哦?”谢迟竹听见“师门”,眼角笑意又盈一分,“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第95章 第13章 “跪下磕头,考虑原谅你。”……
此刻, “官差”一行人本就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若再由谢迟竹牵着鼻子,将正经师门和盘托出,岂不是全然成了跳梁小丑?
“仆役”深知那位“官差”的秉性, 生怕自己的胳膊也保不住,一颗心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急中生智道:“大胆!我等乃是昆仑弟子,今日前来, 就为捉拿你这妖邪!”
……什么, 昆仑弟子?
昆仑在修士间鼎鼎大名,到了凡人间亦常常在各色故事传说客串出场, 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昆仑”二字意味着什么。
仙山琼阁、大能辈出, 令多少侥幸引气入体的凡夫俗子高山仰止之地,几乎能与不可侵犯的“天道尊严”四字等同。
同行几人一听,立即在众人肃然起敬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 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仙人姿态。
官差见状, 眉头微跳,只得咬牙将伤口血肉削去一层,源源不断的鲜血这才能止住:“不错, 我等正是奉师门之命而来。原本念及手足情谊,想劝你回头是岸,可没料到你冥顽不化至此。谢迟竹,你可知错?”
谢迟竹面不改色,依然将谢钰青筋暴起的手背轻轻覆住:“还有此事?”
“不知悔改!”那官差喝道, “昆仑上下皆知你以邪法残害道侣,你还敢否认?”
他又瞥两人交握的手一眼,刻意将音量拔高:“哦——结契道侣死在你手中不过三月, 按凡人制度亦未出孝期,你就同旁的男子行上那苟且龌蹉之事了?还真是缺男人!”
阿阮已然跑到两人身边,闻言立即回头尖牙利嘴地骂道:“对女子说这样的话,你才龌蹉,你全家都龌蹉!”
官差急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女人?为一己私欲不顾阴阳之和,简直伤天害理,差点忘了他这条罪证!”
这厢吵得热热闹闹,围观的众人简直听直了眼,吵嘴的搬人的全都停了,恨不得将耳朵都竖起来。这等玄门秘辛,别处可听不来!
众人议论纷纷,一边的阿阮急得简直要掉眼泪。
“差点忘了。”不料,谢迟竹竟向她微微侧脸,笑意和煦,又隐约与她所见菩萨虚影相合,“不去看看你的阿川哥哥?”
是了,为她救回阿川哥哥的菩萨使者怎会是坏人?
她将眼泪一咽,决意不再给谢迟竹二人添麻烦,几步冲到阿川与王大柱身边去了。
哄走了好哄的,谢迟竹又回过身,无奈瞥向谢钰紧紧握剑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紧绷,剑身上已然隐隐缭绕起黑烟。
“这位前辈,”谢迟竹复看向独臂的“官差”,好意提醒道,“泼人脏水也要适可而止,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谢钰冷声补充道:“跪下磕头,考虑原谅你。”
这倒霉孩子!谢迟竹眉头一跳,已预料到场面可能会难以收拾,没想到光是嘴仗就被搅合得如此白热化。
谢迟竹轻轻叹口气,松了手,决定选择尊重他人自行选择的命运。
偏偏那官差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扬声喝道:“你扮成这样,莫不是还想在外面偷其他男子的阳气?你敢说你不缺男人?真是无耻!”
他看见谢迟竹直起身,更嗤笑一声:“哟,终于舍得从男人身上起来了?我还以为谢小公子被男人——呃!”
半声惨叫被扼在喉咙里,方才还颐指气使的人身躯轰然倒地,眉心咽喉丹田三处骇人血窟窿血涌不止。仆役浑身颤抖不止,见谢钰停在几步外避着那涌流的污血,才敢战战兢兢去探地上人的脉象:别说半点生息了,那死气之浓厚,活像死了十余年的干尸!
仆役骇然,声音都惊惶得变了调:“邪法啊,这就是邪法!谢小公子,这吸人生气的邪法你不光自己修行,还要传予奸夫?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再一度地,话音戛然而止,且比上一次更为利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鲜血在远处漫开,人群连连退避,谢迟竹不忍地垂下眼,眼睫忽又一颤——他隐隐感应到一缕可称亲切的真气。
“一人行事一人担。”谢钰瞥见远处谢迟竹垂眼的模样,声音都放得很轻柔,不忍高声将青年惊扰似的,“此二人造谣滋事为我所杀,来日也望诸君不要怪罪到我师尊身上,都将眼睛和嘴巴放得仔细些。”
末了,他一顿,又补充道:“眼见为实。至于其他无稽之谈,诸君也莫要挂心。”
说罢,谢钰手在剑柄上一按,长剑归鞘;他自己亦身形一闪,归于谢迟竹身侧。
那伙官差暂且收敛了声势,但也并未离开,悻悻立于村口外;村民们大多还在此处,只是远远避开那两具尸首蔓延开的骇人血污,窃窃私语因谢钰所为而止;身后,母子正相谈,久别逢的情人执手相看泪眼。
纷争暂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处在自己的世界里。谢迟竹收回神识,眉眼弯弯,竟然在这场兵荒马乱后显得心情颇好。
谢钰垂手立在谢迟竹身侧,极其贪婪且专注地凝视着他盈盈含笑的眼眉,小心唤道:“师尊。”
“……这时候想起你还有个师尊了?”谢迟竹瞥他一眼,笑意倒是未減,生来顾盼多情的眼眸更是潋滟,“还有些时候,你可仔细思量自己到底有何过错。”
对于认错这件事,谢钰熟门熟路得很,不须思量便道:“弟子不该欺瞒师尊,不该自作主张——”
“唉。”谢迟竹又叹口气,抬手打断他的话,微翘的唇角在他面颊飞快擦过,“不须同我讲。”
那缕熟悉的真气越来越近,谢钰——谢聿隐约有所感,猛然明白了他家师尊的意思:跟他本人解释没用,还是好好同前来兴师问罪的谢不鸣解释吧。
又说到谢不鸣。
谢不鸣人还在九霄云上,心中忧思不止,神识先一步向下扫去。
因着血脉默契,他寻谢迟竹从来都很容易,不须多么费神便锁定了大致的位置。
他思弟心切,连忙细细一瞧,险些将最宝贝的剑柄都捏碎:只见惹得他心忧如焚的宝贝弟弟眉眼脉脉含笑,正半靠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絮语;再说那男人,是随便哪个半道蹿出的野男人也就算了,他都不至于多么介怀。
但那男人佩剑隐隐萦绕黑气,又看地上两具尸体颇具特色的死状。要知道,修士改换形貌轻易,某些功法却可称举世无双。
眼前这局势,不是故人改头换面归来,又能是谁?
谢不鸣额角青筋隐隐暴跳,神色却不变,一言不发便要纵身向下。同他一道的冉子骞直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跟上:“谢峰主,你这又是闹哪出?哎,等等我啊!”
不过,作为正儿八经的延绥峰峰主,谢不鸣震怒时亦不失传统意义上的仙人风骨。
烟尘腾起,他好歹是仪态翩翩地落了地,身后还随着一个险些狗啃泥的冉子骞。
眼看着局势要更混乱,谢迟竹这才施施然从谢聿身边退开半步,远远朝着谢不鸣小心翼翼地一笑。
笑容里讨好的意味分明,谢不鸣心头火又蓦然灭了,他想:就算谢迟竹欺瞒了他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小事,那又能如何?他的弟弟终究是他的弟弟,至于其他人……
再抬眼一扫,那个“其他人”还站在原地,他亲爱的弟弟却早脚底抹油,不知道溜到何处了!
“很好。”谢不鸣压住眉头,缓缓道,“几位玉清峰的道友,还请与本座好生论一论此事。”
……
“诶,咱们书接上回。上回说到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方人马在一处小山村内齐聚。剑拔弩张僵持之际,一位剑尊忽然从天而降。
“只见他手持长剑,唰唰唰就是三道凌厉无双的剑光。扮作官差那伙仙人倒下,其他人也是不敢吱声哪。敢问这人是谁?正是那仙尊的兄长,如今已于剑道大成的那位……”
正值晌午,外头日头正盛,茶馆窗边都垂下了细细的竹帘。茶客们各自倦怠,聊天的聊天,打瞌睡的打瞌睡,连带着台上的说书人也没什么激情。
跑堂的小二得了闲,正在角落里磨蹭着偷懒,却忽然被人拍了拍肩:“劳驾,来一碟子荷花酥,再上一壶清茶。”
他猛然一跳,回头看见一个侠客打扮的男人,口中当即应道:“好嘞客官,这就来!”
茶馆中每日都是人来人往,但气度不凡至此的人还是相当少见。端着点心和茶过去的时候,小二又禁不住偷瞄了一眼那桌人:除却一开始点单的男人之外,同桌还有两人,长的一袭青衣,眉目平和清正,正侧耳同更年轻些的青年说话;青年眉眼同身边的男人约莫两三分相似,却要稠丽张扬得多,一身素净衣衫细看之下也是华贵内敛。
只这一眼,年长那位便抬眼看向小二。小二一震,将点心放到桌上:“您要的茶水点心在这,还要添什么尽管同小的说。”
方才点单的男子抱剑坐到两人对侧,目光亦淡淡掠过小二。
这下,小二是真的浑身不自在了。他陪着笑脸,脚步悄悄往后挪:“您几位要是没别的事儿,小的就先告退了——”
幸而,也没人拦他。
台上,说书人偷了会闲,几口茶水润喉,又开始慷慨激昂:“众仙人于真君公堂上对簿,将证据各自拿出来一瞧,您猜怎么着?那凡人拼死也要采得的‘仙草’,竟然是用凡人魂魄与寿数灌溉成的,啖的是人血!这事可不好在凡人间声张啊,只能先悄悄把牵涉的药铺全都关了——”
“哎,咱们镇子上的济世堂是不是也没开张呢?”
“你别说,还真是!”
谢迟竹在窗边,背后靠着被晒得暖洋洋的竹帘。他和谢不鸣说完了闲话,便端着茶盏听茶馆内的絮语。
玉清峰以人命养“仙草”证据确凿,涉事诸人皆已扣下或被先行处理;阿川魂魄无缺,肉身却亏损太甚,经商议之后另由人先一步送回延绥峰调养,待伤愈后再决定去向,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这家茶馆的荷花酥做得别有巧思,以众多花瓣拼装成整花。谢迟竹拈起一瓣送入口中,认真与谢不鸣分享品鉴感想:“馅料不错,应该是加了花蜜?但酥皮差点火候,可惜了。”
“嗯。”谢不鸣淡淡应了声,“稍后便差人去问蜜的来处。”
谢迟竹弯眼,露出一点白牙:“真像土匪。”
话虽如此,他也没当真反对,又送了一瓣荷花酥下肚。
兄弟两人就此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了许久,直至桌上点心扫去大半,谢迟竹慢吞吞地拿起丝帕擦手。
谢聿亦将驻留良久的目光收回,转身同小二打包了另一份新鲜的点心,末了又问:“你家点心中可有花蜜?”
他生了一双窄长的眼,面无表情时便格外幽深,甚至隐隐显得瘆人。小二又一抖,只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顶透:“……客、客官,咱们店里的点心都是大厨家传秘方,实在不能和别人讲的。”
谢聿一只手按在剑柄上,耐心地说:“金银不是问题。”
小二只得赔笑:“客官,这不是钱的问题哪。”
忽而,小二听见一声嗡鸣,登时毛骨悚然地后退半步。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响动,谢迟竹可明白得很。
要是让谢聿无缘无故在此处拔剑,他的面子日后也不用在道上搁了!
谢迟竹瞥一眼谢不鸣,一咬牙,弹指将一枚铜钱飞向谢聿肩头!
他并未刻意遮掩,谢聿果然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轻松将铜钱接住,又默默将掌心在面前摊开:兴许情急,这枚铜钱都未仔细挑选过,图案稍有磨损,成色实在一般。
小二自然也瞧见了这枚铜钱,心中纳罕:说钱不是问题,到头来掏出一枚破铜板?
于是,小二又道:“不如客官先把帐结了,如何?诶,客官,使不得使不得——”
几枚闪着金光的小巧元宝结结实实砸在小二掌心里,他口中下意识连连说着“使不得”,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几枚元宝攥紧了,连连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点心马上就打包来,您别急,咱马上就去找大厨!”
他转过身,鬼鬼祟祟地将拳头搂在胸口,生怕到手的金子飞了。
这么多金子,别说什么劳什子秘方了,将他们这间茶馆买下来也使得啊!
谢迟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小二乐颠颠的,他却有点儿不高兴,按住腕间小痣,腹诽道:丢人现眼。
至于谢不鸣?
确认谢迟竹新收的徒弟便是从前那位之后,他就选择性地将谢聿当作了空气。不过,此前两人的关系也实在算不上好,谢不鸣同“谢钰”更是面都没见上过。
应当寻个时间和哥哥好好谈谈这事,可他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倔骨头……眼见着谢聿带着打包好的点心与蜜罐从里边出来,谢迟竹也撑起了身子,眉心忽一蹙。
谢不鸣见状,立即问:“可有不适?”
谢迟竹想起余下两颗还未炼化吸收的丹药,微微摇头:“无妨。”
白水镇一行之后,几人又因为那烂摊子的琐事耽搁了些时候,此刻正一路游历着向延绥峰归去,再为万宗大典做打算。
出门游玩应当是高兴事,可夹在兄长和……徒弟之间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身子似乎也等不太起。
这么磨蹭下去总不是个事。谢迟竹心念一动,还是决定也同人商量商量。
第96章 第14章 “我自然要争一争第一。”……
小院门庭寥落, 清辉倒是盈了满院。岳峥酣畅淋漓地耍了一套刀法,将大刀扔回刀架上,忽然辨出天边一阵细微的振翅声。
难道是昆仑那帮老头子要整新的幺蛾子?不对, 那帮老头最喜欢铺张排场,肯定不会用这么朴素的玩意传信。
那就只能是……
岳峥心中一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线条十分有八分简陋的木偶摇摇晃晃凌空飞来。
圆圆脑袋、尖尖的鸟喙、还有黑豆般的小眼睛。展翅的姿态倒是活灵活现,足以让人看出它的原型是一只仙鹤。
仙鹤仙气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单足而立, 神气地看向岳峥。
果然,是延绥峰来信, 多半还是谢迟竹的私人口信。
岳峥当即大跨步迈过去, 大拇指熟门熟路地就要往鹤偶肚皮上按,独自对着空气寒暄道:“谢小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诶?”
指腹下一空, 那造型有些滑稽的鹤偶竟然气势汹汹地躲闪开来, 中气十足地骂道:“岳子岱,好啊你!知道是我还动手动脚,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骂起人来仍让人觉得清润悦耳的声音, 又是这般熟捻的口气,不是延绥峰那位还能是谁?
一双黑豆般的眼怒视着岳峥,岳峥只一拂袖,摆出一桌清茶与茶点:“我可不知道是孤筠亲至啊,误会误会!来都来了, 坐下说?”
鹤偶那小眼睛又向桌面扫了一眼,这才很庄重地点头:“……也好。我长兄管束近日来愈发严格,有些事不太好传到他耳朵里, 不得已才用了偶身。”
岳峥听了,挑眉讶然道:“写信都不让?那确实有点过分。谢峰主还怎么你了?”
“左不过那老一套。”鹤偶耷拉下一双洁白的翅膀,“不高兴我同旁人多言语就算了,怎么和徒弟说上几句话也要干涉?我又不是才及冠!”
岳峥眉头又一跳:“……我所知的谢峰主虽对你管束严格了些,但也算得上溺爱了。要不你先说说,是怎么个说话法子?”
鹤偶叉腰,一双黑亮的眼睛心虚地别开:“不过是炼化那丹药,先前与你见过的。再说了,他到底是我正经过了拜师礼的徒弟,自然要好生教导的。“”
岳峥一下明白了,那丹药里必另有玄机。但他不能贸然点破,于是委婉说:“或许是因为前车之鉴?清云境开放在即,又有你从前徒弟那档子事……”
算算时间,也正好一甲子了。
原本还神气十足的鹤偶一下没了精神,耷拉下木刻的圆圆小脑袋:“……我肯定知道他的心。可是丹药总不能只吃半剂呀,岳子岱,你替我想想办法,求你了。”
岳峥一顿:“你要慢的办法,还是快的办法?”
鹤偶眼睛里霎时又恢复了一点神采:“快慢倒是无妨,先都说来听听。”
岳峥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那你可要听好了——”
在鹤偶期待的目光里,他施施然晃了晃手指,故作高深道:“都没有。”
鹤偶暴怒,眼看着就要奋起去啄岳峥:“岳子岱,你、你!”
岳峥笑而不语,横掌稳稳护住面前一盏清茶:“我什么?孤筠,你心中其实也清楚,对不对?”
鹤偶一对尖尖的喙还张着,险些就没收住气势汹汹的进攻,反问道:“我清楚什么?”
岳峥将一小块点心碎屑托给它,懒懒道:“只要你愿意同谢峰主将话好好说开,他未必也没什么不愿意的。真奇怪,相依为命的兄弟都这样小心翼翼,你们延绥峰真是天底下头一份。”
鹤偶听了,又一顿,没搭理岳峥送来的点心,反而狠狠在他指腹上一啄!
一啄瞧着气势汹汹,但刀修皮糙肉厚,别说见血了,连红肿都不见得有。
岳峥仍然是笑眯眯的,背过手不着痕迹地给自己掐了一下:“我记得你们少年时倒是亲厚……也罢,死生事大,总不能同光着屁股厮混时相比。”
鹤偶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瞪向他,恼道:“你!”
岳峥却自顾自地说:“上次见你挽着谢峰主的手亲热说话,还是一甲子前。哎,孤筠,我要是你哥,肯定还等着你哪。”
鹤偶没接话,反倒将刚才的点心碎屑叼过去了。尖喙咂巴咂巴,木质的偶身中隐隐透出术法运转的微光,再度张嘴时那碎屑果真消弭无踪。
它品鉴完,还不忘神气十足地点评道:“糕点不错,记得多备几份,万宗大会时我来寻你。”
说完,偶身上微光泛动,鹤偶翅膀一拍便掠向了长空。
手中茶盏还未凉透,岳峥面上还带着笑容,却是朝着夜空中不见影踪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
思及一甲子前的万宗大典,
他阖目,缓缓沉入回忆之中。
……
六月还能见得明亮如昼的灯市,人群摩肩接踵而不嫌夏日炎炎,便是清溪镇一甲子才有一次的奇观了。
岳峥背着几乎同成年人一般高的刀架,寻常人不敢近他的身;走在他身边的锦衣青年就要受些罪了,身上衣裳花哨繁琐得过了头不说,还总有不长眼的人要往他身上撞。
“少爷、少爷,您行行好!小的也是家中……”
“罢了,下不为例。”谢迟竹懒得去听那冗长的说辞,立即松了手里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鬼,“要是换了别人,你就没这么好下场了……”
那小鬼也不听他说什么,得了自由便一扭头往人缝里钻去!谢迟竹顿觉不对,低头一看,腰间果然少了一块莹润的羊脂玉扣。
他咬咬牙,要拔腿去追,却被身边的友人岳峥拦住了腰:“哎,谢小公子。你瞧,这是什么?”
只见友人指尖上什么东西映着灯市如昼的光辉,精细的络子在微风中一荡一荡,不是他的如意扣还能是什么?
谢迟竹当即抬手要将玉扣取回,岳峥垂眼看向他隐隐泛红的面颊,扬手将东西往掌心里一收:“孤筠啊,我先前都同你说过了,如此贵重的物件要上个术法保险才好。若是我不在,今夜就岂不是由那凡人乞儿偷了去?”
谢迟竹似乎是恼了,同他对视:“聚散都是缘分。再说,不是有子岱在么?”
“说得好!好一个缘分。”这话不知道哪里哄好了岳峥,他立即将附上了术法的玉扣送回谢迟竹手心里,又揽住青年肩身大步向前走,“射箭也拔得头筹,还是我们谢小公子厉害。这灯市逛得差不多了,明日|你又如何打算?”
明日,便是清云境开放首日。万宗大典历年都在清云境内举办主试,炼虚以下修士皆可入内,按探索所得分出高低。
这所得对于各大宗门来说真不一定是什么宝贝,但在万宗之前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多。虽说先天有所不足,但幸而有延绥峰的天材地宝供养,谢迟竹冠岁便有仅次炼虚的金丹之境,正是这届魁首的热门人选之一。
果然,青年志得意满地一笑,大言不惭道:“我自然要争一争第一,子岱觉得如何?”
“我们谢小公子自然是最有本事的。”见他笑得开怀,岳峥也笑了,毫不避讳地继续道:“也捎上我沾沾光呗,事后再同你重谢。”
“朋友之间哪用得上重谢。”谢迟竹只摆摆手,“说不定我还要依仗你的刀呢。”
一声长叹,眼前繁华的灯市景象作云雾散,换成了连空气都潮湿粘稠的清云境深处,而岳峥身边空空如也。
两人为夺得当时头彩在秘境深处走散,岳峥自认未能真正履约。纵然后来谢迟竹安然无恙,此事也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梗在岳峥心头。
如若他当时能护在谢迟竹身侧,那枚如意扣是否就不会“丢失”?
谢迟竹也不会莫名其妙收一个话都讲不明白的小徒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一切……
……
月黑风高夜,云层将天边压得密不透风。不知哪家散养的家猫正在房梁上蹑手蹑脚,如电目光巡视过四方,却在看清窗边悠然闲坐的一道人影时拱起了背:“喵——”
闪电起落,窗边的青年将手指竖在唇边,微微朝它弯眼。
不料。这一眼不仅没将它安抚,反而让毛茸茸的小家伙更为骇然,径直从房梁上跳下去了!
咚——
人间勉强算个太平光景,猫也油光水滑,落在地上的动静起码能让三里开外的人听见。
谢迟竹无奈,将长腿又踡了踡,侧身去叩身后的格子窗。
从外边看,他就凭一点足尖将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客栈外梁上,竟然比方才那不光彩退场的猫朋友还要轻灵!
半晌,里边也不见响动。夜风刮过来,正盛的绿叶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响。
谢迟竹不悦地蹙起眉:修士又不用如凡人那般睡觉休息,更不会在这荒郊野外无人护法时贸然入定。谢不鸣在屋里捣鼓什么呢,迟迟不来给他开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心中暗暗寻思:是直接破窗而入好,还是回头去找谢聿好?
归根结底,谢不鸣最多有些不高兴,也不至于真的将他怎么样,不如干脆真的先斩后奏……
谢迟竹几乎已经将自己说服,却听窗户里传来“吱呀”一声响。
好吧。谢迟竹遗憾地收回了后一个念头,脚尖轻轻蹬在窗户:“哥。”
窗户倏然洞开,谢迟竹避开谢不鸣的手,轻盈落在了客房内。
单人间,客房内点了盏孤灯,案上书卷还未合拢,蘸了墨的笔就闲置在砚边。谢迟竹嗅到谢不鸣袖上一点墨水气,又蹙眉道:“哥哥又在在处理公务。”
谢不鸣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总归不放心彻底放给手下人处理,也没什么劳累的。倒是你,怎么不在房中调息?”
谢迟竹微微抿唇:“哥哥要处理事务,我自然所为不是闲事。”
“我们孤筠的事自然没有闲事。”谢不鸣一抬手,桌面上琐碎的办公物件转眼就没了踪迹,“我房中还有点心,坐下说。”
“又是点心。”谢迟竹蹙眉,“我是喜欢吃些甜食,但也不必将我当孩子哄。”
谢不鸣只得道:“我哪里有。”
谢迟竹立即反诘:“那倒是我多心。”
谢不鸣叹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谢迟竹指尖微蜷,觉得胸口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就要散开了,决定单刀直入:“哥——”
“嗯?”
“我确实有话想同你谈。”谢迟竹说,“谢聿的事。”
说完,他抬起手指,在空中虚虚写了一个“聿”字,将装傻回旋的道路也一并堵住。
谢迟竹清晰看见,他长兄素来平和的眉目里倏然闪过狠戾凛然的意味——只一瞬。
下一瞬,谢不鸣便以平日里那种心平气和接过了他的话:“好,我们来谈谈。孤筠想从何处谈起?哪处都好。”
窗户似乎没合拢,谢迟竹正要开口,烛火却被吹得微微一晃,寒凉的夜风径直灌进他领口。
他好险没打个寒颤,咬住舌尖定神,才说:“他毕竟是我过了明路的弟子,师徒间正常往来总不该让哥哥不高兴,传出去也担心落了他人口舌。”
谢不鸣摆了点心,抬头看向他,好似用目光说:我不在乎他人口舌。
“不用摆茶了。”谢迟竹抓住他衣袖,“我总在乎他人如何看待延绥、又如何看待哥哥。再说了,至于到连话都不能说一句的地步吗?”
桌面上白瓷盘里的点心没了热气,层层酥皮向下坠落。谢不鸣极深地注视着谢迟竹,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打破:“我总要担心你的安危。孤筠,不如你告诉我一件事——”
大雨倏然而落,半敞的窗户良久不曾合拢。修士有真气护体,自然是风雨不侵,窗户纸却一瞬淋湿了。
白瓷盘倏然掀翻在地,凡俗物件自然经不起打砸,一声脆响后便化作了满地尖利碎片。
青年从窗户来,却从门外去。谢不鸣向着那扇怒气冲冲合拢的门良久凝眸,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
都说骤雨不终朝,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却持续了一个白昼而未绝。要去看的景还没看成,几人只能在客栈中再耽搁一日。
到了套房集中供应早食的时候,冉子骞换了身清爽利索的葛布衣裳,溜溜达达地走到大堂里。
雨声淅沥敲在屋瓦之外,客栈所供不过寻常米粥与酱菜,松软的白面包子馒头都要另外出钱。
冉子骞刚准备扬声和同伴们打招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太过清寂,直觉驱使下目光四下一扫,这就察觉出了不对。
窗边一张小桌,他的三位同行者都已经到齐,四方小桌已被坐去三方,却连半个眼神接触都欠奉。谢不鸣一身深青色道袍,眉目疏离冷峻,正遥目向远方;谢迟竹在他右手边,捧着一杯热水专注地小口啜饮,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谢钰干脆抱剑阖目,宛如一尊雕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哟,这动静,是谁都不搭理谁?
联想到昨天夜里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冉子骞心下当即就有了猜测,故意用力咳上两声,同谢不鸣传音入密:“你们唱哪出,《三岔口》呢?谢峰主这脸色,谁又惊扰你好梦了?”
谢不鸣淡淡瞥他一眼,象征性地拨了下碗里的米粥,同样是传音入密以回应:“并非惊扰。”
冉子骞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兄弟师徒,不知道还以为是拼桌的呢。”
果然,听见“师徒兄弟”时,他看见谢不鸣眉梢压抑地动了一动。冉子骞旋即乘胜追击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看孤筠脸色也不好,担心旧伤复发。”
提到谢迟竹,谢不鸣果然好说话了些,复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孤筠昨夜来找过我,只为他那徒弟的事。那徒弟和他相交甚密,你也知道从前的事,我害怕那弟子再有不轨之心。”
冉子骞闻言,手一抖,一小碟榨菜悉数倒进了米粥里:“……再有不轨之心,如从前那般杀了便是,你何曾害怕过杀人?”
谢不鸣却沉默了半晌才应道:“从前那次,也是孤筠作主,延绥峰不过是他后背。冉子骞,我怕孤筠伤心啊。发生过那样的事,他还愿意将这弟子留在身边,做兄长的实在担心伤了真心。”
冉子骞无语凝噎,只得埋头喝粥,又被咸得直皱眉。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谢迟竹谋杀道侣”一事,作为延绥峰峰主的友人,他是对内幕有所耳闻的。
事实一言难蔽,但简而言之,谢聿的确为谢迟竹所杀。
杀了人,又将一个哪哪看都熟悉无比的小崽子领回来——这算是什么事,喜好的类型这么稳定?
第97章 第15章 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
到了夜里, 雨水终于渐渐停歇。
谢迟竹推窗纵身而出,落到夜间潮湿柔软的泥土之上,一个泥点也未沾染。
窗户里, 桌面上还摆有点心和西南特色的花茶。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来, 他正在气头上,无论哪边都是一嘴唇没碰。
白日里,谢不鸣看他, 好几次欲说还休。思及此, 谢迟竹便微微压住了眼皮,心头无名火起:他还不清楚那眼神什么意思吗, 跟看失足少年一样!
要不是头上有天道压着, 他真想将一切同谢不鸣和盘托出。无论如何,谢不鸣总不会和他的小命过不去。
这念头甫一动,天边便隐隐传来雷声。谢迟竹好险没朝老天骂几句什么, 身形朝着更远方掠去。
他还没想好去向何处, 只急于离开低气压弥漫的客栈。
昏暗的夜色下,低矮林野紧紧依偎,村落零散在各处, 难见得人迹。
说是游历,大多数时候所见的景致都无趣得很,堪称千篇一律,不过如此。要不要独自一人去明日要去的那什么庙踩个点?
谢迟竹白日在客栈中时隐约听伙计提起过,他们要去的庙宇距客栈约莫二三十里地, 求姻缘最为灵验,山坳风景也还算秀丽。
到了明日,有烦人的人在身侧, 他还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兴致……
去就去吧,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这个念头在心底冒出的瞬间,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不容易回了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又是何苦?
几个起落后,眼见前方山势渐缓,一处为茂林修竹怀抱的清秀山坳映入眼帘。
其间果然有一座庙宇的轮廓,飞檐翘角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只胜在精巧。
雨后山林尽是潮湿的草木气息,谢迟竹鼻尖一动,却敏锐地捕捉到几缕香火特有的气息。暖香缭绕,如有神智般亲昵地在他腕间绕了一绕,令又稍显滞涩潮冷的经脉暖和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时,人都已经歇下了。这座姻缘庙亦是大门紧闭着,放眼不见人迹,唯有正殿门下几盏长明灯笼随风飘摇。
不知何处流水隐在山林间潺缓,虫鸣鸟鸣混作一片。谢迟竹拢袖立在一丛修竹里,心不知为何又倏然一静。
他心想:来都来了,不若上柱香再说吧。
心念一动,青年纤薄的身形便掠过了院墙,轻盈落在主殿之前。他乾坤袋中物什一向备得很齐全,寻出几柱线香也不算难事。
谢迟竹并不打算进正殿,又掏了火折子,由着细细线香在掌心里腾起袅袅白烟,随手插在殿外小像前。
双掌合十,略略一拜。谢迟竹就要直起身,夜风却将不知何处的声音送到耳边:“您所愿为何?”
所愿为何?
谢迟竹自认是个俗人,很少在这类问题上费心思。能舒舒坦坦地活下去,延绥峰众人安然无恙,再去考虑其他事也不迟……险些忘了,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师尊心里还念着我。”那声音仿佛能听见谢迟竹心中所思所想,轻笑着继续说,“我好高兴。”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仿佛层叠落叶在他耳边被寸寸碾碎。谢迟竹心头一跳,缓缓回过身,目光越过庙墙时却只看见飘摇的竹影。
来人是谁,根本无须他费神去猜。谢迟竹定了定神,向身后冷声道:“出来!”
夜风中飘摇的竹影似乎静默了片刻。片刻后,仍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的谢聿抱剑越过了庙墙,坦然停在谢迟竹几步开外,垂首道:“师尊。”
谢迟竹瞧他这副乖觉的模样,险些冷笑出声:“你何时跟来的?”
面对他话中讥讽,谢聿的目光一错也不错,只答道:“从您离开客栈起。”
果然。谢迟竹心头猜测应证,口中仍然呵斥道:“……放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听闻此言,谢聿姿态愈发恭顺,说出的话也是愈发大逆不道:“弟子不过是忧心师尊,才在暗中随行。望您今日忧愁,才敢斗胆窥探师尊心中所愿,只盼能排忧解难一二,绝不扰您清静。”
不扰他清静,那方才突然说话的是何物,鬼魂吗?
谢迟竹一哂:“你倒是会说话,差点叫我忘了这张人皮下面是个什么玩意儿。谢聿,我有一件事问你。”
他盯着这副俊逸非常的皮囊,目光一寸一寸扫去,心头倏然升起惊人的空洞。
几个小世界归来,那双窄长的眼如鬼影随行,更证实了谢迟竹一直以来的某个猜测。
谢迟竹听见自己说:“当年在清云境,根本就不是我救了你,对不对?谢聿,不要撒谎。”
此言一出,他丹田又传来隐痛,原本雨霁的天边倏然滚起几声雷鸣。
谢迟竹心头不妙,用神识瞥去,果然深墨色云团已在转眼间翻涌凝结,更隐隐有铺陈之势!
此情此景,谢迟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触怒天道之后所成的劫云!
这无疑是一个警告。所谓“天道”,并不希望谢迟竹过多追问此事,而谢迟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不是说,他眼前这个徒弟便是天道气运之子么?
他就不相信了,天道还能活生生将自己的气运之子劈死!
一念间,谢迟竹心中便有了决断。他不等谢聿出声回答,身形便掠到谢聿跟前,方才还略显冷厉的脸色倏然被昏暗的夜色柔和:“阿聿,你我到底师徒一场、更兼道侣一场,是不是?人间难能有百年,无论如何,我们本不必走到这个地步的。”
是何地步?谢迟竹想,谢聿为他亲手所杀,就用那延绥峰入门剑招的第四式。
他是个庸才,一定要真正见过血的剑招才能将杀意悟得透彻。
谢聿听见天边雷劫阵阵,只充耳不闻,垂眼看向谢迟竹月色下愈显苍白的面容。他的师尊总是这样,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将他心绪牵动,从遥遥相见的第一眼便是如此。
几乎带着虔诚地,谢聿俯首吻在青年为潮湿夜色所润泽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是。”谢聿捧起他的脸,坦然道,“从感知到您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了。但我那时实在太愚笨……”
“……”谢迟竹问,“然后呢?”
然后呢?
谢聿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
首先是亲吻。原始的口欲只能依靠口腔活动来纡解,舔舐吮吸、啃咬吞咽……一切纡解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一切欲望都混同在一处,直到将最后一小片口腔内壁都□□得湿红靡艳为止,谢聿都不曾有一刻止息。
原本冷厉未能褪尽的面色为他动摇、融化,微蹙的眉心反而更助长人的劣根性。谢聿抬手将青年下颌钳制,迫使他微微仰面,细细赏玩那一抹恼羞的薄红。
“……成何体统。”谢迟竹用力咬在谢聿指腹,直至尝到一点腥甜才为自己可怜见的舌尖争取到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是庙里,阿聿。”
他语气尖锐极了,音量却低得可怜,猫儿哈气似的。
指腹上牙印浅浅,谢聿不以为意,一抹便使得血痕消弭无踪。
“那怎么办呀,师尊。”谢聿摆出一副无辜的面色,宽厚手掌稳稳扶住青年腰身,“弟子带您出庙,还是回客栈里?”
劫云仍在天边盘桓,怀抱却灼热有力。谢迟竹微微侧头去看他,一双眼半阖着,呼吸稍事平稳:“我有些乏了。”
谢聿立即恭顺应道:“我送您回客栈。”
不料,怀里的人又摇头,指尖在他衣襟一勾,素白掌心里赫然翻出一枚熟悉的丹药。
……这是?
谢聿呼吸一滞。
狎昵下流念头百转千回的一瞬间里,谢迟竹又掩唇咳了好几声,薄红之中掺入病态绯红。手背一点潮湿温热的触感才将谢聿唤回神,微尘在空气中浮动,而青年熟红的眼尾正坠着另一点晶莹。
他吻在青年眼尾,顿觉鼻间冷香更为馥郁,扶在腰背的手一路向下游离。
无形的深灰雾气在夜色中弥散,隐隐形成一道屏障,将此间同外界隔绝开来。
谢迟竹垂着眼,不动声色将舌下清心丹一点点碾开,神志终是维持了一线。
只见天边滚滚劫云果然凝滞,无所适从似的,竟然转成了瓢泼大雨,半声雷鸣也听不见了。
相较第一颗丹药炼化之前的劫云,势态更是减弱许多。
作乱的人硌得他略微有些不悦,谢迟竹一转念,又坏心眼地弯下了眼:“阿聿。”
谢聿看向他,眸光深得惊人:“嗯?”
谢迟竹笑道:“回客栈啊。幕天席地如何炼化丹药?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再看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受情|欲裹挟的意味?端的是一片清明。
谢聿细细品味着那点狡黠,复又恭顺道:“是。”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窗户不知何时合拢了,夏夜的闷热潮湿都隔绝在外。白日里未曾动过的点心和花茶早收走了,桌面上空空如也。
谢迟竹挥指弹去外袍上夜露湿气,本打算凑合凑合上榻,临到跟前又蹙了眉。外袍都不能换一件,他曾几何时磕碜到这个地步了?
手臂一展,谢聿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替他褪下外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
灰雾漫开,将一间客房都笼罩在内。
药性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向谢迟竹四肢百骸流去。此次,他额外留了些神识,试图将那药性辨清:除却精纯的生机之外,更有些灰蒙蒙的东西,令人看不分明——那是什么?
以谢迟竹平生所见,也只能断定此物对他无害。
平日里难见的丹田枯竭之处再被浸润,飞速愈合的伤处竟然泛开密密麻麻的酸痛。
起初尚能忍受,疼痛蔓延开来后便不太妙了。几颗圣手出品的强力清心丹将神智吊着,源源不断的药性又迫使他维持半入定的状态,真是昏也不是、醒也不是。
不多时,谢迟竹额角已涔涔冒了一层虚汗。见他神色不对,谢聿正要用丝帕去擦拭,青年眉间却倏然散开一点微茫——
谢聿目光朝里窥视,看见一片朦朦的灰雾。
那是清云境深处的景象。寒冷如冰、轻易便能影响人神智的灰雾无孔不入,没有三两法宝护身的修士是不敢轻易涉足的。
彼时的谢聿还未曾被冠以“谢聿”这一姓名,它无相无形、无始无踪,只是一缕较为凝实的存在,长久蛰伏在重重暗影之间,预备觅得下一顿美餐后便再度陷入沉眠。
只是,此刻的它还醒着,整个清云境深处都处在同样的活跃状态,灰雾的流转都相较平日躁动几分。
路口藤蔓不住缠绕、蠕动,可疑的黏液滴滴从末梢坠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又泛起滋滋的白烟,聚成令人不安的泥沼。若定睛细看,大概还能瞧见零碎白骨,那大概是失败者留在世间的最后踪迹。
“它”的注意力漫无目的向四周扫过,初生的神智正勉强进行着能够被称为思考的活动:这道关卡似乎设得太过,是否应该换到别处?“它”并非有耐性的生物,自然不愿意为一点虚无的食欲过多等待。
灰雾凝聚的形体黯淡一瞬,正要就此离去,归于更为混沌的深处。
然而,就在这时——
空气中有鲜活甘美的气息飘来,陌生的渴望陡然升起。实际上,尽管它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渴望”,却天生知晓该怎么做。
“这灰雾较上次所见更为诡谲多变。”雪亮刀光凌空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撕裂开来,岳峥随手以内力震落附在刀身上的黏液,警戒着同谢迟竹道,“孤筠,小心。”
谢迟竹手指拈着腰间玉扣,目光交错时朝岳峥一弯眼,却是答非所问:“子岱兄在身侧,我自然安心。”
话虽如此,他手中那瞧着颇有份量的宝剑也是悄然出了鞘,凌厉剑光折开一线雾气。
它被珠光宝气的剑鞘晃了一晃,又看见那剑柄上养优处尊的一只手,皎皎如凝霜,口感一定绝妙。
再往上瞧,还有领口泄出的一线雪白,言语间开合的唇瓣……
眼神也好,只是注视着的人不好。
不过几个转眼之间,它便在食欲之后对另一种恶念无师自通,旺盛蓬勃地生根、发芽,且远无止息之势。
谢迟竹对此一无所知。他手握长剑,又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斩落,眉梢微跳:“岳子岱,你说,难道这里头全是这玩意儿?也太不好闻了。”
那藤蔓是极深的墨绿,截面涌出的浓稠汁液呈为深黑,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
据往年流传的经验,这种汁液只有极其轻微的腐蚀性,清水便能处置,常常叫修士放松警惕。
它真正的可怖之处,还在于危害神智——轻则陷入几个时辰的幻觉,重则动摇道心,都有过累累前例!
岳峥收刀,应道:“恐怕远远不止。孤筠,前三甲已是你囊中物,我们不若——”
“前些日子我也同你说过,”谢迟竹打断他,面上似笑非笑,“再提这话,我一定同你翻脸。”
“人老多忘事,你要多体谅。”岳峥瞬间换了副笑脸,“走呗,世上还有谁拦得住我们谢小公子?”
茫茫灰雾中,它的“目光”梭巡在两人之间,今日里不知第几次破天荒地开始思考:其他人眼睛、就不讨人喜欢。
它心念一动,岳峥神色霎时一凛,拎起刀鞘向前递去!
几根藤蔓登时滑腻缠作一团,只听见几声“沙沙”,那整块玄铁所制的刀鞘竟然为藤蔓生生绞碎,转眼便化成了一缕轻烟!
“还好这畜生不通武功。”岳峥手背将冷汗一擦,却同谢迟竹强笑道,“不然也不能叫一只刀鞘糊弄了去。孤筠……”
谢迟竹一时没说话,只飞快伸出手去探他脉息,登时蹙起一双眉:“你受伤了?”
若是危及友人,他倒也不会执意逞强……
岳峥触及他目光,却仿佛被什么灼热,喉头微动:“我……”
话音还未落,一道似曾相识的刀气凌空而来,两人脸色是齐齐一变:这正是岳峥方才对付藤蔓时使过的一招!
电光火石间,岳峥再无暇细思,只得抽刀迎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刀气!
两道“同源”刀气缠斗,金石声声铮然。
然而,那复制刀气看似逼真,到底还是无源之水。在岳峥的全力攻势下,它眼看着就要不敌,刀光也不似初时凌厉。
岳峥心中方松了半口气,正欲劈出最后一刀将其击溃,四周不祥的深灰却陡然浓稠!
不好!他急忙回身,瞳孔微缩,却不为他自己——
视野里,友人清隽身形已几乎为灰雾蚕食殆尽。他不管不顾,抡圆一刀去劈,刀身不止尖啸,那灰雾却岿然不动!
刀锋斩入深灰,宛如没入泥沼,一丝涟漪也未曾见得。
……为时已晚了。
“它”仍在咫尺之遥的灰雾里,但并未对猎物的这位同行者分出过多关心。这不过是清云境中寻常一景。初生的感知还很有限,只能支配于真正的珍贵处。
“它”缓缓凝住目光,看向深灰深处的青年。那里,灰雾几乎凝出实质,织成一只厚茧,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那才是它真正要去在意的事。
第98章 第16章 “我听明白了,我跟您走。”……
灰雾卷过来的一刹, 谢迟竹便动了——
他后撤半步,手中长剑当机向身前一架,腰也蒲苇似的向后仰去!
深灰雾气鬼魅似的撞上剑锋, 将沛然中正的一招化去了劲道,森森然缠上雪亮剑身。
顷刻间, 寒意顺着冷铁渡来,直要向人骨头缝里钻。谢迟竹心中一跳,干脆利落地撒了手, 整个人借力飘了出去!
灰雾扑了个空, 兄长新赠予的宝剑也悄无声息地折了,从断裂处一寸寸融化开来。谢迟竹握住腰间剑鞘, 猛地被宝石硌了手, 心里突然回过味来:若是他撒手不及时,自己的下场恐怕就同那宝剑一样了。
不过,那剑虽是名家名作, 却也是为自己挡祸而折, 哥哥想必也不会责怪……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丢了谢不鸣的脸!
下一瞬,谢迟竹蓦地一跃, 以手中珠光宝气的剑鞘代剑,一道剑气直直向方才断剑处荡去!
这剑气比他方才用真剑使出的一招还要锐利,竟然隐隐带起呼啸风声,将灰雾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剑鞘上装饰用的金银宝石也纷纷而落, 鸡零狗碎地滚开一地。谢迟竹微微皱了下眉,手中剑招去势不减,凌空斩出数剑——
大开大合间, 剑气尖啸着向灰雾席卷,睥睨无双地向裂缝处撞去!
灰雾登时浅淡许多,他手中那吊儿郎当的剑鞘也碎作数片。谢迟竹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反手捉来背后长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一箭离弦的瞬间,谢迟竹却猛然向后疾退,身形跌在泥泞之间,唇边已然见得殷红。
再看那箭,俨然是锐不可当地偏离了航向,直直向下栽进了泥地里!
谢迟竹咬着牙,五指向掌心一抓,果然触到一片湿滑温热。修士有真气护体,不至于为一点皮肉伤失了准心,但方才数剑已然几乎将他丹田抽空,剑鞘又好死不死地割破了掌心,这才让他向来得意的箭术丢了丑。
就是这一箭的空当,灰雾已然重新聚拢,攻势一改起先的绵软,疾风骤雨般向谢迟竹袭来!
谢迟竹丹田处漫开寒意,连带着思绪也一并迟滞。他身子陷在泥泞里,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拔出,灰雾拟态的剑气就要到眼前!
——就要死了么?
谢迟竹全身恍若被巨石压住,哪都动弹不得,却强行将眼皮撑着,眼珠一错也不错地同“它”对视。
……原来如此。
他看清了,漫天而落的,每一道都是对他方才的剑气的仿作。
剑气纷纷落在他身周,连一缕长发也没有割落。
谢迟竹咽血润喉,回想起先前在清云境中为寻宝所做的冒险,心底蓦然生出一个猜测。
他压抑住狂喜和畏惧,强自镇定地抬眼对上那片灰茫茫,道:“我们谈谈吧。”
灰雾险险停在几尺外。片刻后,一截树藤缓缓蛇行到他身侧,托着青年腰臀,稳稳将人送出了泥泞。
谢迟竹站稳,被那黏腻恶心的触感激起一背鸡皮疙瘩。树藤却全然不识相,懵懵懂懂地曲起末梢,又向他掌心伤处拂去。
说是拂,也不尽然。谢迟竹幼时养过一条猎犬,那猎犬舔舐他掌心时所用力度便同这般无二。
他几乎被“舔”得小半边身子发麻,那树藤才依依不舍地止住动作,但仍然悬在谢迟竹五步之内。
再看掌心,血迹与伤痕都了无踪,想来也是那树藤的功劳。
……都说秘境深处有诸多能够迷惑心智的邪物,自己会不会已被裹挟了去?
思及此,谢迟竹又蹙眉,却瞥见腰间玉扣的盈盈微光。
临行前,兄长曾叮嘱他,若此物光辉黯淡,便是他神识沾了邪物。就眼下而言,他似乎还是安然无恙的。
神思游离间,忽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攀上了他唇角——谢迟竹猛地回神,抬手便死死将那不怀好意的树藤拽住,手指不住发颤:“前辈,您看我也没几斤两肉,丹田真气更所剩无几,恐怕填不饱您的胃口……唔!”
话语间,那树藤末梢仍不住地在他唇边挠动,很快将溢出的鲜血舔舐尽了,又蠕虫般在他唇瓣上毫无章法地拱来拱去。
那触感实在古怪,谢迟竹将一句话说完,整张脸都被冰凉滑腻的东西蹭得微热,树藤却若有所思地停下了。
他用力咬破舌尖,继续道:“不如您容我向宗门求援。到了那时,十数个强于我的修士也能轻易为前辈囊中物,总好过我这一把病骨头。”
闻言,眼前灰雾又翻涌起来,树藤也好歹从他唇上挪开了半寸。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有事情不妙——谢迟竹正要将那点腥甜舔净,舌尖却倏然为一点湿滑粘腻挟住,那藤蔓末梢正十足好奇地在他舌尖小小伤处四下拨弄。
……和刚才一样,是为治伤?
这点小伤,多呼吸一瞬都要好全了,哪里需要“治”!
谢迟竹试着发声,斟酌过的话语到了唇边,却被那混蛋物什毫无章法的拨弄搅碎,气息与不能诚实传达意义的词句一同将话音扭曲出暧昧的意味。
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场,定然只会以为那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喘。
周遭寂静极了,暗处的“它”自然也能将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口腔中的物什当即更为兴奋,胡乱搅弄一通不说,更不顾他意愿地从手掌桎梏中轻易滑走,要粗鲁得近似于粗暴地往更深处钻。
藤蔓带着黏液将口腔挤得满满当当,喉头的挤压感让谢迟竹几欲作呕。他半边手臂被藤蔓桎梏,只能另一只掌作刀去劈,又引得丹田一阵抽痛——却奈何不了这玩意,反倒使得那树藤一抽,将整个人都缓缓抬离了地面。
身为修士,他惯于御剑飞行,自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失控总是伴随着恐惧,谢迟竹浑身颤得愈发厉害,唇边清涎失态外溢,青丝也在挣扎间散乱,哪里还见得意气风发的模样?
况且,一切似乎远未开始。
深灰雾气兴致盎然地绕在谢迟竹身周,另一根藤蔓悄然顺着他腰身蛇行上攀,扭曲的末梢扣在咽喉。被黏液沾湿的布料正发出不祥的“沙沙”声,谢迟竹越过泪眼迷蒙,确认它们也正在被消解。
惊、惧、悔、恨……百感在心头驳杂,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能自控的抽噎间,谢迟竹有些自暴自弃地阖眼,平日里也算能说会道的尖牙利齿决绝向下一咬!
神兵利器尚须功法与真气加持才能与那些邪物对阵,何况一口白牙?自然是连皮外伤也咬不出。
谢迟竹早有预料。修士不必依赖外界亦能呼吸几个时辰至几日之久,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摸索着将那枚玉扣攥在了手心。
若是到了绝路,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料,一咬过后,口中的树藤竟然开始缓缓向外退。失去支撑后,谢迟竹的脑袋径直垂向一边,无力地干呕起来。
口腔内残留的触感实在太过恶心,他不能去细想。
“……谈、谈。”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许久,藤蔓亲昵地滑进谢迟竹耳廓内,动作间发出生涩的人声:“我、们。”
“咳咳……”谢迟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方才的提议,前辈觉得如何?”
听了这话,藤蔓又绕到他而后,咕噜噜地转了一小圈:“不是、前辈。”
“……你觉得如何。”谢迟竹从谏如流地改口,也懒得再用敬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比我好得多的人。我连剑术都平平,不值得你学。”
“没有。”藤蔓从他耳朵上抬起,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又拨着耳廓弹来弹去,“没有、比你好的。”
谢迟竹舌尖抵住齿龈,强迫自己静心:“其他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放我走,条件便不是问题,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能摘来。”
藤蔓的动作停了,像是在思考。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只要你。”
谢迟竹眼眶又一酸,方才止住不久的泪水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他颤声问:“你要我什么?杀掉我,然后吃了我吗?”
这次的回答非常迅速。它说:“我不杀你。要你、只要你。”
“我也想活着。”谢迟竹迅速抓住它的诉求,声音放得很低,“但这样下去,我就会死。”
“什么是死?”
一截细小的藤蔓又绕过他的脸颊,轻柔地同唇瓣相触,反复碾过红肿可怜的唇珠。
寻仙问道者惯常谈论的死生太大,谢迟竹噎了一下,才抽出一线和它解释:“死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一堆烂肉,然后变成一堆骨头。到了最后,骨头也留不下,烟尘也要在世界上散去。”
这一次的停顿持续了很久。半晌,那个声音才再度回应谢迟竹:“不要死!你、不许死!”
不知是否出于错觉,谢迟竹竟然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怒意。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提起一丝心气嗤笑出声:“小朋友,是你要我死,可不是我自己乐意死。你要是想我活着,就得将我放走。”
那声音却只顽固道:“不许死,不许走。”
谢迟竹眉头暴跳,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好一会儿才压抑住抽噎:“你要我,凭什么是我留在这鬼地方陪你?你没长腿,还不准有腿的人走了?你、你……简直是土匪!强盗!蛮不讲理!”
那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老老实实挨了他半天骂,见他不再出声,才小心翼翼接话道:“没有不讲理。”
谢迟竹冷笑:“哦,你最讲理,你天下第一讲理,可以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哦。”那声音模仿着谢迟竹的语调应了声,“可以。不用、谢谢我,我谢谢你。”
这东西开了神智,但聪明不过七岁小儿,更比不上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猎犬!
谢迟竹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是一句话也不想同这东西说了。他有气无力地偏过头,给自己调整了个靠得舒服些的姿势,只觉得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
“……孤筠、孤筠?”
“嘘,他是不是醒了?”
“别笨手笨脚的,快去叫峰主!”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人声,有瓷器叮当撞出脆响,脚步声来来往往。
吵死了,讨厌死了。
放在平日里,谢小公子被这么折腾一通,定然只有发脾气的份儿。
但在此刻,随着意识缓缓回笼,他只觉得活着的感觉缓缓回到四肢百骸中,心悸缓缓平和,眼眶却莫名泛起酸意。
他耳廓一动,辨出远处熟悉的脚步声,刚准备动弹的指尖又收回了原位。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匆匆停在床边,头顶传来谢不鸣难掩惊喜的话音:“孤筠?”
谢迟竹这才缓缓睁眼,看见谢不鸣平日里板正的一张脸顷刻染上无比鲜活的喜悦,视野又泛起涟漪。
他侧过头,用力眨眼,闷声应道:“哥……哥哥,我没事。”
嗓子火辣辣地疼,谢迟竹说完几个字就乖乖闭了嘴,由着谢不鸣扶他起身斜靠在软垫上,以露饮送服丹药。
清凉温润的药性在口中化开,谢迟竹才觉得稍稍好受些,又问谢不鸣:“哥哥,岳子岱如何了?”
谢不鸣眉头一压:“他没事。”
谢迟竹又问:“那……”
“你且先歇息,我慢慢同你讲。”谢不鸣将他话头止住,“孤筠,你昏迷了两日。我们发现你时,你正在清云境稍深处,所幸有前人留下的阵法护佑,除丹田真气亏空外并无别处受伤。岳峥被卷进灰雾,神识受了震荡,但也只需将养一阵,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清云境?灰雾?谢迟竹眸光一凝,某些不堪的画面又在脑海中翻涌。没能全须全尾从秘境中脱出,什么魁首什么虚名自然是全泡汤了,日后还指不定要被怎么耻笑呢。
谢不鸣看出他神思游离,当即将另一物件递到他面前:“你的玉扣。将你救出后,我确认玉扣遭人调换,费了些心思搜寻,才知道原物已被典入当铺。小贼也已捉到,待你养好身子后再谈论处置。”
处置?
“窃贼交给官府处置便是。”少年纤细眉头一蹙,连玉扣都没顾上去瞧,“咳咳……我既不通律法,又谈何处置?”
谢不鸣静静为他抚背:“也是官府的意思。那小贼无父无母,年纪也不大。”
谢迟竹一听就明白了,要是按律处置,这人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他扯扯唇角:“那些人倒是懂得慷他人之慨。算了,把人带进来吧。”
他是说过“聚散都是缘分”不假,但那小贼被他兄长捉住,就别怪缘分不饶人了!谢迟竹垂眼,恨恨地磨了磨牙根。
——等等,这玉扣是怎么回事?
只见掌心里素日散着莹莹微光的玉扣此刻赫然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光华自然是散尽了。
经由术法护佑的玉扣,能被一凡人小贼折腾成这磕碜样……谢迟竹是不相信的。他太阳穴无端“突突”一跳,就看见外间珠帘微微一动。
一个孩童被人半推半搡地送了进来,身上倒是收拾过了,头脸衣裳都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惹人讨厌的意味。
个子瞧着也小。五六岁、七八岁?谢迟竹托腮瞧他,觉得小孩子实在没什么美丑,骨头血肉都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几乎都长成一个样。
他问:“就是你?”
道童在一侧道:“是。据查,他平日乞讨为生,偶尔做些顺手牵羊的勾当,将玉扣以低价卖给了一家兼收黑货的典当行。此番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从谢迟竹的角度看去,孩童将头埋得低极了,几乎只能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头顶。他叹口气:“我在同他说话。抬头,你为何要偷我的玉扣?”
道童连声称“是”,也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孩童听了,这才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谢迟竹。就在谢迟竹等待得有些不耐的时候,他才很突兀地开口:“……玉、扣。”
谢迟竹眼皮一跳,将尽是裂纹的玉扣在孩童眼前晃过:“你还把它毁了。这是灵器,多少金银都赔不起的,你该当如何?”
“我赔。”孩童当即张口答道。
“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你能赔?”
“赔。”童孩向他一板一眼地举起两只手掌,认真道,“我赔。”
被童孩高举双臂仰视着,谢迟竹心中那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终于迟钝地确认了违和感来源于何处:眼前小孩神情与体态几乎像是和一边道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瞧着人,加之那天下难找出第二人的说话方式……
晃神的刹那,勾着络子指尖缠过湿滑粘腻的触感——
一截深黑的触稍从衣袖里伸出,兀自欢快的缠住谢迟竹指尖,又滑进指缝间。谢迟竹心惊,目光下意识四下扫去,先确认了那边的道童并未发现异动。
“我赔。”“它”再度说,“我听明白了,我跟您走。”
第99章 第17章 妖邪就妖邪吧。
“咳咳……为何要由你安排?”
谢迟竹压下心惊, 稍一弯眼,将手指极其轻缓地抽走:“寻鹤,去同峰主说, 我想吃松斋的酥酪了。”
道童讶然:“可是……”
他的老天,那家叫松斋的小店可是在昆仑脚下, 数千里之外!
谢迟竹睨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可是什么?你让他想办法就好了,不过是带句话而已。”
道童这才乖乖收了声, 转身出了里间。
谢迟竹目送道童离去, 将被弄得一团糟的袖口从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的魔爪下扯回,又重新靠在了床头的软垫上。
“你要同我走, 就得守我的规矩。”他弹指向袖口, “我不要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那“童孩”用力点头,几条触须无序地在衣摆下荡来荡去:“我守规矩,不添麻烦!”
“得了。”谢迟竹“啧”一声, 抬手截住一根正兴奋朝自己面上扑的触腕, “别动手动脚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还能会什么?”
那触腕便顺势黏黏糊糊地绕过他腕骨,缠在前边半截藕白的小臂上, 焦急地不住蠕动,甚至隐隐有升温的趋势:“学——”
谢迟竹几乎觉得整条手臂都酥痒起来,舌尖用力在齿龈一抵:“嘶……”
要将丹田真气的亏空补足,自然不是一两颗小小药丸就能做到的。此时,若当真要他同那小怪物硬碰硬, 多半还是讨不到好。
那小怪物却盯着他,忽然学着他一开始的模样弯了弯眼。触腕随即一撤,谢迟竹失重地压在软垫上, 感到它穿过松散的衣襟一路向下摸索去。
谢迟竹不愿角力而落于下风,强自镇定着,半晌才稳住气息:“你做什么?”
整个上身都变得黏黏糊糊之后,触腕才笨拙地停在小腹丹田处,隐隐升起热意。小怪物不自然的笑容弧度更甚:“我在帮您。”
帮他?
谢迟竹呼吸一松,顾不上唇间溢出的难堪声响,神识径直向丹田内视。只见原本亏空的气海当真在缓缓凝实,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狂喜一瞬间跃上心头,少年想要且先压下,眼角眉梢却先一步不自觉地鲜活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物回以摇头,又道:“欲。”
玉?煜?
谢迟竹将掌心递过:“写给我看。”
对方又是摇头——行,还是个文盲。
“凡人的孩子,这时也该开蒙习字了。”谢迟竹一拢衣襟,轻飘飘道,“舌聿之利,你一样也不占,我便给你起一个聿字。
“谢聿,这名字倒也凑合。”
小怪物——谢聿——仍旧是直勾勾盯着他,只道:“好。”
榻上人衣裳凌乱,虎口、指缝、乃至胸口处都残留着可疑的水渍,宽袖随着抬手的动作堆至臂弯处,更显一身骨肉亭匀。
谢聿看见他脖颈美人筋微动,又懒懒吩咐道:“手给我。”
指尖在谢聿掌心里飘然落了几笔,问:“记住了么?”
……
窗外雨过天青,客房内薄薄一层灰雾亦消弭无踪。
半梦半醒间,谢迟竹懒洋洋翻了个身,不慎将一只软垫自榻上碰落。
他迷迷糊糊将眼皮撑开一线,正要寻人来捡,却见卧房屏风外在白日里点了盏灯。
大白天的,点灯做什么?
谢迟竹鼻头一动,自空气中捕捉到一点浅淡的墨汁香。他要从床榻上翻身下去,足尖一晃,还没够着鞋履,却倏然被人握在了温热的掌心。
“我替您穿鞋。”谢聿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没直接将脚收回去,任由人将鞋穿好了,只觉得脚踝被拂得痒痒得很:“你在外间做什么?”
谢聿笑道:“练字。不若师尊替我瞧瞧,徒儿今天的字写得如何?”
谢迟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足尖点地:“你倒是勤勉。”
绕过屏风,一盏孤灯果然点在书案边。书案上铺着纸,砚台边搁着的笔还是湿漉漉的。
他低头瞥一眼,见得满纸飘飘然的“聿”字,笔迹不似谢聿往日,只隐约有些眼熟。谢迟竹眉梢一动:“太张狂轻佻,结构也不算稳当,你为何要学这样的字?”
“是么?”谢聿忍笑道,“我觉得很好。”
“既然觉得好,那就别让我来瞧了。”谢迟竹一抖袖子,伸手去将笔捞起来,“谁能比你有主意。”
几笔起落,落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聿”字。谢迟竹偏过头去瞧,也说不出何处不满意,干脆又将笔一扔:“你去将万宗大典的帖子取来。”
空无一字的信纸上缓缓投出虚影,谢迟竹托腮瞧了一会,忽然对谢聿道:“阿聿,此番你与我同去,如何?”
谢聿唇角动了一动,看向谢迟竹的目光莫名变得幽深:“自然是听凭师尊安排。”
谢迟竹又笑了。他朝谢聿勾手,一只胳膊懒懒环在人脖子上,眼睛弯弯地呵气:“谢聿没了,你如今是我的小弟子。”
白腻的指尖隔着衣料点在谢聿心口,轻轻绕了一绕,状似无意地描摹着那道经年的剑痕:“伤口会疼吗,也给我瞧瞧?”
初醒的声音比平日更哑,无端与某些恶劣联想相勾连;凝望着谢聿的眼底却是一派澄明,十足天真无辜。
“你——”
谢聿只觉得心口一阵难言的汹涌,反手将作乱的指尖捉住,顺着指节一路摩挲到腕骨。
青年被酥麻细密的触感一激,正要发作,却被人长臂一揽落入怀中。身前是书案,身后是端坐如磐石的谢聿,灼热气息吹拂过耳边:“这么关心我?”
耳廓里泛起薄红,青年羞恼地将脸别到一边,肩窝里又传来热意。谢聿靠在他颈边低低地笑:“疼得很,每每想到师尊就又烫又疼。”
……又烫又疼么?
确实挺烫的。
谢迟竹尽量不着痕迹地挪臀,眉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要被烫得烧起来了。炼化过的药性在经脉中循周天运行,也被隐隐温热,轻薄的寝衣都变得黏糊刺挠起来——尤其是扣在他侧腰的手还在隐忍颤抖的情况下。
“很疼?” 半晌,他终于似乎不忍地将目光向回挪了几分,握住谢聿的手指,又为身后人含笑的眼光一惊, “……你!”
话音未落,谢聿小腿上就被人脚后跟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眼见着青年又要将一张粉透了的脸别过去,他连忙环过手臂,将整个人都半抱在怀里。
“不过是一剑而已。”谢聿垂眼深深瞧他,口中仍漫不经心道,“就是要我心剜出来捧给师尊,那也是使得的。 ”
一颗心而已,又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他的师尊一时没有言语,怀里单薄的肩身却发起了颤,几点温热零星落在谢聿手背上。谢聿在馥郁的冷香里嗅到咸湿,无奈地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
“看来是不够疼。”待到颤抖渐渐平息,他怀里的人才哑声道,“……谢聿。你就没有话要问我么?”
有么?
当然是有的。
对于谢迟竹心中百转千回,谢聿自然是无从得知,只下意识斟酌言语:“人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
“不愿意说?”谢迟竹复述他的话,模模糊糊地笑了声。
谢聿察觉到他语气不虞,正欲说几句好话,怀里原本没了骨头一般的人却忽然挣起身,话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润,目光投向门边:“——罢了。就这么说定。”
他向门外道:“哥哥,进来说话吧。”
门开了。谢不鸣一袭青衣,稍微柔和的面色在看清谢聿后一僵。反倒是谢迟竹一抖衣襟,若无其事地凑上去挽谢不鸣的手:“哥,你来啦?”
谢不鸣颔首,将一只信筒交给他,神情又不动声色地柔化了:“嗯。邀请函你且收好,还有先前的事……”
谢不鸣似乎掩去了半声叹息:“兄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是添头。你当真想好了?”
早在谢不鸣进门前,谢聿就已“识眼色”地退到了屏风之后,将外间留给兄弟二人。谢迟竹略略回身向后扫了眼,便听谢不鸣温声同他说:“他听不见。”
那也未必——谢迟竹心道。不过,他并未将这话出口,唇先抿成极其平直的一线,连天生自带三分笑的弧度都瞧不见了。谢不鸣听见他闷闷的喉音:“嗯。”
瞧着他这副模样,再多问话与说教都难说出口了。谢不鸣向来都拿他的弟弟没什么办法,只好抬起手替人捋顺了一缕鬓发。
谢迟竹却捉住他的手,将一个什么玩意儿塞到手心里。谢不鸣垂眼,将那只打得很精巧的剑穗拎起来,又道:“外边的事,你不要多心,我自会处置。”
说这话时,谢不鸣的眼神虽说对着剑穗瞧,注意力却几乎完全集中在余光里的谢迟竹身上。见青年神色并无异常,他才稍微安下心,唤出本命剑随意递给谢迟竹。
青年接过剑,纤长漂亮的手指灵巧绕动,三两下便将剑穗系好了。谢不鸣注视着他清隽柔软的面容,终于将自己从另一桩心事里拔出。
当初谢聿身亡,延绥峰对外的官方说法便是“诛魔时力战而亡”。此事经过昆仑定论,并无疑点,奇怪的是后来不知自何方散开的风言风语。
要知道,他的弟弟虽先天有缺,于修行一道上或许较寻常人不容易些许,但延绥峰一干人并无将这等事外扬的怪癖,自出生起便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更不是吃素的。
换言之,用天材地宝堆出的修为亦是实打实的修为,论砸下金银灵石的功劳,头筹也在他谢不鸣。延绥峰庶务一概经由谢不鸣之手,一年要花多少天材地宝,这些天材地宝又能供多少修士修行,他总不至于糊涂得连这笔账都算不清,功劳哪里轮得上旁人?
更闲谈几句后,谢不鸣出了这件客房,眉心是藏不住的折痕:只是居心不良的谣言也就罢了,就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后细细清算便是。
可好不碰巧,那谣言中某些片段还与谢不鸣看在眼底的另一些事实诡异地相符。
在同意收徒后,谢迟竹的小伤小病骤然缓解许多,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谢聿身死之后,谢迟竹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甚至招来了劫云——
“谢峰主?”前边传来冉子骞的声音,“做什么呢。”
“无事。”谢不鸣回神,手指抚上新剑穗,轻易将杂念拂去。
若真是危及谢迟竹的妖邪,他并不介意出手代为斩妖除魔。在这之前,便遵照他弟弟本人的意愿就好。
……没办法,谁叫谢迟竹选择如此呢?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神识忽然被触动,竟然是那对他弟弟图谋不轨的“妖邪”的讯息。
谢不鸣缓缓展眉,心下又道:要是一心为了谢迟竹,妖邪就妖邪吧。
第100章 第18章 一甲子时移物换。
从高处俯瞰, 浓荫怀抱中辟出一条碎石压成的宽敞大路,双溪镇就坐落在大路边、山脚下。
说是镇,其实也不尽然。近年来, 沾着万宗大典的光,双溪镇已在一甲子间将规模翻了倍, 如今的风光已不是寻常小城可比拟。
万宗大典在即,镇外已为持邀请函的修士设下关卡与驿站。
谢迟竹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远在云端上便见得其下勘验邀请函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万宗大典并非虚名, 天下万宗修士共赴一处,个个排场都摆得不小。他垂着眼, 被午后过于明亮的日光熏得昏昏欲睡, 慢吞吞地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聿将肩头递过去,由人晃晃荡荡地靠着。云彩飘过来,恰巧在谢迟竹面上投下阴翳, 他又缓缓将眼睛睁圆了。
“师尊, 要去驿站里歇脚么?”谢聿问,“那里应当备了房间。”
谢迟竹靠在他肩边,略一回想前次经历, 当即将这个提议否决:“不要。”
可一直在天上挂着也不是个事。他无意识摩挲着下颌,试图在识海中搜罗些许渺远回忆来打发时间。
他入定功夫也平平无奇,出神时倒是很专注,因而也没察觉到谢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极其专注,在须臾间描摹过每一分眉眼, 几乎可以被定义为贪婪。
飞鸟掠过两人身侧,又被惊得振翅飞远,一声清越啼叫在天空荡开。
谢迟竹回神, 轻拍脸颊,同谢聿道:“有点想念春明楼的点心,再配些别的时令菜。你瞧什么,我脸上粘东西了?”
视野里纤细眉梢一蹙,谢聿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平,道:“不过是想起从前了。您当年就带我去过春明楼,吃过那里的荷叶鸭和莲藕汤。”
谢迟竹闻言回想,朦朦胧胧地从记忆中找出一只卧在荷叶里的香酥烤鸭,表皮烤得焦脆无比,呈出诱人的深蜜色。
还有兼具清爽与甜蜜的糖藕、几样别具巧思的点心,汤羹似乎也还不错……更具体的滋味,却是半点也回想不起了。
奇怪。灰雾漫开,将两人身形掩在其间,就要越过阵法划下的界限,谢迟竹随口问:“那阿聿觉得春明楼如何?”
谢聿一顿:“很好。”
正值晌午,长街小巷游人依旧如织,不少伙计正扯着嗓子卖力揽客。两人在镇内转悠了一圈,唯独不见春明楼的牌匾。
在凡人面前御剑到底不便。谢迟竹脚步一顿,自己惫懒停在一处青瓦的屋檐下。
巷口是个小小的糖水摊儿,原本守在摊边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瞥见两个人影,连忙扬声吆喝起来:“糯米圆子、糖藕、莲子羹!冰冰凉凉,又香又甜又解渴,只要十文钱一份!”
“糖藕和莲子羹各来一份。”谢聿上前去,叮叮当当的铜板落到摊子上,却见谢迟竹也跟了上来。他将余下问话咽回去,听谢迟竹在他身侧问:“敢问姑娘,镇上春明楼在何处?”
姑娘对上他含笑的双眼,险些将手里铜板摔了,赶紧塞回摊边的小布口袋里,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姑、公子,是问、春什么楼?”
谢迟竹耐心重复道:“春明楼。”
“公子问的可是春生楼?”姑娘手里打包着糖藕,面上是掩不住的困惑,“新开的明敬斋生意也还不错,您问的是哪家?”
点心交到谢聿手里,谢迟竹轻轻对姑娘摇头,却见她身后的小门拉开一条缝。门里的人扯着一把嗓子:“这位仙长,别问啦,春明楼在二十多年前就关门啦!十几岁的丫头哪里知道春明楼哦?”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谢迟竹怔然,随即遥遥隔着门缝朝里一拱手:“多谢相告。”
门里人嘀嘀咕咕几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姑娘脸上讶然之色收敛不住,目不转睛地目送两人离去,半晌才怅然若失地收拾起摊上的东西。她年纪轻,终究藏不住话,又回身将门推开一条缝:“哎,阿爷。您一眼就把那两位仙长认出来啦,不是说他们日落后才到镇子里吗?”
门里人“哼”了声:“规矩是管你的,管得着天上人?再说啦,哪里有人六十年不变样哦!没道理的。倒是付钱那个,先前没见过……”
另一边,谢迟竹走在长街上,正要将糖藕送入口中,鼻尖忽然一阵发痒。他急忙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对上身侧谢聿关切的目光。
谢迟竹轻轻摇头:“神识被触动了,无碍。”
说完,他又要去尝糖藕。方才那小姑娘吆喝时说冰冰凉凉,不过是经由山泉水或井水镇过,消暑还算凑合。
莲藕本身的清香同零星干桂的风味交缠在一处,有酸梅的气味,却没有香气,口感以醇厚温和为主。谢迟竹眯眼,腮帮微动,好像又在出神。
谢聿好险没管束好欲戳弄他腮帮的手。片刻后,谢聿见人咽头一动,似乎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他应当是当年春明楼的人。”谢迟竹又尝了一小块糖藕,缓缓说,“底味的枣泥过了筛,原料平平,但做得很讲究。”
“师尊喜欢便好。”谢聿道,“要不要将人请来?”
“你瞧着办。”谢迟竹懒懒应声,“明天夜里,哥哥也该到双溪镇了。”
谢不鸣常常为庶务缠身,这次同样被些许琐事绊住了脚步。谢聿听了,面色不变,将莲子羹换给谢迟竹:“尝尝这个?”
两人在长街穿行。白日里的市集多是些寻常物什,偶有些拼命朝着什么“仙家”上靠的,都是些小工艺品。
谢迟竹俯身从摊位上拈起一只木刻的鹤偶,同它有棱有角的脑袋对视好半天。守着担子的摊主在一边殷勤推销:“您可真有眼光!这图纸经由仙长指点过,不少客人都因为它得了仙缘……”
摊主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谢迟竹全当耳旁风。等到一长段话告一段落,他才轻飘飘地将言语插进话缝里:“什么价钱?”
摊主立即眉开眼笑:“一百文!”
身后的谢聿正要解囊,就见谢迟竹唇角抿成平平一线,面无表情地搁了东西直起身。
“两位公子也不像缺这一百文的人,对不对?一百文结个仙缘,总归是不亏的,就当在庙里上了一柱香火!”小贩急忙去捉谢迟竹的手腕,口中飞快道,“再说了,我们这木雕处处都是有讲究的,摸过便认主了,卖给旁人可要大打折扣!”
他心里估摸着,眼前这客人文文弱弱,反应多半也比不过他们这些干体力活的。公子哥儿大多面皮薄,多说几句,一百文钱还有不到手的道理?
那凝脂一样的手腕,瞧着就是什么活计也不用做的富贵人……
不料,客人的手腕没捉住,那口若悬河的摊主先变了脸色,话音更是陡然变调:“呃——你干什么,还打人!”
只见他径直跌坐下去,胳膊胡乱将扁担同担子一起带翻,乱七八糟粗制滥造的木雕咕噜咕噜滚开一地。摊主气得怒目瞪圆:“你、你、你们——”
谢聿前跨一步,将谢迟竹护在身后,讶然挑眉道:“谁打人了?”
摊主只觉得遍体生寒,指着他的手指头都在发颤:“你、你——”
“你什么你。”谢聿笑道,“我可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碰你,是你非要讹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还没落,摊主便一只手抓起扁担,连滚带爬地拽着担子钻进了人群里!
“叫他天天讹钱。”一边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遭报应了吧!”
谢迟竹在谢聿身后,鞋尖将一只骨碌碌乱滚的木雕截住,小声同谢聿咬耳朵:“地上得有一千文多钱呢。”
谢聿心念一动,蓦然回过头,看清一双狡黠的笑眼。喉间莫名干涩,莲子羹粘稠地晃荡着。
直至到了僻静无人处,绿荫漫过狭窄的天空。谢迟竹正偏过头要同谢聿说话,身子却忽然一轻。谢聿将他腰身紧紧揽住,犬齿急不可耐衔住下唇,来回吮吸啃咬。
水声靡靡,谢迟竹推在他肩头,腰身反而被人扣得更紧,全然陷入怀抱的桎梏里。唇瓣被吮得发麻,在眼睛的倒影里变得红润润、水艳艳,那人却丝毫没有餍足的意思,又含住了他的舌尖。
他直被吻得头昏脑胀,腰身在人掌中发软,又被抱得太紧,实在是硌得怪异。片刻恍惚的清明里,他为眼前人眼中神情一惊,奋力咬去——
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散开,谢聿如梦初醒般稍稍松开怀抱,声音低哑:“抱歉。”
谢迟竹后退两步,后背险些抵到爬满青苔的巷墙上,舌尖抵在齿龈歇了片刻。片刻后,他抬眼,见谢聿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一道清心符当即冲着人脑门飞了过去!
他咬住牙根:“谢聿,你的《清心经》都背到何处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
一时语塞,他恨不能踹谢聿一脚,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有辱斯文,气不打一处来地转了身。
又听谢聿在他身后低低道:“没人会瞧见的,师尊。”
这时候又会捡着好听的叫了。谢迟竹冷笑一声,倒是没甩开谢聿与他相握的手。
掌心里仿佛握着好玉,谢聿一点点渡去暖意,耐心将它捂热。半轮月明不知何时攀上枝头,长街被花灯映得如同黄昏时分,人头在欢声笑语里攒动。
“师尊。”
“嗯?”
游人大多是三两结伴,鲜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二人身上。谢迟竹紧绷的肩身不自觉放松下来,目光正漫无目的向四下张望,手中忽然一沉。
油纸里卧着几小块米糕,都黏黏糊糊滚了层黄豆粉。
黏糊,不太甜,就是让人牙酸得很。
他手里掂着,佯装抱怨:“我还以为人丢了呢。”
谢聿只笑:“不会的。”
谢迟竹唇角一牵,忽然听见侧前方爆发出喝彩声:“好、好!”
“再来一个!”
他下意识侧耳分辨,隐约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身侧谢聿同他目光相触,似乎兴致很好地发问:“师尊要不要与我去讨个彩头?”
谢聿清晰看见他下颌微动,进而默许了谢聿牵住他手越过人群的举动。
灯火明灭重叠映在他姣好侧脸,眼中倒影中花灯盏盏流过。
只见河边临时搭起了简单的平台,火焰在夏夜里晃动着,将此处映照得格外亮堂。台侧的武器架上随意放置着几把长弓,被照得一片橙红的河域里正缓缓飘过河灯。
就在对岸,还有零星的孔明灯升起,缓缓向着夜空漂浮。
众人喝彩的对象,此时就站在平台中心。那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利落的短打衣衫,弯弓拉满时浑身上下都紧绷着。
弓弦不住嗡鸣,锃亮的箭头缓缓向夜空中抬升、寻觅。
箭矢凌空而出,将一盏飘摇升空的孔明灯射落,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
“师尊,”耳边传来谢聿的声音,谢迟竹这才勉强回过神,“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抿唇,忽而觉得手心里发痒发热,浑身血液也如绷紧的弓弦般嗡鸣起来。
一边人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热情地讲解起规则:“小哥想试试?咱们这也简单,三箭之内,喝彩声最响亮的为头筹!”
他当然知道。一甲子时移物换,当年宾客盈门的酒楼关门大吉,街边射箭小把戏的规矩竟然半分没变。
谢迟竹也不消再细听解说,手在台边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轻燕般飘了上去。宽袍大袖在风中飘荡,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台下为之一寂,他恍若未闻,信手持起长弓,搭箭上弦不疾不徐——
举手投足矜持闲适,弓弦拉开时亦是毫不费力般,唇角甚至隐约噙着笑意。
凌空飞出的长箭却半分不见绵软,风声震得火焰齐齐一晃——
看清远处的景象后,欢呼声几乎要将小小一方木台震翻!
三支长箭分毫不差地扎在同一只天灯上,台边小童连忙跑过去拾捡,青年却只是淡然将长弓放回原处。
谢聿在台边候着,却瞥见他家师尊神采飞扬的眉梢,鬓角亦被火光照出了一层薄汗。
谢迟竹同谢聿对上视线,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正等着人来扶住,余光里却瞥见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还未有动作,便见谢聿脸色微沉,耳边隐有剑风。
听取“哗啦”一声,几张纹绣各异的手帕整整齐齐落在台边。
谢迟竹一瞧便了然,目光朝旁扫去,不远处一个姑娘恰巧与他迎上,很是大胆地眨了眨眼。周围人亦发出善意的哄笑,小童提着那只扎着三支长箭的天灯登了台,一时场面好不热闹。
只有一个人显得不怎么高兴。谢迟竹也没再搭理谢聿,只从手帕堆里辨出那姑娘的气息,同小童招手,又温声细语嘱咐几句,算是将那有些棘手的好意处理妥当了。
在小童处登记过名姓,又游刃有余地同前来攀谈的陌生人寒暄三两声,转眼又是月上中天。夏夜不觉多么寒凉,但凡人到底要休息,勤勉些的修士也要调息,人群最终还是意犹未尽地散去。
谢迟竹懒散把玩着手中新得的乌木长弓,不动声色地踹在谢聿小腿。谢聿心里一动,却见余光里的青年恬然垂着眼,只专心致志调整着弓弦的松紧。
他面容在月色下更为白皙,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唇角弧度未褪,心情十分不错的模样——唯独没有分给谢聿半个眼神,选择性地将身边人当作了透明人。
白日里两人已择定歇在镇中最大一处客栈,向客栈行去的一路也无话。月色曳着影子,影子反倒不似主人,渐渐缱绻地交缠到了一处。
客栈门前的灯还明明照着,大堂里已歇了一般。迎客的小二将他们两位带往先前订好的客房,端的是大气也不敢出。临到门前,前边那瞧着好说话些的清隽公子先开口了:“热水可备好了?”
小二一抖,连连道:“备好了、都备好了!”
他说完,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太过多心,前头的公子好似回身瞥了一眼,才缓步走进门中。
光是这一眼,就叫小二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心下不由得琢磨:那又是何意?
还没琢磨明白呢,背后又过了一阵凉飕飕的风。奇怪,窗户早早就关了,怎么会……《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