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22章 缓缓归于天地间。


    一行人离开延绥峰动身前往万宗大典之前, 曾有两位客人前后到访过桑一的书房。


    第一位,自然是谢迟竹。


    清风穿过夏日里日益繁茂的竹影,他推开小门, 变戏法似的将一摞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放到桌面上。


    桑一见到那些质朴的印刷品,兴高采烈地扑过来:“小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谢迟竹唇边抿着一抹笑, 垂眼瞧着他草草翻看那些书本,道:“怎么会。”


    “你们这地方的人,写东西还挺有意思。”翻了半天书, 桑一又抬头看他, 不舍地将人上下都打量一通,“可惜只能扫描些手头的数据, 太遗憾了。”


    听出他言外之意, 谢迟竹眉梢一动:“你要走?”


    桑一撇撇嘴:“等你把我先前给的东西炼化完,应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主系统还等着我回去填缺呢。”


    就那个废物主系统——谢迟竹眉梢又一动,闲话几句过后, 又问:“你们的人当初说保我平安顺遂, 这话当真吧?”


    “当然当真!”


    眼看着桑一又要急眼,谢迟竹将眉头蹙起,又迟疑道:“可是……我捅过他一剑。”


    可是什么?!


    桑一手下动作一重, 险些将书给劈了,心里却有个声音缓缓道:果然如此。


    既然这般,事情便说得通了。


    主系统择定谢迟竹做它的宿主,便是因为他本就是小世界中、天命之子身侧的炮灰。


    窗户本就未合拢,风吹帘动, 书案上一本册子哗啦啦开了页。


    笔墨勾勒,字里行间,依稀是当年光景。


    ……


    “哎, 今天的功课你可还记得?”


    延绥峰半腰,两个半大少年懒懒栖在幽深山涧旁。时值夏末,日头几乎将石头都晒出缝,这处却凉快得很。


    另一个少年将手浸到水流里,答得吊儿郎当:“记得什么。反正小师叔今日就要归山门了,师父定心情不错,说不定都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先开口的少年听完,是彻底马放南山了,直接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能休息咯!诶,不对啊——”


    “什么不对?”


    “我瞧小师叔的道侣不是早早回来了,他不是一向和小师叔形影不离?啧啧,居然也有今天……”


    密林间一阵窸窣响动,少年只当是觅食的寻常鸟雀,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同伴却大惊失色,连忙去捂他的嘴:“少说两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


    “不都是莫须有的传闻?”少年闪身,将眉一挑,反而越说越来劲了,“是哪个仰慕小师叔的在背地里编排也说不定呢!”


    他这一闪,却是倒了霉。少年脸上还带着笑,鞋尖一下猝不及防绊在山涧边一截老树根上,整个人径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水流里栽去!


    同伴见了,面色大骇,连忙伸手去拉他。没料,瞧着没多少肉的少年仿佛有千斤重,生生将人衣裳扯歪了一截也没能拉住。


    少年就这样滚到水流里,胳膊为砺石划伤,霎时显出一道骇人血痕。


    恰在此时,林间又窸窣一声。两人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很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


    林间风过,浓绿摇曳,那处又分明空无一人。


    “小公子。”道童问得小心翼翼,“要将人叫过来么?”


    青年被他唤回神,失笑道:“何必呢。让医堂送些伤药去就是了。”


    “是。”道童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继续问,“对了,谢聿师兄那边……”


    “我不见他!”谢迟竹当即道。这话说完,他就被自己不自觉拔高的声线吓了一跳,又清了清嗓:“分明就是他要勉强人,还不许人有脾气了?丝毫不懂尊师重道,简直荒唐!”


    道童在他身边讪笑着应承,抬眼瞥见青年颊边一点薄红,心中又一下不明白了。


    这副情态,也是在生气么?


    大人之间的纠缠,未免太过难懂了。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谢迟竹便动身向山顶去。他脚下踩着长剑,心中是越想越不是滋味,直到谢不鸣的茶盏塞到手里还兀自横着眉。


    谢不鸣呷口茶,问他:“不舒心?”


    眼见青年眉头几乎要拧成绳结,谢不鸣伸手点在他眉心,叹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便插手。但让我们孤筠郁结到这个地步,还是可以同做哥哥的讲讲。”


    听了这话,他勉强展眉,唇角又耷拉下去。一口蕴藉花香的清茶含了半晌,终于缓缓咽下肚。谢迟竹将茶盏放了,随手去拈琉璃盘里的红果,仍旧没有言语。


    ……


    “哎、哎!”


    桑一将手忙脚乱将书页按住,眉头狂跳:“怎么回事小竹,你那会就给他捅了?”


    谢迟竹一哂:“哪里的话。”


    记忆渺远如隔世,这时闲谈起来,竟然也好像在说笑:“我那时与他途径一处魔修聚集的秘境,幻象中见到我为他所杀。”


    见桑一面露讶色,他又慢悠悠地将话补上后半截:“我只当是魔修常见的龌蹉手段,但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就没同他一起回峰中。”


    恰好没一同归去,恰好撞见那一幕。


    旁人他伤得,小小一个谢迟竹,又有什么伤不得?


    许多时候,只要一个小小的念头,疑窦便能在心中生根发芽。


    谢迟竹唇边噙着笑,俯身去看被翻开的书页。


    “那你是如何能……”桑一一句话没出口,已自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狠狠咬住舌头。


    青年唇边笑意稍歇,换了更郑重的口气:“他当日对我有意,虽说日后情意未必不会被消磨,但总不能在几日之间变更的。”


    今后呢?


    桑一目光中问询之意被谢迟竹看出,后者似乎有些苦恼地托着腮,口气温吞:“那就只能再来一剑了。”


    送走谢迟竹后不多时,向来寂寥的小院迎来它的第二位客人。


    谢不鸣仍是那身深青道袍,彬彬有礼朝着桑一遥遥一颔首,开门见山道:“此去万宗朝阙大典,我想请你同行。”


    桑一又一惊——他今天实在惊太多次了。


    细问之后,他才舒了口气。


    原来,是谢不鸣疼惜这个弟弟,预备在万宗大典之后为谢迟竹准备一场惊喜,要将同他关系不错的人都捎带上。


    两人闲谈几句,见桑一似乎真的同谢迟竹是旧识,谢不鸣也难得多了几句话。他眼角含着一点和煦的笑意:“孤筠体弱,素来喜静,但大概也不会厌烦偶然的热闹。”


    “热闹热闹也好。”桑一也笑着说,“诶,我有一招……”


    谢迟竹看不见的角落里,延绥峰一众将这件事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所谓上行下效,延绥峰上下对他的喜爱只有多无少,更经一遭变故,大家心中多少是有些弥补心理的。


    如此这般,转眼便到了万宗大典的重头戏、清云境开放的前夜。


    按照先前的安排,一部分弟子随同前往清云境内,另一部分自愿留下的,则在秘境外参与筹备。


    兴许是鬼迷心窍,桑一向谢不鸣征得简单许可,乔装后也混在了前一批队伍里。


    谢迟竹在更远处,同岳峥一处。尽管他前日略显神思不属,此刻仍风度翩翩,一袭白衣在明朗月华下格外惹眼。


    天晴夜朗,临近深夜时分,清云境外却算不得寂静。四周都有低低的絮语声,桑一听见只言片语,又往人群边上挤了挤,将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得更清。


    谢迟竹正侧身同岳峥说话,只留一个姣好的侧脸给他,高束的乌发将面颊半拢。说到兴起时,那双眼更笑得弯弯,满盛着明月的倒影。


    岳峥在他身侧专注聆听,在青年话音落下时适时将话头接过,也是谈笑自若。


    只是不知怎的,谢迟竹似乎总有些游离——夜风袭过,桑一一个激灵,倏然遥遥与远处的青年擦过目光,一瞬间的对视疏离清明至极,甚至犹含三分愁绪。


    恰在此时,浑厚渺远的报更声敲过。


    不同于寻常的梆子声,此刻徘徊在众人耳边的,是金属冰冷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久久回响不息,同脉息隐隐相应和,令在场众人不自觉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平和里。


    秘境入口处阵法白光大盛,桑一瞳孔瞪圆,下意识向谢迟竹的方向看去。


    他在青年面上看到相似的讶然之色,而秘境口已经洞开,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边拽——


    ……


    桑一几乎是被摔晕的。再度睁开眼时,他呲牙咧嘴地捂住屁股,又见另一幅光怪陆离的光景映入他眼帘,连呲牙咧嘴都忘了。


    真空般的漆黑里,星空狂乱地舞动着,一轮病态的明月高悬在天际。


    ——不对,好像是两轮。


    他低头看去,与另一轮如出一辙的月亮面面相觑。


    脚底是平镜一般的黏稠水面,只在动作间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宁静。


    此刻,水面之下正传来绵绵闷响,不住咕噜翻涌扭曲着,似有巨兽在其下暗伏,正要伺机而动。


    而他要找寻的身影,就在天与水的交界一线。


    桑一快步上前去,见青年单薄身形为深黑水草杂乱缚住,衣衫略显凌乱,眉眼沉静安宁。


    兴许是脚步声惊扰了好眠,青年手指微蜷,竟然在半梦半醒间将身子从那堆交缠的水草里拔了出来。谢迟竹眼睫微动,看见一道眼熟的身影忙不迭移开目光,才有些迟钝地敛住前襟:“……031?”


    桑一见状,一个人吱哇乱叫出了十个人的架势,手忙脚乱地将人搀起来:“小竹,你还好吗小竹?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迟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见到桑一面上慌乱之色才松快地轻笑起来:“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下到这来了?”


    桑一支支吾吾,谢迟竹也不勉强,转而说:“走,我带你逛逛。”


    自他起身后,狂乱的星河渐归于宁静,天边现出晨光熹微。


    两人从这处石窟走出,外头的绿荫竟然也在一片渐渐透出薄红的夜色中。谢迟竹敏锐瞥见几个人影,下意识多看几眼,发觉那处竟然比四周都要明亮一些——似乎是有人燃了篝火,叶片被火光映成浓郁的橙红色,隐有令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随被熏热的晨风飘来。


    经脉畅行,周身轻盈感前所未有,他正要快步上前去凑个热闹,忽然听见身后的呼唤。


    “小竹……”桑一踯躅片刻,出声喊道。


    谢迟竹顿住脚步,瞥见一截深青的袍角,应道:“嗯。”


    先前塌下的林木被清扫开,树桩被就地取材成餐案,不少熟识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兄长、友人、师侄们……


    天边霞色渐浓,他若有所感般回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窄长眼眸。


    看见眼前情景,又想起先前同这人苦口婆心说过的话,心中一时也不知做何滋味。


    谢聿却不容他想那么多,大步流星走到人身侧,长臂大逆不道将腰身一揽,笑道:“师尊以为,弟子学得如何?”


    谢迟竹耳廓一热,只别过脸小声哼哼:“也就勉强过关。”


    良久没有回音,他心下又有些犹豫,偷偷掀开眼皮子用余光一瞧,恰恰对上那人极其专注的眸光。


    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这么腻歪!


    他连忙将目光一撇,先从怀抱里挣了出来。谢聿也没勉强,注视着他被簇拥的身影,唇角笑意愈深。


    不远处传来善意的笑声。浓郁的霞色过后,白昼与鸟鸣亦缓缓归于天地间。


    还有来日方长,眼下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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