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柔兮三人从后门入了苏府。
到家之时, 天色已暗。进了卧房,她便插了房门,坐下缓了好一会儿。
萧彻信了她了么?
柔兮觉得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但她没动机。他也没证据。
眼下这关, 柔兮知晓,自己姑且算是过了。
此事无疑已经改变了她二人的关系。
从前柔兮对他虽大部分时候也很顺从,但却从未与他论及风月、诉过情肠。尤其他逼她和顾时章退婚一事上,她很决绝, 一直未曾答允, 现在却是承认了不曾爱过顾时章,这些时日反倒对他生出了几分情丝来, 也愿意入宫, 愿意做他的美人。
那么日后,她势必需演好这个对他动了情的新身份。
待得五日后她大功告成之时, 也得装出几分痛苦与不舍才行。
这样, 方才能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既能达成目的,又能不必引火烧身。
今日, 她已给五日后的那事埋好了种子。一切到目前为止,虽然都算顺利,但柔兮还是心中惴惴,害怕至极。
兰儿很快为她备好了沐浴用水。
柔兮脱了衣服, 入了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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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苏明霞房中。
翠娥匆匆地进来, 苏明霞坐在桌前,急不可耐:“怎样?”
丫鬟道:“长顺说去清溪别院画画了。”
苏明霞显然不信,“哼”了一声:“画到了天黑?”
翠娥道:“那长顺也是个口舌伶俐的,人家说那苏柔兮就是为了画黄昏。”
苏明霞“呸”了一声:“为了画黄昏,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骗鬼呢吧!”
翠娥附和:“谁说不是呢,奴婢也觉得这是诓人呢,那小贱人瞧着那模样,就像是跟哪个野男人滚过一般,奴婢看,她就是水性杨花,还没等成亲,就跟男人睡过了。原奴婢以为,是跟顾世子,现在看,她的胆子也忒大了,竟然是别的男人!”
苏明霞攥起了手,愤愤道:“都是吉庆废物!跟车也能跟丢!七八日了,也没抓着那小贱人!”
翠娥也觉可惜:“是呢!”
旋即赶紧安慰苏明霞:“小姐急什么?还有三个月呢!若那事是真,奴婢不信了,还能抓不到她!待得揭发她,她还想嫁入顾家?做梦!”
苏明霞知道,她只能先忍着。
现在,她对那苏柔兮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今时不同往日。
人家现在名动京城,是才貌双绝的“芳婉”!
原这一件事已经够了,她爹已经开始偏心了,偏生还有着另一件!
前些日子那横祸,是那苏柔兮求皇帝的乳母荣安夫人,荣安夫人在陛下面前求了情,苏家方才免了场灾。她爹现在护她护的厉害!
若没实打实的证据,苏明霞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错了,她怕是会被她爹打死!
这若是从前,她非得把那小贱人绑来,扒了她的衣服,验验她的身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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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话,柔兮早已与长顺和兰儿对好,眼下,柔兮不怕苏明霞,也没空理睬她。
许是白日里被那狗皇帝折腾的,这一宿柔兮睡得颇沉。
第二日上午便传来了个消息。
康亲王薨了,说是醉酒后暴毙,三日后便发丧。
他玩死的姑娘不计其数,柔兮虽觉得他死有余辜,但她胆子小,此番听到了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知晓后便跑去柜中拿了佛珠,拨弄叨念了起来,待得缓过来,没忘特意出去,碰面那苏明霞。
苏明霞倒是不希望康亲王死,听到消息,正心中有些不甘,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碰到了苏柔兮。
人立在那青芜苑外,状似特意在等她,见她回来,那双狐媚的眼儿抬起瞄着她,没言语,但满眼挑衅。
苏明霞当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唇瓣颤抖,想要说话,但一句也说不上。
苏柔兮什么意思,她不清楚么?
她就是在挑衅她,在同她说:你不是给我批命了么!不是说我会成为康亲王的第八十六房小妾么!
苏明霞气也气死了,本来便心中不痛快,此时更甚,但终是一句话也没说,愤愤地进了院子。关了房门,苏明霞就摔了个花瓶!
原那批命是她心中的寄托,现在可倒好,康亲王竟是死了!
可她的的确确是给那苏柔兮算出了那样的命。
算命之人德高望重,神通显圣,向来算无遗策,近乎神验,怎么偏偏她苏柔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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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康亲王被发了丧。
距离十月二十六只剩了两日。
白日里柔兮一面留意着康亲王发丧之事,一面又见了邓娴。
俩人欢欢喜喜,一起待了小半天。
闲聊中,邓娴提及了一件让柔兮差点心没跳出来之事。
她的姑姑邓嬷嬷今晚就要回来了。
确是不出柔兮所料,太皇太后果然让邓嬷嬷出宫,亲回邓家观礼贺喜了。
是以,至此,她的计划当真是已万事俱备,怕是连那东风都不欠了。
当晚,柔兮返回苏家,一路哼着小曲儿,欢喜的不得了。
狗皇帝,再见喽!
岂料晚膳后,万万未曾想,来了段小波澜。
柔兮刚沐浴后,穿好衣服,长顺来了。
柔兮叫兰儿把他唤了进来。
长顺脸色不甚对劲,一看便不是什么好消息。
柔兮问道:“怎么了?”
长顺满面愁容,压低声音回口:“姑娘,他,他来了。”
“!!!”
柔兮睁圆眼睛,瞳孔微放,小心口顷刻间“扑腾”起来。
“你说什么!”
柔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又慌又乱,小脸都被吓白了,压着声音:“他来了什么意思?谁,谁谁谁来了?”
长顺没敢说出声来,只做出了口型:陛下。
柔兮心底最后一丝希望被击碎。
长顺旋即便赶紧说了下去。
“许是他的暗卫?长顺刚从……”
他想说自己刚从茅房出来,但收了回去,在小姐面前提那二字实在不雅,便略了去。
“长顺刚出来,就有一支飞镖带着一张字条扎在了长顺的脚下,长顺吓了一跳,接着四处瞧望了一番后自是拔起了那飞镖,字条上写的清清楚楚,姑娘……”
他说着,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字条,交给了柔兮。
柔兮马上接过,打开一见,一句话赫然在其上。
“陛下有谕,召苏小姐赴宅后一晤。”
柔兮脑中顿时“轰”地一声。
他疯了吧!
“姑娘,怎么办?”
兰儿要哭了,急着问道。
柔兮当然不能不去。
她不敢,何况还有两日便是那事,决不能节外生枝。
她需保证这两日安安稳稳。
思罢,柔兮朝着长顺吩咐道:“你去把后门当值的两个人引开阵子,他的暗卫应该就在附近,不会有事。”
长顺应声,马上去了。
柔兮又对兰儿道:“你穿好衣服,一会儿在后门守着,若不巧有人来了,就佯做寻东西,与人解释说我白日里在附近丢了一只耳饰。”
兰儿也应了声,当即回了房取衣服。
柔兮打开柜子,拿了件最暗的披风,穿上,戴了帽子。这时兰儿也回了来,俩人一起出了门去。
想来,那男人敢来,便一定安排了暗卫守在了附近。
他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暴露吧。
柔兮其实心中倒是没害怕被人发现。
扪心自问,只要是和萧彻在一起,她便不担心,不害怕。
他一定是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他还能用她一个姑娘做什么么?
柔兮和兰儿出了门去。
待得到了后门,守着的两名小厮已经被长顺引走。
柔兮留了兰儿在此等着,自己小心地出了门去。
出门她便看到了一辆华贵的马车,亦如那日,对皇帝而言不张扬,但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乘坐得起的。
柔兮看到了一个御前侍卫的身影,确定了里边的人就是萧彻,快步过了去。
到了车前,护卫朝着里边的人禀报了一句,随后,车门便被人从里推开。
微弱的月光下,男人一身锦贵华衣,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砸入视线,冷沉着面色,只朝她道了两个字:“上来。”
柔兮哪敢不从,无论是怕他,还是怕被人看见,都有了,马上朝着车上而去。
萧彻伸了手,一把把她拽了上来。
柔兮坐到了他的对面,水灵灵的眸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心口不觉间起伏起来:“陛下怎么来了?”
萧彻冷冷地开口:“闲着无事。”
柔兮腹诽:无事你便无事找事么?
面上自是不敢说,非但不敢,牢牢地记着自己的新身份,娇滴滴地道:“臣女这两日很想念陛下,小厮来告知臣女陛下来了的时候,臣女正在想着陛下。”
“是么?”
萧彻唇角动了一下,眼中仿若有笑,又仿若没有,接着抬了手,将她扯了过来。
柔兮一下子便就到了他的腿上。
她小脸绯红,胆子很大,也放开了许多,直接便就勾住了萧彻的脖颈,特意更娇气了几分,应了声。
“嗯,这会子能看到陛下,臣女很欢喜……”
萧彻盯着她,先是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视线朝下,又盯上了她的嘴唇。
说来荒唐,从下午开始,他便一直想着这张软嫩香甜的唇。
小姑娘吹气如兰,眼中流转着几分清纯的媚态,娇艳欲滴的嘴唇一张一翕,声音且甜且糯,嗓子挠的人心痒痒。
不,她不仅是嗓子挠的人心痒,哪里都让人心痒。
萧彻接着便捏住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
柔兮无疑吓了一跳,喘息逐渐急促。
她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狗皇帝不会寻刺激要让她在此处侍寝吧。
接着,她还没待再想下去,唇便被他封了住。
他朝她亲了过来。
柔兮“呜”地一声轻吟,像受惊的小兽,指尖猛地攥住了他脖颈上的衣服,眼中顷刻现泪,背脊绷得笔直,青丝垂腰,浑身热汗,贝齿很快被他撬开,小舌被他的舌缠裹了住。他的大手扣住她的脑勺,不住地纠缠着她,混着灼热的呼吸。
指尖都泛起了软意,酥麻从唇齿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柔兮闭着眼睛,嗓中发出细微的声音,小脸绯红,喘息地愈发急促,被他亲的泪盈盈的。
她心中自然害怕,暗地里不住喊着让他停下。
他当然并未如她所愿,没完没了,上瘾了一般,比那日喝多了还甚,足足亲了她两刻钟,柔兮方才被他放开,唇瓣已被他弄红,泪汪汪的。
萧彻瞧着,“嗤”了一声,手指摸上了她的唇。
“陛下不要……”
柔兮心中惴惴,到底还是唤了出来。
“什么不要?”
他语调慵懒,接着大手便就解开了她腰间丝带。
柔兮摁住了他的手,一身热汗,吓也吓死了。
“陛下,不可以……这里太……”
“太如何?”
他幽深的目光盯着她,唇角含着一抹笑。
柔兮知晓自己已插翅难逃。
这男人惯是坏心眼,听她说不要,他就会偏要。他惯是以她的反抗为乐。旋即那修长的手便伸入了她的下裳。
柔兮彻底知道了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就是来找乐子的。
说来也是奇怪,他宫中有那么多美人,他就不能去弄别人么?
非来弄她?
“这里太危险了,臣女怕给人看到听到……”
“打开……”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慢悠悠地自顾说着。
一如既往,那声音倒不严厉,但充斥着一股子让人不敢不从的压迫感。
柔兮最讨厌他用了,可眼下又不敢违拗,只好照做,心中愈发地想快点到二十六,愈发地想快点和他断了。
就在这时,小姑娘瞳孔骤然放大,感到了一股暧流,心口一颤。
感到的不仅是她,还有那男人的手。
他不疾不徐地将手拿了出来,但见月光之下,掌心赫然是,一道红……
第四十二章
“陛下!”
柔兮被吓得不轻, 慌乱不已。
本就羞涩,紧张,害怕, 眼下无疑又很难堪,心中的惧怕也变了缘由,前一瞬她是怕他的手,现在是因为她把月事弄到了他的手上。
可转瞬她又有些窃喜。
毕竟又不是她要往他手上弄的, 是他自己偏要摸, 她又不知道会这般巧,怪得了她么?
第二重, 她获救了, 不用伺候他了!
只是那男人的脸色明显很难看,沉得骇人, 分明是不悦了。
柔兮眼睁睁地看着他落下了颜面, 这时薄唇紧抿, 撩起眼皮,转头看向她, 冷冷地道:“你给我擦干净。”
“是,是……”
柔兮赶紧从他腿上下来,一面胆怯得要死,一面又觉解气的很。
活该!
柔兮拿出帕子, 给他擦了手。
他显然并未满意,露出了几分烦躁之色, 微一挑眉,冷声张口又道:“你给我洗。”
柔兮腹诽:你自己要伸进去的!
面上怂得不得了,小狗腿一般,连连点头应声:“是, 是。”
柔兮马上把旁边的水袋拧开,弄湿了帕子,给他又重新好好地擦洗了遍手,一连擦洗了几次,他方才被哄好。
柔兮趁着这时,仰着小脸,故意做出可怜与着急之态:“陛下,臣女得……”
萧彻当然知道,她得去处理,虽觉得很是扫兴,但也不得不放人,沉声“嗯”了一声。
柔兮心里欢喜,面上还得依依不舍:“陛下,那臣女与陛下,过几日见。”
那男人没答话,睨着她,直到她下了车。
柔兮下去便戴上了衣帽,头都没回,快步地往家跑。
守着的兰儿见她归回,放了心。
返回卧房,柔兮说了缘由,兰儿马上为她备来温水。
小姑娘躲在屏风之后,处理了这事,但觉,这月事来的不偏不倚,时机正好。
如此一来,那男人短期内不会让她侍寝,她也不必担心会被他突然召入宫中,平添意外。
她可高枕无忧,好好地休息两日,静等十月二十六的好戏了。
时间,很快过去。
转眼,两日便过,迎来了邓家大喜。
柔兮早早地便收拾妥当,寅时就到了邓家,与邓娴相见,跟在她身边,协助她检查洞房内的布置。
邓娴需做的事不多,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看热闹。柔兮第一次入邓府,跟着她四处乱逛,参观府邸,特意留心了邓嬷嬷的住处。
午时一到,迎亲的唢呐与鞭炮声骤然响起,新娘被顺利接回。
柔兮始终跟在邓娴身旁,与她一起观礼。
邓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衣香鬓影间笑语不绝。
仆役们穿梭往来,端送酒菜,场面热闹非凡。
柔兮一面真心瞧着这热闹,另一面,自是没忘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寻了邓嬷嬷的身影。
她,早便寻到了。
待得观礼结束,柔兮同邓娴回了邓娴的房中小坐一会儿。
她特意一直抱着邓娴的小猫,与它玩乐。
待得时辰差不多,笑着开口道:“方才我见青竹堂那边的海棠开得正盛,地上落了一层浅绯花瓣,风一吹打着旋儿。”
柔兮指尖轻点小猫湿润的鼻尖,含笑抬眼朝着邓娴道:“这小顽皮见了那景致,怕是撒欢不肯走了。阳光正好,咱们带着它去玩会儿吧。”
邓娴眼睛一亮,欣然道:“那几株垂丝海棠是姑姑前年亲手移栽的,就在她院墙外头,这会儿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小团子前日还在那儿扑了半天蝶呢。”
说着便站起身来,裙裾轻旋,“走吧,正好也让它活动活动。不过……”
邓娴笑着指了指柔兮怀里那团毛茸茸:“可得抱好了它,省得一见着花瓣就疯跑得没影,上次追它可费了我好大功夫。”
柔兮闻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手腕微抬,将怀里的小猫又搂紧了些,语气轻快:“知道了,我定牢牢抱着它,绝不松手。”
说完,低头对着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轻声叮嘱,“你可听见了?要乖乖的,不许乱跑哦。”
俩人掩口轻笑,旋即起身,相携出了门,迤逦朝着青竹堂附近行去。
一墙之隔,里头便是邓嬷嬷下榻的客院。
柔兮算着时间,但觉她一会儿必然会归来歇息,与邓娴一面闲谈说笑,一面招猫逗趣,好不欢快。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果然看见了邓嬷嬷的身影。
人由两名宫女伴着,缓缓而归。
邓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红人,此番自宫中归来,参与侄少爷的婚礼,邓府上下自是礼数周全,不敢怠慢。柔兮料定前头礼毕宴后,那邓老板就会早早恭请姐姐回院歇息。
瞧着人渐行渐近,柔兮敛了神色,端起恭敬模样,却故作眼神飘忽,心口微微起伏。待邓嬷嬷行至跟前,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笑的生硬:“嬷嬷安好。”
邓嬷嬷眉眼含笑,自是在前头观礼之时就认出了她,但瞧她的模样好像并未看见自己,缓缓“嗯”了一声:
“想不到苏姑娘原是娴丫头的朋友。姑娘近日可好?”
柔兮闻声,唇边漾开一抹得体的浅笑,又略欠了欠身,眼神还是故意有着那么一点飘忽,几近没怎么敢与那邓嬷嬷交错视线,娇滴滴地道:“柔兮也不曾想到,嬷嬷竟是娴妹妹的姑母,与娴妹妹投缘,今日特来沾沾府上的喜气。劳嬷嬷记挂,柔兮一切安好,倒是嬷嬷气色更胜从前,想是宫中水土养人。”
邓嬷嬷笑容更深了些许:“苏姑娘越发会说话了。”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的邓娴,慈和道:“娴丫头,好生招待客人。”
邓娴连忙笑着应下:“是,姑母放心。”
邓嬷嬷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侍婢搀扶着,转身缓缓进了院门。
她前脚刚走,柔兮便凑到了邓娴身旁,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娴妹妹,我得回去了。”
邓娴显然没想到,睁圆眼睛,看向她:“怎么这般突然?”
柔兮道:“突然肚子有些疼……我……”
她再度压下声音,凑到邓娴耳旁:“我好像,来了月事……”
邓娴“啊”了一声:“那……”
柔兮摇头:“没事,不会被人看出来,我这便回去了……”
邓娴道:“那,那我送姐姐……”
柔兮点了下头,回身到了小团子身边,又抱了抱它,放下小猫,起身之际,装作肚子痛,蹙眉呻吟了一声,微微一晃身子,披风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抖开帕子朝着那青竹堂的门口丢了个小鱼干。
邓娴马上上前搀扶住她:“姐姐小心。”
柔兮摇头,温温柔柔地说话:“不碍事。”
继而由着邓娴扶着相送,俩人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小猫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吸引,“喵”地一声窜开,追着那只小鱼干钻进了月洞门内。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她心慌的很,但面上还是娇娇滴滴的,演着戏,问着邓娴:“你每次也会肚子痛么?”
邓娴答着:“会的,有时都要疼哭,姐姐记得抱汤婆子……”
“嗯……”
俩人的话声越来越远。
********
青竹堂内
宫女刚扶着邓嬷嬷到了正房,尚未关上门便听见了门口传来了猫叫。
邓嬷嬷微微侧头:“怎么了?”
宫女之一道:“回嬷嬷的话,听着像是娴小姐养的那只猫儿,她们走了么?奴婢这就去瞧瞧,莫让它扰了您清静。”
邓嬷嬷“嗯”了一声,未再多言,由另一位年长些的宫女扶着,缓步转入内室,在临窗的矮榻上歇下。
那年长的宫女手脚利落地斟了盏温茶,轻轻地递到嬷嬷手中,动作间低声开口:“奴婢瞧着,方才的那位苏姑娘,礼数虽是周全,眼神却好似有些飘忽,不像往日传闻中那般沉静,见到嬷嬷时,倒像是……惊着了。”
邓嬷嬷并未睁眼,只呷了口茶,半晌,才缓声道:“许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我这老婆子吧。”
她话音刚落,便闻外边响起另一个宫女的脚步声。
不比适才,甚急,且是人未到,声先至。
“嬷嬷!”
邓嬷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睁开便看到了那宫女匆匆过来的身影,不由微微蹙眉:“怎么了?”
她向来不喜身边的人毛毛躁躁,因着太皇太后不喜,慈宁宫中的宫女实则皆很沉稳,像这般时候几近没有。
宫女脸色微白,快步到了她跟前,将手中一串羊脂白玉递到了邓嬷嬷面前:“嬷嬷……”
邓嬷嬷起先并未在意,待目光触及那莹润生光的白玉时,瞳孔骤然一缩。她一把接过那玉,拿近了细看,越看脸上血色褪得越尽,骤然抬头,目光如针般盯住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哪来的?”
宫女语声发颤:“缠……缠在猫儿的腿上了。”
邓嬷嬷早已坐直了身子,低着头,眼神大变。她更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确切地说,不是那玉,而是系着玉的绳带。
那绳带乃纯金抽丝编织而成,金线细密,其间点缀着细巧珠玉,最最重要的是,若凝神细看,其上可辨龙纹!
龙纹!!
邓嬷嬷心口狂跳:“缠在猫儿的腿上了,谁缠的?”
宫女压着声音道:“嬷嬷,缠在了前爪上,未必是人为,奴婢瞧着倒像是被猫儿不小心抓下来的!”
“胡说!!”
邓嬷嬷眼神涣散,手掌一把拍在了矮几上,好几件事情在脑中来回乱窜。
宫女道:“嬷嬷可还记得那丞相之女林知微上次见太皇太后在旁敲侧击地说什么?”
另一个略微年长的宫女也仿若瞬时明白了什么:“我说她今日见到嬷嬷怎么那般不对劲?”
邓嬷嬷死死地攥着那块玉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知微前阵子是来拜见过太皇太后,是旁敲侧击,话中有话,说了一些事。
她说抄写经文的时候,那苏柔兮被陛下调去照顾荣安夫人了。
又说温司业家的千金温瑶衣上的金珠开了,掉到了地上,绊到了那苏柔兮,陛下就把温瑶撵出皇宫了。
她说的很是委婉,但邓嬷嬷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何况明察秋毫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未点破,因为觉得那林知微所暗示之事很荒唐。
那苏柔兮生的实在美丽,又才华出众,彼时若非誊错两个字,乃本次百花宴当之无愧的芳首。她,很容易遭人妒忌。
太皇太后信了皇帝把苏柔兮调去照看了荣安夫人,但更信是因为她是太医正苏仲平的女儿,通晓几分医术。
太皇太后也信了皇帝为那苏柔兮惩罚了温瑶,但更信温瑶有错在先,她就是故意害苏柔兮的。
皇帝不会,皇帝怎么会真与那苏柔兮有染?
那苏柔兮,是平阳侯世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他臣子的未婚妻子!
屋中一片死静。
然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
宫女之一马上出了去。
没一会儿,人便返了回来。邓嬷嬷没问,宫女已经说出了口。
“是苏柔兮和娴小姐,在……在找东西……”
邓嬷嬷的心无底洞一般沉了下去。
她面色肃然,良久起了身,出了青竹堂,立在了月洞门口。
前方不远,柳树下正鬼鬼祟祟地有着两个小姑娘,猫着腰身在找着什么,正是那苏柔兮和自己的侄女邓娴。
邓嬷嬷慢慢开口:“柔兮姑娘在找什么?”
那苏柔兮听到她的声音,身子顿时一僵,旋即站直转了过来。
她的脸色分明有些苍白,见到她亦如适才,微微一礼,恭敬道:
“柔兮……丢了个手钏,但好像是记错了,似乎,不是在这丢的……”
邓嬷嬷一言未发,只冷冷地看着她。
柔兮缓缓一礼,没一会儿,再度告退……
她走后,邓嬷嬷狠狠地闭上了眼。
宫女之一问道:“嬷嬷,怎么办?”
邓嬷嬷沉默半晌方才回口:“能怎么办,如实禀报……”
她本该在家停留五日,但第三天,就回了宫去……
第四十三章
【邓家喜事的第二天。
上午, 慈宁宫,太皇太后寝中】
贵妃榻上,太皇太后一身墨绿色华衣锦服, 手中拿着那块羊脂白玉,目凝其上,面沉如晦。
殿内阒然。
旁人皆已被屏退,只剩了邓嬷嬷与那前日随邓嬷嬷出宫的两名宫女。
良久, 太皇太后方才抬眼, 视线如针般落在邓嬷嬷身上,指尖掐着那玉, 声音沉冷:“你说, 这是从那苏柔兮的身上掉下来的?”
邓嬷嬷应声:“是,太皇太后。”
她回着话, 继而接着将那事的详情一五一十, 一字不差地禀给了太皇太后。
越听, 太皇太后的脸色越沉,待得最后, 手使劲儿攥上了那玉。
不错,这玉是皇帝的。
先不说这玉价值连城,便说这系着玉的绳带,细看其上可辨龙纹。
这就是铁证!除了皇帝还有谁敢用龙纹之物!
“荒唐!”
太皇太后一掌拍到了身旁的桌案上, 攥住了桌角,气息骤重, 胸中翻腾难抑。
她自是也记起了前些日子那丞相之女林知微前来请安时,话里话外提及苏柔兮的弦外之音。
太皇太后彼时并未放在心上。
皇帝迟迟不肯定亲立后。
那林知微心中着急,着急之下自然会更关心皇帝对哪个女人特别。
就她说的那两件事,太皇太后并不觉得能证明皇帝和那苏柔兮不对劲。
何况, 百花宴最终次第一事,苏柔兮本应该是“芳仪”,却被皇帝亲手改成了“芳婉”。原太皇太后以为,他是偏心了那太师之女沈若湄,若实际与沈若湄无关,此举甚至带着几分对那苏柔兮的偏见,怎会是他看上了她之意?
那十名女子,只有这苏柔兮订了亲事,他怎么不偏不倚,偏偏看上了她!
他能赏苏柔兮这般贴身之物,加之,那日寿宴之时,他出去许久,回来后,太皇太后自然嗅到了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气。
如若那夜的那个女人就是这苏柔兮,俩人无疑已经有染!
是谁不好?偏偏是她!
“他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太皇太后暴怒!
邓嬷嬷与另两名宫女皆马上弯下了身子。
“太皇太后息怒……”
邓嬷嬷安抚,接着道:“或许,还什么都没发生……”
眼下早朝尚且未下,皇帝政务繁忙,她还不能立刻与他对峙。
太皇太后当即便唤来了亲信:“去,把御前的人,给我抓来几个!”
被唤来的公公听令,马上去了。
一上午,景曜宫的人陆陆续续被秘密带来了数人。
众人皆被关在了慈宁宫,盘问。
待得正午,皇帝刚一闲下,赵秉德便匆匆过来禀了事。
“陛下,景曜宫中来人,说太皇太后上午从景曜宫陆续带走了七八个人,不知所为何事……”
萧彻手持茶盏,刚要喝茶,茶杯到了口边,手掌略微一滞,没喝,撩起眼皮,看向了赵秉德。
赵秉德弯着身子刚要继续说话,门外匆匆进来一人,立在屏风处禀道:“启禀陛下,慈宁宫中的方公公来了,说太皇太后请陛下去一趟慈宁宫,现在,现在就去……”
这令很急,赵秉德不由得回身看了眼来报的太监,再转回之时,见帝王深邃的眸子几不可见地缓动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重新喝茶,待得喝完,方才开口:“下去吧。”
那太监前脚走后,赵秉德便弯身,抬眸开了口:“陛下……会不会是……”
他没说下去,但瞧帝王起了身。
赵秉德马上上前去帮人理衣服。
萧彻冷声:“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是。”
赵秉德快步引路。
萧彻乘着步辇到了慈宁宫。
待得下去,进入主殿,甫一撩起珠帘,萧彻便感到了里边散出了一股子沉沉的气息,空气凝滞。
他进了去,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微微俯身:“皇祖母安。”
没等来太皇太后的回应,取而代之,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旋即便有东西朝他丢来,萧彻抬头,抬掌,稳稳地将那东西抓在了手上,垂眼瞧着,眸色微微一变,但一扫而过。
看到这物,他心中的困惑自然当即解开,知道了祖母何故带走了他的人,何故生怒。
“皇帝解释解释吧……”
太皇太后声音冷硬,便只是这一句话。
萧彻缓缓抬眼,看向她,旋即竟是笑了。
“孙儿解释什么?”
非但是笑了,他语声平常,慢悠悠地动了脚步,坐到了一旁宫人事先搬来的椅上,将那玉佩随意丢在了一旁。
太皇太后面色如霜:“皇帝准备不承认是么?御前的人倒是忠诚,个个守口如瓶,挨了板子也没一个敢透露半个字。这玉,是不是皇帝的?”
萧彻承认:“是孙儿的。”
太皇太后接着道:“既是皇帝的,哀家倒要问问,它,怎会出现在那苏柔兮的身上?!”
萧彻似笑非笑,一言未发,却是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皇祖母怎么知道它出现在了苏柔兮的身上?”
太皇太后嗓音更沉:“皇帝不知此事因何败露哀家便告诉皇帝,免得皇帝心中有疑。”
“愿闻其详。”
他依旧一副很是无所谓的模样,唇角噙笑。
太皇太后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接着适才的话说了下去。
“那苏柔兮认识邓嬷嬷的侄女邓娴,昨日是邓娴亲兄的成亲大喜之日。苏柔兮赴了宴,同邓娴一同逗猫,临走之时阴差阳错不慎让猫儿将她藏在衣中的玉佩抓了出来,想来她现在同皇帝一样,也还不知事情已经败露,不过,快知晓了……”
她话音刚落,珠帘之外便有人来报:“启禀太皇太后,苏姑娘到了。”
“宣她进来!”
太皇太后面色沉凝,扬声吩咐,目光旋即再度落向座上的皇帝。
他不甚在意,瞧得出来就算事情败露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太皇太后自然知晓,以他的雷霆手段,他要是就要了那苏柔兮,顾家也得忍着,朝中大臣也得忍着,史官所书,他一句话就能改写!
但何为为君之道?
皇帝生母薨得早,自幼长在太皇太后膝下,是太皇太后与荣安夫人将他抚育成人。
他出身尊贵至极,乃先帝嫡出,含着金汤匙降世,出生便是东宫太子,更是太皇太后的心头肉。
太皇太后对他疼宠入骨,端的是捧在掌心怕碎,含在口中怕化。
他性情桀骜,却具经天纬地之才,文韬武略、才思卓绝,御宇之姿尽显无遗,实乃天纵英主。
正因如此,太皇太后方才百思不解。
他何其精明,此番怎会如此糊涂!
那苏柔兮纵有倾国之貌,可天下绝色女子何其之多,他想要多少没有?
何必为她背负昏君之名?
这事一旦外泄,他是能堵住史官之笔,但如何堵得住人心?
旁人不敢说,但心中会如何想?
何为为君之道?
正这时,珠帘轻启,那美人被人带了上来。
太皇太后遥遥地瞧着,眼睁睁地看着她见到殿上的场景,脚步一滞,那双勾魂摄魄的潋滟秋眸中顷刻现出了几分慌乱,但她到底,不愧能赢得百花宴前三甲,定力过人,临危不乱。
那丝惶然不过转瞬便敛去无踪,眸中重归平静。
但她到底平不平静,太皇太后一眼就看得出来。
“臣女苏柔兮,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女苏柔兮,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行至殿中恰当处,缓缓躬身下拜,仪态端方,礼度周全。
太皇太后开门见山,唤了邓嬷嬷:“把东西给她。”
小姑娘乖乖地立在那,微微颔首。
邓嬷嬷应声,到了皇帝身旁的桌案上,取来了那枚玉佩,转而朝着殿中走去,递到了柔兮的手上。
太皇太后开了口:“苏姑娘,这是不是你昨日返回之时意欲寻找之物……”
柔兮缓缓接过嬷嬷递来的东西,柔荑恰到好处地抖了一下,但只有瞬息。
转而她便略显慌乱地抬了眼,那双含着水儿一般的眸子状似朝着太皇太后看来,实则太皇太后分明能捕捉到,她的目光朝着皇帝望去。
萧彻眸色如晦,看向了她。
小姑娘旋即便慢慢地跪了下去,朝着太皇太后开了口:
“回太皇太后的话,这,是臣女昨日返回所寻之物。”
太皇太后冷声:“苏柔兮,你昨日和邓嬷嬷说回去找的是什么?”
柔兮实话实说:“臣女说,掉了手钏。”
太皇太后陡然拍了桌案:“为何撒谎!”
柔兮身子一颤,再度抬了眼睛,又朝着萧彻瞄了一眼:“因为东西是……是陛下所赏,柔兮怕嬷嬷认得,引起误会,便没敢实话实说。”
太皇太后接着道:“陛下所赏是何意?他为何赏你?”
柔兮楚楚可怜地道:“陛下念柔兮照顾荣安夫人辛苦,便给了柔兮一些赏赐。”
她一面缓缓地说,一面小眼神依旧悄悄地往萧彻的脸上瞥。
太皇太后看出来了,俩人事先没照面,但却像商量好了一般,毫无承认之意。
太皇太后紧紧地抿着唇,盯着柔兮,亦瞟了眼自己那孙儿,语气沉厉。
“眼下这屋中只有哀家与嬷嬷,及着你二人,你二人还是不愿承认么?此事,其实哀家只需命人验身,便能拿到铁证。但哀家念及皇帝颜面,顾全顾家体面,亦怜惜你一个姑娘家的名节,便不捅破这层窗纸了。你二人该怎么做,便不用哀家说了吧!马上给哀家断了这层牵扯,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日后再不许私下相见!听见没?”
她那最后几句话转向了一旁的萧彻,自是对他所说。
话音甫落,便瞧自己那孙儿缓缓地起了身。
“知道了。”
一言之后,抬步走了,路过那苏柔兮之时,脚步略停,微微侧头,沉沉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唇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第四十四章
皇帝前脚刚走, 太皇太后便看向了地上跪着的柔兮,缓缓地出了口气,给邓嬷嬷使了个眼色。邓嬷嬷上前去把柔兮扶了起来。
太皇太后没法在她面前说皇帝的不是。
但她心中清楚, 这事不可能是这苏柔兮的错。若说她没有定亲,心中存着攀附之心,勾引了皇帝还算说得通。但她已经定亲,未婚夫家世显贵, 无论是未来公爹还是夫君都乃朝中重臣。她和皇帝之间见不了光。就她的那个出身, 那个家世,最后很可能俩人皆空, 落得个身败名裂的悲惨下场。
她那般聪明, 纵是真对皇帝有了情,也不会那般胆大包天, 拿自己的贞洁和命运赌, 断不会做出勾引皇帝之事。
所以, 太皇太后心中十分清楚,这事, 是自己那孙儿的问题,是他的错。
邓嬷嬷把人带过来,到了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 让她坐了下。
人微微低着头,小脸泛白, 看得出来被吓得不清。
太皇太后端详着她。
那日第一次相见,太皇太后便看出来了,她确是容色倾城,是一众美人之中最乍眼的一个。但她出身太低, 加之已被许配给了平阳侯世子,太皇太后从未考虑过她。
眼下,她也确是有些可怜这姑娘,握着她的手,对她道:“哀家会私下赏你二百两白银作为补偿,亦算是哀家给你备的嫁妆,往后,那事便烂在肚子里,莫再提起,更莫要记挂不该记挂的人,算皇帝欠你的,哀家心中有数,不会让你折误了终身,这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柔兮缓缓抬眼,点了头,眸中噙着眼泪。
她自是听明白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应了一声,旋即对邓嬷嬷吩咐:“派人护送苏姑娘出宫,路上莫要出任何差错。”
柔兮起身,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抽噎,对着太皇太后郑重叩拜,而后缓缓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敛衽退下。
太皇太后瞧着她的背影,那身影单薄,让人心生怜爱,内里倒是有着几分不舒服。
这就是有缘无分吧,何况她那孙儿冷心冷肺,对她也未必会有几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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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从慈宁宫中出来,戴了面纱,眼中犹在噙着泪,微微抽噎。
护送她的是昨日里和邓嬷嬷一起去邓家的两个宫女。
起先她哭,是在演戏,可演着演着,也有了那么几分真情实感,小心口一抽一抽的。她出身微末,配不上皇帝。他要让她当妾,她娘就是妾,一辈子受人白眼,一辈子跟别人抢男人,一辈子被人诟病,一辈子在争风吃醋中耗尽芳华。
她不要当妾,不要跟别的女子分享丈夫的那点稀薄的温存,皇帝也不行。
所以她和萧彻从最开始就是错。
或许她有些可笑,有些天真。
在这欲/望横流,男子为尊的天下,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竟还盼着能寻得一人,既能给她体面尊荣,让她摆脱看人脸色的日子,让她心甘情愿地交付真心;又能对她一心一意,心里眼里只她一人。
可这个世上真的会有那样的男子么?
皇帝第一个就不会是。
或许顾时章也不是,但她可以做妻,也许还有着那么一点微弱的希望。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三声响脆的静鞭,柔兮心口一颤,内里的那股子酸胀感转瞬即逝,被惊吓取代,小心口“咚咚”乱跳,更有着一种做贼心虚之感,抬头就看到了帝王步辇渐近。
不知因着什么,那男人又折了回来。
她停了脚步,和宫女三人靠了边,脑中很自然地想起了适才,萧彻走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唇角溢出的那抹笑意。
她知道,他看出了这是她做的局。
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结束的地步。
他看出了又如何?
太皇太后不会让他再胡闹下去。
太皇太后会庇护她,会保她原本的那门婚事。
柔兮眼波悄然流转,小眼神灵动,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瞄向了那步辇,日光下,但瞧那男人目不斜视,一眼也没往她这边看。
柔兮心里稍微安了一丝。
没一会儿,帝王仪仗终于过了去,柔兮感觉,他好像是往荣安夫人所住的北苑去了。
返回苏府的一路都极其顺利,那两名宫女一个唤名素云,一个唤名晚晴,一直把他送到了苏府。
行路间,宫女二人与她说,告诉她明日邓嬷嬷会出宫见她,会把太皇太后赏赐她的二百两白银亲自带出来,交给她,叮嘱柔兮事先想好,将钱财存放在何处,免得这么一大笔银子给人发现,让人怀疑什么。
听那俩人说起这事,柔兮一言没发,便只是拿着帕子拭泪,抽抽噎噎地一直哭。面上柔弱可怜的不得了,心里边便差点没冲动到下车买串挂鞭了!
简直没有比之再好,摆脱了那个狗皇帝,还得了二百两银子!
柔兮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一路上装作情绪低落,她几近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到了家,返回青芜苑,她健步如飞。进了屋便欢喜地让兰儿把门插了上。
“快快快,快点!”
兰儿与长顺在家中等了好几个时辰,心都要烧着了。
小姐被太皇太后的人以太皇太后想念她煮的茶了为由唤进了宫中。俩人已经知晓了小姐与皇帝的事,听得这事如何能心安?
兰儿马上应声,快步关了门。
长顺也在屋中,柔兮没说具体,只把好消息告诉了俩人。
“一切都结束了,这事就当从未有过,烂在肚子里,记住了么?”
兰儿与长顺听罢,双双欢悦起来,几近一口同声:
“兰儿/长顺记下了!”
柔兮点头,复又叮嘱:“明日会有人给我送宝贝,你二人同去,数额巨大,难拿,大概要分五次,至少三天,一点点搬回房中,做好掩饰,万不可被人发现,还有最要紧的,这几日,在外不要表现出欢喜,切记!越低迷越好!”
兰儿与长顺虽然不知具体,但俩人都很聪明,也都很了解小姐,三言两语,已经大致心里有了数,知道小姐为何这般叮嘱。
俩人皆笑着连连点头。
“小姐放心变好。”
当夜,柔兮沐浴就寝,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与往昔不同,往昔是愁的,如今是笑的!
事情结束了!
第二日,柔兮按着素云与晚晴前日里告诉她的相见地点,到了京城一家颇为奢华有名的客栈包房,见了邓嬷嬷。
邓嬷嬷已经把那二百两白银带了来。
“太皇太后为姑娘包下了这间客房,为时半月,姑娘可慢慢将东西带回去,务必藏好,不要给人发现,平添事端,至于那事,姑娘要早日忘却才好……”
柔兮亦如前一日在马车之上,对着那素云与晚晴时一样,不说话,便只是拿着帕子抹眼泪。
邓嬷嬷临行前又安慰了她几句。
待得人前脚出了门,后脚,柔兮便停止了哭泣,泪凝于睫,小眼神朝着兰儿望去,快速地给她使了眼色。兰儿马上跑去了窗边,偷偷地掀开帘子,从缝隙望出去,等着邓嬷嬷三人上了马车,彻底离去,回头道:
“小姐,走了!”
柔兮小脸哭得有些花,听得消息立马回身,掀开了那盖着白银的素色棉布,眼睛都直了,柔荑摸了上去,笑道:“白花花的,这也太好看了!你让长顺快去买些油纸来,切记,无论是你还是长顺,不要显得太急,更不要高兴,不要笑,记住了么?”
“知晓了姑娘!”
柔兮应声,待得兰儿出去,马上插了门,坐回桌前继续美滋滋地欣赏白银。
她之所以那般告诉丫鬟与小厮,为得是留一手。
那狗皇帝心思深沉,没那么好骗。
他要是就此罢了当然最好。柔兮怕他暗中监视她。她和丫鬟小厮表现的太欢喜,岂非不打自招!
她得情绪低落,丢玉佩一事才能真是一个意外!
也能更好地圆谎,维护她最后那个对他动了情的新身份。
长顺马上回了来。
柔兮门窗紧锁,和两人一起默默地包银子,期间只眼神交流,哑语说话。
待得将二百两白银都包裹好了后,一大半上了锁,藏在了客栈的柜子中。一小半,用衣服包着带回了苏府,她的寝居当中。
如此,兰儿与长顺每日都来取一次,足足用了五天,才把东西都悄无声息地搬了回去。
五日之后,已入了冬月,距离萧彻彼时给她向顾时章提出退婚的期限已经过了两日。
那男人那边毫无动静,自然,顾时章也还没回来。
柔兮在房中呆了五日。
每过一天,她都更放心一点。
待得第六日,京城下了入冬一来的第一场雪。
早上,柔兮便接到了一封信件。
信件上署名“邓娴”,里边内容,是邓娴约她明日去城东寒香园赏梅。
柔兮憋了六天了,自然早想出去玩了。
何况她真心喜欢邓娴,自己能摆脱萧彻,做成那局,全靠认识了邓娴。扪心自问,她对邓娴的感情,天地良心,可全是真的!
七日没见了,柔兮早想念了。是以,她没什么犹豫,当日就回了信,让长顺送去了邓府,应下了那约。
翌日是冬月初三。
柔兮辰时三刻出发,带着长顺与兰儿一同朝着寒香园而去。
俩人在车上,小声地有说有笑,但她万万未曾想到。
马车将将行了半个多时辰,刚入郊区,烈马突然一声长嘶,车厢剧烈晃动,旋即便是长顺地一声惊呼:“你们,你们是谁?!”
车中的柔兮死死抓着车板,险些撞到了头,小脸当即被吓得惨白。
兰儿亦然。
接着,没等她惊呼出声,马车已然骤停,车门被人一下子撞开,两个黑衣劲装女子映入眼中。
柔兮惊道:“你们,你们是谁?”
俩人没人回答,其中之一只道了一句:“苏姑娘,得罪了。”
话音刚落,人便陡然弹出一阵烟雾。
柔兮猝不及防,尽数吸入了鼻腔之中,抬起捂住口鼻之时,已为时已晚。“咳咳”咳了两声之后,人便迷迷糊糊地倒下,失去了意识。
良久良久。
再度有意识的时候她的手轻轻地抓了抓身下,但觉被褥丝滑,自己好似正在床榻之上,屋中温暖舒适,鼻息之间亦能闻到好闻的香。
“呜……”
柔兮发出一声轻吟,娇滴滴地呢喃了两声,慢慢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但隐约看到了床榻顶端繁复的花纹,第一反应,这不是在自己的闺房。
那是在哪?
脑中刚浮现了这个问题,记忆如同洪水,顷刻漫卷而来,下一瞬,她便一下子还神,想起了适才昏迷之前发生的种种,人顷刻精神了,睁圆美目,“啊”地一声坐起了身子,喘息不已,一双含着水一般的眸子慌张地四处寻望。
没看到人,但旋即,却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在安静至极,落针可闻的屋中显得格外响亮,仿若每一步都踩在了柔兮的心上。
她怔怔地盯着屏风之后,没用久等,不一会儿人便绕过了那屏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柔兮浑身顿时一颤,唇瓣当即嗫喏起来。她看到了谁?
来人身形伟岸昂藏,一身墨色金纹龙袍,负手在后,生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就连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与香气于柔兮而言都是那般的熟悉,不是那狗皇帝是谁?
“陛下!”
柔兮脸色惨白,纤指紧攥被衾,当即唤出声来。
但听那男人语声平平淡淡:
“何故吓成这般样子?”
“心虚了?”
说话间,他已就要到了床边。
柔兮说不出话,抬着小脸望着他,语无伦次地开口:“什,什么?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话音甫落,男人已欺身逼近,大手落向了她,一把捏住了她的小脸,气息靠近,俊脸离着她仅一掌之遥,旋即敛眉,缓缓开口:
“嘶,你知不知道,朕是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大臣的。”
第四十五章
柔兮眼泪汪汪, 到了嘴边的“不知道”三个字,差一点便要脱口而出。好在她反应得快,马上改了口, 鼻尖抽了抽,眼尾转瞬便红了,故作可怜,声音带着哽咽, 娇滴滴又怯生生地道:
“陛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萧彻缓缓重复, 目光沉沉地眯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里裹着冷意, 薄唇只微微张启, 语气却咬得极重。
“继续编……”
柔兮浑身冷汗,求生欲使然, 小脑袋一连摇了数下, “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衣襟上, 望着他的眼神里既含着虔诚、孺慕,又盛着满满的委屈与伤心:
“编?陛下的意思是,臣女耍了心思?”
“陛下觉得臣女是……是在做戏?”
“臣女是故意丢了陛下送的玉佩?”
“臣女冤枉,臣女冤枉!臣女是错了, 臣女千不该万不该把陛下送的玉佩带在身上,臣女近来心慌, 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想念陛下,只有带着陛下的东西时方才心安,此事陛下是知道的!臣女没想到玉佩会掉出来, 更没想到会在那遇见邓嬷嬷,若是知晓邓嬷嬷是邓娴的姑母,别说是带玉佩,臣女说什么也不会去赴邓家那喜事!”
“这事若是放在一个月前,臣女承认,和陛下断了,臣女是会暗暗窃喜,可如今,陛下当真以为臣女很欢喜么?前几日臣女日日以泪洗面,对陛下的情早已入了心,陛下以为臣女舍得与陛下分开么?”
她越说哭得越甚,泪珠挂在弯弯翘翘的羽睫上,声音发颤,委屈的不得了,心都要碎了一般。
话刚说完,那男人便松开了她,但未撤离身子。
人沉沉地笑了出来,一连几声,旋即,那双有力的大手朝下,拽住了她的衣襟,将人几近扯到了他的面前。
俩人的脸顷刻再度对上,近到了呼吸交缠。
萧彻徐徐开口:
“倒是让朕觉得,你很有趣……”
“你很聪明,不愧能夺得百花宴的芳仪,从借朕这把刀除掉康亲王,到与朕诉说风月情长,再到做局向太皇太后告密揭发朕,一切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没留下任何证据。朕,喜欢你的聪明。”
“可小把戏终归是小把戏,你还太嫩了些,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朕……”
他说着,那拽着她衣襟的手陡然一紧,柔兮身子一晃,更朝他扑了去。
俩人几近肌肤相亲,鼻尖相碰。
“其实你若是不反抗,朕可能很快就腻了,不会这般想要你,如今不同,你倒是挠得朕,愈发的心痒,怕朕杀了你?你猜对了,若是哪个大臣不听话,敢在朕眼皮底下耍心机,朕是会杀了他,但你不同……”
他说到此,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徐徐地探向了衣领,侧头唇凑向了她的耳边,哑声道:“朕怎么舍得杀你?朕只会,疼你……”
说着,一把松开了她,扯开衣服,而后便就欺身而去,将那娇柔的美人压在了跨下。
柔兮一声惊呼,转瞬昏天暗地,脑中“嗡嗡”直响,浑身一阵冷汗,一阵热汗,甚至他说的很多话,她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唯知道一点,自己已经败露,萧彻根本便不信她。
即便他没证据,但他就是知道她是装的。就是知道,那是她做的局!是啊,他老奸巨猾,城府那般深,怕是最擅长洞察人心,骗过他怎会那么容易。
柔兮想过骗不过,但事已至此,已经给太皇太后知道了,骗不过萧彻又能怎样?事情本就荒唐,本就不该发生,他还真要一错再错,真敢连太皇太后都违逆?
于她而言,她定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别说他没证据,就算找到了证据,柔兮也会咬死这事,绝不会认下!
小姑娘不住发出惊吟,喘息急促,柔荑一会儿挡着这,一会儿挡着那,心慌意乱,这般思考间,薄衣已经被那男人扯了个精光。
不止,她第一次瞧见他换了副模样,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她腰间丝带绑上了她的双腕,一边语调慵懒,声音中含着几分玩味,似笑非笑,朝她逗弄:
“朕的心肝,朕的乖,那么爱朕啊!朕也爱你,以后朕和乖乖再也不分开了可好?”
他将她的双臂举过头顶,结实的身子压将下来,眸子半眯,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一侧手肘擎在了她的头侧,另一侧,节骨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农着蓓蕾。
柔兮早傻了,双颊染赤,唇瓣嗫喏,酥雪不住起伏,身子一阵阵哆嗦,眼中噙着泪,又慌又乱,到底是又哭了出来,不住地摇头:“陛下,陛下误会臣女了,真的,是误会臣女了,臣女,没有,没有,事情不是陛下想的那个样子。”
那男人低笑了一声,吻下了她流落的泪,唇附在她的耳旁,哑声道:“没关系,乖乖别怕,朕永远也不与你分开了,明日,朕便给你布局一场意外,让你假装死去,从此朕金屋藏娇,就把养在此处,我们日日相见如何?”
他说完便含住了她的耳垂。
“不要!”
柔兮瞳孔骤然放大,当即慌了神,一面躲避,一面呜呜大哭。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还是真的,这是柔兮万万未曾想到的。小姑娘心口“砰砰”乱跳,脑中一片混乱,自然是装都不想装了,玉足不住踹着,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我,我不要在这!”
“是么,乖。”
他语中含着笑,“嘶”了一声:“可你不是爱朕爱的心都要碎了?那样你与朕不是便又可以在一起了,没人能再将你我分开,不好么?”
柔兮不回答,别了头去,也不再看他,使劲儿地闭着眼睛,呜呜地便就是大哭,间或玉足还是在不住地踹着。他撇开了她的膝,死死压下,接着便就浸了去,肆意骋怀。柔兮不堪一击,且他太厉害,又太了解她的身子,很快意识就要涣散,却就在这时,那男人突然停了下,捏住了她的如同在水中浸过的小脸,强行让她看着他,垂着眼睛,声音疏离:“求我。”
柔兮顿了一下,水灵灵,宛若幼鹿一般纯净无邪的眸子与他对上了视线,但只有一瞬。下一瞬,她便立马知晓了他说的是什么。人“呜”地一声便再度大哭起来,强行别过头去,小脸烧红,娇柔的不成样子:“那你就拿出去,呜呜呜呜。”
那男人薄唇轻勾,饶有兴致地睨着她,真的便就一动未动,就那么看着她,良久良久良久,方才骤然继续。身下顷刻便试了一大片。萧彻俯身,再度捏回了柔兮的脸,居高临下,唇角微扯:
“真舍得和我断了?”
柔兮大哭,呜呜大哭,心中脑中已一团浆糊,确是半分都不想装了:“你,狗皇帝!”
那男人没怒反笑:“是么?”
继而接着,风狂雨横。
外边不知何时起风,空中飘下雪来,明明下午,云压的很低,仿若入了夜了一般。
屋中的动静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两个时辰后,房门被推开,那男人理着衣服缓步出来。
门口候着四名宫女,屋中的哭声未曾间断,此时亦然。
帝王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冷冷地道:“进去哄哄。”
宫女几人躬身应声,鱼贯而入。
萧彻去了这别院的书房。
普天之下,他想做的事,从无不成之理,更无人敢置喙半分。
他要她承欢身侧,做他的掌中美人,她便只能俯首依从,断无回绝的余地。
这事本来很简单。
她和顾家的婚事掰了,半年后,他自能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将她接入宫中,册为美人。但她偏偏是个不好摆弄的。
眼下被她一搅,事情确是变得极难。
他从小养在皇祖母膝下,由皇祖母一手抚育成人,这偌大的天下,也确是只有皇祖母的话他能听得几分。
苏柔兮,很聪明。
但他倒是要看看,她还能怎样?
第四十六章
柔兮肆无忌惮地哭了很久, 将床榻上的被子与香枕都扔到了地上。宫女进来哄了她好半天,她也没好,终是哭累了, 方才不再哭了。
不只是累了,她也饿了。
转眼夜幕已经降临,柔兮一下午未曾吃东西。
她不知道宫女是不是故意的,好像端来了烤鸡, 香的不得了, 柔兮的肚子应景地“咕咕”了两声,眼睛缓缓地转了转。
这时, 她方才答应了沐浴, 多余的事还未来得及想,但她不能饿肚子。
待得洗了澡, 裹了衣服从浴房中出来时, 屋中已经被收拾妥当, 床单被衾皆换做了干净的。
柔兮到了桌前吃饭,四菜一汤, 有荤有素,且果然看到了烤鸡。
她动了筷子,吃了起来,不管怎样, 先填饱肚子再说。
外边冷风呼啸,不知不觉间大雪已经覆盖了地面, 远处覆雪的亭台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暗影,屋中烧着地龙,很暖。窗棂上凝结着细密的冰花。
柔兮边吃边想着几件事。
第一:萧彻到底会不会真做局,让她假死, 以后后半生都把她养在这?如若是真,可怎么办?那样她这辈子才是真的毁了!那个狗男人实在是太坏了!
第二:这是哪?同行的兰儿与长顺在哪?
第三:那封信到底是不是邓娴给她写的?萧彻是利用她赴约一事中途把她劫下来了,还是那信压根就是萧彻做的局?
这三件事于她而言都极重要,关乎她的来日。
这时她又想起了适才在床上,她应该是没忍住骂了他。
他会不会是没有证据,其实还是不确定那事到底是真还是她做的局,会不会是在特意跟她玩攻心,特意试探,等得就是她装不下去了,就是在试她会不会变了态度?
柔兮眼神略滞,手中拿着鸡腿,附在唇边,突然停止了咀嚼,思绪飘了,内心当中突然悔了起来。
那个狗男人老谋深算,还真有可能是这样!自己到底还是不打自招了?
可他说要给她做局让她假死,终身都把她囚禁在此处,还……还羞辱她,故意那般……
她怎么能忍得住?
所以,假死一事不一定是真,对不对?
柔兮越想越急,思绪越飘越远。就在这时,外边突然响起了一点动静,柔兮瞬时回神,放下鸡腿,拿了帕子擦手,马上起身朝着小窗奔去,隐约瞧见了那男人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件玄色镶裘披风,戴着衣帽,被一行人前簇后拥着,瞧上去是要离开。
庭中积雪已深,一行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上薄薄一层,檐角风灯在雪幕中晕开团团昏黄。
柔兮偷瞧了好久,唤来宫女,问道:“他走了?”
宫女应声:“是,姑娘,陛下已离开。”
眼下夜幕已降,明日还有早朝,柔兮知道,他是肯定会走的。
柔兮再问:“这是哪?与我同行的小厮与丫鬟呢?”
宫女答道:“回姑娘的话,这里是溪云坞,姑娘的小厮和丫鬟被陛下关了起来。”
柔兮听罢陡然站起,盯着那宫女:“关了起来,关在了哪?”
宫女安抚道:“姑娘莫急,没苦了姑娘的下人,只是房门上了锁。”
柔兮当即便要去见人,但刚走几步,被宫女拦下。
“姑娘冷静,外面雪很大,姑娘身子骨弱,别出去了,去了也没用,奴婢等人没有钥匙,打不开门,小厮和丫鬟都好好的,适才刚有人给她们送过饭。”
柔兮双腿发软,不用那宫女说,站起来的瞬间便感到了,自己出不了屋,想想作罢,又回到了桌前,继续吃饭。
这一夜浑浑噩噩地过去。
第二日,大雪依旧没停,天地间一片皑皑的银白。
柔兮早早地醒来,躺在床榻上,脑中又开始想东想西。雪光透过窗纱,映得室内一片清冷寂静。
早膳之后,她冒着风雪,到底还是出了去。
先去看了兰儿,又去看了长顺,如宫女所言,俩人都被锁在了房中。
柔兮只与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问了安,多余的种种,俩人也一无所知。
半个多时辰后,柔兮又回到了房中。
出去一趟,她仔细瞧了这宅院。
其内环境雅致,不大不小,有山有水,有桥有亭,虽远不如皇宫,但比她苏家的宅院不知要奢华上多少倍,只是门庭紧锁,外边有护卫看守。
萧彻这是,真的把她囚禁起来了!
柔兮紧攥了双手,心中开始发愁。
这可怎么办?
转而到了下午,屋外风雪声愈发凄紧,她万没想到,顶着风雪,那男人竟然来了。
人来时,柔兮正穿着薄衣,躺在床榻上,表面在看话本,实际思绪早飞,骤然听到动静,吓得不轻,心神归回,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心口起伏,当即紧张紧迫起来,下了床榻,穿上绣鞋就跑了出去。
接着,她便看到了萧彻进来的身影。
隔着珠帘,人一如往常,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张开双臂,由着宫女扫下披风上的雪尘,而后脱掉,随意地丢给了宫女,抬步拨帘,入了寝房,进来,视线便就落到了柔兮的身上。
他看着她,脚步停了一下,旋即动了下唇角,语声沉沉,充满戏谑:
“这么迫不及待地见到朕?”
“半日不见,便就想念了?”
柔兮缓缓地攥上了手,贝齿紧咬,尤其后牙,强压下想骂他的冲动,心中早已想好,那事她还是不能认下,便是睁着眼睛装糊涂,也不能认下。
但昨夜等同于已经和他闹僵,眼下她自然也不必再像之前一样讨好他。
柔兮开了口:“说一千道一万也是徒劳,陛下的心是冷的,臣女说什么都没用。陛下也让臣女心寒,臣女,不想再解释了……”
说完,她便就转身坐到了矮榻上,没再看他。
但听一声极低的笑,旋即脚步徐徐,那男人负手过来。
柔兮清晰地感受到他坐在了她的身后。
那双大手摸上了她的腰,摩挲着圈上了她的腰,接着,柔兮便感到背脊一热,被他单手裹住,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另一只手,拨开了她脖颈上的秀发,将她的头发皆拨到了一侧,一截雪白的脖颈露出。萧彻垂眼瞧着那抹莹白,鼻息之中尽是她发上与身上的香气,突然之间便没忍住,箍住她纤腰的大手微一用力,更紧地捏住了她的腰,手面上青筋微起,嗅着她的香便亲上了她的脖颈。
柔兮一声轻吟,喘息当即更急,脸乃至全身随之烧烫了去,微微躲着,很是没想到。他顺着她的脖颈,到了她的脸颊,接着便捏住了她的脸,亲上了她的唇,舌卷住了她的舌,包裹缠磨,滚烫地纠缠,直到柔兮就要喘不过气,“呜呜”地抬手使劲儿地打了他两下。
他,方才作罢。
灼热的银丝被扯出,挂在柔兮的唇边,小姑娘早已转过了身来,红着脸,喘息着,唇瓣上尚沾着水滴,亲眼瞧着他从从容容,仿若适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睨着她,神色依旧冷淡疏离。
他有病吧!
柔兮心中腹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亲她。
他又想像昨日一样那般羞辱她么?
萧彻唇角缓缓地扯了一下。
说来荒唐,一上午,他都在想她的唇,她的脸,她妖娆的身子。
近来她颇占他的神思,即便知道她是装的。
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她显然还在装。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若非她反抗的过于明显,所做之事过于胆大,他甚至会以为,她在欲擒故纵,在故意钓他。
“这样啊……”
他缓缓开口,答了她适才说已对他寒心了的话。
萧彻打算继续听下去,看她的花招。
果不其然,旋即,她便眼尾泛红,歪着小脑袋抽抽噎噎了起来。
“陛下虽然很容易让女子动心,但陛下的心太冷,太硬,臣女捂不热,不捂了便是……”
萧彻似笑非笑,什么都没说,而是探手解开了衣服,将她拎了过来。
小姑娘一声惊呼,转瞬已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便就在这矮榻上,匆匆地来了一次。
事毕,男人赤着精健的身子,瞧着她乱了的头发,哭花的小脸,不住起伏的两团,以及她的眼神。
她瞧着他的眼神,孱弱又带着几分倔强,倔强之中又含着几分害怕。
嘶……
作为敢反抗他的第一个女人,她胆小如鼠,却又胆大包天。
他,突然很想看看她最真实的一面……
萧彻一言没发,唇角始终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接着,竟是就起身,穿衣走了。
第四十七章
柔兮爬了起来, 眼泪还挂在睫上,但眼神不同,很是灵动。
她跑下矮榻, 到了窗前,偷瞧了去,感觉人好像是离开了溪云坞,所以他就是为了那事而来, 专门来欺负她的?
已经过了一天一宿, 柔兮渐渐捋清了思绪。
她觉得,这溪云坞应该离着皇宫不远。
狗皇帝为了方便欺负她, 应该会选择一处颇近的地方。
其次, 萧彻说要做局,让她假死一事应该是假。
毕竟太皇太后刚知晓俩人的事, 她要是就“死”了, 那不明摆着是萧彻干的?
是以, 萧彻应该只是在吓唬她。
最后,上午她去见长顺, 问了长顺那日送回信一事,长顺说回信确是送到了邓府。
那么邓娴约了她应该是真,只是她回过信后,怕是萧彻又送了一封去。
柔兮不知道萧彻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但知晓自己必须破局,必须离开溪云坞。
眼下已经过了一日。
今日是冬月初四, 苏家见她一天一夜未归什么反应?顾时章回没回来?邓娴与廖素素会不会找她?
柔兮统统不知,这事得解决。
可要怎么解决?
眼下无疑,她触了那狗皇帝的逆鳞,虽然嘴上没最终承认, 但柔兮知道,那男人已经认定了是她做的。
柔兮又捉摸了大半宿,到了次日下午,依然无解。
但再度令她没想到,那男人和昨日同一时候,又来了。
柔兮看到他就紧张:“陛下,来干什么?”
与她恰恰相反,他瞧上去很松弛,似笑非笑,脱了披风便朝她靠近。
“你说呢?朕不是怕,久了不见,你太想念朕……”
他还在逗弄她。柔兮一步步后退,那男人负着手,昂藏的身躯一步步靠近,眼中含着笑,不疾不徐。
他是不急。
柔兮看在眼里,感觉自己就像他的猎物。
他吃定她了,且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是来干什么的?
自然,还是来找乐子的?
果不其然,没得一会儿他便距她越来越近,待得够得到的时候,抬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到了床榻上,没过多言语,三两下子,便与她连在了一起。
屋外的大雪还在下,一连两日,断断续续,没怎么停歇过。
与外边的寒冷恰恰相反,屋中炙热如夏,柔兮小脸汗湿,娇喘连连,纱幔摇动不止,间或传来她娇滴滴的抽泣,又求又嗔:
“别,别咬了……”
一连五日,柔兮被囚在此处五日,那男人便来了五日。
五日之后,风雪终于停了。
柔兮也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溪云坞,绝对离着皇宫不远。
第六日,事后,她抽抽噎噎地缩在被衾之中,只露个小脑袋,终于提了那问题:“陛下什么时候放臣女回去?”
萧彻立在榻旁,穿衣,闻言侧头,朝她斜瞥而来:“朕,什么时候说过会放了你?”
柔兮哭道:“陛下要干什么?陛下总不能真把臣女囚在此处一辈子……”
萧彻笑了一声,很是无所谓地道:“怎么不能?”
怎么不能?
他竟然问她怎么不能?
柔兮气道:“臣女六日不曾回家了,家中怎会不找?臣女还有两个挚友,时间久了也会找臣女,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还有顾……”
柔兮没提下去,因为只说了一个字,便见那男人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
柔兮就此打住。
这时,但听萧彻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转回身子,目光谛视而来,声音又冷又沉又疏离:
“所以,是你做局,坏了朕原本的计划?”
柔兮到了嘴边的话当时便就咽了下去。
她终还是不敢承认,毕竟那是欺君之罪。
狗男人喜怒无常,鬼知道他在想什么,柔兮害怕。
她害怕自己真的承认了是她耍了他,他一怒之下,再要她的脑袋。
她还没活够呢!
柔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他一提及此事,她就哭:
“陛下要伤害臣女到什么时候,臣女错付了便是……”
那男人抽动了一下唇角,理了下衣服,在她呜呜咽咽之下,抬步走了。
柔兮用帕子遮着小脸,挡住眼睛,待得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点点拿下帕子,露出眉眼,小眼神转转,朝外张望。
直到确定人彻底离开,她方才抽了下鼻子,不再哭了。
六天了,六天了!
俩人地位悬殊,根本没得斗!
但她总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萧彻在等待时机,其实还是想做她假死的局,该怎么办?
柔兮又开始发愁了。
六日来,她有时候吃吃睡睡,偷偷摸摸地招猫逗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犯愁。
怎么办呢?
事情在当天下午迎来了转机。
那狗男人走后不久,柔兮刚穿好衣服,重新梳洗完,坐在矮榻上吃瓜果,看话本,将将忘了烦心事,看得入了迷,这时,外边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屋中有宫女立马出去查看了,柔兮被吓了一下,放下了书,等着那出去的宫女回来禀事。
不多时,人返了回来,柔兮问道:“怎么了?”
宫女恭敬回口:“回姑娘的话,前几日的雪太大了,西厢房的琉璃瓦檐被雪层压垮半角,碎瓦混着冰碴噼里啪啦砸在暖阁栏杆上,寒气顺着裂缝往屋里钻,久了怕是地龙的热气都拦不住。”
柔兮道:“那怎么办?”
宫女回道:“姑娘莫怕,已经遣人回宫禀报陛下了,想来陛下会派人来修,不会让姑娘冻着。”
柔兮没说话,退回了身子。
她倒是知道那狗男人不会让她冻到。
这别院什么都有,奢华的很,每日好吃好喝,许多山珍海味,她从前都没吃过;妆粉、眉黛、胭脂、花钿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地龙更比她苏家烧的都热。她在屋中还穿夏日里的薄衣。
吃喝用度,狗男人倒是没亏待她。
不过他对她也就这一点好了。
换言之,他也是为了自己舒服。
他每日都来找乐子,她真的成了他的金丝雀了。
想起来,柔兮便又开始犯愁。
当日再无事发生,第二日上午,溪云坞来了新面孔。
七日来柔兮终于见到了旁的活人,像什么稀奇事一般,穿戴整齐,跟着出去看热闹。
来人共三位,一个老瓦匠带着两个徒弟。
三人见到柔兮很恭敬地拜见。
柔兮关心了两句:“老人家不必,天冷,早些干活早些收工,更不必管我,我就瞧瞧新鲜。”
“是是。”
柔兮确是瞧着新鲜,但自然,她也不是就为了新鲜。
七日没看到新鲜的人了,这突然来了三个,当然是她的一线希望。她怎会放过,说什么也得来瞧瞧,寻寻机会。
她站在屋檐下瞧着几人蹲在檐下凿冰撬瓦。
老瓦匠是个女子,颇为健谈,边干活,边同柔兮聊天。
聊着聊着几句话砸入柔兮的心里!
但听那老瓦匠道:“贵人去过瑾玉坊没?婆子前儿刚给瑾玉坊修完雕花门楣,那邓东家心善,冬日里总舍粥济贫,他家三小姐最爱缠着我瞧新打的银簪子纹样,还说要学那缠枝莲的錾法,贵人说那小姑娘多有意思,好像就跟贵人这般大?”
柔兮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地蜷缩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旋即又敛得干干净净,心口狂跳。
她万没想到,竟然这般巧?
这老瓦匠,竟是认识邓娴?!
柔兮心潮翻涌,几日来的阴霾转瞬消散了一大半,但觉这是老天爷在帮她!
她笑着回应了老瓦匠两句,面上无任何异样,接着又和她转了旁的话题,但这话题刚刚结束,她便以有些冷了为由,同宫女回了房。
到了房间,柔兮便支走了宫女,匆匆忙忙地到了妆台前,打开妆奁,找出其内自己七日前佩戴的一支莲纹银簪。
那是前些日子她在瑾玉坊打造的,样式正是她和邓娴一起挑选的,更是邓娴送她的礼物。
柔兮心口狂跳,马上取来一方素色软帕,就着窗边漏进来的一点光线用眉黛在帕角细细写了几行字,自己潦草,写完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与银簪裹在一处,用一根红绳牢牢系紧。
再出屋时,她已命人煮了茶,给那干活的三名瓦匠暖身,复又有一搭无一搭地跟着那老瓦匠随意闲聊起来。
院中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堆在一起,空气中透着股冷劲儿,寒梅散发阵阵香气。
柔兮小脸冻得微红。
待得干完,老人家从屋顶下来之际,她不动声色,特意好心地搀扶了一下,就在那瞬息之际,手麻利地将那包东西飞快地塞进老人掌心。
老人的手显然一僵,但还没待有什么反应,听得柔兮扬声朝着宫女吩咐:“再去端三碗姜茶来,天太冷了,师傅三人喝完茶再走。”
随行的宫女听着应声,去了。
待人离开,柔兮压低声音,语声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朝着那婆婆低低地道:“劳烦师傅将此物交给邓家三小姐,日后必有重谢。”
老瓦匠捏着那包沉甸甸的东西,抬眼瞥了瞥远处四周守着的侍卫,没多问话,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棉袄夹层,含糊应道:
“姑娘放心,老婆子省得了。”
柔兮心口始终“砰砰”狂跳,也应了一声。
这机会稍纵即逝,她甚至不能过多思索,毕竟抓不住,下一次不一定要等上多久,极有可能再也不会有。
她在那帕子上写了什么?
让邓娴把帕子交给邓嬷嬷。
邓娴只要告诉邓嬷嬷是柔兮给她的,帕子上还有着她简单勾勒的一幅画,邓嬷嬷一看,自然就会知晓她的处境。
柔兮心中翻江倒海了一般,又激动又惴惴不安。
不时,宫女把姜茶端来,三人又各自喝了一碗,而后,便同柔兮告辞。
柔兮只微微点头,没相送,否则太过明显。
但她也没回房,不知怎地心中惶惶难安,像揣了团乱麻。
她余光看着三人走了的背影,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一个念头缓缓而升。
怎么这么巧?
雪压坏了瓦檐算是天灾,连下了五日的雪,实属正常,并不特别,但这修葺的婆婆怎地那么巧,正好认识邓娴,且,正好跟她谈及到此……
真的是她幸运么?
亦或?
会不会?
柔兮脑中突然之间“轰”地一声,浑身一冷,背脊寒凉,顷刻一身冷汗,打了个觳觫,双手都跟着颤了起来,心中突然升出了另一个念头。
糟糕!
小姑娘立马抬了绣鞋,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踩着碎雪,慌不择路,朝着门口追去!
第四十八章
“婆婆!”
柔兮一路狂奔, 看到那婆婆和两个徒弟的身影时,已经就要到了大门口。
遥遥地,她便呼喊了出来。
那婆子显然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脚步一滞,刚要回头。但还没待她转将过来,柔兮瞳孔蓦然大放,耳边传来“吱嘎”一声, 朱红大门开启……
也是同一时候, 那婆子转了一半的头,一下子转了回去。
柔兮眼睁睁地看着门缓缓而开, 其外一人, 被身后众人簇拥着,沉沉地立在那。
他一身玄色镶裘披风, 负手在后, 金冠束发, 身姿颀长,俊朗无俦, 正是萧彻!
大门一开,那双渊默如晦的眸子便就定在了她的身上。
柔兮顷刻间头皮发麻,继而眼睁睁地看着他伸了手。
那修葺的婆婆弯着身子,从怀中摸出了她适才给她的东西, 恭恭敬敬地给萧彻递了过去。
柔兮喘息急促,脑中顿时“轰”地一声, 事情果然朝着最遭的方向发展了去。
那果然不是巧合,不是幸运!
是那狗男人给她做的局!
他就是利用她急迫的心情。
柔兮承认自己失误了。
但凡再多给她一时半刻的功夫,她都能反应过来,不会让那狗男人得逞。
但他善于攻心。他就是抓住了那一点, 知道自己此番必然会成。
萧彻接过婆子递来的东西,放了婆子三人离开,眼睛依旧盯着远处的柔兮,当着她的面,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打开缠着帕子的红绳,拿开银簪,抖落帕子。待得一切做完,他方才转了视线,垂眼朝着那帕上的字迹瞥去。
其上只有一行字:把它交给邓嬷嬷。
而后是她勾勒的一副小画:有溪、有云、有山,有,笼中雀……
萧彻唇角微动,发出一声低笑,转而抬了眼,再度朝她看来,长腿不疾不徐地迈动,入了宅中,单手手指缠玩着那张素帕,盯着她,朝她走来。
柔兮要,要疯了!
她转身便跑,浑身冷汗,慌不择路,也不知该朝着哪跑,只想拖延一会儿,想想对策。
眼下,她想不明白都难,清楚了那男人的目的。
他在和她玩猫捉老鼠。
她就是那只小老鼠。
他要逼她亲口承认背叛,亲口承认那些风月情话都是做戏。
柔兮不知道该怎么办?
认怂求饶?还是和他摊牌对峙?
前者她不甘,后者她害怕
此时当真是乱套了,心中脑中一团浆糊。
且他会不会要她的脑袋?
柔兮眼泪汪汪,一边跑,一边内里哭哭啼啼。
老天爷!不会吧!
她真的没活够呢?
她还想再吃烤鸡,穿好看的华衣,戴漂亮的朱钗,人前显贵,让别人都羡慕她。她才十六,就这么死了也太惨了!
但转念,她又马上作罢了这个最糟的猜测。
不会,他起码还喜欢她的身子,不至于就砍了她的脑袋了吧。
还有,他刚才好像是笑了。
虽然,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笑,但起码不是生气,不是怒火。
所以,她起码不会掉脑袋是不是?
她的脚不断动着,像受惊的小猫,四处乱跑,也不知自己到了哪。
唯知下一瞬,刚转过长廊,还未来得及看路,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突然撞到了什么。
柔兮“啊”地一声轻吟,旋即方才反应过来是撞到了人的怀里。
心口狂跳,她当即抬了头去,小脸煞白,看得一清二楚,面前的人,不是那狗皇帝,还能是谁?
“呜……”
柔兮顷刻牙齿打颤,想再跑,但脑子里虽乱如麻,理不清个数了,却终究没傻,知晓这事得解决。
她跑不了,早晚得面对。
怎么面对?
事已至此,认怂?道歉?和盘托出?
似乎只能如此,眼下只能一步算一步,先保住脑袋要紧,剩下的以后再说。
如此想着,她颤着唇瓣,仰着小脸,抚在他的身上的柔荑直哆嗦,不敢施媚,也不敢再耍花招,马上一五一十地全部都说了出来。
“臣女错了!臣女鬼迷心窍,欺骗了陛下,臣女罪该万死。臣女认,臣女什么都认。康亲王一事是臣女做的局,因为,他在佛寺意欲强/暴臣女,臣女情急之下拿着香炉砸了他。他醒来后拿此事威胁臣女。臣女不从,他就要揭发那事,定臣女的罪。因为臣女的姐姐给臣女批命过,说臣女会成为他的地八十六房小妾,臣女害怕,彼时,臣女又怀着坏心思,想向太皇太后告密,揭发陛下,怕一旦和陛下断了,没了陛下的庇护,一切真朝着那批命去了,想着他作恶多端,就,就大胆做了局。陛陛陛,陛下那事也是臣女做的局。臣女先是知晓了邓嬷嬷和瑾玉坊的关系,后又打探到他的侄儿马上就要成亲,料定她会回来,最后故意接近邓娴,取得邓娴的信任,如愿赴了那邓家喜事,后故意把玉佩缠在了小团子的前爪上,又故意耍心思让嬷嬷等人发现,后来的事,陛下,就,就就就知道了……”
她一口气说完,怕得要死,毫无保留,都招了!
毕竟铁证已经摆在面前,她不招又能怎样?
何况,这狗皇帝,其实他已经了如指掌,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坏得很,就是要让她亲口承认,要亲眼看她败露后的样子。
柔兮说完便就泪盈盈地望着他,哽咽着问道:
“臣女会死么?”
那男人居高临下,唇角始终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垂眼睨着她,这时,缓缓地又是一声笑。
她小脸冻得惨白,手也冰凉,浑身更是直哆嗦,冷的吓的都有了。
他一面听着她说话,一面不疾不徐地敞开了披风,把她裹了进来。
柔兮只顾着解释,只顾着害怕,竟是全然不知道。
她直到此时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他的怀中。
但听他拖着长音,终于张了口:“会不会死啊……?”
柔兮点头,一连点了两下,那第三下时方才突然惊觉自己正在他怀中。因着,她不那么冷了,一颗颤抖无比的心好像突然稳了一点,不那么抖了。
她终于意识到。他好像并没有很生气,至少应该不会要她的命。
柔兮眼睛一转,当即补充:“臣女知错了,求陛下饶臣女不死,臣女愿意入宫,愿意做陛下的美人,陛下再给臣女一次机会,臣女一定再也不耍别的心思了,陛下,陛下让臣女回家吧,臣女以后一定乖乖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福是祸谁又能知道。
保不齐认了怂,眼下的燃眉之急,就解决了。
鬼知道这狗皇帝的心思。
柔兮只能慢慢试探,一点点猜测。
萧彻缓缓地道:“死罪倒也不是不能免,只是,你怎么偿?”
柔兮怔怔地看着他,听他缓缓地一件件数。
“监禁半年?”
柔兮摇头。
萧彻又道:“偿银子?”
柔兮再度摇头。
她哪有那么多的钱能满足他的胃口呢?
她那点钱,都不如他腰封上的一颗珠子贵。
那男人“嘶”了一声,继续了下去:
“什么都干不了,那你,只能肉偿了……”
说着,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柔兮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弄她。
归根结底,他不就是还是想睡她!
眼下,她还能怎样?
何况,她答不答应,他不都是想欺负她就欺负她。
柔兮望着他,唇瓣颤了颤,但接着便骤然感到双脚离地,被他夹在腋下抱了起来。
脑中一片混乱,前一瞬脸色还被吓得很是苍白,下一瞬,柔兮便感到了一股子烧烫席卷全身。
她,害怕呀!
内心之中,唯独不断安慰自己这次过了之后,那最最棘手之事可能便迎刃而解了,她很有可能,就能离开溪云坞,恢复自由了。
眼下便也只能多想想他的脸,绝对不能想,他的那个东西!
浴桶中大肆的水声与柔兮连绵不断地娇声持续良久后相继停歇。
外边不知何时开始又飘下雪来,冷风呼啸。
屋中地龙烧的很暖,榻上,纱幔晃动,柔兮应着他的勒令,白嫩纤细的柔荑自己扶着自己的双膝,抬着给他进出,一张汗湿的小脸便差点没烧着。
俩人四目直直相对。他不许她的视线离开他,勒令她一直看着他。
“压低点……”
柔兮乖乖照做,不敢有半分违逆。
那男人一边动作,一边冷声叫她说话。
“什么时候去和顾时章说?”
柔兮抽噎着答着:“顾世子回来,臣女就去和他说……”
萧彻继续:“怎么说?”
柔兮按着他适才教过的重复道:“告诉他,我和他八字不合,我,我也不喜欢他……不,不想和他成婚了,让他写退婚书……”
萧彻再道:“他若不答应,你待如何?”
柔兮断断续续地回道:“不答应,我,我便说决绝之言,说我,我爱上别人了……”
萧彻很是满意地“嗯”了一声,薄唇未张,语气却咬的很重,捏住她的脸:“还耍花招么?”
柔兮使劲儿摇头:“再,再也不了……”
第四十九章
柔兮被疼了大半宿, 直到深夜萧彻方才放过她。
男人清洗过后,从浴房出来,赤着上身, 返回床榻,到了她身边,捏起她汗淋淋的小脸,冷声再度警告:“朕念你年幼, 这次就放过你, 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朕不会再和你计较, 但若有下次, 朕会杀了你,记住了么?”
柔兮犹在不住地喘息, 听到那个“杀”字, 被吓得不轻, 虔诚地点头,一连几下。
萧彻继续:“三日后, 顾时章回来,不必立刻与他说那事,什么时候说,朕会派人通知你, 但,不许与他见面, 听懂了么?”
“听,听懂了。”
柔兮再度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乖得不得了。
萧彻冷冰冰的声音这时变得温和了些许, 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乖。”
他盯着她,她喘得很是厉害,心跳的很快,缩在被衾中只露个小脑袋,那副模样,嘶,讨人喜欢的不得了。
初见之时,他便觉得这个女人瞧着又温婉出尘,又媚色天成,像不沾半点尘埃的仙女,又像一只勾人魂魄的小狐狸。
总而言之,很是特别。
如今他倒是也明白了,她为何给人两种感觉。
因为,端庄娴雅,大家闺秀的样子,是她装出来的。
她的全身他都摸过了,自然包括她的后脑。巧了,她枕骨凸起,天生反骨。一个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小姑娘,呵,天生反骨。
萧彻盯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像是被什么夺了魂魄一般,半分没忍住,又一次朝她猛地亲了过去。
她显然未曾料到,“呜”了一声,美目睁圆,细臂从被衾中拿出来,许是她实在喘不过气了,抬手推了他。
萧彻冷着脸面,松开了她。
她太美了。
萧彻承认,很多时候,并不能控制得住。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垂眼又睨了她一会儿,抬步走了。
柔兮自是又被吓了一下,因为没忍住推了他。
眼下他于她而言像是火药,一不小心就要爆炸,她就小命不保。
先保住命再说。
当夜,柔兮未曾沐浴便睡着了。
第二日,一直到正午,她才醒了过来,身子软绵绵的,如同散了一般,脑中乱如麻,未曾思忖任何事。
萧彻恢复了她的自由,放了兰儿与长顺,已准了她随时离开。柔兮倒是巴不得现在就走,但她身子骨不争气,第二日几乎在床榻上躺了一天,第三日,方才有力气离开。
出了溪云坞,一路上柔兮便仔细了方向与沿途,果然不出她所料,那溪云坞位于皇宫北侧,离着不远,大致两刻钟便能到。
想来萧彻一连几日,都是背着太皇太后出宫,偷来的。
前日床上,他叫她回去说被召入宫中照顾荣安夫人了……
听他的意思,他已经告诉了她爹,把一切早安排妥当了。
他是九五之尊,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她爹半分不会怀疑,便是怀疑了,以他爹的性子也不会敢说。
下午,柔兮方才到了家。
家中一切安然,下人也好,各房主子也罢,对她十日未曾归回没有半点怀疑。
柔兮匆匆地回了青芜苑。
进了房,她第一件事便是让兰儿插门,而后急匆匆地去查看自己藏的银子。
柔兮细细地数了一遍后,方才把东西重新藏妥,暗自松了口气。
但旋即,人重重地叹息一声。
白忙活了!
一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什么也没改变。
非但没改变,情况更糟。
眼下,她等于是拿了太皇太后的银子,答应了和萧彻断了关系,再也不见,但却食言,若是让太皇太后知道,无疑,把她老人家也得罪了!
还有便是和顾家的那门亲事。
依萧彻所言,顾时章再有两日便会入京。
她不知萧彻会何时令她去见顾时章,说那退亲的话,但无论何时,此事皆已无可转圜,这门婚事,肯定是吹了,她那世子夫人的美梦也肯定是破碎了……
两家地位悬殊,加之亲事已定,聘礼已收,这婚,她退不得,须得让顾时章主动来退。到那时,顾时章真的退了婚,她爹会是何等震怒的脸色,江如眉、苏明霞那几人又会是何等的幸灾乐祸,一想便知。
想想柔兮就不甘!
虽半年后,萧彻接她入宫之时,她能重沐荣光,且较之往昔更为显赫,足能将江如眉母子惊得魂飞魄散、气也气死了,但,她很稀罕么?
皇帝的妾也是妾。
做皇帝的妾,当妾是小,保命是大。
禁庭深深,诡谲难测。她无显赫家世可依,无肱骨之力可恃,能否在这波谲云诡中安身立命尚且未知,还要每日跟人抢男人么?
柔兮不想,可若不抢,不争,会不会被人踩在脚下欺负?
她自小便在旁人的轻慢中长大,那般滋味,早已刻入骨髓,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怕极了再受半分委屈、遭半分欺凌。
她是有野心,想做世子夫人,想人前显贵,众星捧月,被人羡慕,想穿绫罗绸缎,食珍馐美馔,过安稳舒心的好日子,更想找一个相貌堂堂,一心一意待她的郎君,但她也很没出息,素来怕了争抢,厌了勾心斗角。那深宫之中,处处是风波、步步是荆棘,她这般性子,如何能容身?终究是与那帝王宫阙,格格不入。
萧彻于她而言,绝非良人。
他后宫之中,有那么多女人。
她别到时候落得个早早便被人害死了的下场。
越想,柔兮越害怕,也越不想入那深宫。
嫁不成顾时章,当不上世子夫人,她宁可跑了,跑去哪个清幽僻静的小镇,过无忧无虑,平凡朴实的安稳日子,不要那百花宴芳婉的盛名了,也不愿入宫,给那狗皇帝当妾。
柔兮歪着小脑袋,眼泪汪汪地越想越委屈,第一次生出逃掉的念头。
念头一起,愈发的不可收拾,眼中的眼泪被她使劲儿地眨了眨,咽了下去,秀眉缓缓蹙起,眼神慢慢放空。
别说……
她有银子,二百两呢!
也有兰儿、有长顺。
这个家又没什么可留恋,整个京城除了邓娴与廖素素,她也不会想念谁,这辈子都不见了也无所谓。
若是到哪个南方小镇安顿下来,也保不齐会遇上一个仪表堂堂,年轻俊朗,品性极好的儿郎共渡一生。
就算没有,自己每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养几只猫,几只狗,与兰儿长顺相伴也是极好的!
柔兮越想越心动。
就在这时,屋外想起了叩门声。
柔兮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仔细辨了辨,听出了是长顺的声音。
她从床榻上起来,出了卧房,刚转过屏风,兰儿已经开了门,朝着长顺问道:“怎么了?”
长顺刚要和她讲,但转而看到柔兮出来,便直接朝向柔兮。
他身手过来,将手中的几封信件给柔兮递来。
“姑娘,顾世子的信,好多封!”
柔兮听得“顾世子”三个字,心口微微一颤,感觉自然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快走了几步,接了过来,到了手中,一封叠着一封粗浅看了看。
共计五封。
柔兮马上打开了那些信,快速瞧着。
信的内容大都是顾时章讲述他的一些日常与问安,但最后两封有一些特别之处,两封都有提到两件事。
其一:她可否给他回信?
其二:很含蓄地向她表述了一个“念”字。
柔兮又返回看了看日期。
两封上月初,一封上月中,两封上月末。
今日已是冬月十二。
信件延误了,柔兮没收到,自然没法给他回信,但现在想想,收到了又能怎样?
柔兮抿唇,秀眉微蹙,小眼神转了转,出了口气。
按照萧彻所说,后日,顾时章便回来了……
信她一封也没回,顾时章一定会来顾家看他。
可那狗皇帝,还不让她见他……
柔兮,不知后日会如何?
第五十章
两日后是冬月十四, 顾时章果然回来了。
他来到苏府的时候正午刚过,按着时辰,应是连家都没回, 入宫面圣后便来了苏府看她。
柔兮本刚吃完午膳正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话本,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眼见着就要睡着, 这时, 兰儿匆匆过来,告诉了她这消息。
柔兮顿时睁圆眼睛, 倦意顿消, 精神了。
“什么?!”
兰儿重复了一遍:“顾世子来了,正在后园百花池畔等着小姐。”
柔兮像受惊的小鹿一般, 一下坐起, 眼神飘忽, 神情紧迫,先是马上穿了绣鞋站起, 往出跑了几步,复又脚步一滞,眼睛一滞,心乱如麻, 停了下。
不行,那狗皇帝已严令不许她见他!
她转回了身子, 秀眉蹙着,素手紧攥,贝齿轻咬下唇,急思对策。
并未耗时太久, 柔兮当机立断,回了身,马上告诉了兰儿。
“你去帮我见他,说我感了风寒,虚弱不堪,不便出门见客,劝他回去吧。”
兰儿亦是满心焦灼。陛下不许小姐见顾世子了,她自然知道,更知道陛下逼小姐和顾世子退婚一事。
眼下确实没办法,她应了声,马上复命去了。
丫鬟走后,柔兮在房中反复踱步,坐立难安。
她当然不敢见顾时章。
且事情明摆着,顾时章归京,首先得面圣,人必然是自萧彻那而来,保不齐那狗皇帝会派人监视她,柔兮怎敢再不听话?
但一想顾时章,顾时章生得好看,人品也佳,当初又是她自己主动勾搭他的,她多少有些舍不得。
可那有什么办法?
保命要紧!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忍痛割爱。
这两个男人,萧彻的脸倒是可以和他比一比,其余的……
其余的不提也罢。
柔兮在屋中来来回回了许久,一直到兰儿回来。
听到脚步声,柔兮便朝着门口奔了过去。
兰儿进来,她马上关门,转过身询问。
“他怎么说,什么反应?”
兰儿道:“顾世子怔了一下,而后问小姐严不严重,很是紧张,还想过来看看小姐,但被兰儿劝回去了,兰儿与他说男女授受不亲,他来小姐闺房不合适。他想了想便作罢了。”
柔兮道:“然后走了?”
兰儿点头:“嗯,兰儿看着他走的。”
柔兮柔荑紧攥心口衣衫,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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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章被兰儿劝回,出了苏府,立在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大门,心中多半是担忧和惦念,但除此之外,也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丫鬟适才与他说话虽然一直言辞恭敬,语态温和,可他总觉那语气中透着几分急切,似是急于将他打发走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
顾时章没想太多,乘车离开了苏府。
他并未回家,而是去了别处,为柔兮精挑细选了块上好的羊脂玉平安扣吊坠,玉质温润养人,贴身佩戴能安神静气。
平安扣,更寓意“平安康健”,以聊表挂念。
待得买下,他又返回了苏府,见了兰儿,将玉坠交给她,让她代为转交柔兮。
小丫鬟应声,接下了。
再出府之时,顾时章心中稍微舒服不少,因着这第二次相见,没再有那第一次的感觉,想来是他多心了。
可他刚刚朝着府门行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了一位妇人。
妇人衣着华贵,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一看便是府上的夫人或是姨娘。人亦显然认得他,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主动上前行礼:“顾世子来了……我是柔兮的二婶。”
顾时章敛容颔首:“二婶安。”
苏二夫人笑着回礼,语气热络:“来看柔兮的吧?我们三姑娘真是好命,能与顾世子这样风姿俊雅,品性端方的男子结下良缘。”
顾时章神色温和,不失分寸:“二婶过誉了。三姑娘才貌双绝,温婉纯良,与她结得此缘,实乃顾某的福分。”
苏二夫人掩口轻笑,眼中满是赞许:“顾世子真是谦逊。诶?顾世子这便要走了么?怎么没多与三姑娘说会儿话?”
顾时章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关切:“三姑娘受了风寒,身子不适,需得静养。顾某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三姑娘。”
苏二夫人听罢一怔,脸上明显掠过几分诧异,随即蹙眉:“诶?受了风寒,午时那会还活蹦乱跳的,生病了?”
她话刚说完,顾时章便缓缓抬了眼,看向了她,心口微微一颤。
但见人想了想,旋即又笑了出来:“许是这天儿太冷了,待会儿我去看看三丫头。”
顾时章颔首,没再说话。
苏二夫人接着便与他告了别。
人走后好一会儿,顾时章眼眸缓缓轻转,方才抬步。
到了马车上,他坐下,低头,抬手捏了捏太阳穴。
那苏二夫人说她午时还活蹦乱跳的。
可那小丫鬟说她,蔫儿了一整日了。
那妇人不像是在骗他,倒更像是一种很是自然的惊诧,所以,是那个小丫鬟在骗他。
她为什么骗他?
是,那小姑娘让她骗他的?
一种直觉,一种强烈的直觉,顾时章觉得是这样。
返回府上,顾时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一夜都没怎么睡。
五封信件,她一封未回,他回来后,她避而不见。她是,生了他的气?
顾时章不清楚。
第二日,他又去了苏府看望她,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苏柔兮并不见他。
不同于昨日,府上的其它人也都说她感了风寒。
但不知为何,顾时章还是觉得……
她是特意躲着他。
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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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在房中一连藏了三日,顾时章来了三日,她拒见了三日。
为了演的像一些,她自然是跟府上的旁人也如此装病。
近来她爹不在府上,也幸好她爹不在家。
柔兮将药都倒掉了。
她心中着急。她的性子其实不是很喜静,已经在那溪云坞憋了十天了。她很想出去玩,很想找邓娴,但也只能忍着,把戏做好,因为有着一种直觉,萧彻很可能派人盯了她。
眼下,她只能先信守诺言,遂了萧彻的意。
但让她进宫?
他做梦。
柔兮不可能给他当妾,这辈子也不可能。
当晚,柔兮正愁第二日怎么办,长顺来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奔了过去。
兰儿开门,长顺做贼一般地进来,进来之后便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字条,交给柔兮。
“同上次一样……飞镖传书……”
柔兮马上接过,打开,看到了其上的字。
萧彻让她明日午后去静安寺,约顾时章两日后正午在望岳亭见。
两日后是冬月二十,正好休沐。
那冬月二十,就是他为她与顾时章选的诀别之日。
柔兮头都大了,但她看懂了。
萧彻想让她做出不理顾时章,对顾时章冷漠冷淡的样子,三日后病好了,肯出门了,却也没主动联络顾时章,反而去了寺庙。
就那狗男人的计划来说,他料定了,她一出门,顾时章就会主动找到她,俩人就会在那佛寺见那第一面。
柔兮觉得她就好似一只牵线木偶,被萧彻操控着。
她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顾时章。
一切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倒时候再说了。
翌日很快到来,柔兮午后出门,马车驶向静安寺。
沿途一路坐在车上,她始终皱着小眉头,内里骂了萧彻一百多遍。
待得到了佛寺,刚下马车还不到半刻钟,毫无准备,骤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苏柔兮。”
柔兮的脚步当时就定在了地上,因为她辨得清清楚楚,唤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时章。
她咬住了唇,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过来就看到了顾时章那张俊脸。
人很急,几近是朝她跑了过来,到她面前时,明显有些气息不稳,桃花眼望着她,有些无助,又有些慌张,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苏柔兮。”
苏柔兮,不是柔兮或是三姑娘,很是明显,他觉察到了她的异常,她的冷淡,甚至觉察到,她变心了。
柔兮其实很想跟他和盘托出,好聚好散,不想伤他,但那狗皇帝很是坏心眼,明显是想杀人诛心。
明明是他抢了别人的未婚妻,她已经被他占有了,但他还是很妒忌顾时章似的,非要伤害顾时章。
柔兮小眼神快速地瞄了一眼周围,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总感觉萧彻的人就在附近。
顾时章这时开了口:“你为什么不见我了?”
柔兮差一点便没绷住,想拉他偷偷的说话,但终还是为了小命认了怂,如那狗男人所愿,特意对顾时章冷着小脸回了话:
“不想见。”
顾时章心重重一沉,旋即人便有些慌了:“为,为什么?”
柔兮道:“什么也不为,我不想和你说话!”
“不想和我说话?”
“对!”
柔兮斩钉截铁,态度很是不善,小眼神飘忽,也没看他,继而接着马上道:“两日后正午望岳亭说话,今日我还有事,要去上香拜佛,你不要打扰我,更不要跟着我!我没空与你说话!”
她话说完,转身便跑了!
空留顾时章呆愣在原地,还没接受她这突如起来,恶劣至极的态度,待得回神的时候,人小脚迈动,跑的比兔子还快。
顾时章又呆愣了好一会儿,蓦然别头,被气笑了,全然未曾发觉,远处黑暗处,一人悄然隐身。
夜晚,景曜宫。
萧彻一身月白色睡袍立在窗下,不疾不徐地摆弄手中的佛珠,黑衣人弯身复命。
他将下午之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萧彻垂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拨弄珠子,动作越来越缓。
他是在杀人诛心。
是在让那顾时章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他。
事成之后,他可以补偿他别的女人,但这个苏柔兮不行。
他是奸夫么?
他当然不是。
他十四岁时就认识了那个苏柔兮,比他顾时章早的多。
且他,在他二人没定下婚事时,就开始梦到了她。
不过是他,懒得找她罢了。
她和顾时章的婚事是阴差阳错导致的一场误会。
苏柔兮从最最开始,就应该,是他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