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三杯刚泡的茶冒着腾腾热气，尖细而淡绿的茶叶缓缓舒展开来。
“七山、一水、二分田——七成为山、一成为水、二成为田，这就是浙江。安吉，地形优势得天独厚，层峦叠嶂，翠竹绵延，雨量充沛，土壤肥沃，气净、水净、土净，所产茶叶芽如白毫银针，香如蕙兰璞玉，韵如淡竹积雪。它清热降火，消暑解毒，对高血脂，高血糖有明显的改善作用。”
杨绍忠捧起了手里的茶杯，淡淡嗅着茶清香，满口赞许，“安吉白茶，你们肯定都没听过，这种好茶是最近几年才被发现的，还没有被好好开发出来。我也是偶然从朋友那喝到的，一喝，就忘不掉啦！”
“难喝死了！”一旁有个六七岁大小的孩子表示出了强烈抗议。杨绍忠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开口一笑：“有几个小孩子喜欢喝茶？特别是绿茶、白茶这种苦苦涩涩的茶。”
轻抿一口茶汁，清幽浓郁的香味沁人心脾。王立彬不由称赞道：“果然是‘芽如白毫银针，香如蕙兰璞玉，韵如淡竹积雪’，这么一口下去，好像把安吉一尘不染的空气都含在嘴里了。”他放下茶杯，信口吟出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雅士，品茶有方，叔叔实乃品茗高人！”
“阿彬又何尝不是个高人呢？登高能赋，斗酒百篇，乃八斗之才啊！”杨绍忠连连称赞。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古人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王立彬看了看一旁的干爹杨洪伟，把话音转了过去。
杨洪伟嘴角扬起了满意的笑，停下手中的棋子，感慨道：“阿彬比我那个亲儿子有用多了！虹虹这家伙，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一天到晚在学校就是被欺负，上个礼拜，还给两个同学拉到学校角落狠狠打了一顿，到现在，身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迟早要被这个没出息的亲儿子活活气死！”
王立彬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
杨洪伟心烦意燥，把棋子随意一搁，一个劲叹气，“不提也罢，怪只怪小陆没照顾好他。自从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好司机。”
王立彬劝道：“爸不必这么烦恼，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年轻，或者说，这几个月的磨合时间你们都还没有完全适应，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杨洪伟嗤之以鼻：“你当年来我家的时候，和他一般大小，我怎么没感觉有什么问题？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太浮躁，把自己当宇宙的中心，素质堪忧，放眼望去，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当年那样的年轻人了。”
“人随着年龄跟眼界，性格也是会慢慢转变的。”王立彬还在相劝。一旁的小孩子听不下去大人枯燥漫长的对话，自顾自跑到旁边，玩起了小玩具。
杨洪伟把手一挥，“不说这些事了，阿彬啊，下江是个好地方，商机比上河还要多。对了，建设路现在正在计划改建为步行街，你听说这事了吗？我现在正在筹备‘奥甲置业’，在这一带开发一个楼盘，”他指着窗外，用手比划了一圈，“焦顿大学，第一人民医院，烟笼湖公园，建设路商业一条街，东平大绿地，没有比这更优越的地段了，交通就更不用说，基本上所有公交线路都经过这里。我打算以11层以下的单元式小高层为主，适应中上层人群，没那么高端，但也算不上低端。”
“还是爸有眼光。”
“对了，”杨洪伟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在沙发上一个包里找了起来，“虹虹还有生日礼物要给你，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吧？他记得特别清楚。他原本打算要寄给你，不过我刚好这个月打算过来，就顺路带过来了…”他在包里翻找了半天，掏出一支金色格子的钢笔递给王立彬，“他说，你是行政助理，坐办公室，肯定经常写字，就送你支钢笔。他知道你爱硬笔书法，爱写字，还说，不要学会抽烟喝酒，呵呵。”
王立彬十分意外，忙郑重其事地接过那支钢笔，小心翼翼收进包里，“谢谢爸特地给我送来，杨虹这小子，你还说他没出息，你信不信，他长大一定会有出息的。”
“他能有什么出息，不给我添乱就好了！”杨洪伟叹道，苦笑了两声，捧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两口。“对了，阿彬，你在星辰上班也有快半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王立彬斟酌片刻，道：“装修品味一流，管理井然有序，服务热情周到，规章制度完善，对于卡拉OK等夜生活刚刚兴起的当今社会，能发展成为这样一套体系实属难得。不过我们能怎么做，别人就能怎么抄，只有不断完善制度，翻新花样，才能保持领军水平。”
杨洪伟微微点头。一旁的杨绍忠似乎听出了点话音，道：“听你这么说，看来心里是已经有了‘完善制度’的意见跟‘翻新花样’的妙招了吧？”
王立彬谦虚地摆手道：“‘妙招’不敢当，只是一点个人想法。”
“说来听听。”这回是杨洪伟率先开口。
“嗯，不过，我想先冒昧地问个问题…”王立彬试探地在他们脸上扫视了一圈，“那个‘维福士’，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好像突然戳中了杨洪伟、杨绍忠的痛点，他们的脸上忽然笼罩上一层阴云。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杨洪伟把视线转向窗外，眼底透着无奈。“阿彬啊，你是自家人，我就老实跟你说吧，这个‘维福士’，是许兆丰指定的。”
“文化局的。”杨绍忠补充道。他叹了口气道：“当初，他规定让星辰所有的包厢必须全部装上玻璃门，还必须是全透明的玻璃门，不可以是毛玻璃的，必须是外面看里面可以一目了然的那种。”
王立彬皱起了眉头：“怪不得，这样装还有哪个客人愿意来。”
“所以，可以这么说吧，维福士就是我们的交换条件。”杨洪伟道。
正如所预想的那样，王立彬沉思片刻，道：“既然不得不接下这块烫手山芋，我们就该跟许兆丰站到同一战线，把这块山芋真正当成自己家的对待。”
杨绍忠叹了口气，无奈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种酒，别人听都没听过，市面上也很少见，我只在几个超市看到过。客人来这边消费都喝自己熟悉的酒，谁要喝这个？”
王立彬道：“既然把这块山芋当作自己家的，就得认真对待，许兆丰不推广，我们负责帮他推广。什么优质品牌，老字号…还不都是广告做出来的？”
杨洪伟、杨绍忠思索着点了点头，“不过这样又是一笔投入，不太现实。”
“不需要什么投入，星辰度假村就是最好的平台。”
“什么意思？”两个人皱起了眉头。
王立彬道：“每次客人没点歌的时候，卡拉OK的大屏幕是不是都空着呢，放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为什么不放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呢？在酒场做酒的广告，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了。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在很多地方，都可以插进维福士的广告，基本上零投入。”
两个人觉得有点道理，纷纷点头。
“不过这样还不够，”王立彬紧接着说，“这样最多能让维福士混个眼熟，如果自己不磨嘴皮子推销，不会有多少人因为看到这种广告就点名要拿这个酒的。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我们是客人，什么人才能说服我们让我们心甘情愿掏钱呢？”
“女人。”杨洪伟摸着下巴，不假思索道。
王立彬点点头，接着道：“‘女人’，可以是小姐、领班、经理、服务生、迎宾…还可以是一些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职业。当然，能给客人吹枕头风最直接的是小姐。其实小姐也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只会两腿大张赚钞票，如果能给她们一点利益驱使，就能把她们的价值利用到最大化。俗话说得好，妇女能顶半边天，一点不假，有时候女人总能想到很多男人想不到的方面，利用她们的智慧，给我们创造更大的财富。”
“具体？”杨洪伟看着他。
“指定一个指标，当房间酒水促销达到一定量的时候，每人给予一定的奖励。这条线不能太高，让人望而却步；也不能太低，阿猫阿狗都能达到。我个人觉得，房间里所有人头加起来，每人半瓶，这个量刚刚合适。也就是说，假如房间里一共8个人头，那就至少促销掉4瓶酒，才能拿到奖励。”
杨绍忠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有点高。我这酒量充其量也就喝半瓶，都算是酒量不错的了。”
王立彬微笑道：“不一定真的要靠喝，我看，就把地毯换成吸水性最强的那种，旁边再摆点盆栽盆景，让她们倒起酒来更方便，‘喝掉’半瓶酒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恕我直言，酒文化，不过如此。什么12年单一纯麦，什么源自什么欧什么高地，什么酿造水源、白橡木，‘浓情月季’，什么思念的泪水、瓶身烙印…都是扯淡，酒的内涵重要吗，除了钱，还有什么是重要的。酒能让人变成魔鬼吗？钱才最能让人变成魔鬼。陈年佳酿也好，猫尿一泡也罢，能通过任何形式变成钞票，它才称得上文化。在我看来，拿酒浇花，不存在什么暴殄天物，给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娘子军’提供一个方便的销酒平台，也就等于给我们自己带来了财富。”
杨洪伟杨绍忠听得频频点头，杨洪伟道：“你在星辰这几个月，看来学会的东西不少，果然我没有看错人。”
王立彬顺势道：“我在后勤部门工作，其实没有什么机会能接触到楼面的事情。”
“嗯，”杨洪伟思索片刻，“你应该去楼面工作。”
“哎，对了，”杨绍忠忽然对杨洪伟说，“那个大堂经理不是刚刚辞职吗，我看阿彬做这个，应该还是蛮适合的。”
王立彬微微一愣：“曹丁午？”
“嗯，好像就是姓曹的，他刚刚辞职了。”
杨洪伟不屑道：“听说他是要去金碧辉煌做大堂经理，呵呵，金碧辉煌那种三流的烂地方，跟星辰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充其量也就一个高级洗头城，硬件都不舍得投资，软件又烂得跟站街妹一样，客人的档次可想而知。这种地方，别看现在生意好，开不了多久就要走下坡路，他自己要选择往悬崖里面跳，我也拦不住。”
杨绍忠笑道：“呵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阿彬啊，楼面不比后勤，要辛苦很多，以后你要学的东西就多了，不像行政，不动脑子也可以做。”
王立彬的心跳加快，前不久他还曾经嫉妒何俊毅天降馅饼，今天，竟有一块更大的馅饼砸到了他头上。他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谦虚地笑道：“脑子长来就是用来动的，不动不是要生锈了。这几个月我对大堂经理的工作也了解了不少，我相信我胜任这工作的问题不大。”
杨洪伟拍拍他的肩膀，算是默许，“嗯，以后你要好好帮帮蔡光华，具体的，我找个时间，让他来跟你说吧。”
房间里，那个孩子举着一幅拼图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兴奋喊道：“爸爸爸爸！我拼出来啦！这个好难好难！你猜猜我是用什么办法拼出来的！”
“鹏鹏好厉害…”
那孩子挤去了杨洪伟与杨绍忠之间坐下，兴奋地介绍起了那副拼图。两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认真听讲。桌上的三杯好茶差不多凉了，王立彬捧起茶杯，饮了一口，沁人的茶香却品之无味。
既然金碧辉煌像杨洪伟说的那样不堪，曹丁午又为何断然离职，选择水往低处流呢？
王立彬捧着茶杯，细细思量。【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