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晴，艳阳高照，适值孟夏，但众多国子监生，却似身处仲夏酷暑，分外煎熬。
三月入学，六月便考，这对绝大多数学子来说，都是一场颇为忐忑的磨练。
年考两次，便要剔除五分之一的学子，没有几个人敢保证，自己绝对不是那五分之一。
苏青华心情很好，所以对于即将面临的年考，亦颇为期待。就连那在台上喋喋不休，废话连篇的翰林老学究，在他看来，也不是那么的令人讨厌。
“尔等既生为大夏子民，便应有忠君报国之志，莫要学那些不念君父恩情的恶狼，行事猖狂，罔顾人伦！吾宣布，年考开始！”
当那年过花甲，手无缚鸡之力的翰林学士，将千年未改的陈词滥调说完后，总算是退了下去，换了个年富力强的而立之人。
这人面容好似刀削斧劈，有股不怒而威之势，只听他朗声开口。
“年考秉公，故天地玄三院混合共考，以名次重新划院。前一百名，入天院，次三百名，入地院，再次五百名，入玄院。最后百名，驱出国子监。开始抽签。”
苏青华随着人流，上前抽取自己的签号。也不知他鸿运当头，还是怎地，竟抽了个九。
这个数字可不一般，大夏向来以九为极，就连当今天子，亦称九五至尊，甭管最终名次如何，苏青华这却是搏了个头彩。
待众人抽完签后，便凭签号规规矩矩的列成十队，一队百人，分流向十个高台。
与入学试不同，年考不在须弥空间进行，自无甚地形优势，一切只凭堂堂正正的实力，虽说难免偏颇，但却从未有过更改。
国子监大祭酒孟正心，与众多德高望重的讲师助教，就端坐于不远处的凉亭之下，静静观望，期待着人中龙凤，与异军黑马。
“此番，子长可有猜测？”孟正心笑容满面，抚须开口。
一人闻声而动，只见他一袭青衫，姿态儒雅，面白无须，许有三十上下，微微一礼道：“恩师，尚未开始，学生不敢妄加胡言。”
孟正心闻言摇摇头，似是早料到会有如此答复，笑容不改，再次开口：“子昌呢，你怎样看？”
一中年壮汉应声答道：“定是那帮黑心子弟独占鳌头，有甚可猜的？老师，您就放我走罢！”
还没等孟正心开口，一个穿着红衣的佳人便闪了出来，恶声恶气训斥道：“呸，你这个惫懒货休要无理取闹，给爹爹找麻烦！”
壮汉闻言面色一苦，不敢出半言以复，灰溜溜的退到了一旁，颇有些老鼠见猫的意味。
众人见状哈哈大笑，似是见怪不怪，就连一向严肃的孟正心，都不由随之附笑出声。
“子萱，你这泼辣的性子，却应改改啦，不然，何人敢娶？”
随着孟正心的出言打趣，加上哄笑迭起，就算那子萱姑娘是铁铸铜浇的面皮，也决计扛不住了。顿时，只听她娇呼出声。
“爹爹，您再这样取笑，以后可就喝不到雨前蒙山茶啦！”
这下，可算打中了大祭酒的命门。孟正心此人，却是两朝皇帝的老师，其尊荣，可借此一窥。他不爱权势，所以当今三公没有一位姓孟，他不爱富贵，所以做了国子监祭酒，但是，唯独偏偏好饮茶，其中尤爱蒙山雨前青茶。
“不可不可！却是为父说错了话。想我儿貌美如花，天下俊杰才彦，定当争先求之，说不得，还要闹得头破血流。”
孟正心抚着白须，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糊弄着自己女儿，却是一丝大祭酒的严肃端庄也无，看得在场众人会心一笑。
大祭酒自从老来得女，却是越发开怀了，当真可喜可贺。
孟子萱翻了个白眼，心道，爹爹这是拿我当三岁孩子呢！刚想开口反驳，但话到嘴边，却瞧见了老父脸上难得一现的笑容，这教她不由暗暗压下了念头。
孟正心见女儿默不作声，心下不由感叹：长大啦……
“台上生死不论，但，如有认输者，比试即时终止，若仍下狠手杀手，则移送刑狱司法办！”
规则宣读完毕后，国子监的年考，正式开始。一名又一名学子登台，推掌互礼，动起手来。
十座高台，皆是青石搭建，具有九丈方圆。只见国子监生们，你来我往，拳脚砰砰，偶有兵戈金铁脆响，刀光剑影森森，寒芒烁烁。
虽说是生死不论，但却没有哪个真下狠手，都是同窗，今日不留一线，日后怎好相见？即便不念同窗之谊，又有哪个傻子会在大祭酒面前，露出狠戾的一面？
因为苏青华的签号靠前，所以很快便轮到了他。
他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清秀的少年，签号九十二。话到这里，便不得不提一下年考章程。
千人分十台，一台百人，一号对百号，二号对九十九号，三号对九十八号……以此类推。虽然看起来颇为随意，容易舞弊，但这却是杞人忧天。因为，没有人敢在大祭酒眼皮底下，做那等苟且之事。
“请师兄赐教。”
那清秀少年冲苏青华推掌欠身一礼，苏青华亦回了一礼。
“拳脚无眼，师弟小心。”
礼做足了，话也说完了，剩下的，就差动手了。可苏青华等了半天，那少年却宛若一根楔子，死死的定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这教踌躇满志，想试试飘渺步威力的苏青华好生郁闷，但想到人家叫了一声师兄，自己总不好先动手，只得心道：我等，我忍……
于是，二人便僵在了那里。
眼见着时间流逝，二人大眼瞪小眼，愣是面对面，瞪了十多个呼吸的功夫。这一幕太过奇特，很容易便引起了亭下众人的注意。
“这两个毛头，是在做啥子？”
曾被唤作子昌的中年壮汉，疑问出声，略有不满。
“非也。”儒雅的子长摇头，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此二子，开场便相对而视，看起来似乎拖拉，但交锋却早已开始。”
“然也！”
听了徒弟的分析，大祭酒抚须点了点头，显得很是满意。
但他却忘了，有句俗语，叫做老马失前蹄！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苏青华可不知，终日打雁的高人们，被他这只雏雁啄了眼。他只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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