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城忍着委屈，回到家中。
由于脸上有伤，厉寒城等到天有点黑的时候开始上路，乡村的夜晚，风大沟深，厉寒城走了没多久，天色越发阴暗。
左右两边的山崖奇形怪状，远处的路已看不见，似择人而噬得怪兽，沉寂深远。
厉寒城强忍着心中的恐惧，走在回家的路上。性格懦弱的他害怕的蜷起身子发抖，从没有发现夜晚竟是如此的可怕。远处的点点灯光，好像有着别样的温暖。
走了许久，厉寒城也明白过来，肯定是李雄他们在老师前去探望的时候说了什么，可他究竟说了什么呢？他的伤是自己摔倒的，自己还挨了他们的打，老师怎么又要我叫家长呢？
快到家中之时，看着家中透出的微弱的灯光，厉寒城踌躇起来，该怎么和爸妈说呢？昨天刚叫完家长，今天又是如此，爸妈会怎么对我说呢？他们会怎样责怪我呢？
半晌，厉寒城下定决心，轻轻推开房门。
“爸妈，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啊，你不害怕？”母亲商蓉听见儿子回来，高兴的说道，借着煤油灯灯光，慈爱的端详着儿子。
当时的农村虽说有电，可是极不稳定，很多时候，农村都是备着一盏煤油灯，很明显，今晚厉庄就停电了。
“嗯。”厉父抽着烟，应了一声。
“吃饭了没啊？妈给你去做。”商蓉问道。
“没……”厉寒城小声回道，尽量使煤油灯的灯光不要照在自己的脸上，以免母亲看出自己挨打了。
“你坐，妈去给你做饭。”商蓉说着，给寒城做饭去了。
“这么晚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厉父问道。
厉寒城嘴刚张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僵在那儿，不动。
“你在学校惹事了？”
“哇……”一声大哭，厉寒城再也忍受不了，同学的欺负，老师的误解压在一个十三岁少年身上，当遇到可以诉说委屈之时，再也平静不了，哭着将今天发生之事说完。
“哒，哒，哒”房间之中只有厉父抽烟的声音。
商蓉不知何时做好面条，走了进来，放在厉寒城面前：“孩子饭好了，吃吧，是妈不对，是妈没有相信你，让你受了如此如此之多的委屈，妈错了。”
商蓉也开始哭泣，儿是娘的心头肉啊，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情愿委屈与伤痛加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孩子受得一丝。
“孩子，没事，你吃完面条就去睡觉吧，学校的事情我来解决。”厉父此时开口。
说完之后屋中除了又陷入沉静，除了厉寒城吃面条的声音。
吃完之后，厉父看着寒城睡下，拿出自家的药酒，轻轻擦拭着子清的受伤的地方，之后坐在床边，抽了半晚的旱烟。
第二天，天刚放明，厉父带着厉寒城往学校走去。
“哟，这不是厉家父子吗？怎么，这么早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不会是学校叫家长吧？”随着话音，一中年妇女堵住了厉寒城父子。
“孙家大嫂说笑了，只是我家婆娘几天没见寒城了，所以昨晚命我接回家中住了一晚，这不，今天赶早送回学校，省得赶不上课程。”厉父说着，头也不回，拉着厉寒城走过。
“什么想念啊，昨天不刚叫家长时见过吗，这才一天好不，准是在学校又惹了什么事情了。”妇人眼见厉家父子也不停留，小声嘀咕道。
厉寒城看见妇女之时，满是厌恶，他家儿子孙明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偏爱欺负他人，叫过不少次家长，孙家和厉家同在厉庄之中，总有人拿两个孩子做比，所以很多时候，孙家这位对着厉家之人只要碰见，寻得机会就是冷嘲热讽。
到了学校，办公室中。
“你先出去。”候老师对着厉寒城说道。
“不用了，就让孩子在这听着。”厉父不同意。
“也行，既然如此，等下我有些话说得重了，可要自己做好准备。”候老师心生不满。
“老师，你说，我们听着呢。”厉父说道。
候老师盯着厉父说道：“厉寒城这个孩子呢，学习是不错，没的说的，可这性格就实在太差了，这不前天刚逃完课，叫了家长，昨天就又将同学的头打破了，你说，这让我怎么办，我得对全班同学的安全负责啊！”
厉父皱着眉头：“寒城他说了是他打破同学的头吗？”
候老师轻声说道：“厉寒城那么嘴硬，问他也不会说，更何况李雄头被打破，这事实就放在那儿，有什么问的？难道我还会骗你们不成？”
“老师，李雄的头不是我打破的，是他自己摔倒碰到的，他还带着黄羊和罗吉在厕所将我打了。”厉寒城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老师说道。
“胡说，既然他们打了你，为什么你好端端的站在这儿，而李雄却躺在家中养伤，你给我去写三万字的检查！”候老师听见寒城跟自己顶嘴，站起来吼叫。
“老师，也许寒城没有说谎呢，确实是李雄打了寒城，并且自己摔倒了呢？”厉父也心中有气，说话毫不客气。
“笑话，你们意思是我和李雄合起伙来污蔑自己的学生是吧？你这个家长是怎么当的，怪不得厉寒城越来越不听话呢，你这样，让我怎么教学生，我还能教不？”候老师一脸深仇大恨的样子，好像厉寒城父子掘了他家祖坟一般。
“老师，您不要这么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弄清事实。”厉父想着厉寒城还要再学校念书，恶了老师可不行，语气软了下来。
“什么是事实，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告诉你，你再这样说话，你家孩子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去！”候老师对着厉家父子开始发火。
“老师，不是，您看……”
“看什么看，出去，你的孩子我不教了，自己去找校长！”候老师一把将厉家父子推出门外，碰一声关了房门。
校长房间之中，校长听完厉家父子所说，沉思一会儿，说道：“这个事情我们会详细调查的，但候老师既然说了他不带厉寒城了，虽然厉寒城学习很好，我们学校很缺厉寒城这样的好苗子，但我也不能寒了学校老师的心啊，这样，给厉寒城放上几天假，然后等侯老师气消了，你们赔个礼，道个谦，也就可以继续回来上课了。”
“可是，校长，这样会耽误孩子学习的。”厉父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就几天假而已，没事的，你们出去吧，我有事要忙。”校长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厉寒城父子走后，校长心中暗想：“真是笑话，我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好学生得罪我小舅子？再说，这些所谓的好学生我见得少吗？”
厉父带着厉寒城前往教室收拾书本，苏小五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厉寒城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兼死党，轻轻回道：“我请假回去休息几天。”
苏小五回道：“嗯，早点回来上课。”
晚上厉寒城家中，厉寒城已沉沉睡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一个孩子的打击太大了。
“婆娘，明天我去将家里的毛驴卖了，凑点钱，想个办法将寒城转入县城。”厉父抽着旱烟，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将它掐灭。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县城很远的，寒城还小，家里又穷，我怕他还受委屈怎么办？”商蓉站在床边，看着寒城。
“可是我们这次将侯老师得罪了，李雄这次又因寒城受伤，寒城不能在这个学校呆了。”
“要不我们去找李雄家长吧？”
“不行，我打听过了，李雄是家中独子，他的父母又有钱，做起事来也是蛮横无礼，又非常宝贵这个儿子，要是知道李雄受伤了，就更不好办了。”
“那行，那你明天就卖了毛驴，想想办法。”
“嗯，等今年收了麦子，我出去一下。”
“可是......嗯。”
寒城在家呆了一个星期有余。
每日的闲言碎语刺激着厉家全家的神经。
今天不是张婶问道：“寒城在学校闯什么祸了啊，怎么会被学校不要的？”就是李婶问道：“听说你们寒城很能打架，将学生的头都打破了，他怎么能那样。”
偶有一两个老实庄稼汉子也会轻声劝解厉父：“孩子不念书不行啊，但你也不能将家中的毛驴卖了啊，实在不行，我们大家想办法给你凑点！”
面对这些，对自己嘲讽的，厉父充耳不闻，面对对自己关心的，厉父只是摇了摇头：“谢谢老哥，还是不用了。”厉父知道这年头的庄稼汉子手里根本没有几个零钱，如果他们将钱借给自己了，说不定有时反会将其难住。
“哟，寒城在家了，厉家的那口子，早就给你家男人说了，让他好好教育寒城，你看，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人家打架，被学校开除了啊，多可惜啊！我家亮子虽说叫了这么多次家长，却也没叫老师开除啊，！最起码能混个初中文凭，说不定一个运气不好，老天保佑，还能上个高中呢！”孙家大嫂尖锐的声音又在门口响起。
乡下此时基本没有电视。晚上干完农活没事基本都是串串门子，聊聊天，这孙家大嫂这一个星期之中，基本每天晚上都到寒城家中一次，每次来都是对着厉寒城一阵冷嘲热讽，厉寒城看着那张微胖的胖脸，听着那尖酸刻薄的语言，真想一拳出去，打落她几颗牙齿。
“够了！”商蓉忍不住发火。
“孙家大嫂，没事请你不要来我们家，寒城也不用你来教育，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准备一下，等着你家亮子叫你去学校。”
孙家大嫂一愣，继而开始撒泼：“怎么说话呢，啊？我好心好意的跑来劝解你们，你们倒好，诅咒我家亮子惹事叫家长，有你们这样的吗？就这事，你今天必须跟我道歉，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咋了？我告诉你，你再说我们寒城，我也和你没完！”商蓉毫不退让。
“好啊，看来今天我必须教训一下你们母子了。”孙家大嫂卷起袖子，跑过来，朝着商蓉脸上抓去，同时一脚踢出，勾向商蓉身子。
“疼，放手，快点放手！”
孙家大嫂不想商蓉身手如此迅捷有力，一脚踢在孙家大嫂腿上，一手抓住孙家大嫂的手臂一拧，孙家大嫂吃痛，开始求饶。
“哼！”商蓉冷哼一声，松开手臂。
“打人啦，打人啦，厉家母子打人啦！”孙家大嫂跑远之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傍晚的山村，村民基本都干完农活在家休息，听闻此言，纷纷赶至厉寒城家中。
“孙家大嫂，你这叫喊什么呢，谁打你呢？”一村民问道。
“我好心好意的关心一下寒城这个孩子，不曾想到，商蓉上来就骂我，完了还不够，她竟然打我，这厉家婆娘可凶狠的紧啊！”
“得咧，你关心人家，你是跑来笑话人家被教训了呗，你能是吃亏的主，这厉庄哪家没被你损过啊？”
周围众人这样想着，拉住孙家大嫂：“我看也没什么事啊，要不就散了吧。”
“算了，怎么能算，她打我啊，你看我这脚被踢的，你看我这手被捏的！”孙家大嫂伸出手臂，让众人观看。
“明明是你先动手要打我妈的，才被我妈打的。”厉寒城实在看不过去了，他现在看见孙家大嫂那说话的时候，上下嘴唇翻转之间，越看越是恶心，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丑恶的嘴脸。
“你们听听，听听，她家孩子都说是她妈打我的，听到了吗？”孙家大嫂指着寒城。
“好了，我看你也没受多大的伤，今天这事就算了。”最后还是庄子之中最德高望重的三叔公站出来说道。
“凭什么！凭什么啊？”孙家大嫂呼嚷着，跟着众人离去，想起自己的手臂被商蓉抓住，仍是心有余悸，真的好疼。
晚上，厉父回到家中，听闻白天之事，心中一片怒火。若不是孙家男人在外打工，孙家在厉庄只有母子两人，怕人说闲话，厉杰真想跑去说道说道。
“爸妈，要不我出去打工去吧，呆在家里挺丢人的！”厉寒城站在那儿，一脸坚定。
厉父商蓉久久不语，半晌，商蓉颤抖着说道：“孩子，你还小，外面很苦，很苦的。”
“没事。”厉寒城微微一笑。
“也行，你出去感受一下，也许以后学习会更加努力，这儿有我卖了毛驴的五十元钱，我给你五元，剩下的四十五元我们有用，这五元作为你十天的生活费，如果你找不到工作，或者感觉辛苦，就早点回家。”厉父说着，递给厉寒城五张一元的票子。
“嗯。”
“还有一件事，就是现在还有一月就放寒假了，不管你出去干啥，必须在两月之后，学校报名开学之前一个礼拜赶回家中，不然我和你妈会生气的。”厉父难得的板起面孔。
“嗯！”厉寒城回答到。
“回来又能干什么呢，学校都不要我了。”厉寒城心中想着，却不愿违背父亲所说。
……
两月之后，厉寒城赶在父亲所说的日期回到家中。
“寒城回来了啊，我看又长大不少，壮实了啊。”厉父摸着厉寒城的胳膊，高兴的说道。
出门之前，厉寒城个头不小，但身体瘦弱，因为常年读书，有着一股文弱之气，此时的厉寒城壮实不少，站在那儿，好像一根棍子，自有一股锋芒。
“外面辛苦不，饿坏了吧，来赶紧吃碗娘做的面。”商蓉端着饭，递给厉寒城，轻轻端详自己的儿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厉寒城的年龄又是那么小。
“不辛苦，倒是您和我父亲辛苦了，孩儿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厉寒城说道。
“孩子，你还想念书不？”厉父问道。
“想啊，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可惜不可能了！”厉寒城拍着大腿。
“自己多少次想着能重回校园，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既然你想，一周之后，你就和我去县城龙起中学报道吧，看，这是报道证和转学书。”厉父将手中东西递给厉寒城。
“这……”厉寒城呆在那儿，“父亲，这你们怎能办到？难道说那卖了毛驴的钱都……”寒城哽咽着，说不出口。
“没关系，只要你能念成书，我和你妈怎么都愿意。”回忆起这两月的心酸，厉父仍然历历在目。
转学书不签字，厉父腆着笑脸找了校长不下十次，请吃饭，送东西，更不可少。
龙起中学不收，厉父，拖着关系，卖了毛驴的钱早就花完，甚至卖了不少存粮，最后迫不得已，找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才终于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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