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路芜和曲宛就在不远处,她们坐在一起,椅子挨得很近,嘴唇和耳朵也紧贴着,姿态亲密无间。


    画面清晰,又逐渐模糊着,在眼前不断放大。


    直至挤压干净空间里的最后一丝氧气,刚刚才安分下来的痛感又隐隐有些卷土重来的趋势。


    黎浸的指尖攥紧又松开,在掌心扼出一道道痕迹。


    她对上路芜的视线。


    对方微微皱了皱眉,只停留了几秒,便又视若无睹地掠过,目光重新又落回身旁的曲宛身上。


    她们继续说话,像是提到什么有趣的话题。


    路芜笑了起来,眉眼舒展着,气氛很是放松自在。


    黎浸又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刺眼,逃避似地收回注视。


    她早该想到的,就算她想要弥补,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路芜也不会在原地等着,她的身边会出现新的人


    杜恒旭快步走过来,态度十分恭敬。


    “黎总,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带人过去接您啊!”


    黎浸敛起眼中的情绪,只一抬头的功夫,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杜导演不用客气。”


    杜恒旭笑呵呵的,热情地开口。


    “黎总您要看看演员拍戏吗?现在主要是林胜娇的戏,已经开机有一会儿了,正拍到第三part。”


    黎浸没说话,把目光投向人群,扫视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没答应,那就是没兴趣。


    杜恒旭猜测着她的心思,又提议了几个选项。


    “您想要看看刚搭的布景吗?或是看看组里新进的道具质量?”


    说到这里,他想起上次剧本围读会的时候是黎浸第一次亲自来到现场。


    一开始只说要随便看看,到最后却沉心坐着听了一下午。


    或许在这一通杂物里面,对方对于剧本应该是最有兴趣的?


    “剧本我们已经反复打磨过好几次,确认没有任何逻辑漏洞,要让路编剧来再跟您讲讲吗?”


    黎浸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路编剧’三个字转移,看向远处的两个人。


    杜恒旭自觉抓住了关键,也跟在转过身去,冲着那边喊。


    “路编剧,过来一下!”


    路芜没反应,在原地稳坐如山,继续和身旁的曲宛说话。


    杜恒旭面上有些尴尬。


    “片场人声太嘈杂,路编应该是没听见,您稍等一下,我过去叫她。”


    黎浸抿了抿唇。


    胃里翻涌,喉间涌上一股酸涩。


    但失控的情绪很快又被掩盖,重新变成冷静从容。


    她回:“不用了。”


    “不用了?”


    杜恒旭的脚步一停滞,转过身来,看向黎浸,语气有些为难。


    “那黎总您是要”


    黎浸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你们这里有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吗?”


    杜恒旭没想到黎浸会突然问起这个,思索片刻。


    “有几个群演小姑娘都在这个年龄段,不知道您想找的是哪一个。”


    黎浸微微蹙眉。


    那小姑娘背着她们回国,竟然是来片场当群演来了?


    话刚问出口,杜恒旭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组里演孟姣姣的那位很有灵气的小姑娘不就姓黎吗?


    两个人都姓黎,黎浸还天天往片场跑,那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开口试探道:“黎总,您要找的小姑娘是欣芮吗?”


    黎浸侧头看过来,语气平静。


    “人在哪里?我要见见她。”


    得到肯定的答复,杜恒旭倒吸一口凉气。


    天天想着怎么维系讨好金主,结果黎氏的小公主就在组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也不知道这些天忙得昏了头,有没有给小公主留下过什么不好的印象。


    杜恒旭赔着笑道:“她刚刚还在这里,您稍微等一会,我现在去找找。”


    对于导演来说,想要找到片场的演员自然算不上难事。


    他发动了几个场务,没过几分钟,藏在厕所的小姑娘就被逮了出来。


    ……


    导演办公室里,黎浸在面前正襟危坐着,翻阅着手上的剧本,一言不发,气势逼人。


    黎欣芮站着,拨弄着手指,也不敢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浸终于开口,问。


    “什么时候回的国?”


    黎欣芮小声答:“也没多久,就大概半个月。”


    黎浸抬手把剧本一扔,纸张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一声。


    啪——


    “长本事了。”


    “回来这么长的时间不告诉我一声,也不回来看看外婆。”


    黎欣芮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外婆想让我去公司帮忙打理,但是我一向不擅长那些,小浸你又不是不知道”


    黎浸抬眼看她,语气平静:“这就是你不跟我商量的理由吗?”


    她的语气难得这么重,黎欣芮有些无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我准备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一切步入正轨了就”


    黎浸打断她。


    “正轨?什么算正轨?”


    “黎欣芮,娱乐圈是什么样子你了解吗?”


    “这里面用心不良的人这么多,你有分辨的能力吗?”


    黎欣芮被凶得身体缩了缩。


    黎浸看出她的委屈,但也狠下心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


    “一个人住酒店很危险,这点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


    “如果有人盯上你,出了什么事,你有想过外婆会有多担心吗?”


    黎欣芮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上衣衣摆,声音有些颤抖,还在试图辩解。


    “我有和剧组里的姐姐们打好关系,她们都很照顾我。”


    “胥唯姐姐和我在同一家酒店,我们每天一起出门,我也会蹭她的车回去。”


    “不该去的地方我不会去,不该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做。”


    “出了事情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你交代过的事情我都记得。”


    “而且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可以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黎浸眼帘轻垂着,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你确实已经成年了。”


    “但是别忘记了,我依然是你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只有我能对你做出的决定负责。”


    小姑娘沉默了一阵子,再开口时情绪爆发来得突然。


    “小浸,就是因为你老是说这些话,我才会像瞒着外婆一样瞒着你的。”


    黎浸的指尖停滞,抬眼看过去。


    黎欣芮的鼻尖通红,此时正倔强地咬住下唇。


    她开口控诉自己的委屈。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会听我说喜欢什么,会关心我想做什么。”


    “可是现在的你永远开口第一句都是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


    “小研她就从来都不会这样。”


    黎浸愣了愣。


    不知道怎么回应。


    在再次开口之前,黎欣芮已经先一步跑出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发出重重的一声。


    黎浸在原地坐着,又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响起一声敲门的声音。


    “进来。”


    杜恒旭从外面进来,不敢说多余的话,试探着开口。


    “芮芮去找路编剧了,小姑娘只是暂时有些伤心,没什么大问题。”


    “黎总您看这个角色还要不要再找个人”


    黎浸拿起那份台本,上面写着角色和演员的名字。


    角色:孟姣姣


    演员:黎欣芮


    台词不少,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小姑娘完全凭借自己的演技争取来的。


    黎浸眼中的情绪沉敛着,又想起对方刚刚带着哭腔的话。


    她默了默,回:“不用。”


    见她这反应,杜恒旭哪还不知道怎么处理,立马表明自己的立场。


    “您放心,我会帮您好好照看芮芮,绝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不好的影响。”


    黎浸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了。”


    看见黎浸出现,路芜就猜到黎欣芮的行踪大概是暴露了。


    果不其然,两个人一起消失了一会儿。


    再出现的时候,小姑娘的脸上就已经是梨花带雨的了。


    她冲过来,也顾不上一脸眼泪鼻涕,直接扑进她的怀里。


    “呜呜”


    曲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递过来一个关心的眼神。


    路芜也不好解释,苦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些。


    路芜把她的脸抬起来,问:“脸都哭花了,怎么了?”


    黎欣芮抽抽鼻子。


    “鹿鹿我只是想要试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真的不对吗?”


    路芜的手在她背后轻轻地拍着,思索片刻。


    “要听实话吗?”


    黎欣芮犹豫了一下,小声答:“要。”


    路芜放柔声音,跟小姑娘讲道理。


    “我觉得不管有什么考虑,都应该提前说一声,不应该让家人为自己担心。”


    黎欣芮撇撇嘴,站起身来。


    但想起刚才一时生气说出的话,又有些后悔。


    路芜看出她的动摇,笑着,抬手擦了擦小姑娘脸上的眼泪。


    “我很支持你做你喜欢的事情,但是好好沟通,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家人也未必不会同意,对吗?”


    黎欣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话正说着,黎浸从远处走过来,杜恒旭跟在她身后。


    两人由远及近。


    杜恒旭使着眼色,提醒两人别在这时候触霉头。


    “路编剧,曲老师,这是黎总。”


    曲宛起身打了个招呼。


    “黎总。”


    路芜脸上的笑容淡去,也跟着起身,淡淡的一句。


    “黎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正在烹饪中[垂耳兔头]


    第62章


    几个女人站在一起,唯一的男性自然成了多余的那位。


    杜恒旭适时地开口:“黎总,我去那边盯着拍摄进度,您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黎浸应声:“嗯。”


    杜恒旭转身离开,整个场上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当中。


    沉默是被黎欣芮口中细弱蚊蝇的声音打破的。


    “小浸,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但是我不想放弃这次的机会,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


    黎浸看着她,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


    “我知道了。”


    “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外婆那边我会去说。”


    黎欣芮的眼睛亮了,一扫刚才的丧气。


    “真的吗?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吗?”


    黎浸顿了顿。


    事实上,她很少失去理智,被情绪左右。


    刚才和小姑娘的对话会发展到那样,除了确实担心和着急,其中也存在着迁怒的成分。


    她在因为黎欣芮夸赞路芜和曲宛般配而生气。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


    她答:“真的。”


    黎欣芮欢呼一声,立马冲过来,又扑进黎浸的怀里。


    “小浸,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路芜在一旁站着,头也没抬,自顾自地看着手上的台本。


    曲宛看着面前的情形,开口帮她解围。


    “黎总你们先聊,我和路芜就先回避了。”


    黎浸表情微动,抬眼看过来。


    “等一下,我还有些话想和路编剧说。”


    路芜将台本合上,也对上她的视线,语气波澜不惊。


    “黎总想说什么?”


    曲宛本打算拉着路芜离开,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下,也重新回过身来。


    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黎浸眼中有情绪在翻涌。


    但最后也只是默了默,问。


    “今天上午我转发了那条微博,路编剧看到了吗?”


    路芜面色如常,只道。


    “看到了,谢谢黎总帮忙宣传。”


    与预想中不同的反应,风轻云淡。


    黎浸的眼睑轻颤了一下,还是说起一早就想好的解释。


    “我事先在微信上问过,不过没有得到回复。”


    “希望路编剧不会觉得冒昧。”


    路芜点点头,脸上挂起商业微笑。


    “黎总多虑了,这部作品版权本来就在你手里,电影也是黎氏投资的。”


    “只是转发微博宣传而已,都是为了ip发展得更好,我自然不会觉得冒昧。”


    黎浸哑声。


    一旁的曲宛突然在这时候开口。


    “说起这个,刚刚忙着吃饭差点忘记了。”


    “我也去微博替你宣传宣传。”


    路芜转头过去看她,脸上明显少了几分防备。


    “不用那么麻烦。”


    曲宛半是认真半是随意地开着玩笑。


    “你之前也经常替我宣传。”


    “怎么?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你还要跟我客气?”


    路芜有些无奈。


    “我没跟你客气。”


    黎浸注视着两个人互动,心脏不自觉地泛着冷,面色也显得苍白,连正红色的口红都压不住。


    黎欣芮发现她的异常,眼中浮现一丝担心。


    “小浸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黎浸对她笑着,依然从容有余:“我没事。”


    挺直的身体却忽然晃了晃,抬起手扶住一旁的椅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看到这一幕,黎欣芮面色紧张起来:“小浸,你先坐一会,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说完就小跑着去了另一边的茶水间。


    路芜没说话。


    曲宛用余光看她。


    对方的目光落在黎浸的身上,眼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紧张。


    她沉默几秒,转身离开。


    “我去找找剧组的随组医生。”


    场上突然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一片安静。


    实话实说,上次是胃痛,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问题。


    路芜一度怀疑黎浸是不是在演戏,心中已经准备好了不少刻薄的言语。


    可视线低垂着,忽然又看见那人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标签,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皱起眉头,脸色算不上好看,开口打破沉默。


    “这次又是怎么了?”


    黎浸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凸起一点点青筋,言语之间却没什么重视的意味。


    “没什么,就是胃病。”


    路芜的话里带着一点嘲讽。


    “小小的胃病能把黎总逼成这个样子?”


    黎浸抿着嘴唇,没有继续接话。


    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路芜心中反而多了几分火气,面无表情地问。


    “到底是什么病?”


    听见这句关心黎浸的指尖动了动,微微抬眼看她,眼里似乎带着说不出的期许。


    路芜笑了笑,语气却冷淡。


    “别误会,我只是担心黎氏总裁出事,剧组没了投资继续不下去。”


    那丝期许暗淡下去,黎浸眉心拧了拧,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穿透性胃溃疡。”


    路芜没再继续说话,低头在手机上查询ai医生。


    症状:胃部烧灼感、剧痛


    忌口:辛辣食物、烟、酒、咖啡


    忌讳:情绪波动,饮食不规律


    目光略微一扫过,这个病的情况还挺复杂。


    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根本就不能吃火锅。


    她开口问:“你应该知道自己不能吃火锅,为什么上次不说?”


    黎浸回:“你邀请我,我不想拒绝。”


    路芜顿了几秒,偏头看过去。


    对面那个向来冷静沉稳的人此刻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黎浸好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可说话时却还带着一点柔情。


    她越来越不理解了。


    要说黎浸是在演深情,她完全没有必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当作砝码。


    可要说对方是真的对她有那么一丝深情?


    那无异于也是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路芜目光微凝,带着一点探究。


    “为什么都到要输液的程度了还要在这个时候来剧组?是真的为了找芮芮还是故意的?”


    黎浸的唇色又白了几分,微微摇头。


    “抱歉,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路芜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笑,语气咄咄逼人。


    “你说你没想给我添麻烦,可是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晕倒在我面前?让整个剧组的人都来看热闹?”


    黎浸的嘴唇蠕动了下,看起来有些受伤。


    半晌没说话。


    路芜懒得再继续跟她纠缠,低头找杜霖的联系方式。


    这一看就是顽固的疾病,剧组的医生解决不了问题,对方知道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


    身前传来低哑的一声。


    “你和曲宛在一起了吗?”


    路芜瞥了眼黎浸的表情。


    “跟你有关系吗?”


    黎浸默了默。


    “没有关系。”


    “我只是在请求你告诉我。”


    一阵风吹过,那阵若隐若现的百合冷香轻轻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点输液时消毒所用的酒精味道。


    好像一向倔强高傲的人突然就染上了单薄脆弱的意味。


    路芜手上的动作一滞,语气如常。


    “只是朋友。”


    黎浸的眸子亮起来。


    她想起身说些什么,连脸上都恢复了些血色。


    但路芜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抬头,平淡地说完后半句话。


    “我解释是因为涉及第三人,不希望你暗自揣测别人之间的关系。”


    “至于其他的——”


    “你应该还记得我上次说过什么。”


    黎浸眼中的喜色瞬间僵住,嘴唇微微张开,有些艰难地回应。


    “记得。”


    路芜满意地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黎浸,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黎浸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知道,我曾经做过很过分的事。”


    “那对我们的关系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不管我再怎么道歉都没有办法弥补。”


    “我接受这个结果,也接受你恨我。”


    路芜挑了挑眉,等待着下文。


    “你想说什么?”


    黎浸站起身来,虽然身形依然不稳,却依然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想最后一次向你道歉。”


    “对不起。”


    路芜若有所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接受了。”


    黎浸缓缓摇摇头。


    “过去的先暂时翻篇。”


    “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做回陌生人。”


    这不是上次对话时,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


    路芜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所以?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黎浸的嗓音冷冷清清的,因为生病的缘故染上一丝虚弱。


    “所以你可以继续讨厌我,推开我。”


    “但你不能阻止我继续喜欢你,或是对你好。”


    路芜被气笑了,说来说去,又说回这里。


    “你确定这是陌生人而不是性骚扰?”


    黎浸从未被人说过‘性骚扰’这样近似于羞辱的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可她很快又将眼尾的弧度展平,眼中只剩下坚定。


    “路芜,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对我说任何伤人的话,也可以决定是要随意对待我的感情还是认真投入。”


    “我们重新认识一次,这次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直到躺在床上,路芜的心情还被黎浸白天说过的话影响着,有些烦躁。


    工作安排和改动剧本的任务都已经完成,她想了想,给秦叙打了个电话。


    嘟——


    直到铃声延续的最后一秒也没有接通。


    对方这些年泡在国外,联系老是时断时续的,她也差不多习惯了。


    百无聊赖的,路芜久违地打开了和秦叙认识的那个古早女同论坛。


    一点开,首页的一个帖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求助:有什么办法能让已经事业有成的前任回心转意】


    作者有话说:


    又过十二点了 amazing[鸽子]


    第63章


    贴主没有详细讲明经过,只说自己想追回前任,希望大家能给一些建议。


    主楼一开始还很正常,有几位提了建议,楼主也一一回复。


    言简意赅地感谢,后面必定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后来的网友觉得楼主说话风格有趣,七嘴八舌说了不少离谱的建议。


    有的让楼主拉着自己的闺蜜去对方楼下长跪不起。


    有的让楼主给对方转账,直接用钱买真心。


    当然,还有十分常见的色诱战术。


    她们建议楼主找借口去对方家里,提前穿上性感的情趣内衣,在合适的时候衣衫半敞,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发生一些深入交流


    路芜觉得好笑,连烦躁的心情都缓解不少,看到最后顺手转发给秦叙。


    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大补了条建议。


    【W:楼主可以先找个人和自己假装暧昧,看看对面会不会吃醋。】


    过了一会儿,楼主回复。


    【好的,我会考虑,谢谢你。[微笑]】


    路芜没忍住又笑了声,莫名又觉得这种一板一眼的聊天风格好像在哪里见过。


    像谁来着?


    黎浸?


    这个莫名其妙的猜想让路芜的心里起了一阵恶寒。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毕竟黎浸根本不可能是会玩这种古早论坛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锁屏休息。


    *


    之后的拍摄计划排得比较满,路芜也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黎浸说完那天的话之后,有很久没有再出现过。


    她觉得奇怪,但对方不来也正好少了很多麻烦。


    盯着演员那边的拍摄进度和人设演绎,在必要的时候和美工沟通下一场戏的道具布景。


    路芜对于这些工作已经足够得心应手。


    期间霍景来了个电话。


    说是组了场局,找来些相熟的作者和编辑,准备给她接风洗尘。


    想着晚间的拍摄有副编剧在场,她就应了下来。


    一到六点,手上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路芜收拾好东西,跟杜恒旭打了声招呼。


    “杜导,你们先忙,我就先走了。”


    杜恒旭正忙着,随意答。


    “行,路上注意安全。”


    倒是一旁的黎欣芮跟上来小声提醒,像是怕她吃了亏。


    “鹿鹿,杜导说今天晚上的加餐是外送烤鱼,听说特别好吃,你不留下吃吗?”


    这两天剧组伙食确实莫名好了很多,大家都说那铁公鸡杜恒旭突然之间开了窍。


    而一向在国外吃惯了白人饭的小姑娘更是吃的两眼都冒光。


    路芜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你留下来吃吧,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黎欣芮的表情颇有些遗憾,又像是想起什么,问。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小尹姐姐?”


    路芜开口解释。


    “她的家人来了c市,这两天就先请了假。”


    “孟姣姣!可以开始准备了!”


    身后又有人在喊,黎欣芮冲着那边回了一声,又冲着路芜笑笑。


    “我先回去了,鹿鹿明天见~”


    搞文字行业的都是些不拘小节的人,霍景选定的聚餐地点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而是自己的酒吧。


    路芜一走进去就被音乐的轰鸣声吵得有些耳鸣。


    坐在卡座里的霍景倒是如鱼得水,一边小酌着一边冲她打招呼。


    “路芜!这边!”


    人不多,一共就四个。


    霍景、曲宛,另一位作者楼却,还有三人共同的编辑魏轻书。


    路芜和楼却同为写双女主题材作品的作者,对方的性格又很干脆洒脱,自然而然地相熟。


    而魏轻书则是一个做事认真负责的人,有关于作品的版权改编或是出版事宜,一向都投入百分百的心力。


    所以这些年来两人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得不错。


    有另一点值得一提的是——


    楼却喜欢魏轻书。


    这是出版社里众所周知的事实


    路芜走近过去,霍景咋咋呼呼地开口,塞了一个酒杯到她手里。


    “让我们在这等这么久!霍主编生气了,赶紧的,自罚三杯!”


    相熟久了,路芜也渐渐知道霍景这人看起来特立独行的外表是假,内里的戏精本质才是真。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看了看手中酒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红酒,度数不小。


    “怎么?今天晚上是不醉不归局?”


    霍景挑了挑眉。


    “怎么?难得一聚,可别告诉我你不喝酒噢!”


    路芜又拿出万能借口。


    “我一个人过来的,待会儿不好开车。”


    霍景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放一百个心,你待会要是喝醉了,我一定在代驾app上找个最靠谱的师傅给你送回去。”


    路芜又看其他人,问:“你们不拦下她?”


    曲宛只笑着,柔声道:“我都可以。”


    楼却把手中的杯子举起来跟她碰了碰。


    “偶尔喝喝酒也没什么,毕竟我们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这时候,霍景又凑过来,碰了碰路芜的肩膀,小声说话。


    “你知道那两人什么状况,不介意我借着给你接风洗尘的名头好心帮人家一把吧?”


    合着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


    路芜看了看一旁还在低头处理工作信息的魏轻书,微妙地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不介意。”


    “行!”霍景大手一挥,又压低声音,“我替她们感谢你。”


    霍景的酒吧菜品品控一向很好,味道也还算不错。


    就是这个气氛嘛——


    激扬的bgm里,驻唱歌手将现场的气氛炒热,附近的年轻人也都随之起身跳舞。


    一阵尖叫声里,路芜耳朵又被炸了一遍。


    她问霍景:“就不能挑别的地方吗?”


    霍景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没听过肥水不留外人田吗?我一个人支撑一个出版社运行下去很不容易的。”


    路芜的太阳xue隐隐作痛,问:“那那边的包间呢?”


    霍景冲她使了个眼神。


    “要干正事呢,包间哪能有这种氛围,你等着我的。”


    说着,这人清了清嗓子,朝着一旁的三人开口。


    “大家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下一part了。”


    彼此之间关系都算得上熟悉,大家自然也清楚霍景的性格。


    看出她有安排,于是都十分捧场地应声。


    “吃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霍景满意地点头,冲着正站在一旁的酒保喊了句。


    “小彭,帮忙把菜收走吧。”


    对方答应下来,干脆地过来:“好嘞。”


    桌面被清理整洁,取而代之的是新上的一托盘鸡尾酒,还有一副手牌。


    路芜随手翻开其中的一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管你喝多少,全场所有人都必须喝三倍的酒。】


    十分常见的酒桌小游戏,不过确实算是促进感情升温的不错契机。


    正好这时候,霍景在一旁介绍规则。


    “真心话大冒险,大家都听过吧?”


    “这是我专门定制的手牌,游戏规则是每人轮番抽牌。抽到真心话回答问题,抽到大冒险就接受惩罚。”


    “顺带一提,大冒险大多是惩罚,但也有可能抽到好牌哦~”


    理解规则,进行一番洗牌,游戏正式开始。


    由霍景第一个抽牌。


    她从那一摞卡牌当中抽出一张,看了看,笑呵呵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好闺蜜之间不能有秘密:在场每个人都必须坦白自己现在是否有喜欢的人。】


    一张真心话牌,不过是针对所有人的。


    霍景幸灾乐祸地看向在场众人,率先开口:“我先带头,我没有。”


    路芜第二个开口,语气平淡。


    “我也没有。”


    曲宛手中端着酒杯,目光坦荡。


    “我有喜欢的人。”


    剩下的两个人犹豫片刻,也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也有。”


    “有。”


    听到曲宛有喜欢的人,路芜略微有些意外,毕竟对方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


    不过相比起这个,显然还是魏轻书和楼却共同给出的肯定答案更加让人惊讶。


    说不定霍景还真不是在白忙活。


    霍景把牌面夹在指尖,冲着众人晃了晃。


    “说好闺蜜之间没有秘密的噢,你们都自己反思一下。”


    “行了,曲宛,下一个你来。”


    曲宛点点头,从手牌中抽出一张,拿在手里看了看,表情有些无奈。


    “这”


    霍景凑过去看。


    “哎,让我看看是什么。”


    “全场所有人一起喝五杯酒?”


    “你运气不错哦~”


    一般的游戏里很难出现这样无差别攻击的牌组,但在霍景‘专门定制’的手牌里,这样的牌组大概还会有很多。


    路芜看出来了,这人是打定主意要让所有人都醉着回去。


    加上后面的魏轻书和楼却,众人一共连带着‘愿赌服输’地喝下十杯酒。


    这时候歌手正唱到一首节奏燃曲,气氛更火热,在座的人也都进入了微醺的状态。


    霍景冲着路芜吹口哨。


    “路大编剧,该你了!”


    魏轻书一向认真,就连喝酒的时候也坐得端正,但眼睛却微眯着,像是有了几分醉意。


    楼却看在眼里,开玩笑道:“路老师,可别再抽到连坐的牌了,待会魏编辑要睡着了。”


    喝酒太急的后果就是上头快。


    路芜已经感觉到那股昏昏沉沉的闷热感了。


    她笑着地答:“我尽量。”


    只希望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这两人是真的能成。


    照例从牌组当中抽取一张。


    牌面映入眼帘。


    【再续前缘:请向你的前任打去一个爱的电话,问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吧~】


    路芜嘴角的笑意僵住。


    应该没有人看见?


    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重新塞回去?


    路芜的脑中飞速运转着,可霍景早在一旁盯着了。


    她直接从她的手中抽走那张卡牌。


    “让我来看看抽到什么好牌了?”


    “给前任打电话问问她在做什么。”


    “噢~真不是连坐的牌,我们路大编剧人还是太好了。”


    路芜默了默,解释了一句。


    “我没有前任。”


    霍景挑挑眉,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是吗?那接吻过的、牵手过的、躺在同一张床上过的,总有吧?”


    路芜又道:“我没有电话号码。”


    霍景拿出手机,一副随时准备着的姿态。


    “我人脉圈子挺广的,你说说对方是何方神圣,我来帮你找找看?”


    路芜:


    魏轻书还晕着。


    楼却不清楚情况,也笑得开心:“只能委屈路老师了。”


    只有角落的曲宛听着,手上的酒杯放下去,眼中的笑意消散,多了几分沉默。


    这场僵持最终还是霍景取得了胜利。


    毕竟没有愿赌不服输的道理。


    路芜解锁屏幕,点开那个聊天页面。


    “只问她在干什么,其他的什么都不多说,可以吧?”


    霍景自然也不会为难她:“可以。”


    路芜点点头,按下拨号键。


    微信的铃声很有辨识度。


    霍景在旁边调侃了句:“啧,这不是还留着微信呢嘛。”


    话音落下,对面便接通了。


    一道成熟的女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冷冷清清的嗓音里带股显而易见的惊喜,又似乎带着点小心翼翼。


    “路芜?”


    路芜不习惯黎浸这种期待的语气,下意识皱了皱眉,按照游戏规则问出了那句。


    “你现在在干什么?”


    黎浸意外于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开口回答。


    “我在喂猫粮。”


    路芜不想又因为这个电话而导致两人纠缠不清,于是直截了当地点明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我在做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如果打扰到你了,我先在这里跟你道歉。”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又传来轻声一句。


    “不会打扰。”


    路芜顿了顿,结束这通电话。


    “嗯,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氛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霍景倒是还笑咪咪的,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


    “ok,这一趴就算过去了,继续继续!”


    路芜没让气氛变得太尴尬,语气轻松地接话。


    “继续吧,下一位正好该你了。”


    楼却也在一旁活跃气氛。


    “说不定下个遭殃的就是霍主编了,哈哈哈!”


    几人笑着聊着。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


    叮咚——


    震动来自掌心,路芜垂眼看过去。


    【您的微信收到一条新信息。】


    大概是工作信息,她没多想,解锁了屏幕。


    实际上,发信息过来的不是杜恒旭,也不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是黎浸。


    微信昵称L旁边一个醒目的红点。


    对方发了三条信息过来,最新一条是一张照片。


    搞不清楚黎浸的用意,路芜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聊天窗口。


    三条信息里面两张是小猫的照片,还有一条是文字信息。


    黎浸在解释。


    “L: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小黑好像饿了,吃了很多。”


    照片的背景是别墅内,背后是白色软和的猫窝。


    一张是小猫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冲着镜头看。


    一张是小猫端坐在猫窝前,优雅地喝水。


    黑色的毛发油光顺滑,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


    对于这只猫,路芜算不上陌生。


    她给它做了木制的猫窝,就连小黑这个名字都是她取的。


    而现在,它似乎不再流浪了。


    黎浸什么时候收养了这只猫?


    她不是对猫毛过敏吗?


    这算什么?


    证明自己始终如一?


    思维发散着,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路芜沉默一阵,把手机屏幕按熄,让自己重新投入到面前的交际当中去。


    ……


    接下来的几轮,大家都各显神通。


    曲宛抽中了【独善其身】。


    本轮免除喝酒惩罚,其余人全部喝三杯。


    霍景抽中了【真假小鬼】。


    总数十杯酒,指定在场的任意人数帮忙喝。


    她毫不犹豫地指定了路芜和楼却,两个人一人五杯


    霍景是各个聚会里面千杯不倒的典型,一通推杯换盏下来还游刃有余。


    曲宛运气好,抽到的牌都是免除喝酒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除了她们之外,其他人多少有些醉了。


    楼却的酒量还不错,但也替魏轻书喝了不少,酒意上头,现在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魏轻书被护着没喝多少,但酒量不好,轻微沾一点酒脸就已经红了大半。


    至于路芜——


    她运气不太好,还被霍景有意无意地坑了几次。


    本就是中等酒量的水平,连着这么多杯鸡尾酒灌下去,眼前的世界早就开始旋转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下来,她的思维都接近凝固,只能跟着其他人的话行动。


    喝酒,抽牌。


    回答好和不好。


    最后一轮。


    也是最后一张牌,由曲宛抽牌。


    【大胆说出爱】


    请在在场的小伙伴当中选择一个人,诚挚地表达你的喜欢吧!(注:由在场其他人判断是否敷衍,敷衍者再罚5杯)


    曲宛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看清楚,又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霍景也跟着看过去,习惯性地开口起哄。


    “让我看看是什么?”


    “大胆说出”


    看清这张手牌,霍景跑着火车。


    “曲老师要不要选我?”


    “像你这样温柔知性的漂亮姐姐和我表白,我心里头肯定美滋滋的,现场就答应了,怎么样?”


    可惜曲宛的目光落在其他地方,连余光都没给她一点。


    “不用了,我选路芜吧。”


    ‘选路芜’


    霍景眨眨眼睛,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嗯?


    楼却自己都坐不稳了,还跟着起哄了一句。


    “好!就选路芜老师!”


    嘈杂的空气里。


    路芜勉强睁开眼睛,动作迟缓地看过来。


    “你们在叫我吗?”


    曲宛顿了顿,笑着抬手替她撩了撩眼前落下来的发丝。


    “是我在叫你。”


    “你还认得出我吗?我是曲宛。”


    “我有话跟你说。”


    路芜眼皮沉重,没精力分析她在说什么,脑袋几乎要垂下去,嘴里含含糊糊。


    “曲宛说什么?”


    曲宛直直地注视着她,目光温柔,语气也分外认真。


    “其实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路芜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半晌才摇了摇头。


    “我不要女朋友。”


    眼看着局面一通混乱,霍景没敢再说什么。


    她用手遮住脸,眼睛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梨儿:你和路芜在一起吗?”


    “梨儿:她喝醉了?”


    “梨儿:我现在过来。”


    她只是想借着醉酒的契机下味猛药,给老闺蜜和路芜助攻一下。


    要早知道曲宛对路芜的感情不单纯,还这么长情——


    她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不会叫上她一起,弄得如今局面尴尬,大家也都难受。


    但没办法,现在局面乱成这样,也只能炖成一锅粥尝尝了。


    霍景叹了口气,只能在心中默念。


    “别在这个时候过来,别在这个时候过来。”


    “可别撞破,可别撞破”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来接路芜回去。”


    霍景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酒吧门口。


    霍景扶着路芜站在中间,曲宛和黎浸一左一右,气氛已经落到冰点以下。


    而罪魁祸首对此毫无自觉,整个人软趴趴地压下来。


    霍景松手也不是,站直也不是,本就脆弱的腰差点被压垮。


    她试探着开口:“要不今天晚上我把路芜带回家吧,正好还有两个醉鬼,我就一起照顾了,也不麻烦。”


    黎浸语气淡淡的,拒绝起来毫无转圜的余地。


    “不用,她跟我回家。”


    霍景干笑了一声,看曲宛。


    “那路芜就交给黎浸了?”


    曲宛还笑着,话里却少见地带上了刺。


    “那是黎总自己的家,不是路芜的家,您凭什么断定她会愿意跟您回去呢?”


    黎浸抬眼看过来,眼神冷静无波。


    “那依曲小姐看应该怎么处理?”


    曲宛看了看路芜,表情又变得柔和。


    “我知道路芜住在哪里,也知道她家的密码。我很熟悉那里,可以送她回去,也会好好照顾她。”


    黎浸轻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股冷意。


    “照顾她?曲小姐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还是以表白没成功的追求者?”


    曲宛目光微微凝实,分毫不让地开口。


    “那黎总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被拒绝的的追求者?还可有可无的前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爆哭]


    第64章


    ‘可有可无’


    这几个字很重。


    如果单纯是由曲宛下的定论,那自然算不了什么。


    可曲宛和路芜的关系那么近,有没有可能这句话原本是从路芜口中说出来的呢?


    黎浸的心口被钝器重击了一下,那股痛感没有缓冲,直直地在身体的四周铺开。


    对面的曲宛还在继续着。


    “黎总,比起我来说,您和路芜之间本来就不合适。”


    “您当年又做了那样的事情,就更没有资格再来争取什么了,您说是吗?”


    黎浸神情紧绷着,沉默半晌。


    “如果我偏要争取呢?”


    曲宛转头看过来,眼神认真道:“那我也绝对不会退让。”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霍景也跟着紧张,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时候,路芜含含糊糊地开口。


    “好渴想喝水。”


    两人的目光全都集中过来,各自带着担心或复杂的情绪。


    霍景咽了咽喉咙,小声提议:“要不问问路芜怎么说?”


    曲宛干脆地回答:“好,我尊重路芜的选择。”


    黎浸顿了顿,看向对面。


    路芜喝醉了,此时靠在霍景的身上,像是只树袋熊。


    眉眼间褪去平时的攻击性,只剩下无意识的柔软。


    她看起来很是难受,眉尾皱着,眼睑轻颤。


    时不时耸动一下通红的鼻尖,紧接着便带起眼尾一点若隐若现的晶莹。


    路芜需要休息。


    得出这个答案,一切便都可以退让了。


    黎浸顿了顿,答:“好。”


    霍景松了口气,让路芜略微站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路芜?路芜?”


    “醒一醒,要回家了。”


    叫了几声,路芜果然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过来。


    霍景抬着她的下巴,朝一旁的两个人指了指。


    “这边是曲宛,这边是黎浸,你应该还认得出来吧?”


    指到曲宛的时候,路芜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


    但手指点到黎浸的时候,她的眼睛便微微睁大,嘴唇也微张着,跟着重复了一句。


    “黎浸?”


    霍景点了点头,耐心问。


    “这两个人里面,你想让谁送你回家?”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


    “黎浸”


    带着酒气的声音一出,好像也对局面做出了宣判。


    黎浸蹙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也轻轻放平。


    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要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醉鬼意识不清,全身重量都本能下沉,几个人也很难打理。


    霍景揉了揉自己隐隐发酸的后腰,下意识提醒了一句。


    “这人喝太多了,下手没轻没重,你小心别摔着了。”


    对面轻描淡写的一句。


    “她挺乖的,不重。”


    霍景心说路芜那一身肌肉好歹也有一百一十斤,怎么可能不重。


    她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黎浸还真不是在说假话。


    跟在她身边的时候比起来,现在呆在黎浸身边的路芜堪称换了一副模样。


    也不到处跑,也不故意往地上躺了。


    安安静静地呆在怀里,两只手自觉地抱紧黎浸的腰,下巴也放在她的肩膀上。


    似乎是有意减轻重量。


    霍景:?


    一旁的曲宛看着这一幕发生。


    沉默着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先去里面照顾其他人。”


    霍景知道现在不是安慰的时机,犹豫着答了声好。


    曲宛最后看了看路芜,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霍景似乎看到了对方脸上浅浅的水痕,一闪而逝,像是错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一股愧疚。


    但同样的,与之共同涌上的是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听到吧台的调酒师小吴说黎浸过来的时候,霍景还有些不信。


    直到看见那个靠在露台上的背影,她才确定,原来真的是她。


    霍景端了杯酒过去,坐在黎浸的身边,问。


    “最近不是挺忙的吗?怎么突然有时间来我这小酒吧里了?”


    黎浸又在吸烟。


    清清淡淡的一句“忙完了。”


    指尖抖了抖,暗色中便激起一阵忽明忽灭。


    那张脸藏在缭绕的烟雾里,看不太真切。


    霍景看了看附近的桌面,空杯偏偏倒倒的,有些杂乱,跟这人严谨端正的性格很是不搭。


    但也不怪她,换作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情,估计都早已经垮掉了。


    霍景叫了个人过来收酒杯,又伸手把黎浸手上的烟头掐灭。


    “行了,你这每天只睡几个小时的人就先别吸烟了,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黎浸没说话,又端起一旁的酒杯抿了一口。


    霍景看着,知道劝不了了,想了想,问。


    “黎阿姨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


    黎浸微微颔首。


    “白天刚办了出院手续,再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这些天里黎浸医院和公司两头跑,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再这样熬下去,就算没什么病身体也得熬垮。


    现在黎春华出了院,霍景也跟着松口气。


    “这是好事儿啊,我这几天再带些礼物过去看霍阿姨,也陪她说说话。”


    黎浸顿了顿,侧脸看过来。


    “麻烦你了。”


    两人相熟这么多年黎浸还没改掉喜欢客气的毛病。


    霍景起身把一旁的灯打开,刚打算念叨她两句。


    但昏暗的氛围灯光映下来,正好照出对方眼下深重的黑眼圈。


    霍景嘴里的话咽回去,又变成了关心。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你舅舅的事情解决了吗?”


    黎浸的目光收敛,眉眼间显露出一股疲态。


    她没说太多,只道:“差不多了。”


    霍景看着她的样子,越发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黎氏作为整个华国金融投资龙头企业之一,背后潜在的收益和商业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黎浸的舅舅——黎东阳。


    他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收买各大股东逼迫黎浸让位,必定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的结果。


    说到底还是黎浸的家事,霍景也没办法干预。


    她只能安慰:“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跟我提。”


    黎浸冲她笑了笑。


    “谢谢。”


    话音落下,只剩下一阵安静。


    黎浸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点了几杯酒,望着窗外的一片夜色出神。


    看出来这人的心情很差,霍景迟疑了一下,开口问。


    “除了这些,你是不是还遇到了什么事情?”


    黎浸没回头,只淡淡回:“你别多想。”


    霍景向来了解黎浸,说没有是真的没有,但要是说别多想,那就是真的有。


    她思索片刻,猜测着可能在这种关键节点影响到对方心情的可能性。


    “是不是因为路芜?”


    路芜这个名字说出口,黎浸手中的玻璃杯在桌面上轻轻地磕碰一下,发出哐当一声。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再联系到路芜最近发的朋友圈,定位似乎在藏省。


    霍景心中有了数,两人肯定闹了矛盾。


    问题大概是出在黎浸身上。


    这人在工作上较真,感情上也容易钻牛角尖。


    她语重心长道。


    “你这段时间太忙,忽略另一半的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


    “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只要出现问题的时候及时解决就好。”


    黎浸摇头,表情平静。


    “我和她之间已经结束了。”


    说着结束了,但满脸都写着忘不了。


    霍景微微眯眼看她。


    “我感觉得到,你明明还喜欢路芜。”


    黎浸手上的动作一滞,给出否定的答案。


    “你感觉错了。”


    霍景对自己的直觉向来自信,循循善诱道。


    “怎么会感觉错了呢?”


    “你想一想第一次喜欢上她的瞬间,再想一想谈恋爱的时候那些心动的画面?”


    “现在是不是还历历在目?”


    黎浸默了默,开口纠正她的用语。


    “我和路芜没有谈恋爱。”


    霍景上下打量她一眼,话里带着调侃。


    “怎么?没有在谈恋爱,难道你们是唇友谊啊?”


    黎浸垂眸,淡声解释。


    “是床伴。”


    被这样禁欲冷情的嗓音说出来,‘床伴’都莫名多了一股正经的意味。


    霍景下意识地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跟你讨论感情问题呢,认真点。”


    黎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里没有多余的笑意。


    这时候,霍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没在说笑了。


    她猛地坐正。


    “不是!”


    “你认真的?”


    黎浸直视着她的眼睛。


    “认真的。”


    空气沉寂一段时间。


    霍景终于找回自信,重新组织好言语。


    “我不信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把她当作床伴。”


    黎浸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语气似乎也随意。


    “只是床伴。”


    霍景挑了挑眉,话里带上探究的意味。


    “路芜生日的那天有人送了一个她喜欢很久的玩偶,那个人是你吧?”


    黎浸的眉心微微拧了拧。


    “是我。”


    听到这个回答,霍景满意地点点头,又问。


    “你觉得——对床伴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黎浸指尖停滞在半空中,最后缓缓握紧,没说话。


    霍景换了个说法。


    “如果你只把她当作床伴,现在为什么又放不下?”


    或许是头一次有人清楚地点出‘放不下’这三个字。


    黎浸的神情怔了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尝试写九千 今天有点卡 先睡了[爆哭]


    第65章


    “我没有放不下她,只是分开那天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霍景撑在桌面上,十分好奇地看她。


    “你说了什么?”


    酒液的表面在晃动下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黎浸的表情也跟着陷入一种似是而非的动摇当中。


    “我跟路芜说”


    “我从来没有打算过跟她在一起。”


    “我们之间只是消遣而已。”


    霍景啧了一声,这话挺狠的。


    倒是很符合黎浸这人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她沉吟着,尝试去理解那个情景下好友的所思所想。


    “你是觉得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让你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系这段关系”


    “还是说你其实也在害怕自己真的对路芜动心?”


    黎浸略过她的问题,只说。


    “我有时候会回想起那天的画面,可能是工作的时候,可能是睡前。”


    “路芜对那段感情很投入,她还年轻,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霍景的眼神变了,像是突然起了些兴致。


    “所以你总是耿耿于怀,在忙碌的间隙还会想起路芜,回忆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黎浸应了声“嗯”,又要把酒杯往嘴边递。


    霍景起身把杯子抢过来,好整以暇地看她僵在原地。


    “所以你觉得这算是什么?”


    黎浸退无可退,半晌给出答案。


    “愧疚。”


    霍景笑了声,反问。


    “我们都是在交际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老狐狸,就不搞那套虚的了。”


    “你小黎总不说踩着别人上位的,算计过的人也不少。”


    “真那么容易愧疚,现在应该已经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吧?”


    黎浸没反驳。


    毕竟商场残酷,她说的是事实。


    霍景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分析。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可换作任何一个不重要的人,你都不会放在心上,最多花点钱打发。”


    “偏偏在面对路芜的时候,你不敢去打扰,又根本放不下。”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情绪不叫做愧疚而叫做喜欢呢?”


    黎浸低头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这段话的含义。


    “我喜欢路芜?”


    “霍景?”


    黎浸的声音响起。


    霍景从回忆当中抽离,抬头看过去。


    一个爱而不得的人。


    一个等到失去才弄清什么是爱的人。


    她也不知道到底谁更可怜。


    但说到底选择权掌握在路芜的手里,外人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霍景语气自然地问。


    “怎么了?要帮忙搭把手吗?”


    黎浸的注意力全落在怀里的人身上,轻轻地摇头。


    “不用。”


    “只是告诉你一声,车来了,我们先走了。”


    霍景点了点头。


    “好,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联系。”


    *


    离开霍景的视线,将前后座的隔板也放下来。


    路芜好像忽然暴露了本性,在座位上一刻也不安分。


    一会儿趴在身上到处闻,似乎很喜欢黎浸身上的味道。


    一会儿又嚷嚷着不跟坏女人回家,气势汹汹地要下车。


    到了小区,黎浸把人扶进电梯,废了很大一番功夫从她的口中得知密码。


    等到开门进屋,跌跌撞撞地将人送上床,差不多已经是十一点过了。


    路芜躺着,姿势是舒坦了些,但眉尾还是皱着的,似乎还是难受。


    黎浸倒了杯温水过来,先帮她润了润唇,又帮她卸妆,换衣服,脱鞋。


    黎浸的动作生涩。


    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的衣食住行就有保姆照顾,很少有照顾别人的体验。


    路芜觉得痒,一点都不配合。


    她一个劲儿地躲,稍不注意动作的弧度过大,衣服的领口处就敞开一大片,露出一点隐秘的黑色。


    明明一脸毫无防备的表情,姿势却是实打实地暧昧诱人。


    黎浸在床边坐着,沉默着看了很久。


    最终决定起身去煮醒酒汤。


    就在起身的那一秒,床上那人却毫无预兆地紧攥住她的衣摆。


    “别走。”


    黎浸的心脏微微颤动一下,几乎不敢回头去看路芜的脸。


    下一秒,对方又开口,补全了暧昧不明的话。


    “别走,小牛,把我的手稿还给我!”


    “我要交稿了,别闹——”


    原来不是


    黎浸的心绪重新回归平静,又回过头去。


    路芜没有半分要苏醒的意思,眼皮虚掩着,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个不停。


    十分可爱。


    她又多看了一会儿。


    然后才将那只手轻轻地掰开,起身离开。


    黎浸没做过醒酒汤,只能借助网络上的搜索引擎。


    六百克苹果切块,大枣若干,十克莲子,四百五十毫升净水,十克冰糖。


    配方和步骤都很简单,路芜家刚好有苹果、大枣、冰糖。


    唯一缺的就是莲子和量器。


    她想了想,给杜霖发了个信息。


    “睡了吗?”


    杜霖秒回。


    “还没呢,黎总您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黎浸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帮我买十克莲子过来,还有一个量器。”


    看着聊天框里熟悉的8888转账,杜霖沉默片刻。


    自家老板不用外卖软件,自然也不知道这点事情不到五十块就能解决。


    她起身穿衣服,下意识多问了一嘴。


    “您要莲子和计量器是有什么用吗?”


    黎浸一边搜索应该怎么处理苹果,一边分神答。


    “我准备做醒酒汤,缺一味材料。”


    杜霖的动作停下来,语气有些疑惑。


    “做醒酒汤需要计量器吗?”


    黎浸把配方截图发给她。


    “这上面写着450ml,650克,还有这个若干是什么意思?”


    “对了,记得给我带一个量杯,方便量净重。”


    杜霖语气复杂。


    “黎总其实烹饪的时候,材料的分量不需要把控得那么精准,两个苹果两三粒大枣就差不多了。”


    “至于莲子,醒酒汤大基调酸爽清甜,少一位材料效用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黎浸这才恍然大悟。


    “是吗?”


    杜霖对老板的动手能力有些担忧,索性多叮嘱了句。


    “苹果削皮切块,一瓶矿泉水,苹果冰糖大枣都可以冷水下锅,等到水烧开——”


    “也就是锅里大范围开始冒泡的时候,再转小火煨十分钟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黎浸直接开始动手。


    然而,杜霖说得简单,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有些困难。


    切块的时候,黎浸稍微掉以轻心,刀口便蹭着左手的指尖过去,切下一块不大不小的肉。


    一阵刺痛之后,创口渗透出血迹。


    她微微皱了皱眉,随便用清水处理了一下,继续把食材放进锅里。


    轻微搅动几下,等到水面按照杜霖所说的鼓动起大大小小的水泡之后,将火关小。


    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黎浸回到客厅,终于有时间打量起这间房子。


    她没有来过这里,但对这里的一切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路芜才回来不到几天,这里关于家的氛围就已经很浓郁了。


    暖色调的地毯,桌上花瓶里插着的新鲜花朵。


    随意拼接在一起的沙发,上面摆放整齐的玩偶。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纪念品台历。


    如果说在榕江的时候,是通过过去的一些碎片,勉强窥见曾经的路芜。


    那么,从这里感受到的就是十分鲜活的,现在的路芜。


    黎浸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参与到这些年错过的时间,亲眼见证路芜是怎样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


    她踱步着,走到电视机的柜子旁。


    这里也摆了不少东西。


    一张小石子做的手工纪念框,上面标注着这些年路芜走过的地方。


    有大峡谷,也有西北的盆地,还有原始森林


    一旁是几张照片,有合照,也有单独的照片。


    单独的照片里,路芜站在日月山的经幡下,冲着镜头笑,两只眼睛微微眯着,笑容干净又纯粹。


    合照则是在蒙古包前,画面当中,路芜也穿着藏袍,揽着朴素的牧民小女孩,还有曲宛。


    对方站在路芜的旁边,两个人共同比了个心。


    黎浸移开视线,余光突然注视到脚下的垃圾桶,里面似乎有着被撕裂的碎纸。


    她的心中预感到什么,俯下身来。


    凑得近了,那堆碎纸也终于略微露出全貌。


    那是一张照片。


    边边角角是江边十分好看的晚霞,还有半张羞怯带笑的脸。


    尽管那是垃圾桶,黎浸还是毫不犹豫地抬手捡起。


    一点一点地将碎片拼接完整。


    果真,最后露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合照。


    是约会时西餐厅送的拍立得。


    那时的她直视着镜头,路芜则是全心全意地看着她。


    看到这里,有一瞬间。


    她似乎又看到对方笑着看向自己,温温柔柔地喊黎浸。


    可回过神来,一道道裂缝像是深不可见的沟壑。


    将假象完全打破,半点美好都不曾残留。


    这是两个人唯一的一张合照。


    为什么会被撕碎,又为什么会在垃圾桶里。


    显而易见。


    黎浸俯身盯着它看了很久。


    恍惚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珍而重之地将这些碎片收起。


    指尖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她拿出摆在柜台上的急救包,随意贴了张创口贴。


    处理完,清透的苹果香气也从厨房里传出来。


    她起身要去盛。


    就在这时候,有道身影醉醺醺地从屋内走出来,嘴里还念着什么。


    是路芜醒了。


    黎浸放下手中的事情,转身迎上去。


    “怎么出来了?”


    “我要上厕所”


    路芜自顾自地说话,自顾自地去了卫生间。


    黎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选择跟上去,只在原地等待着这人出来。


    没过一会,路芜举着湿哒哒的手从里面出来。


    远远地看见她,又像是失忆了,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黎浸走上去,在一旁的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拉过她的手问:“还在难受吗?”


    路芜没听进去,用还沾着湿意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是谁?”


    黎浸没抬头,细致地擦拭着她手上的水珠,答。


    “黎浸。”


    路芜侧着头看她,看起来不太相信。


    “是哪个浸?”


    黎浸又将这人的手翻个面,照顾到细小的角落,回答时十足的耐心。


    “浸透的浸。”


    路芜的眼睛微微放大了些。


    “你是黎浸?”


    “你就是黎浸。”


    她自问自答着,没来由地忽然就开始生起气来。


    “你甩了我。”


    黎浸的动作顿了一下,习惯性地想要道歉。


    话还没说出口,醉酒的人便不管不顾地一个猛扑,直接把两人一起带着摔倒在沙发上。


    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路芜便十分热衷于在她的身上留下吻痕。


    在酒精的催化下,则更像是释放了某种天性。


    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呼吸从脖颈扫过,黎浸的身体僵硬一瞬。


    下一秒,重重的啃咬便从各处传来。


    先是脖颈、然后是下巴。


    路芜没有口下留情,似乎要咬破皮肤直达骨头。


    钝痛难挨,黎浸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


    “嗯”


    这声音像是一道警醒,路芜停下来抬头看黎浸。


    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太过用力。


    过了十几秒,确认没什么问题,她才又再次低下头去。


    这次,这人的犬齿依然在四处作乱,就连胸口也不放过。


    但却只是轻轻地啃咬研磨,偶尔舔弄。


    没了刚才的狠劲,比起惩罚来说,更像是在玩闹。


    窗户没有关紧,轻飘飘的风裹挟着入夜的凉意吹进来。


    带走那股实打实的恨意带来的灼热钝痛。


    一阵一阵的,又带来让人身心都更加煎熬的另一重折磨。


    路芜的嘴唇是滚烫的,印在她的皮肤上。


    带着湿意的舌尖掠过,那股细密酥痒的感觉便顺着两人身体接触的位置一圈圈荡开。


    偶尔用力过猛,齿间带来一点微微的刺痛,反而成了一种引诱挑拨的信号。


    黎浸的身体敏感,几乎已经绷到最紧。


    想要逃离,又不自觉地想要迎上去,将自己送到路芜的唇边。


    而路芜也照单收下,直接暴力地拆开单薄的衬衫,又抬手去解开背后的束缚。


    黎浸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失神地注视着纯白色的天花板,一点一点攥紧路芜柔顺的头发,又不忍地松开。


    直到最后实在承受不住,只能低头喘、息着,乞求地喊她的名字。


    “路芜”


    这时候,埋在身前的人正好抬起头来。


    视线相对的一刻。


    黎浸失了声音,愣在原地。


    对方的眼睛是红的,有一道痕迹顺着眼尾滑落下来,在灯光的照耀下一览无余。


    路芜哭了。


    得出这个结论,黎浸的思绪也跟着冷静下来。


    沉默片刻。


    她起身将人拥过来,抬手替她擦眼角。


    但眼泪像是止不住的阀门,越是去擦,渗透出来的便越是多。


    路芜再开口的时候。


    眼神朦朦胧胧的,介于醉酒和清醒之间。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黎浸顿了顿,正准备说些什么来解释。


    路芜已经又一次开口。


    她似乎只是想说,而并非是想要一个答案。


    “黎浸,你知道吗?”


    “被你甩了的那天,我其实还挺惨的。”


    “我磕破了头,还发着烧,走路都走不稳。”


    “是我去门口追你的时候被保安发现,才被送去了医院。”


    黎浸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眼中闪过一道愕然,下意识地咬紧下唇。


    路芜也不关心她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


    “我住了一周的院。”


    “白天挂点滴,晚上就去榕江,去看你会不会回来。”


    “有时候挂完点滴时间还早,就去黎氏楼下等着,寄希望于能遇到你。”


    “可是你没有再回榕江,就连黎氏也不去了。”


    黎浸的眼眶湿润,想要解释。


    又觉得不论说什么,都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她低声开口,嘴唇都在颤抖。


    “是我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路芜微微摇了摇头。


    只看过来,眼神冷淡,丝毫没有波动。


    预料之中的答案,黎浸深吸了一口气,尽全力维持语气平稳,开口解释。


    “我并不是在故意躲你。”


    “当初发生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今天晚上我陪着你,你先好好休息。”


    “等到你清醒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好吗?”


    路芜听到这句话,情绪并没有变得缓和,反倒笑了一声,像是被激怒了。


    “黎浸,我确实恨过你。”


    “恨你那天让我等那么久,恨你不明不白地说了那些话,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更恨你说要断就真真正正地消失,连一点挽回的机会都不给我。”


    说到这里,她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凭什么觉得现在的我还会关心当时发生了什么?”


    黎浸默了默,咽下喉间的苦涩。


    从沙发上站起,又背过身去。


    “那就等到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开口说。”


    “解酒汤已经好了,我去盛一碗过来。”


    刚迈出腿去。


    路芜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知道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黎浸的脚步一顿,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纽扣也四散纷飞地落在沙发的各个角落。


    衣服系不上,只能拢住下摆,什么都遮不住。


    这时候路芜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的意味。


    “你不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消遣而已吗?”


    “这又算什么?”


    “你特地送上门来供我消遣?”


    黎浸的脸色白了大半,指尖握紧成拳。


    时隔五年,她终于设身处地体验到了一样的处境。


    心脏抽搐着,一阵一阵的刺痛,情绪波动剧烈,连带着胃也跟着绞痛。


    可是路芜当时只会更痛。


    黎浸在原地站着。


    勉强消化完情绪,压下入髓的疼痛,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去。


    “如果成为消遣能让你重新考虑要不要原谅我。”


    “我很愿意。”


    路芜定定地看过来,目光似有若无地往下。


    “你很愿意?”


    又在一股淡淡的酒气里靠近过来,附在她耳边,意味轻佻。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


    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路芜点开手机一看,已经是接近七点。


    这边离影视城很远,在早高峰堵车的情况下打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


    她顾不上太多,也来不及想昨天晚上是谁送自己回来的。


    收拾东西洗漱,在十分钟之内上了车。


    网约车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十分热情地跟她搭话。


    “小姑娘,你要去影视城噶!”


    “我看你长这么漂亮,一看就是演员的相哇。”


    路芜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按了按太阳xue,开口解释。


    “阿姨,我不是演员,我就是在影视城那边工作。”


    阿姨显然不在意她是不是演员的事情,又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在影视城工作啊?那也厉害的嘛!”


    “我听说那个影后最近也在影视城拍戏,你一定也认识她噶?她演了好多部电视剧和电影,我可喜欢她了!”


    路芜随口附和了两句,低头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有没有工作信息。


    现在离九点开工还差一个半小时,工作群还是一片安静。


    微信界面倒是有很多人发来了信息。


    第一条是霍景刚刚发来的。


    “醒了吗?昨天晚上怎么样?”


    第二条是曲宛凌晨发过来的。


    “昨天晚上的话是认真的,我等你的答案。”


    第三条是黎浸六点半的时候发过来的。


    没什么特殊的,就几个字。


    “我要先去趟公司,就先走了。”


    三条信息看完,路芜皱了皱眉。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


    答案?


    先走了?


    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她试着仔细回忆,但记忆只到酒桌游戏就断了片,其他的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再怎么想不起来,也能从这些消息里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稳妥起见,路芜先给霍景回了消息。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那边的人像是在等着,消息一发过去,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


    一接通,霍景的声音便有气无力地从那边传来。


    “你可算是接电话了!”


    路芜顿了顿。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回去的?”


    “应该是你帮我找的代驾吧?我现在把钱转给你。”


    霍景在那边尬笑了一声。


    “关于发生了什么,我暂且还不清楚全貌。”


    “确实算是我帮你找的代驾,不过我不是在app上找的,所以哈哈哈哈,不用给我转钱。”


    路芜的神经抽了抽。


    “不是在app上找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这件事说来话长。”


    霍景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的,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你还记得你昨晚给你的前任打了个电话吗?”


    像是一团毛线球搅在一起,混乱中突然冒出一节清晰明了的线头。


    路芜又想起黎浸的那条信息,她微微眯起眼睛,等待着霍景口中的下文。


    “你想说什么?”


    霍景有些心虚地开口。


    “就是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和黎浸也认识。”


    “所以昨晚你给她打过电话之后,她就问了我是不是和你一起在酒吧。”


    “我说是,再然后——”


    路芜的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怀抱最后的希望问。


    “然后呢?”


    霍景底气不足,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简单来说,最后是黎浸送你回了家。”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有可能她送你到家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路芜在脑中回忆着自己早上醒来的时候在什么位置,又是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好在虽然脑子浑浑噩噩的,这种短时记忆也还勉强能算得上清晰。


    结论是她是从床上醒来的,身上穿的是睡衣。


    更重要的是,有人给她卸过妆,身上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像是昨晚洗过澡。


    一个几乎要醉倒的人自己洗澡,精准地从衣柜里挑出睡衣换上,好好地躺上床睡觉。


    有这种可能性吗?


    当然有。


    但如果是那样,她的记忆根本不可能会断层到这种程度。


    路芜沉默了很久。


    将手机按熄,试探着朝向自己的脖颈。


    黑漆漆的屏幕映照出半敞开的衬衫领口,有什么痕迹似乎也若隐若现。


    她将屏幕扣下去,无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


    是——


    吧?!


    “路芜?”


    “你还在听吗?”


    那边的霍景还在说话。


    路芜的灵魂已经绕体一圈,她无力望向窗外,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在听,你说。”


    霍景不敢问她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只牢记着自己的使命,又提醒了一句。


    “我刚刚问你还记得曲宛跟你说过什么吗?”


    虽然面临着巨大的冲击,但路芜还是勉强提起了些精神,问。


    “她跟我说过什么事情吗?”


    霍景咳嗽一声,似是而非地解释。


    “说过,还挺重要的,至于是什么事情,你直接问本人吧。”


    “黎浸和曲宛”


    “哎,我也不好说得太多,总之一切都看你了。”


    路芜:?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霍景已经挂断了电话。


    *


    到达拍摄现场的时候离九点还有十多分钟。


    见到路芜,工作人员都笑着打招呼。


    “路编,早!”


    “路编剧,早上好!”


    路芜还处在魂游天外的状态,扯出笑脸一一回应。


    “早上好。”


    场记小刘叫住她。


    “路编,杜导说让你来了之后去办公室找他。”


    路芜答:“好。”


    导演办公室在最里面,路芜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敲了敲门。


    杜恒旭喊了一声。


    “进来。”


    路芜推门进去。


    “杜导,你找我有什么——”


    意料之外的,导演办公室里不仅有导演,还有一个她最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九千失败[鸽子]


    第66章


    杜恒旭笑眯眯地看着路芜。


    “路编,黎总说还有些剧本的问题想和你探讨。”


    黎浸在办公桌前坐着,化着精致的妆容,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态。


    她似乎在处理什么工作,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淡声一句。


    “嗯,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又是剧本。


    路芜脸上勉强维持着微笑,心中已经骂了一万句脏话。


    “关于剧本的解释,我已经做的足够清楚了,如果黎总不清楚的话我可以拿注释本过来。”


    杜恒旭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


    “哎!注释本那都是死板的文字,看起来晦涩难懂的,有你这个原作者在,有什么问题直接跟黎总讲讲就好了嘛!”


    路芜皱起眉头,下意识拒绝。


    “杜导,我还有些工作没处理”


    杜恒旭冲她使了个眼神,略微压低了些声音。


    “路编,你先把那些工作放一放,这是我们剧组的大金主,可得维护好了。”


    路芜:


    杜恒旭回头朝着黎浸又笑了笑。


    “黎总,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我还要去盯着道具组那边,就先走了。”


    黎浸微微颔首。


    砰的一声。


    办公室门关上了。


    路芜装作面色平常,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一旁。


    但神经却高度紧绷着,时刻注意着办公桌前的动静。


    黎浸没有动作,似乎还在处理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安静。


    细微的敲击键盘声,还有时不时压抑的咳嗽声。


    黎浸感冒了。


    自从再见以来,这人的身体就变差了不少。


    先是胃病,然后又是感冒。


    怎么感冒的?


    问题又重新回到原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芜的脑袋抽痛着,不太争气,始终无法还原出事件的全貌。


    虽然终于能回忆起些片段。


    但很遗憾,能想起的大多都是她硬要往那人身上粘的画面。


    路芜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黎总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接”


    同一时间,黎浸停下手上的工作。


    站起身来,抬手脱去西装外套。


    路芜眼睛微微放大,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要干什么?”


    “开了空调,有些热。”


    黎浸抬眼看过来,眼中有不解。


    “怎么了吗?”


    路芜的眼皮跳了跳,明白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


    “没什么。”


    黎浸的面上若有所思。


    走过来,将手中的餐盒放在她的面前。


    “我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餐厅供应早餐。”


    “给芮芮带了一份,也给你带了一份。”


    路芜低头看了着那精致的保温盒,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用了,我带了早餐。”


    黎浸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只道:“好。”


    路芜看着她将东西又收回去。


    没想到这人居然不按套路出牌,一点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


    一边思索着,余光往上,忽然瞥见那处雪白的脖颈上斑驳交杂的,满是吻痕和牙印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听霍景说,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的家?”


    黎浸将一旁的口袋扔进垃圾桶,应了声。


    “嗯。”


    路芜垂眼,状似毫不在意般开口。


    “我身上的睡衣是你帮我换的?”


    黎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路芜的心中咯噔一下。


    “我好像洗了澡?”


    黎浸抬起头看她。


    “你的身上出了汗,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帮你洗了澡。”


    黎浸的眼神平静,和脖子上的痕迹反倒形成鲜明的对比。


    似乎在提示着听者‘洗澡’两个字背后有可能藏着的是怎么样的疯狂。


    先是感到一股天塌般的感觉,搅成一团的思绪又胡乱炸开。


    路芜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索性直视着那双眼睛,破罐破摔地问出那个问题。


    “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做了?”


    这句话之后,黎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路芜的天又要再塌一次的时候,对面才传来冷冷清清的一声。


    “没有。”


    是否定。


    路芜的心中松了口气。


    可庆幸不过一秒。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两人身上的痕迹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回忆中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黎浸这人一向坦荡,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她会犹豫也就说明,昨天晚上真的


    想到这里。


    路芜也沉默了。


    但这也没什么。


    她们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成年人有欲望很正常,当成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就好。


    路芜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语开口。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昨天晚上就”


    在她说完之前,黎浸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关系。”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中间夹着一句隐忍的咳嗽。


    还带着股沙哑的味道。


    路芜的脑中又闪过一帧一帧发生过的画面。


    昨晚黎浸从始至终都很克制。


    是她一直在越界,动作丝毫不规矩,活脱脱一个耍酒疯的女流氓。


    明明说了不会再重新开始。


    到最后又是她思想不坚定,先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占尽便宜,到头来还要受害者善解人意地说一句‘没关系’。


    路芜面无表情,有些后悔,又有些愧疚,情绪交缠在一起变成烦躁。


    还是黎浸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刚刚说还有工作要忙?”


    路芜顿了顿,应声。


    “嗯。”


    黎浸又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语气自然。


    “那你先去忙吧。”


    直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芜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本以为黎浸会公报私仇,抓着昨晚发生的事情质问一通。


    但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


    所以黎浸叫她去办公室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真是为了讨论剧本?


    时间已经来到九点,路芜不得不先将这些事情放在一旁。


    按照往天的惯例,她要先去拍摄现场,跟两位主要演员梳理一下今天一整天的大致戏份。


    到地方的时候,胥唯和林胜娇正在进行最后的定妆工作。


    杜恒旭则在确认拍摄道具和场地。


    见路芜过来,他的脸上立马带上了殷切的笑意。


    “路编!”


    “怎么样?黎总的问题解决了吗?”


    路芜似是而非地回答。


    “嗯。”


    杜恒旭欣慰地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背。


    “路编,你也知道,拍摄电影越到后面经费损耗就越大,所以投资人的态度很关键。”


    “黎总很看重你,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就靠你去给咱们剧组博一个好印象了。”


    一句十分普通的客套,路芜起先没放在心上,随意应声下来。


    “杜导,我明白的。”


    但过了几秒,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过这个接下来的日子是指?”


    杜恒旭看了看四周,又压低了点声音。


    “我还没告诉过别人,你也千万要保密。”


    “黎欣芮,也就是经常围着你转的那个小姑娘,跟黎总有些关系。”


    路芜自然知道芮芮的身份,但黎浸估计也不会因为这个专门搞什么特殊。


    她顿了顿,问。


    “黎总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杜恒旭看向角落正在化妆的黎欣芮,语气有些感慨。


    “黎总对小姑娘很是上心。”


    “说是之后这段时间会亲自来片场看着。”


    路芜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自来片场看着?”


    “黎浸黎总她不工作了吗?”


    杜恒旭笑着。


    “那哪能啊!”


    “黎总在圈子里一向是出了名的认真负责。”


    “不过到她那种级别,很多事情不需要亲自经手,远程盯着结果也是一样。”


    “你刚刚没看见?我的办公室都已经被征用来当作临时办公场地了。”


    也就是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黎浸都会在片场待着?


    路芜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好在杜恒旭正忙着,没看出她的不对劲。


    只又叮嘱了一句。


    “对了,我跟大家都说过了,我把办公的地方改到道具间附近的小房间了,你平时没事别去打扰黎总办公,也别走错了。”


    路芜收敛起眼种的复杂情绪,答。


    “好,我知道了。”


    接下来,胥唯和林胜娇的妆已经化完,就等着她过去梳理情节人设。


    路芜只能强行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对手戏。


    记者杨媛舒终于通过重重线索追踪到重伤之后正在医院修养的矿工本人。


    但身为主治医生的卢智秀却奉行医院的规章制度,不允许记者在患者住院期间进行采访。


    双方有过争吵,但最终未能达成共识。


    杨媛舒认为卢智秀墨守成规,不懂得为大是大非让步。


    卢智秀则认为杨媛舒莽撞天真,不懂得生命健康高于一切。


    这是一场十分关键的戏份,既奠定了两位女主角之间的矛盾基础,也是后面两人对手戏的张力来源。


    林胜娇在剧本上注明了自己的理解,一字一句地跟路芜确认。


    就连胥唯也少见地多问了几句。


    她们聊着,黎欣芮就在一旁听,小姑娘难得收了心,看起来颇为认真。


    半个小时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开机。


    “您好,我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杨媛舒,有些问题想采访一下煤矿坍塌事件的当事人,请问胡大壮是在这一层吗?”


    “不好意思,病人修养期间,我们是不允许任何记者的探视行为的。”


    ……


    两人的演技都十分可圈可点,又将人设和剧情梳理得透彻。


    演绎出来的效果和路芜理想当中的画面完全一致。


    她又盯了一会儿,目光转向一旁,准备稍微歇一歇。


    余光正看见黎欣芮正在旁边吃着面包。


    她没来由地又想起黎浸说的话。


    对方不是说给芮芮带了一份早餐,顺便也给她带了一份吗?


    为什么当时她拿出来的是餐盒,小姑娘吃的却是面包?


    疑惑只在心中停留了几十秒,路芜也没太多想。


    毕竟黎欣芮在国外待惯了,喜欢吃面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午休的时间,剧组提供的餐食还算不错。


    有鱼有虾,每人一份汤。


    路芜忙着和道具组对接,是最后一个过去领餐的。


    外送的人一拍脑袋。


    “不好意思,少数了一份,要不我现在回去给您再做一份吧”


    路芜想了想,也只是件小事,便拒绝了。


    “没事,我吃点泡面对付一下就行,下次记得就好。”


    对方一直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正巧这时候,有一道身影蹦蹦跳跳地从旁边经过。


    是黎欣芮。


    “鹿鹿!”


    “你没领到餐食吗?”


    “那可怎么办?这附近的外卖好像不太好点”


    路芜笑了笑,开口宽慰。


    “没关系,我吃泡面也一样的。”


    没有任何一个妈妈粉能听得进去自己喜欢的偶像说要吃泡面这样的话。


    这句话一落地,黎欣芮的眼睛瞪了瞪。


    “那可不行,那我把我这份给你吧。”


    面对着小姑娘的好意,路芜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


    奈何黎欣芮没听进去。


    她的眼珠子提溜提溜转了一圈,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鹿鹿,我们一起去办公室吧?”


    “小浸肯定点了很多好吃的,我带你去蹭一蹭。”


    路芜顿觉不妙。


    “芮芮,我就不去打扰黎总了”


    “鹿鹿,别担心,小浸肯定不会介意的。”


    小姑娘下定了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办公室走。


    路芜有苦难言。


    “芮芮,我和黎总总之我真的不方便过去。”


    黎欣芮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网络上一直有猜测,说《回响》的原作者和版权方黎氏之间有过节。


    她亲自看过两人一起相处,自然是不信这个说法的。


    但此刻路芜的态度——


    黎欣芮迟疑着,转头看过去。


    “鹿鹿,你和小浸在闹矛盾吗?”


    小姑娘问着这样的问题,脸上的紧张和期许夹杂在一起。


    她是想要得到否定的答案的。


    要说实话吗?


    路芜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封住,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轻轻地摇头。


    黎欣芮大大地松了口气,重新又恢复一片开朗。


    “那就好~”


    “我们快走吧!”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小姑娘敲了敲门,直接拧动门把手进去,大张旗鼓地宣告。


    “小浸,我来了!”


    黎浸好像正在进行视频会议,抬眼看了看她,对着电脑对面的人说了句。


    “就先到这里吧。”


    “下午六点之前把流程细节发到我的邮箱。”


    路芜在门口站着,微微有些不自在。


    黎欣芮没有丝毫不请自来的感觉,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眉眼弯弯地冲着黎浸笑。


    “小浸,今天中午吃什么?我把鹿鹿也带过来一起了~”


    黎浸将电脑合上,淡声回答。


    “中餐。”


    “杜霖快要过来了,还有五分钟。”


    路芜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今天剧组的餐食少了一份,芮芮就邀请我过来了,希望黎总不会觉得唐突。”


    黎浸起身走过来在黎欣芮侧面的沙发坐下,眼神完全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温柔也认真。


    “不唐突。”


    “我希望你每天都能来。”


    路芜忽略后半句,尽量表现得面色如常。


    “那就麻烦黎总了。”


    五分钟之后,杜霖出现在门口。


    她的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餐盒,跟黎浸早上拿出来的那种偏家常的保温盒不一样。


    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名贵餐厅的外带包装。


    打开之后,果然如此。


    每道菜的摆盘都很精致,分量也很少。


    黎浸还是保持着吃饭时不开口说话的习惯。


    倒是黎欣芮的话很多,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路芜偶尔接话,将坐在一旁安静不语的人忽略。


    忽然感觉这顿饭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黎欣芮吃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鹿鹿!”


    “我最近在影视城附近买了一套不错的房子,通勤比酒店近,只要十分钟就好!”


    “等哪天有时间,你一定要来我家看看~”


    路芜有些惊讶,但反应过来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笑着应下来。


    “好啊,我一定找时间过去玩。”


    黎欣芮话还没说完,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还有一件事——”


    “房子还有剩余的房间。”


    “我记得小尹姐也是刚来c市。”


    “我可以邀请她和我一起住吗?”


    路芜刚想替小尹拒绝。


    转念一想,又有了别的念头。


    对于小尹来说,关系再怎么融洽,她毕竟也是老板。


    和老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久了,自然会不自在,两人也没有同龄人那样的共同话题。


    所以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就好。


    “我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你可以问问她。”


    话题说到后面,不知不觉就兜到两个大人的身上。


    “咦——”


    “小浸,你怎么突然戴了条丝巾?”


    “还挺好看的,特别衬你的气质!”


    话音一落,在场两个人的动作都僵了僵。


    黎浸没说话。


    路芜先开口,语气不自然地转移话题。


    “对了,芮芮,我突然想起来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河青老师吗?”


    “你把收货地址发给我,我让她送一本亲笔签名的书给你。”


    黎欣芮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丝毫没注意到她的不自然。


    “真的吗?!”


    “那太好了!谢谢你鹿鹿!”


    路芜松了口气。


    “不客气。”


    对面的小姑娘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那个我还有一个不太礼貌的请求。”


    路芜答得毫不犹豫。


    “没关系,你直说就好。”


    黎欣芮有些不好意思,脸都少见地红了起来。


    “我有一本《作者周刊》,可以让河青老师签在那上面吗?”


    路芜有些意外。


    “《作者周刊》?”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为什么要让她签在那上面?”


    黎欣芮笑着,扭扭捏捏地开口。


    “那一期《作者周刊》你和河青老师同时接受采访。”


    “其实我是你们的cp粉啦。”


    话音落下,黎浸抬头看过去,话里带上了些严厉的意味。


    “芮芮,外婆怎么跟你说的?”


    “明明知道不礼貌,为什么还要提这种要求?”


    黎欣芮也知道CP粉舞到正主面前不太好,就是抱了些侥幸心理。


    此刻被黎浸凶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噢”


    “对不起,鹿鹿。”


    路芜确实有些惊讶,但微博坐拥千万粉丝,其中自然也有不少喜欢磕cp的人。


    她见惯了,没想要苛责小姑娘,眼见着气氛僵持,开口帮着缓和气氛。


    “原来是这样。”


    “我倒是没想到也会有人磕我和曲宛的cp。”


    “不过没关系,挺可爱的。”


    既然当事人不介意,那是不是——


    黎欣芮观察了一下黎浸的表情,将喉间的话咽回去,低眉顺眼道。


    “如果真的可以签名的话”


    “就签在河青老师最新的那本作品上吧。”


    路芜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互动,笑着应了声好。


    低头拿出手机准备给曲宛发信息,打开聊天界面才看到对方早上发来的话还没回复。


    她没多想,随手回了一句。


    【上午剧组有些忙,没来得及回信息。】


    【对了,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曲宛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路芜抬头跟黎欣芮解释。


    “河青老师可能还在忙。”


    “等她回复我了,我就第一时间告诉你。”


    黎欣芮点点头。


    “好!”


    说完就乖巧地低头吃饭。


    唯一喜欢叽叽喳喳的麻雀噤声,场上难得安静。


    黎欣芮倒是按捺不住地想说话,但刚才被黎浸凶了一下。


    她不敢先开口破冰,只敢有意无意地偷偷打量对方。


    注意到黎欣芮的动作,黎浸淡淡抬眼看过来,目光中还残留着一丝严厉。


    “怎么了?”


    黎欣芮在心中思索着黎浸听了心情可能会好些的话。


    脑中灵光一现,又旧事重提。


    “小浸,你的丝巾可以取下来给我看看吗?”


    “正好最近降温了,我想买一条当作回国礼物送给外婆。”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7章


    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又回来。


    路芜正喝着水。


    “噗”


    她收敛起目光,拿出手机刷微信,显得十分‘忙碌’。


    相比起路芜来说,黎浸表现得就要从容许多。


    余光扫过她的神情,半晌才悠悠的一句。


    “不方便。”


    要是干脆的拒绝,自然不至于惹人生疑。


    她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反倒激起了黎欣芮的好奇心。


    小姑娘又盯着那条丝巾看了看,不依不饶地问。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黎浸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


    不偏不倚地迎上黎欣芮的视线。


    “我谈恋爱了。”


    黎欣芮:?


    路芜没有准备,又被呛了一下。


    “咳咳”


    黎欣芮回过味了,乍一下起身,语气不可置信。


    “你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对方是谁?”


    面对着一串连珠炮似的提问。


    黎浸并没有每个都回答,只象征性地说了几句。


    “有一段时间了。”


    “她在生我的气,等和好了我会介绍给你。”


    黎欣芮的眼睛瞪到最大,不可置信地追问。


    “有一段时间是多长一段时间?”


    “小浸,不是说好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吗?”


    “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黎浸用起借口来信手拈来。


    “工作忙。”


    “你还小。”


    黎欣芮不服气,又问路芜。


    “鹿鹿,你听说过吗?”


    话题突然转过来。


    与之一同来的还有两个人的视线。


    路芜顿了顿,答。


    “黎总的私人感情,我也不太清楚。”


    黎欣芮又转头回去兴师问罪,看着黎浸,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


    ‘你看!大人也不知道。’


    黎浸无视她的眼神,没再说什么。


    端起水杯抿了抿。


    这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叮铃铃——


    屏幕上显示来电是曲宛。


    路芜想着正好在这时候提一提刚刚答应黎欣芮的事情。


    于是也没有回避,跟小姑娘交待了一声。


    “稍等,河青老师打电话过来了,我接一下。”


    黎欣芮终于把黎浸的终身大事放在一旁,一脸激动地看过来。


    “鹿鹿你快接吧!”


    “我保证不说话。”


    路芜笑了笑,按下接听键。


    “曲宛?”


    “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你。”


    那边的曲宛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温和柔软,沙哑着,像是宿醉才醒。


    “嗯?”


    路芜没多想,只当对方昨晚也喝了不少,和自己一样醉到断片了。


    “也没什么。”


    “就是你最新的那本《诡波迷局》,芮芮挺喜欢的,能帮她签个名吗?”


    曲宛向来好说话,这次也答应得干脆。


    “可以。”


    路芜习惯了她的性格,没说多余的,只惯例一句。


    “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笑了声,又像是想到什么,状似不经意开口。


    “你跟黎总在一起?”


    路芜没想到曲宛会忽然问起这个,她随口回。


    “是,你有什么话要我帮忙带给她吗?”


    “没有。”


    曲宛沉默了几秒,又道。


    “你刚刚发信息问我昨天说了什么。”


    “确定要听吗?”


    路芜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但又没抓住。


    只下意识将语音通话的音量降低了些。


    “嗯。”


    “你说吧。”


    曲宛开口了。


    “昨天晚上我抽到了一张冒险卡。”


    “需要和在场的一个人表白,我选择了你。”


    她的语气清浅平淡,和之前聊天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路芜听着,突然回想起些画面。


    但声音还隐隐约约的,不太清晰。


    这时候,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是曲宛浅浅地呼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路芜,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这点声音回荡着,同时落入了三个人的耳朵。


    黎浸手上的动作停滞,眼帘低垂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黎欣芮从小被教导着要知礼度懂分寸,不能偷窥别人的隐私。


    但架不住这隐私忽然就自己跑进耳朵里来了。


    她想保持平静,尽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但嘴角却根本不听话,一点都放不平。


    作为当事人,路芜的惊讶自然要更胜过旁人。


    她只当曲宛是很好的朋友,从未想过对方竟然对她怀有特殊的感情。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都不方便在第三人的面前讨论。


    “稍等,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路芜没看另外两人的表情,捂住话筒起身,径直离开办公室走到一个拐角处。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才迟疑着开口。


    “你说你喜欢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曲宛的声音平稳,自顾自地说起了一切的开始。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LA point。”


    “我其实看了你很久才主动上去搭讪的。”


    路芜顿了顿,没说话。


    酒吧里见色起意的搭讪是常态。


    但后面曲宛说了那些话,还劝她上去跟黎浸搭话。


    她自然不会再多想,只当对方是朋友。


    曲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劝你上去跟黎总搭讪吗?”


    路芜没否认,她确实有些好奇。


    “为什么?”


    曲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自嘲。


    “我以为不管是谁上去,黎总那样的人应该都不会动心的。”


    “没想到”


    “我其实也挺后悔的。”


    路芜又想起那句刺耳的‘消遣而已’。


    她想说黎浸其实根本没有动心。


    但这些事情跟曲宛无关,也没什么必要在这个时候提起。


    于是她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


    “我和你喜欢的那种活泼可爱的妹妹类型比起来,还是有挺大差别的。”


    那边的曲宛似乎是在笑着。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其实我根本没有特定喜欢的哪种类型。”


    “只是担心你反感,所以才那么说的。”


    “我喜欢的就是你。”


    路芜张了张嘴。


    曲宛想要朋友之外的回应,她自然给不了。


    但一直以来,她都把对方当作很好的朋友,如果要因为这件事情闹得画面难堪——


    未免有些可惜。


    路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阵子。


    电话那头的人先开口,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


    “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喜欢不是能自己掌控的事情。”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赢面不大。”


    “只是不撞南墙总是不愿意死心。”


    路芜顿了几秒。


    “抱歉。”


    曲宛反过来安慰她。


    “没关系,反正我们之后也还是朋友,可以互相帮忙,对吗?”


    路芜给出肯定的回答。


    “嗯。”


    “还是朋友。”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阵子,就连那些细微的杂音也似乎消失不见了。


    再开口说话时,曲宛的鼻音似乎重了些。


    “你还是喜欢黎总吧?”


    从一个沉重的话题又跳到另一个不好回答的话题。


    路芜瞬间哑声。


    其实不可否认的,黎浸生的好看,就连不经意间开口,声音也如同冰雪般冷冽好听。


    不管是日常的游刃有余、沉着冷静,还是哪怕偶尔显露的一丝脆弱。


    都是独属于黎浸的,知性魅力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人靠近。


    路芜也做不到。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都深受影响,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


    但同样的,分开时的那个晚上就像是一根鱼刺深扎在喉间。


    咽不下去,也让人无法忽略。


    她没想过自己会原谅黎浸。


    也没相信过黎浸真的会对她们之间的感情付出任何真心。


    路芜抬眼看了看远处,正午时候,本该是艳阳高照的时候。


    但今年的寒潮来得早,最近天气总是雾蒙蒙的,没什么阳光。


    她没答是与不是,只回。


    “跟黎浸没关系。”


    曲宛轻声提醒了一句。


    “昨晚是你主动选择了要和黎总回家。”


    路芜愣了愣,模糊的记忆碎片又补全一块。


    ““路芜?路芜?”


    “醒一醒。”


    “你想让谁送你回家?”


    “黎浸””


    这实在算得上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行为。


    她移开视线,指尖微微摩挲着衣摆,近乎欲盖弥彰。


    “没什么,就是喝醉了。”


    “我现在还头疼呢。”


    那头的曲宛很久没说话,最后只笑了笑,声音听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温暖柔和。


    “宿醉之后少吃点油腻的,喝点白粥会好些。”


    “还有就是,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路芜抿了抿唇,认真回应。


    “嗯,希望你也是。”


    挂断电话,路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中的思绪纠缠更深。


    理不清,也没有更好的解法。


    她叹了口气,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路芜转身的动作一滞,先一步抬眼。


    天色暗沉,在一片阴霾里,那道披着西装外套的身形也似乎沾染上几分秋季的萧瑟寒意。


    黎浸有170的身高,目测体重不过一百出头。


    此时冷风中拢着衣摆站在那里,便更显得单薄纤瘦。


    路芜看了她一眼,没来得及想太多,刻薄的话已经先一步出口。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黎总还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


    黎浸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有视线一反常态的灼热。


    她直直地注视着路芜的眼睛,问。


    “她问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


    路芜不知道她具体指的什么,但总归都是曲宛的私事,她自然不可能说得太多。


    “黎总是住在太平洋?总这么多管闲事就算了。”


    “现在就连别人说了什么悄悄话也要打听得一清二楚吗?”


    这句话不客气,路芜原本以为黎浸会被刺激到直接转身离开。


    但实际上,对方根本不为所动,眉眼之间似乎含着一丝深意,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离得不远,此刻黎浸再拉近


    距离变得危险,那股淡淡的百合冷香又闯进鼻腔。


    路芜有些头晕,咽了咽喉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黎总这是要干什——”


    这句话没说完,后半个字散在风里,带着急促的呼吸。


    路芜被推倒在墙上。


    鼻尖相抵,与之共同袭来的是一点苦涩的药味。


    这里靠近导演办公室,是个足够隐秘的转角。


    即便是接吻也很难被路过的人发现。


    所以这人才敢这么大胆。


    路芜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了。


    她忽然想起黎浸刚才胃口似乎不太好,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果然是感冒了。


    因为昨晚折腾太久吗?


    不对,该考虑的不是这个。


    路芜回过神来,伸手将面前的人推开。


    “你疯了?”


    “这里是剧组,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黎浸被推了一个趔趄,身上披着的衣服也跟着滑落下去。


    但她看起来对此毫不在意。


    这人的眉眼舒展着,似乎带着笑意。


    她只是重新站直,然后又再次开口。


    话里是期待,还有希冀。


    “她说你还喜欢我。”


    “你没有否认。”


    不愧是对数据敏感的人,抓重点的能力也这么一流。


    路芜的神经又在隐隐作痛。


    她没抬头看她,冷淡道。


    “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个——”


    “我现在就可以给出答案。”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黎浸的眼睑颤了颤,嘴唇蠕动着,一时没能说得出话。


    但很快,她又重新看向她,语气认真。


    “这是违心的话。”


    “我不相信。”


    路芜被气笑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继续做无意义的争辩。


    于是冷着脸开口。


    “随你信不信。”


    “我还有事,先走了。”


    “也请黎总帮我转达芮芮一声。”


    路芜说走就走。


    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似乎是要宣泄没说出口的怒气。


    黎浸没有借口留她,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出了会儿神。


    直到那道背影远远地消失在建筑物的转角,才俯下身将地上沾染灰尘的衣服捡起


    听到高跟碰撞地面的清脆声音,黎欣芮连忙坐回去,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浸!你回来了?”


    黎浸面色平静,似乎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吃好了吗?”


    “我还有一场视频会议要开。”


    黎欣芮本来就在想着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离开。


    此刻如蒙大赦,迅速地收拾桌上的残局,起身离开。


    “吃好了!”


    “我就先不打扰你了,拜拜~”


    往外走了好一大段路,来到刚才所看见的转角处。


    黎欣芮终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面上显露出半分吃到惊世大瓜后的惊愕不定。


    河青老师真的喜欢鹿鹿。


    amazing!


    小浸也喜欢鹿鹿,两人还在光天化日下接吻。


    unbelievable?!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为自己逝去的cp哭泣,还是应该先去探究那条丝巾背后藏着什么疯狂的东西。


    五年前的那天晚上那天早上


    还有——


    几分钟过去,想得越深,越是发现以前相处时的细节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黎欣芮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才吐出一句。


    “oh my gosh!”


    *


    时间转眼来到六点,路芜积极下班。


    提前打的车已经到了影视城门口,直到坐上车的那一秒,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漫长堵车。


    将近八点到家,洗漱休整,路芜完美地在九点前一刻躺上床。


    这两天事情太多,她需要好好缓一缓。


    随便找了部纪录片来看,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一点。


    随意翻看了一圈微信。


    小尹发来了信息。


    说是决定要搬到黎欣芮那边去。


    明天回来就打算动身。


    她回了好。


    除此之外,让人还有些惊讶的是秦叙也终于回了信息。


    对方这几年在国外,回信息的频率不高,也不怎么打电话过来,总是三五天才冒个泡。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方便打电话吗?】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路芜接起来。


    “怎么?想我了?”


    还是秦叙一贯的风格,就是声音听起来沙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和她这些年在国外捣鼓的事情有关。


    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路芜没在意,久违地和老朋友通电话,她的心情变好不少。


    “总算肯给我打电话了?”


    秦叙还是那个说法。


    “你知道的,我去的那些地方信号不太好。”


    “有信号的时候我都第一个给你回信息的。”


    路芜故作不依不饶。


    “你该反省一下。”


    “前两次我去领奖的时候你就说忙着没来。”


    “要不是时不时还能看到张照片,我都快要以为你秦大小姐是被拐去缅甸干电信诈骗了。”


    秦叙笑了笑。


    “那次是真的忙。”


    “下次你再拿奖我保证不缺席。”


    路芜自然不是真的要跟她计较,也随着她的台阶打趣。


    “你当国际奖项是大萝卜啊?”


    “哪有那么容易得的?”


    秦叙煞有介事地往她脸上贴金。


    “你想想,你可是才三十岁啊!”


    “咱们编剧这行不是越老越吃香吗?”


    路芜失笑,不再继续贫嘴,也问起正事。


    “好长一段时间没听你说起动向了,手上的项目还顺利吧?”


    秦叙答得轻松。


    “不用担心。”


    “国外比国内自由,还不用听爸妈唠叨。”


    “我在这边一直都挺顺利的。”


    路芜若有所思,又问。


    “最近飞哪去了?”


    “在非洲看大象?还是在亚马逊雨林吃虫子?”


    秦叙被逗笑了。


    “那倒没有。”


    “我转做战区儿童安置工作有一段时间了。”


    路芜有些惊讶。


    “战区儿童安置工作?”


    “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秦叙开口解释。


    “本来想告诉你一声的,但这边局势不好,忙起来就忘记了。”


    她的语气轻松,似乎没把这件事看得多严重。


    但那可是战区,动辄就有可能遇到生命危险的地方。


    路芜张嘴想劝,最后沉默半晌,只说出一句——


    “那你注意安全。”


    世界破破烂烂,总要有人去缝缝补补。


    秦叙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游走在生死线上的先驱者不需要从一个生活在舒适圈里的人嘴里去了解生命的重量。


    秦叙依然笑着,话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放心,我很惜命的。”


    “对了,这些小朋友都很可爱,给你看我们的合照。”


    过了很久,合照才发过来。


    一张张天真稚嫩的脸注视着镜头,秦叙站在孩子们的簇拥中,也望向这边。


    白皙的皮肤变成健康的小麦色,一身舒适合身的工作服,上面还有战火和废墟的痕迹,比起之前来,好像是两个人。


    “你看第一排第一个小女孩,她以前和妈妈一起在街上乞讨,我们过去之后给她妈妈提供了临时工作。”


    又聊了一会儿。


    秦叙那边到晚饭时间了,她笑着跟路芜告别。


    “我先去忙了。”


    “下次再聊!”


    路芜应声下来。


    “好,你先去忙。”


    电话挂断之后,她把那张照片点出来,放大看了看。


    心中感叹一番,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叙那么喜欢黎妍,也不知道两人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给对方又发去一条信息。


    【你和小研姐怎么样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闪动着,最终归于沉寂。


    秦叙没再回复,应该是去忙了。


    *


    一夜过去,路芜的偏头痛总算是缓解了些。


    她准时在六点半醒过来。


    昨天没做什么美梦,之前零零碎碎的记忆倒是又补全了不少。


    把黎浸扑在沙发上


    扯开衣服,啃咬


    比起一点点重新想起,她更加宁愿自己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更倒霉的是今天星期五,到了限号的时候,今天又要打车去影视城。


    路芜叹口气,化好淡妆准备出门。


    今天不急,她准备等到下楼再打车。


    打开门禁,一阵夹杂着湿气的冷风吹进来,外面竟然下起了雨。


    路芜带了伞,不用担心淋雨的问题。


    但是——打开打车软件。


    ‘您的前方有300位乘客正在等待,是否加价呼唤更多司机赶来?’


    路芜皱了皱眉。


    不是吧?这么倒霉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是谁的滴滴司机要来了 我不说[鸽子]


    第68章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逼近七点半,前面的等待乘客还有将近一百位。


    路芜没办法,准备去外面的街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拦到一辆出租车。


    撑开伞走出去,雨越下越大。


    一眼望去,目光所到之处的出租车果真都亮着红灯,显示已经载客。


    路芜在门口的路边站着,忽然发现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有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口,看起来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黎浸也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嘴上说说喜欢就算了,绝对不可能用这么幼稚的套路来讨人欢心。


    然而,下一秒,像是要特地印证她的猜测。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被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下车,悠悠地走过来


    黎浸没有打伞。


    柔顺黝黑的发丝沾上雨珠,被一点点浸湿,这人却似乎丝毫不在意。


    她就那样走过来,微微俯身挤进伞下。


    路芜意外于对方流畅自然的动作,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躲开。


    等到两人的距离拉近,那股熟悉静谧的气息又一点点传过来,淡香之中夹杂着雨天特有的清新气息。


    她下意识地深呼吸,又想起记忆中几乎快要模糊的画面——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她深陷在网络舆论的漩涡里,一身湿淋淋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直到黎浸忽然出现,撑着伞向她伸出手。


    至今路芜也不知道当时对方是怎么得知了她被网暴的事情,又是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一刻出现。


    人总会有些执念,当下放弃不去探究,却总在未来的某一刻忽然想得到答案。


    她想知道。


    但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在不合适的人面前提起不适宜的话题。


    空气安静半晌。


    黎浸先开口了。


    她的嗓音轻软,带着一点沙,像是冰块化了冻,听起来很温柔。


    “怎么不说话?看呆了吗?”


    路芜的理智回笼,眉头皱起。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伞?”


    黎浸的目光微微垂下来,看向她握住伞柄的手,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你这里有。”


    路芜:


    懒得跟对方再玩这些幼稚的把戏。


    她直奔主题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黎浸压抑着咳嗽了一声,解释自己的来意。


    “你今天限号。”


    “可以坐我的车去影视城。”


    路芜没问黎浸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得知了她的尾号。


    只要稍微留心,这就不算什么秘密。


    她更在意的是对方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将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但那天晚上的事情毕竟是


    路芜在心中又骂了自己一遍,假笑着开口。


    “多谢黎总的好意。”


    “我自己会打车过去。”


    黎浸翻转屏幕展示在她面前。


    市面上某知名打车软件,上面明晃晃的一排提示。


    (您的前面还有八十位乘客在等待,我们正在为您紧急呼唤司机中,请稍安勿躁。)


    “我问过杜霖,快到上班的高峰期,打车的人应该会变得更多。”


    “你想等到十点钟再打车过去?”


    黎氏总裁也会用打车软件吗?那可真是太巧了。


    路芜被刺了一句,索性也不再伪装了,面无表情地开口。


    “那是我的事情。”


    “不劳黎总费心。”


    黎浸看出她生气了,目光又软下来些。


    “路芜我不是想和你吵架。”


    “搭顺风车这样的事情在普通同事之间应该也挺常见的吧?”


    “既然都说好了要做陌生人,这样程度的交集也不可以有吗?”


    路芜不为所动,冷冷地看过去。


    意思很明确。


    不可以。


    黎浸没说话。


    两人僵持着。


    这时候路芜的电话响了,是小尹打电话过来。


    “路姐!你现在出发了吗?”


    路芜偏头避开黎浸的视线,问。


    “还在打车,怎么了吗?”


    背景声音有些嘈杂,隐隐能听见两声杜恒旭的吆喝。


    小尹请的假就到昨天为止,大概是去车站送走家人,一大早就在拍摄现场等着了。


    她的语气有些着急。


    “演员行程有变,杜导在工作群发了信息,说是今天要拍摄的戏份临时调整,让每个人都提前半个小时到场。”


    “你可能得尽快了,否则可能赶不上。”


    这下真的是完美诠释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路芜顿了顿,试图寻求别的解决方案。


    “今天下雨,不好打车。”


    “我待会给杜导请个假吧。”


    “那行,路姐我在剧组等你。”


    小尹答应了,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加了句。


    “不过这次主要演员行程变更来得急,没给剧组反应时间。”


    “杜导没地方发气,刚才有人在群里面请假,他还借机大发雷霆一通。”


    路芜:“知道了。”


    电话挂断。


    黎浸将内容听去大半,此刻面色如常地看过来。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可以和杜恒旭说一声。”


    “今天拍摄计划先放一放。”


    路芜: ?


    比起搞特殊,她宁愿坐她的车


    车上开了暖气,外面的寒气被隔绝,空气中一时安静地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声。


    黎浸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放下,又转过身去拿什么东西。


    路芜看着,眼睛微微眯起,莫名又被勾起些回忆。


    ““坏女人!”


    “不跟坏女人坐一辆车!”


    “我要下车!”


    酒鬼去找车门的开关,没搞懂那深奥的设计,半天没找对地方。


    清醒的人伸手去拦,反倒被咬了个正着。”


    模糊不清的画面散去,面前一只手端着饭盒递过来。


    白净纤细的指节,仔细去分辨,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看样子她下口不轻。


    昨天吃饭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哦,那时候画面太混乱,她根本没拿正眼看过黎浸。


    路芜的头又痛起来了。


    刚上车就装睡来得及吗?


    答案自然是来不及。


    “我问过,你一般都是在影视城门口的小摊上买早餐。”


    “今天应该还没吃饭吧?”


    “我带了早餐,也给你带了一份。”


    路芜不清楚这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带早餐这件事情,还提前做了调研,就连后路都直接给她堵死了。


    但与其好奇这件事情,不如问问那个喝醉的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到现在又被迫和对方越纠缠越深。


    先不提酒后的那些胡作非为。


    好歹身下坐的是黎浸的车。


    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要拒绝就未免有些过于不知好歹了。


    路芜接过来,硬邦邦地回一句。


    “谢谢黎总的好意。”


    她没打开,黎浸看过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还要得寸进尺?


    路芜嘴角往下落了落。


    “难不成黎总还非要看着我在车上吃吗?”


    黎浸的神情一怔,摇摇头。


    “没有,在片场吃也一样。”


    对方说话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路芜皱了皱眉,直截了当问。


    “那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黎浸故作平静,眼底却少见地涌现一抹局促,半晌才道。


    “昨天早上我把你的锅带走了。”


    路芜:?


    这是中文吗?


    她斟酌片刻,把那句你有病吧咽回去,换了一个温和的说法。


    “你没事吧?”


    黎浸微微抿了抿唇,语气认真地开口解释。


    “我想做解酒汤,要微火煮一会儿。”


    “后来——”


    “总之,后面我会赔你一个一摸一样的。”


    空气安静片刻。


    路芜的表情一僵。


    锅被烧坏了?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这能问吗?


    她低头看手机,装作从容如常。


    “不用赔了。”


    “我最近不怎么自己做饭。”


    黎浸还是坚持。


    “一定要赔。”


    路芜深吸一口气。


    “随你。”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就准备看剧本了。”


    说到底只是一口锅而已。


    赔不赔的根本不重要。


    别再围着这个问题继续打转才是真的。


    黎浸微微点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


    路芜保持着沉默,头也没抬。


    原定的剧本已经看完了,今天要拍摄的戏份还没发过来。


    其实没什么要正事提前做准备的。


    她看了看和谭行雪季又延的小群。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昨晚这两人却莫名其妙在群里聊起天来了。


    彼此的语气还都阴阳怪气的,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路芜发了句。


    【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谭行雪秒回,不过没在小群里,走了私聊窗口。


    【别理这个神经女人,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两聚一聚?】


    路芜觉得好笑,问。


    【小尹今天要搬家,你要不要来帮忙?】


    谭行雪答应得干脆。


    【好啊,下班之后我就有时间,要搬去哪?】


    路芜打字的动作顿了几秒,想了想觉得应该没什么,于是解释。


    【芮芮在剧组附近买了套房。】


    【正好有多余的房间。】


    聊天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谭行雪扣过来一个问号。


    电光火石间发过来好几条信息。


    【我马上要上课了,没时间跟你聊太多。】


    【等到晚上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跟我解释解释这个芮芮是哪个芮芮。】


    【她一定不是黎浸家的那位小姑娘,你说对吗?】


    路芜没敢回复。


    迅速离开聊天界面,当作没看见。


    秦叙也还没回复。


    估计是又失踪了。


    路芜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之前转发的古早论坛贴。


    顺手又点进去看了看。


    这条帖子比她想象得要火爆,已经来到了一千多楼。


    似乎是中途楼主又更新了什么劲爆的后续,后面跟帖的网友的评论比起之前还要更加大胆放肆了些。


    劝当事人殷勤一点。


    送花、请客吃饭、接送上下班,这类的还算是正常。


    不少磕cp磕到忘乎所以的直接劝楼主囚禁、壁咚、强制爱,其间还夹杂着女仆装、兔耳朵之类的字眼。


    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路芜没看具体的经过,但已经莫名感同身受一番。


    她转头把自己之前的言论删除了,又义正言辞地发了一句。


    【楼主有没有想过自己说不定是在给别人增加困扰呢?】


    说起来,黎浸最近也像是中了邪。


    不会是受这类网络言论荼毒了吧?


    路芜想着,微微抬眼,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


    本以为黎浸应该是在办公,但不巧的是,对方也正在看她。


    偷偷摸摸的眼神被逮个正着。


    黎浸的目光顺着她的侧脸落在手机屏幕上,意味深长的一句。


    “剧本看完了?”


    有些尴尬。


    路芜先发制人。


    “你偷看我手机?”


    黎浸表现得坦坦荡荡。


    “抱歉。”


    “我以为你真的在看剧本。”


    “想关心一下最新的进度。”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事关公务,有什么是投资人不能看的。


    路芜没话可说,索性锁屏,闭上眼睛。


    “我困了,睡一会儿。”


    黎浸倒是没继续借题发挥。


    “好。”


    “到了我叫你。”


    空气重新恢复安静。


    视线被蒙蔽,其他的四感就变得更加清晰。


    清浅的呼吸声变得明显,香气也因为暖气而变得逐渐浓郁。


    路芜说了要睡觉,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心思越发活络,也根本没什么困意。


    她百无聊赖地,一点点分辨着香水的层次和原料。


    初调是潮湿的,像悬崖上吹过的一阵海风,广阔包容。


    中调则清润幽静,橙花和莲花的气息杂糅在一起,带着植物根茎的清新气息。


    最后才是无比纯粹的百合淡香,清冷高洁。


    评鉴大约是分毫不差的。


    但路芜并非是什么香水评鉴大师。


    只是刚分开的那段时间入睡困难的毛病很重,几乎夜夜都在持续性的偏头痛。


    后来她一家家地跑了很多家专柜,终于找到黎浸的同款香水。


    闻着那样熟悉的味道之后,才能终于能勉强疲惫入睡。


    这似乎给现在也带了些后遗症。


    路芜每每闻到这样的味道,便不自觉地感觉到安心,甚至于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她控制住这种冲动,将思绪发散开来。


    其实黎浸从前并没有固定的惯用香水。


    这人的香水多种多样,有价格昂贵的,也有小众的香型。


    就连工作时和休假时,也经常是两种风格。


    但这次重逢之后,对面似乎一直都在用这瓶香水。


    为什么?


    没来得及再继续深想,肩膀上忽然沉了些,有什么温暖柔软的靠近了过来,还带着一阵发丝扫过的痒意。


    路芜的身体僵硬,呼吸也跟着一停滞。


    还是一片安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又响起一声低叹,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梦里。


    路芜才终于放松了些,睁开眼睛看过去。


    黎浸的头正靠在她的肩头,眼帘虚掩,眉头紧皱着,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路芜往一侧退了些,那人也跟着往下倒。


    她抬手扶了扶,手心感受到一阵滚烫。


    这是发烧了?


    到剧组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下雨了。


    不早不迟,刚好踩在八点半的尾巴上。


    黎浸还在睡。


    路芜没把她吵醒,下车时想了想,还是跟司机说了句。


    “你家老板生病了,建议带她去医院看看。”


    司机恭敬地负手站在一旁,开口解释。


    “路小姐,黎总已经看过医生了,也有吃药。”


    “但最近项目多,工作耽搁不得,今天上午还有几场会议,所以”


    这么多会议还有时间特地来她小区门口兜一圈。


    难不成还要感谢她?


    路芜听着,面色往下沉了沉。


    “我知道了。”


    *


    虽然心情不佳,但路芜也没太多时间来纠结这些问题。


    杜恒旭那边给了最新的拍摄计划,她需要全身心地去适应时间和计划的改变。


    用最高的效率去跟胥唯讲清楚这段单人戏份的重点和情绪。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将近十点。


    路芜后知后觉地有些饿了。


    她又想起那盒沉甸甸的早餐。


    本想扔了,但杜恒旭催得紧,装进包里顺手就带回来了。


    食物无罪总浪费也不是个道理。


    要不尝尝?


    已经动了心,要做出接下来的举动,似乎也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路芜打开盖子。


    出乎意料的,明明是看起来很漂亮精致的包装。


    但里面的菜品却没有想象得那么丰盛,


    一份蔬菜沙拉,一个三明治。


    卖相都很一般。


    这是特地给黎欣芮准备的西式早餐?


    至于潦草的卖相应该是一路颠簸造成的?


    路芜在心中安慰自己。


    她尝试着用自带的叉子插起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


    精致鲜美的油醋汁味,但着味太过,似乎还有大量的黑胡椒味,有些刺鼻。


    总之,虽然不知道是哪国的风味,但不算好吃。


    放下叉子,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这个的味道没有那么夸张,但店主明显放多了番茄酱。


    应该是一个很喜欢吃甜食的外国人。


    路芜皱着眉头把两道餐食一起吃完了。


    心中涌上一个莫名的念头。


    黎浸是特地找了一家口味刁钻的西餐厅要报复她吗?


    在不停歇的忙碌下,时间很快过去,剧组快到七点才收工。


    黎浸一整天都没有再出现。


    散场的时候,谭行雪也正好开车过来。


    小尹和黎欣芮一起,先去买些日常用具。


    她们则是回去搬小尹从草原上带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现在刚好错过高峰期,不堵车的情况来回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收拾完还能出去吃个夜宵。


    谭行雪要开车,路上并没有说太多,到家开始收拾东西了,嘴巴才叽里呱啦地开始闲不住。


    “现在可以跟我讲讲怎么回事了吧?”


    “路大编剧?”


    “早上的信息还没回我呢!”


    路芜的心思不在这,随意回了句。


    “就是你想的那个芮芮。”


    谭行雪眼睛一瞪,东西也不收拾了,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她面前。


    “不是。”


    “路芜,你实话跟我说,你现在跟黎浸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路芜收拾东西的动作一滞,语气自然。


    “能有什么程度。”


    “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谭行雪冷笑。


    “你发誓,说你和她之间清清白白,绝对没有过界的举动。”


    “如有违背,季又延这辈子吃泡面都没有调料包。”


    路芜顿了顿。


    清清白白算不上。


    但季又延喜欢自己做菜,几乎不吃泡面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所以——


    “我发誓。”


    谭行雪眼尖地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撚了撚衣领,眼疾手快地攥住她的手腕。


    衣领被带着掀开一角,露出其间痕迹,吻痕深浅斑驳,暧昧不已。


    谭行雪:


    路芜:


    8


    谭行雪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这是——”


    路芜沉默片刻,起身往客厅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先在这里收着。”


    “我去看看洗浴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的。”


    谭行雪也跟着起身,跟在后边。


    情绪很是激动。


    “路芜,你是不是忘了那时候在黎氏大楼底下从天亮等到天黑,路过的行人都是怎么看我们的?”


    “她当时说不喜欢你,现在对你招招手你就意志不坚定,那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艰苦岁月算什么?”


    路芜充耳不闻,一边四处找着东西,一边转移话题。


    “我记得昨天晚上你和季又延在群里吵架?”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谭行雪翻了个白眼,十分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们那点事情和你的事情比起来那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好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


    “等一下。”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熄了火,站起来看身下的沙发。


    “怎么感觉有什么小东西怪硌人的。”


    路芜乐得看她的注意力被分散。


    手上的动作加快,打算尽快把东西收好,然后便离开。


    就在下一秒。


    谭行雪的惊呼从身后响起。


    “这是什么?”


    “钻石?!”


    “真的假的?路芜你的家里都能淘金了?”


    路芜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钻石?


    好像有什么模糊的画面要从脑海中冲破出来了,但她又没抓住。


    直到谭行雪再次开口。


    “这里还有。”


    “等一下”


    “我怎么感觉这个像是纽扣呢?”


    作者有话说:


    [眼镜]


    第69章


    路芜的动作一顿。


    纽扣?


    她是从紧张拮据当中走来的,在藏省旅居时也入乡随俗地跟着当地牧民一起简朴。


    虽然这几年版权收益逐渐丰厚起来,生活品质上来不少,穿衣却还是习惯性以舒适合身为主。


    除开部分正式交际场合需要用到的几身礼服之外,几乎都没有什么华贵的衣服。


    镶钻石的纽扣更是完全没有的。


    所以东西的主人自然只可能有一个。


    才来过家里不久的黎浸。


    好好的纽扣怎么会掉下来?


    还是在沙发上。


    总不会是黎浸自己扯下来的吧?


    路芜面上稳如泰山,内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看那口锅也没什么必要赔了。


    只这一件衣服就得抵过多少口锅了。


    路芜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谭行雪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纽扣。


    “没什么,就是有件衣服坏了。”


    谭行雪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习惯了替人考虑,下意识地叮嘱。


    “这衣服看起来挺贵的,纽扣重新缝回去还能穿,可别铺张浪费!”


    路芜不甚重视地将纽扣放回衣服口袋里,随口一句。


    “知道了。”


    谭行雪啧了一声,正想说要不我帮你补补算了,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悟出些违和之处。


    不对。


    很不对。


    这沙发,这纽扣——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面露惊色地跳开几米。


    “路芜!你要死啊!”


    谭行雪一路吵吵闹闹的,返程中途也不消停。


    路芜时不时地接一句,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听不见。


    谭行雪说。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黎浸这样的女人靠近不得。”


    “她可能会给你花钱,但是那都是有代价的,要你用身体用感情去偿还。”


    “不长心眼子就要吃大亏,知道吗?”


    路芜回。


    “没人给我花钱。”


    “也犯不上用什么偿还。”


    这句是实话。


    黎浸不会碰她。


    所谓吃亏不吃亏,实际上都在对方一个人身上。


    谭行雪不信,只当她是在敷衍。


    “总之,和芮芮那小姑娘一起玩就算了。”


    “你给我离她远点,听到了吗?”


    “听到了。”


    路芜懒洋洋地应一声,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路灯昏黄,沿街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萧瑟冷冽。


    最近降温的幅度太大,就连树都扛不住,更何况是人的身体。


    其实不用谭行雪说,她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极其自觉地远离黎浸。


    那人的手段远比她高明,这是几年前就印证过的道理。


    最近的举动到底浪子回头还是一时兴起不到最后一刻永无定论。


    要去确认这一点成本太高。


    她耗不起,也不想陪她耗。


    酒后乱性是个意外,绝不会有下次再发生的机会。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手机便十分轻微地震动一声。


    ——你有两条新的微信信息。


    这个时间点来的多半是工作信息。


    路芜在暗色中点亮屏幕。


    几秒之后,画面没有如同预料中一样跳转,反而莫名来到黎浸的聊天界面。


    【万圣节快乐】


    转账金额:13145.20


    路芜:?


    意味不明的发言,意味不明的转账。


    她心里想着,也发了个问号过去。


    问。


    【这是什么意思?】


    黎浸回得很快。


    【过节费。】


    路芜看笑了。


    万圣节算什么节?


    再说,不是黎氏的员工,哪有让黎总亲自发过节费的道理。


    她直接了当地点了拒收。


    下一秒。


    一阵熟悉的女声播报响起。


    “支付宝到账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五点二元!”


    路芜尝试减小音量,但谭行雪显然已经听见了。


    她十分敏锐地透过后视镜看她。


    “不说话一直捣鼓手机干嘛呢?”


    “谁支付宝给你转账了?”


    路芜嘴上解释:“没什么,一个工作伙伴。”


    手上在屏幕上轻点着,点开支付宝,打算立马给对方账户转回去。


    转账金额:13146。


    输入密码确认。


    ‘您的信息已经被对方拒收,转账失败。’


    她想了想,回到微信给黎浸转账。


    可这个时候对方又消声湮息,不再回复了。


    路芜:


    偏偏这个时候到了红绿灯路口,谭行雪琢磨着,猛地转过头来看她。


    “谁家工作伙伴转账转13145.20啊?”


    “我搁这帮你梳理着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怎么突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成你们两play的一环了?”


    路芜额头抽搐着,再被这人念叨下去,恐怕又要开始偏头痛了。


    她抿了抿唇,幽幽开口。


    “行雪,先把我的事情放在一边不提。”


    “我问你个问题。”


    “你理清楚自己和季又延之间的感情了吗?”


    这招来得狠辣,谭行雪的表情瞬息万变。


    几个来回,人蔫了,也不苦大仇深了。


    她打开雨刷器擦了擦前车玻璃,小声嘟囔两句。


    “我和她之间再纯洁不过的革命友谊,有什么好理的?”


    “再说了,你喜欢女人是一回事,又不是人人都喜欢女人。”


    路芜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地发问。


    “要我帮你问问吗?”


    “季律师是不是喜欢女人?”


    谭行雪打了个寒颤,鹌鹑似地缩回脑袋,视线飘忽着。


    “那还是不用了吧。”


    因为互相戳到痛点。


    这趟路程接下来的部分都十分安静。


    走进黎欣芮的家里。


    这边的气氛正火热着。


    门一打开,礼花炸开,两个穿着戴着鬼面具的人突然探出头来。


    “万圣节快乐!”


    “surprise!”


    路芜已经因为先前的插曲有了提前的心里准备,谭行雪却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个够呛。


    还没缓过神来,黎欣芮已经摘下面具,将她们手中的东西接过来放在地上。


    “鹿鹿,谭老师,快来快来!”


    “欢迎做客我的小宅~”


    因为只是暂住的缘故,这套房子并不大。


    四居室。


    标准的少女风温馨布置,客厅里铺了地毯,此刻边边角角都堆放着万圣节的小彩蛋,更加显得可爱。


    小姑娘领着两人去每个房间都参观过。


    只有一个房间的门紧闭着。


    似乎是杂物间


    帮小尹布置好房间,一通忙碌下来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路芜提出今晚出去吃烧烤。


    黎欣芮却十分神秘地说她准备亲自下厨,让几人再等等。


    路芜和谭行雪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


    黎欣芮会做饭?


    这确实算得上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忙碌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冒着热气的菜品都端上了桌。


    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有不少本地口味的特色菜,也有照顾小尹口味的清淡菜式。


    总的来说,卖相都十分不错。


    路芜和谭行雪被完全惊艳了一番,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小尹。


    小尹见状,连忙害羞地摆了摆手。


    “我只是打了个下手,其中的大多数都是芮芮亲自动手的。”


    路芜尝了一下。


    麻婆豆腐软嫩爽滑,水煮肉片麻辣鲜香,各味皆全。


    黎欣芮解开腰间的粉色小马宝莉围裙坐下,冲着她眨眨眼睛。


    “味道怎么样?”


    路芜顺从本心夸奖。


    “真的还挺好吃的,很厉害。”


    她没多想,又随口问了一句。


    “是小研姐教你的吗?”


    筷子上的水煮肉片轻轻颤了颤,黎欣芮顿了几秒才回答。


    “不是。”


    “西餐吃的太多会觉得腻,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自己渐渐就会了。”


    说到这里,路芜没来由地又想起那天早上黎浸带来的风味古怪的三明治和蔬菜沙拉。


    “这倒也是”


    “我不太能吃得惯西餐。”


    “可能胃口还是适合东亚的大米饭。”


    黎欣芮忽地咳嗽了几声,眼尾红着,渗出点生理泪水。


    像是被水煮肉片的辛辣气味冲了鼻腔。


    路芜第一时间从手边给她拿了几张纸。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插曲,黎欣芮很快恢复过来。


    几人的话题更多还是关于剧组接下来的安排。


    谭行雪虽然是局外人,但听着,也觉得还算有趣。


    黎欣芮:“胜娇姐的公司给她接了不少新综艺,这边的戏份要集中着先拍一部分,最近组里应该会很忙了。”


    路芜:“今天到七点,之后说不定会更晚。”


    一旁的小尹对影视圈了解不深,有些好奇。


    “可是胜娇姐不是和剧组签订合同了吗?”


    “她还可以接其他的工作吗?”


    路芜点了点头。


    “她们公司签订的影视竞业保密合同不包含综艺。”


    “所以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地影响正剧拍摄,有商有量地来,林导也不会说什么。”


    小尹微微张嘴。


    “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极大幅度地压缩堆叠工作量,这样不会太累了吗?”


    知道这孩子是刚从草原上来,没怎么见过纯粹的利益和人心。


    路芜一点一点地开口解释。


    “娱乐圈讲究投资和回报,再光鲜靓丽的女明星,只是还在公司的管理之下都是赚钱的工具。”


    “对于他们来说,相比起电影这种不确定回报的投资,自然是综艺经济效益来得更好。”


    “至于艺人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那不是幕后的投资人需要考虑的事情。”


    谭行雪听着,总结了其中的精髓。


    “资本家不是人。”


    话说完,场面安静了接近一分钟。


    她忽然反应过来一旁坐着的黎欣芮是什么身份,连忙找补。


    “不过女性企业家不一样,我在新闻上就看到黎总这些年来干了不少实事。”


    “前年报道的贫困山区女孩读书问题、去年赞助的疾病卫生组织乳腺癌特价药研究项目,还有年初的免费生理用品基金会创立什么的。”


    “我其实特别佩服她。”


    黎欣芮没忍住噗呲笑一声。


    “谭老师,你别这么紧张。”


    “我知道你不是在说小浸啦。”


    小姑娘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时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乖巧可爱。


    谭行雪又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句黎浸的坏话,心里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负罪感。


    她不敢看黎欣芮的眼睛,干笑着开口。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提而已,随口一提而已。”


    “哈哈哈哈”


    黎欣芮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又继续原本的话题。


    “我也觉得胜娇姐太累了。”


    “听说之后要拍矿山的镜头,杜导打算去藏省那边的无人区矿山实地取景。”


    “等到那时候应该就会好一些了。”


    小尹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语气难得激动。


    “要回藏省?”


    “那到时候拍摄结束,我可以带你们去玩!”


    黎欣芮应声下来。


    “好呀!”


    谭行雪在一旁露出牛马的羡慕目光。


    “藏省?我上次去过,但当时只是走马观花看了看,还没玩尽兴。”


    “好想再去一趟!”


    “但寒假还有好久,到时候也没人陪我玩”


    小尹在一旁小声安慰。


    “没关系的,谭姐姐,春节我也要回去的。”


    “等你过来玩的时候一定要来我家做客,我家人都很热情好客!”


    谭行雪十分感动。


    “小尹!还是你好!”


    路芜没参与讨论。


    她还在思考谭行雪的话。


    自从下定决心要告别过去之后,她就没有再特意去关注过黎浸的信息。


    刚刚那些事情,很多也是第一次听说。


    贫困女孩读书、乳腺癌特价药、免费生理用品。


    这些都是社会沉积已久却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


    一个出生于顶层阶级的人却愿意俯下身来深耕于这些穷苦女性弱势群体所面临的问题,持续不停地去进步解决。


    在管理公司和大事决策上从未出过岔子,同时在女性公益援助方面也是组织者和发起人。


    黎浸毫无疑问是成功的商人,也是足够有担当的企业家。


    理智,正派,堪称模范。


    但这跟她认识的那个她却完全是两个人。


    从前路芜就有过这样的感觉。


    五年后,她站在第三视角去回看过去的这一刻,割裂感则更深。


    在所有人的面前都表现得尽善尽美的黎浸,偏偏只在她的面前连虚伪的完美都不愿意假装。


    路芜自嘲地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初的她也算是获得过她想要的‘特殊对待’了


    这个困扰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伴着话题的进行被抛之脑后。


    酒足饭饱,等路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随意收拾了一下便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的拍摄计划很紧,还要提前半个小时起床,能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接下来的两天,黎浸都没来。


    路芜松了口气,一时又觉得莫名空落落的。


    杜恒旭那边倒是一切如常。


    投资人监工本就可有可无,黎浸不在,反而还更加方便他自由发挥。


    因为要赶拍摄计划,这两天的工作任务很重。


    但今天林胜娇却不在状态,一个镜头接连着卡了好几次。


    别说要赶进度,原定的进度都没跟上。


    一开始杜恒旭还有耐心,越到后来那一整张脸便都沉了下去。


    “卡!”


    他喊出这句话,默不作声地在监视机位面前站着,看着上面的废片,眉毛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现场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副导演站出来打圆场。


    “先别拍了吧,路编,你帮胜娇找找状态。”


    路芜应声:“好。”


    胥唯一边小口地用吸管喝水,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她在演戏方面有数年打磨来的经验,这么一点情况不算是什么大场面。


    林胜娇站在她的对面,轻咬着下唇。


    脸上写着懊恼的情绪,但更多的还是疲惫,连带着妆面和气色也受了影响。


    一旁的助理十分有眼力见地上来补妆。


    路芜迈步上去走到林胜娇和胥唯中间,翻看了一圈台本。


    林胜娇先开口道歉。


    “抱歉,胥唯姐,路编,因为我一个人的原因给大家增加工作任务了。”


    胥唯摇摇头。


    “人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别有太大压力。”


    路芜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尽可能简单地点出刚才的对手戏出现了什么问题。


    “没关系,再找找情绪就好。”


    “这个时期的杨媛舒和卢智秀互相不理解,彼此都有着自己的主张。”


    “就算因为地震的缘故不得不一起工作,也应该是一种水火不相容的状态。”


    林胜娇认真听着,在台本上做着记录。


    路芜继续对台词做出分析。


    “所以这句话里杨媛舒有焦急的情绪,但也有对自己的职业素养的自信和主见。”


    “不应该对卢智秀的指示呈现出一种完全没有起伏的听从。”


    “到这步能理解吗?”


    林胜娇点头。


    “可以。”


    等到这边人设和感情梳理结束,杜恒旭已经从位置上退下来,由副导演顶上去统筹指挥。


    拍摄继续。


    路芜正打算去忙其他的,这个时候,杜恒旭叫住了她。


    “路编!”


    “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杜恒旭对路芜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重视,拿出了最珍贵的茶招待,用的也是商量的语气。


    但与之相对的是,他提出的意见却让人无法接受。


    “杜导的意思是,增加一个新的男角色,将杨媛舒的戏分三分之一给他?”


    “让女性之间的成长救赎改成男女双方观众都能兼顾到的更合理结局?”


    茶汤冒着热气,路芜没有去接。


    茶杯停滞在空中,杜恒旭有些尴尬地收回去。


    “路编,你是《回响》的原作者,自然不希望有人来更改作品的立意和表达。”


    “我也是搞艺术的,我能理解你的坚持和想法。”


    “但我们也要从实际出发,林胜娇这样下去会耽误我们整个剧组的进度。”


    “加个男角色进来,能让剧情变得更合理,吸引更多的观众,已经是几经再三过后最为合适的做法了。”


    路芜态度认真,就事论事,丝毫没有退步。


    “我不赞同。”


    “在此之前林胜娇一直都是正常发挥,尽职尽责地在演绎这个角色不是吗?”


    杜恒旭叹了口气。


    “这不是今天状态不好吗?”


    “路编你也看见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都没有什么进展。”


    路芜若有所思,再开口时言辞犀利。


    “因为今天的状态不好,就要削减演员的戏份。”


    “再加个完全不存在的人进来,对整个故事的情节设定和前面已经拍摄的镜头进行大改。”


    “杜导不觉得有些太过舍本逐末了吗?”


    杜恒旭被梗住,干笑了一声,解释道。


    “路编,我一向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这次合作也是奔着拿奖去的,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


    “昨晚我和同个学校毕业的师兄聚了聚,他答应给我引荐一个投资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塞一个男二进来。”


    路芜下意识开口反驳。


    “黎浸”


    “黎总那边的资金流还不够电影的支出吗?”


    杜恒旭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电影拍摄越到后面花销越多,我们这才刚开始呢。”


    “地震场面需要特效和实景混合。”


    “后面要去藏区实景拍摄,人力成本和布景成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是到时候黎总那边卡资金,我们不就摸瞎了吗?”


    “鸡蛋呐,总要放在两个篮子里面才安心嘛。”


    路芜微微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杜恒旭以为她被说动了,语气一变,又施加些压力。


    “而且我们退一步说,不管是电影市场还是最终的评委席当中,男性都占据了十分不小的一部分。”


    “有位比重较大的男二才是对整个剧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你说对吗?”


    路芜看向杜恒旭,归纳出问题的核心。


    “我可以理解为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资金吗?”


    “杜导担心剧组后期花销太大,黎总那边会因为变故削减投资,所以才出此下策?”


    杜恒旭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是这么一回事。”


    “作为导演,我需要统筹考虑的东西很多。”


    “还希望路编能理解我的选择。”


    路芜点头。


    “我当然理解。”


    “也就是说如果黎总那边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保证资金链稳定。”


    “就不需要再产生人员变动了,对吧?”


    哪里似乎有些不对,但照逻辑这个说法又没什么问题。


    杜恒旭迟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如果黎总能够做出承诺的话,自然不需要我再去想另外的办法。”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对这些投资人的尿性也算是了解。


    电影行业不确定性太大,要得到什么,总得付出点代价。


    黎浸是女人,或许不搞那些虚的,表面上也上心。


    但一开始谁不是装得好看。


    再好说话的人,一到涉及利益和金钱的时候,趋利避害就变成了本性。


    他可以笃定,不管路芜做什么,黎浸都不可能真的就资金流的事情做出承诺。


    意料之外是——


    路芜沉吟片刻,最终竟然答应了下来。


    “好,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


    “塞男二和改剧本的事情就先搁置吧。”


    杜恒旭的眼中闪过惊讶,还以为路芜会多顽固,没想到问题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面对一个无法实现的条件,事情最后自然还是会按照原定轨迹发展,左右他都不吃亏。


    “好。”


    *


    “路编,辛苦了!”


    “路编,辛苦!”


    “辛苦了!”


    “明天见。”


    梳理过剧情之后,林胜娇在下午渐渐找回了状态,一天的拍摄计划最终赶在六点之前结束。


    路芜开车回家。


    半途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来了电话,车载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她没多想,直接接起。


    “你好?”


    听筒那边没人说话,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路芜有些疑惑,又问了一声。


    “你好,请问找谁?”


    时间安静流逝。


    眼前的红灯秒数一点点地跳动,从80到50,整整30秒。


    没有回应。


    大概是打错了。


    路芜的手指停留在屏幕界面的挂断按钮上,准备挂断。


    下一秒,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是黎浸。”


    车内的音响系统不错,传输过来之后,黎浸的声音没那么失真,反倒如冰沙流动着,带起细碎沙哑的颗粒感。


    路芜指尖的动作停了停,思绪跑偏之后又重回正轨。


    她记得自己根本没有告诉过黎浸这个电话号码。


    对方是从哪里得知的?


    这种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隐私的情况让人很不爽。


    路芜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嘲讽。


    “黎总有够烦人的。”


    “前几天是发些莫名其妙的信息,现在又查到了我的电话号码?”


    黎浸在那边沉默片刻,开口解释。


    “电话号码是剧组工作人员信息统计里面的,杜恒旭递交到我公开邮箱的。”


    路芜顿了顿,硬邦邦地回。


    “噢。”


    “有事在微信上说吧,我现在正忙呢。”


    “就这样吧,挂了。”


    黎浸开口太急,被冷空气激起一阵咳嗽。


    “等一下,咳咳咳”


    “我用微信给你发过信息。”


    “但被你拒收了。”


    路芜:


    话音落下她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那天她没气过,当场把黎浸的微信拉黑了,对方现在还在黑名单里挂着。


    这么说来,这次还真是误会。


    路芜忽略前因后果,直接问。


    “你有事找我?”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黎浸发声似乎还有些困难,说话时沙哑着嗓子,带着试探的意味。


    “我点了收款,支付宝也取消操作了。”


    “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吗?”


    正好红灯过去,车辆起步。


    路芜含糊地回了句,准备迅速结束话题。


    “我现在开车呢,等有空了再说吧。”


    “还有别的事情吗?”


    黎浸默了默,终于开口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我现在身体原因不太方便。”


    “想请你帮个忙。”


    路芜有些意外于对方竟然开口向自己寻求帮助,但想到白天和杜恒旭的谈话,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你说。”


    “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会认真考虑。”


    她做好了黎浸会提出过分要求的预期。


    实际上,对方提出的却是一件不太起眼的小事。


    “你现在方便去榕江帮我喂下猫吗?”


    榕江?


    喂猫?


    路芜的头脑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什么?”


    黎浸语气认真地继续。


    “我有两天没回那边,刚刚看到监控画面,自动喂食机的食物已经吃完了。”


    “有些担心它独自在家里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想让你帮忙去看看,顺便准备一些新鲜的食物和水。”


    根据常识,宠物猫确实不能独自待在家中超过三天。


    超过三天有极大可能产生焦虑症状,出现过度舔毛,乱尿或者是拒食的行为问题。


    这段话本身和普通的铲屎官发言无异,没什么问题。


    但从对猫毛过敏,曾经还不喜欢小黑的黎浸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路芜保持着十分的谨慎,问。


    “你家应该有人在日常打扫吧?”


    “不能让阿姨过去吗?”


    黎浸似乎预料到她会这样问,语气自然地解释。


    “小黑做过几年流浪猫,性子比较胆小,不让其他人靠近,不吃他们放的东西。”


    “但是它认识你,也愿意吃你喂食的东西。”


    “所以”


    再说就又要提到不太体面的过往了。


    路芜适时地打断黎浸的话。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是吧?”


    “行,我现在过去。”


    黎浸没再多说什么,只确认了一遍。


    “现在过去吗?”


    “好,麻烦你了。”


    *


    再次开车来到榕江的门口,路芜还记得外来车辆登记的流程。


    她正准备下车,门禁已经先一步打开。


    穿着安保工作制服的年轻的男人微笑着问候。


    “路小姐,欢迎回到榕江!”


    路芜的身形一滞。


    她分不清是因为对面的那张面孔有些熟悉,还是黎浸又提前说过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礼貌道了句谢。


    “谢谢。”


    开进去之后,路芜照着记忆中的路线,最终弯弯绕绕地来到熟悉的别墅前。


    依然是那条小径,和从前比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孤单矗立在院子里的吊椅因为风吹日晒而生了锈迹。


    一旁的小木屋猫窝却还是崭新的,色彩没有丝毫流失的痕迹,像是有人一直在维护。


    路芜从车上下来,站在原地看了看。


    只是几秒的时间,就有零零碎碎的画面冲上来。


    那人和陌生男人站在一起交谈时的表情。


    还有那道决绝果断转身离开的背影。


    戒指滚落到地面的金属回声似乎还很清晰。


    路芜的表情变幻着,最终定格成漠不关心。


    她不再在意面前的院子里有什么,迈步向前。


    密码还是从前那个。


    一串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数字。


    打开门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开灯。


    一阵纤细的猫叫就已经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月光浅薄,照不出房间里的陈设,却能正好映出那道踩着脚印过来的娇小身影。


    几年没见,小黑还认得她。


    先是悠悠地围着附近转几圈,然后亲昵地贴上来,尾巴翘着,喉咙发出些舒服的咕噜声。


    路芜略微俯下身。


    这猫咪明显是没怎么遭到过亏待的,皮毛油光顺滑,体型和之前比起来横向生长了许多。


    看起来没那么优雅矜贵了,有点懒懒的。


    她小声说了句。


    “胖猫。”


    小黑圆圆的眼睛看过来,发出抗议的一声。


    “喵~”


    路芜轻轻地点了点它的头。


    “饿了?”


    “你肯定总吃猫条和零食,都发福了。”


    “我给你弄点减脂餐。”


    “你先等等,我去看看冰箱里面有没有蔬菜和鸡胸肉。”


    正要摸黑去一旁开灯,路芜又想起黎浸家里是全屋智能,不需要那么麻烦。


    只是智能管家叫什么名字,她确实有点记不起来了。


    思索片刻,路芜试探着开口。


    “管家,帮我开灯。”


    话音落下,温柔的女声果然响起。


    “好的,路小姐,正在为您打开全屋灯光。”


    叮——


    或许是指令不够明确,整栋别墅的灯光总控开关被打开,客厅里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被强光刺激着,路芜的眼前出现了些虚影。


    她下意识地把眼睛闭上,等待身体适应这里的光线。


    本以为这栋别墅应该已经变回了之前冷淡简洁的装饰风格。


    但等到视线清晰之后,路芜才发现,与预想中不同。


    视线所及之处——


    印着小猫的暖色调地毯,摆放整齐的丑萌玩偶,就连红蓝的一对的保温杯也似乎被用作了装饰。


    柜子上一个不落的四口木雕。


    水系主题的日历,日期定格在五年前。


    别墅里的陈设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路芜的思绪恍然一下,以为又回到了和黎浸同被而眠的某一天。


    直到微风吹过,挂在露台边的风铃一阵清脆的响动。


    她才忽然回神。


    或许和那串密码的数字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对方只是懒得处理,就放任这些东西留到了现在。


    路芜收敛起情绪,往前几步,打开冰箱。


    还算凑巧。


    有些西兰花,也有鸡胸肉。


    刚好能够给小黑做一顿猫饭。


    她把东西挪到厨房。


    正准备开始动手。


    下一秒,温柔的机械女声又一次响起。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挑战又失败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70章


    停下手上清洗西兰花的动作,路芜下意识抬头往外看去。


    一道裹挟着寒气的单薄身形站在客厅里。


    不是黎浸又是谁。


    对方说着身体不便,又忽然出现在这里。


    所以那些所谓的借口理由都是假的?


    路芜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涌上来的先是不可理喻的感觉,然后便是忙碌一整天过后的疲惫和愤怒。


    她的耳廓烧起来,头脑有些发热,呼吸也一阵深一阵浅的。


    但心里再怎么不平静,黎浸毕竟还是剧组的投资人,之后还要一起合作。


    短暂的沉默过后,路芜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她放下手中的食材,抽出厨房纸巾擦了擦手,面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黎总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黎浸的目光投过来,似乎轻而易举就看透她压抑的愤怒,轻声一句。


    “你生气了?”


    路芜随手将用过的纸巾扔在垃圾桶里,语气不算好听。


    “我在剧组忙了一天,一下班就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帮你喂猫。”


    “最后到了这里发现是你精心设计的偶遇。”


    “怎么?我应该感到窃喜?”


    黎浸微微张了张唇,下一秒就因为呼入的冷空气而剧烈咳嗽起来。


    她轻捂着腹部,微微躬身,似乎很痛苦。


    路芜在一旁冷眼旁观,想看看这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但经过几十秒的观察,她忽然发现,黎浸好像不是装的。


    那人惯常冷淡的面容此刻在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一片苍白,嘴唇也完全没什么血色,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对方是真的不舒服。


    路芜又想起那天在车上感觉到的滚烫温度,顿了顿,转身去一旁倒了杯热水。


    克制着火气的一句。


    “给你。”


    黎浸接过去,微微抿了抿。


    再缓了一会儿,咳嗽止住了,面色也多了一丝浅淡的红润。


    看起来是好了。


    “我确实正在接受治疗,到今天下午的时候,情况才稍微稳定下来一些。”


    “不是故意要让你白跑一趟。”


    前一句或许是真的,但是后半句话让人不敢茍同。


    路芜直直地看过去,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问。


    “那能请黎总给我解释一下吗?”


    “你现在怎么会站在这里?”


    黎浸低垂着视线,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缩攥紧。


    顺应着心意开口。


    “我想见你。”


    路芜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黎浸抬眸迎上视线,一字一句,嗓音沙哑。


    “最近去不了剧组,这是唯一一次见到你的机会。”


    “所以我过来了。”


    路芜皱起眉头。


    黎浸的语气没什么其他的意味,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隐忍地看过来,就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的一般。


    她不懂。


    黎浸有什么好委屈的?


    五年前毫无预兆地说了那些决绝的话,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贴上来。


    如果什么都要让她来买单,那未免太过蛮不讲理了。


    路芜抬了抬眼皮,问了个问题。


    “你在医院治疗,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赶了过来,是吗?”


    黎浸顿了顿,没说话。


    路芜也不管她回答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


    “你吃不了火锅,因为我邀请了你,你就毫不犹豫地吃下会导致胃溃疡复发的东西。”


    “你没有精力来回奔波,因为我是编剧,你就一定要待在剧组里,把自己累得发高烧。”


    黎浸的眼睑微微颤动着,似乎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想说些什么来解释。


    但嘴唇微微张合着,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路芜从随身的包里摸出几粒纽扣,上面点缀的碎钻光彩动人。


    她低头看着,嘴角带上了一抹嘲讽。


    “还有那天晚上,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推开一个醉鬼,却偏偏要放任一切发生,又在事后一字不提。”


    黎浸沉默着,最终开口解释。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


    路芜的面色毫无波动,到了清算了断的时候,她已经不关心那天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她重新抬眼,对上那人的视线,冷淡地问出最后一句。


    “你是觉得,‘牺牲’自己做了这些,我就会感动吗?”


    黎浸顿了顿,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


    “我”


    路芜低下头,视线重新移回到厨房的台面上,神色平静。


    “是也好,不是也好。”


    “你可以自我感动。”


    “但对我来说,那都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打扰。”


    黎浸似乎没有想到她开口会这么决绝。


    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路芜继续动作着,一样样将所有东西放归原位。


    最后才回过身来,目光冷然地看向黎浸。


    “都是成年人,我就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不希望我们的生活再有多余的交集,最好从今往后都不会再碰面。”


    话音落下。


    黎浸依然冷静地站着,似乎还是从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可攥紧到泛白的指节,凌乱沉重的气息,这些都在彰显着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终于开口给出回答。


    嗓子沙哑,还带着几分病气。


    “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不行。”


    “我做不到不见你。”


    路芜没想到黎浸会说出‘做不到’三个字。


    对方就那样倔强地站在那里,眉眼之间还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但话语却要低到尘埃里,几乎将尊严弃之不顾。


    上位者走下高台的那一刻向来动摇人心,更何况路芜从前就对那段感情付出过心力,爱得义无反顾。


    在某个瞬间,她几乎要忘记那段惨痛的曾经,无意识地向前一步,往那道熟悉的身影靠近。


    就在这时候,小黑迈着脚步走过来。


    身体贴着黎浸的腿蹭着,轻轻地叫了一声。


    “喵~”


    一人一猫相处融洽。


    这个场景反而让路芜找回了些冷静。


    曾经说过自己猫毛过敏的人现在和猫咪生活在一起。


    黎浸说过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在那段感情中有没有付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这些问题到现在也还是未解之谜。


    她却被对方的节奏带着,一再退让,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拖入泥潭里。


    这不公平。


    总要收回点利息。


    路芜敛起眼中斑驳的情绪,嘴角勾起嘲讽,回敬一句。


    “连过敏这样的生理反应都能忍受。”


    “黎总还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还是说,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喜欢是一时兴起,过敏也只是?”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到瞬间的寂静当中。


    路芜看见黎浸嘴唇微张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这正是她想要的。


    功成名就、全身而退。


    至于之后见面怎么相处,那就是之后再考虑的事情了。


    路芜没有丝毫留恋,迈步往外走。


    但和黎浸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腕忽然被带着凉意的手指握住,一股力从身后传来。


    路芜没有防备,一时被带得差点失了平衡,


    她被迫转过身去,眼里的恼意几乎不加掩饰。


    “你又要干什么?”


    但等到重新和那张面孔相对,路芜才发现些不同寻常。


    灯光下,那人的眼角正泛着似有若无的水光。


    她像是被重锤敲打了一下。


    瞳孔微缩着,怔然间愣在原地。


    黎浸哭了。


    为什么?


    “对不起”


    轻若无物的一声,从面前传来。


    嗓音本像是冬日里的落雪,清透纯粹,冷淡高洁。


    此刻尾音走了调,便像是雪花融在手心,浸出一腔欲语还休的温热。


    沉默半晌,路芜站直身体。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决绝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


    黎浸的眼角潮湿,似乎用尽全力才能保持语调平稳。


    “我确实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心软,让你接纳我的靠近。”


    “我知道,这样很幼稚。”


    既然知道幼稚,为什么还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但看着对方泛红的眼尾,和平时果断镇静的样子判若两样。


    路芜顿了顿,终究是没将太难听的话说出口,只深吸了一口气。


    “黎浸,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黎浸看着她,先是沉默。


    然后目光又下移,似乎是在描摹着某种轮廓,最后缓缓偏过头去。


    啪嗒。


    有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落在地面上,猛地乍开碎裂,只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痕迹。


    “可是我没有别的筹码。”


    “也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你回到我身边了。”


    不管是刚开始分开的那段时间,还是哪怕自认为已经毫无波澜的几年。


    路芜都幻想过从黎浸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挽回的话。


    在预设无数次的场景中,她会出一口恶气,会无情地说些侮辱的话,让黎浸也尝尝被忽视被玩弄的滋味。


    可事到如今,对方真的对她说出了这句话,路芜的心情却与预想中不同。


    像是看着黎浸一点点将自己剖开,从完美冷静的人到只剩鲜活跳动的血肉。


    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鼻腔间尽是不知从何而起的苦涩。


    气氛安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芜开口打破沉默。


    “我说过,我不会回到你身边。”


    黎浸依然坚持。


    “没关系,这次由我来主动。”


    路芜默了默,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笑,眼底却没有几分真切的温度。


    “生着病来见我,作践自己的身体?”


    “剧组公司来回跑,把神经绷得像个机器人?”


    “黎浸。”


    “这样的主动,我承受不起。”


    黎浸嘴唇张了张,像是受了刺激胃又不舒服。


    手轻按着胃部,连带着声音都变得虚弱了,却还是表现得足够小心翼翼。


    “如果你不喜欢。”


    “我会想其他的办法。”


    路芜的指尖掐入掌心,无意识地攥紧,就在这一刻,情绪没来由地泛滥起来。


    曾经的爱和恨交杂。


    有无法忽视的心疼,也有无法越过的鸿沟。


    不是说消遣而已吗?


    不是说从没想过要在一起吗?


    现在又装出一副可怜惨淡、委屈退让的模样。


    是觉得她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宠物?


    还是觉得她只要尝到一点甜头就可以既往不咎?


    各种情绪交织,终究是恨占据了上风。


    路芜最后看了看黎浸,一字一句平稳地将话说清楚。


    “以后别再来剧组了。”


    “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别耽搁了治疗。”


    “反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没什么意义。”


    “你就当我们没有再遇见过吧。”


    听见这句话,黎浸的面色猛然泛起一阵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说些什么。


    “路芜”


    但路芜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转过身去,毫无留恋地往外走去。


    黎浸想去追,刚迈动脚步,喉间便涌上一阵铁锈味。


    胃部的疼痛像是开了闸门,一点点地顺着血管蔓延开,再渗入骨髓。


    路芜的身影逐渐远去。


    砰——


    房门重重地关上。


    似乎也给什么画上句号。


    黎浸的额间密密麻麻地出了冷汗,整个人还被定在原地,指尖动一下都觉得困难。


    一开始能勉强站立,到最后眼前越发昏沉,身体便不受控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有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有人员跌倒,即将为您拨打120急救电话。”


    天花板折叠扭曲,视觉即将被剥夺。


    在这个瞬间,黎浸却忽然愣了愣神。


    那天晚上她果断决绝地转身离开,对身后的状况一无所知。


    那时候路芜也是像这样吧?


    发着高烧身体虚弱,连走路都不稳,只能倚着墙注视着她的背影离开。


    她说过那么伤人的话。


    那句‘就当我们没有再遇见过’又算什么。


    *


    小尹伸手在路芜的面前晃了晃。


    “路姐,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路芜回神,心不在焉道。


    “没什么,你们刚才说到哪了?”


    小尹解释。


    “没说什么,芮芮去接电话了。”


    那天之后,黎浸就没再来过剧组。


    路芜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但还没来得及思考,问题就已经问出了口。


    “谁的电话?”


    小尹的面色有些为难。


    “这我也不太清楚。”


    “要不等她回来的时候问问?”


    路芜反应过来自己问了莫名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用了。”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起。


    联系人显示:霍景。


    作者有话说:


    今天琢磨情绪写的有点少 那就明天写八千吧


    黎姐和小路都好惨 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