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路芜的眼中闪过一道惊讶,也笑着开口。
“梅朵?”
“你怎么找过来了?”
德吉梅朵眨了眨眼睛。
“我听城里的人说这边有剧组在拍戏。”
“就想着骑马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在藏省旅居那几年,路芜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县城的民宿里,需要采风的时候就借住在牧区的藏民家。
几年的时间下来,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各自各样的家庭。
后面她懒得再去认识新的人,就固定了下来,住在了梅朵家。
梅朵家世世代代都是藏省的牧民,爷爷得病走了,爸爸醉酒后被冻死在山区里。
家里就剩下五口人。
除开奶奶和妈妈这两位家里的顶梁柱,三个孩子里,梅朵是年龄最大的姐姐。
路芜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梅朵才十二岁。
小小矮矮的一只,背着一个才两岁的妹妹,身后还藏着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
梅朵的奶奶和妈妈都是很好的人,第一次见面就把她当作家里的小辈一样热情招待。
梅朵也不认生,见面就给她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甜甜地喊阿姐。
每次离开,路芜总会偷偷留下些现金和生活用品算作感谢。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最后一次见面。
距离那次见面已经过去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路芜习惯性地开口关心。
“阿妈和阿嫫的身体怎么样?”
“拉姆和曲珍还好吗?”
梅朵早就把路芜当成了真正的阿姐,此时自然不会隐瞒,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乖巧回答。
“阿妈和阿嫫都很健康。”
“阿妈最近在忙着清理牧场的积雪,阿嫫做些手工补贴家用,曲珍在旁边帮忙。”
“小学也放假了,拉姆回去了,家里的羊群都是交给她的。”
梅朵家的生活一向拮据,但大人忙碌着,孩子们也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帮忙。
路芜看着小姑娘身上这一身行头,心中有了猜测。
“你这是在县城里面做寒假工”
梅朵用力地点头。
“嗯!”
“开年要交学费,偶尔县城里面会有老板临时找人帮忙放羊,我就骑马过来,能挣不少钱。”
路芜听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问。
“你今天晚上在哪住?”
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一个从身后出来,人一多,都围过来看。
马儿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梅朵安抚地拍拍它,解释道。
“阿尼在隔壁的县城里开店卖日用品。”
“我来干活的时候就借住在她家。”
隔壁县城?
这附近的县城离这里最近的也有几十公里。
眼看着天色也暗了,梅朵一个人骑马过去恐怕不太安全。
路芜想了想,征求她的意见。
“你先暂时在这里留下来,过两天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好吗?”
一听说路芜要去牧区看望阿嫫和阿妈,梅朵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好!”
“我去打个电话给阿妈报平安。”
路芜笑着点头。
“去吧。”
梅朵一离开,立马有很多人围上来。
“路编,这是谁呀?长得好漂亮!”
“路编,这小姑娘是妹妹吗?”
“路编,这匹马是本地的马吧?看起来膘肥体壮的,比我们道具组的马帅多了!”
“路编,你妹妹是本地人吧?能请她明天来做我们的向导吗?”
路芜没每个问题都回应,只随口挑了几句回答,说完就回里面去找黎浸了。
向导的事情她没有答应下来,虽然梅朵在做兼职,但具体要不要接得由她自己来做决定
黎浸在休息室里坐得端端正正的,低头看着手机。
路芜站在门口喊她。
“黎总?”
听见声音,黎浸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迅速将手机屏幕锁定,然后才抬眼看过来。
“已经结束了?”
这人连外面的拍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的都没察觉到吗?
路芜也没想太多,随口问道。
“结束有一会儿了。”
“你在看什么呢?”
黎浸十分刻意地略过这个问题,整理衣服起身。
“现在去哪里?”
有秘密?
路芜挑了挑眉。
“周青诉请剧组一起吃饭。”
黎浸面色自然道。
“我也一起。”
路芜故意道。
“刚刚有妹妹来找我,我得带她一起去吃饭。”
“群里说家属只能带一个。”
听见妹妹两个字,黎浸果然掀起眼皮看过来。
但听见家属两个字,她的嘴角又微微往上抬了抬,眼里涌上一丝满意。
“跟周青诉说。”
“这顿饭我报销。”
路芜:?
*
剧组的人多,就索性包下了一家藏餐厅。
大家在餐桌上坐下,吵吵嚷嚷的声音便从各处传来,气氛火热。
梅朵年龄虽小,但性子开朗,跟黎欣芮和几个小姑娘见面没多久,就已经打成了一片。
他们去角落坐了不喝酒的一桌。
周诉青也带着她那位朋友回来了。
或许是圈子太小,这位朋友竟然还不是什么陌生人。
正是众人都曾在片场见过的曲宛。
周诉青帮人抬了板凳出来,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曲宛。”
“是很有名的作家和编剧。”
“和路编也是很好的朋友。”
实际上,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路芜和曲宛之间就很少再有聊天往来了。
曲宛需要下定决心斩断过去,路芜也不想再给她无意义的希望。
但既然此刻机缘巧合遇见,自然还是得按正常状态相处。
要是刻意避嫌反倒显得场面太难看。
路芜顿了顿,笑着回答。
“嗯。”
“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曲宛老师很有才华的。”
曲宛的性子一向温柔和煦,有什么话头都会顺着接过来,不会让人难堪。
但此刻却难得沉默着,只安静地望向她。
路芜被看着,有些尴尬,用余光瞥了眼坐在身边的黎浸。
对方面上平淡,没什么表情变化。
只是餐桌下捏着她指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像是小猫在咬人,似有若无的痛,一阵一阵的痒。
让人无法忽视,但又不是真的要伤人。
气氛僵持着,时间持续。
在场除了性格直来直去的周诉青,其他人都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一个站出来解围。
“久仰曲老师大名。”
“我看过您那本《跌宕起伏》,写得特别好,我还一直在期待着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呢!”
“原来曲老师和周导也是朋友!”
“欢迎欢迎!”
“曲老师喝饮料还是喝酒?”
“我给您倒。”
饭桌上女性偏多,喝酒的人很少。
但副导演已经习惯了酒桌上的来往,菜还没吃上几口就开始敬酒。
第一个找上的人自然是位置最高的黎浸。
“黎总,您对电影的上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您今天还特地从c市赶来破费犒劳大家。”
“不管怎么说,我都一定要敬您一杯。”
大家都是人精,心里门儿清。
黎浸那哪是对电影上心,分明是冲着那路编剧的人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对领导说的话美化几分再说出口也没什么问题。
有人开了头,敬酒对象还是不能得罪的人,大家只能纷纷附和着起身。
“黎总,您费心了。”
“黎总,我们一起敬您一杯。”
路芜慢吞吞地磨蹭着,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她在等黎浸拒绝。
伤口才愈合的人喝什么酒?
然而,下一秒,身边那人却悠悠地伸手出去,似乎要接身旁人递来的酒杯。
路芜:?
她微微靠过去一些,嘴没动,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问。
“你干什么?”
黎浸光明正大地看她的眼睛,答得慢条斯理。
“他们主动敬酒。”
“一片心意,拒绝不了。”
路芜:?
对一般人来说,这样被架着,还真不太好下台阶。
但黎浸又不是一般人,对她来说就没有拒绝不了四个字可言。
这人就是想让她主动站出来拦酒。
至于拦给谁看——
路芜坐回原本的位置,微微皱眉。
幼稚!
她没说话。
一边的黎浸竟然真的就接住了一旁递过来的酒杯,举起来冲着在座的人微微示意。
“电影作品的打造离不开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努力。”
“既然是大家的一片心意,我就”
眼见着酒就要送到嘴边了,路芜臭着脸起身。
“黎总的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这杯我替她喝。”
路芜要抢,黎浸便任她拿走。
十分顺从自然的一句。
“那我听你的。”
路芜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因为生着气的缘故,动作太猛,嘴边都溢出来一点酒。
黎浸笑着看这人气鼓鼓的样子。
拿了张纸,又轻轻地替她擦着嘴角
场上出现片刻的安静。
私底下再怎么猜测是一回事,真的放到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路编剧替黎总挡酒,黎总替路编剧擦嘴。
四舍五入,这和官宣领结婚证了有什么区别?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找不到说什么,就纷纷拍着手夸起路芜酒量好来。
所有人都在事不关己地八卦,只有身在局中的曲宛的心情复杂。
她知道黎浸是专门为她演了这一出。
但显然路芜也愿意陪她演。
两人在对面旁若无人的互动。
画面刺眼。
五年前她站在人群中看着。
看路芜喜欢黎浸,喜欢到不撞南墙不回头。
现在她还是站在人群中。
路芜的眼中依然没有其他人,对方撞了南墙也没回头。
曲宛收回视线,攥住杯子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周青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低声问她。
“怎么了?我看你没怎么吃东西,是哪里不舒服吗?”
曲宛将眼底的情绪藏起,勉强笑着起身。
“里面太闷了。”
“我出去一下。”
周青诉毫不犹豫道。
“我陪你。”
*
从藏餐厅出来,有的人回酒店休息,有的人还想出去逛逛,大家便都各自散开了。
黎欣芮、小尹和梅朵结着伴过来,三个小姑娘脸上都带着笑。
“黎总。”
“黎浸姐姐。”
前一句是小尹喊的。
后一句是梅朵喊的。
梅朵竟然知道黎浸的名字?
路芜有些意外,但她还在气头上,自然不会开口过问背后的原因。
黎欣芮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上前来拉着两人的手。
“小浸,鹿鹿,我们打算去街上逛逛,你们也一起吧?”
黎浸微微点头,应下来。
“好。”
黎浸要去,路芜就不去。
“我先回酒店等你们。”
黎欣芮啊了一声,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
“鹿鹿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听见声音,原本还在和小尹兴高采烈聊着天的梅朵犹豫着看过来。
“路芜姐姐不去的话那我也一起回酒店吧。”
路芜用余光看黎浸。
对方正从容地站在原地,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啧——怎么莫名觉得有些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路芜当然不可能真的因为自己的缘故扫了小朋友的兴。
她看向梅朵,放柔声音。
“刚刚只是开玩笑呢。”
“我和你们一起。”
路边摆着小摊,商贩在叫卖各种小玩意儿。
黎欣芮在前面走着,看得眼花缭乱,口中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哇!这个看起来好漂亮~”
“这个手链感觉颜色不错!”
不远处有人手上拿着什么小东西在叫卖。
她又被吸引了。
“圣诞节就快要到了!”
“这里有藏省特色工艺手工打造的圣诞树小挂坠。”
“来瞧一瞧,看一看咯!”
毛茸茸的绿色中间点缀着一抹红,外面还挂着一圈灯带,在夜色中发散着暖黄昏暗的光。
确实是颗小巧可爱的圣诞树挂坠。
黎欣芮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这个好可爱!”
“多少钱?”
摊贩是个穿着单薄的女生,也才十多岁的年纪,目光从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狮子大开口地报了个价。
“一个210。”
210算是便宜还是贵?
管她呢,反正她也只是学着路边游客的样子随口问问。
黎欣芮小手一挥。
“给我包十个。”
一旁的小尹&梅朵:???
小尹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劝。
“芮芮,这个圣诞树的原材料我看见大学室友买过,一共就十多块钱。”
“她要价210,就算加上手工费也太贵了。”
梅朵来得就直接得多,她大声地戳穿小摊贩的套路。
“这个根本就不是藏省的特色手工工艺。”
“你就是在这挂羊头卖狗肉想欺骗外地来的朋友。”
“小芮姐姐,别买她的。”
黎欣芮倒没想得太多,她只是觉得这个好看,还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啊很贵吗?”
那边的梅朵和摊贩吵起来了。
两人的普通话都不太通畅,吵到最后索性直接用上了地方话。
黎欣芮听不懂,也不敢再买了。
和小尹两个人一起把梅朵拉走了
黎浸就站在身旁,远远地看着黎欣芮迷迷糊糊地离开。
尽管还处在单方面的冷战当中,路芜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不上去帮忙吗?”
黎浸的眉尾微微往上挑了挑,语气却依旧平静。
“你觉得我应该上去帮忙吗?”
路芜思索着,斟酌词语道。
“也不是”
“你不怕她会吃亏吗?”
黎浸回答。
“不怕。”
路芜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为什么?”
黎浸没有说话,只不紧不慢抬眼看过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又浮现出一抹笑意。
路芜看见她笑了,一头雾水地问。
“你笑什么?”
黎浸往前悠悠地迈了一步。
“我听说有句俗话叫爱屋及乌。”
路芜瞥了她一眼。
哪有把自己的侄女比作乌鸦的。
“你正经一点。”
黎浸微微点点头,表情一下子变得正经起来。
‘正经’地牵起她的手。
带着凉意的指尖又落在掌心,路芜心中的火气似乎也消散了一点点。
她没挣开,不温不火的一句。
“干什么?”
黎浸低头在路芜的手背上吻了吻,抬头时睫毛轻轻颤动着,一字一句地开口。
“哄你开心。”
藏省的小县城没什么霓虹夜景可言,但白墙红瓦,映着一路昏黄暗淡的灯光,也构成了一幅平和美好的画卷。
而黎浸只是站在那里,温柔地注视着她,好像忽然就融入进去,成了画里最亮眼的那一笔。
路芜看着这人动作,片刻之后才回神过来。
手背上轻轻软软的触感还没散去,似乎在隐隐发着热。
她说着违心的话。
“噢。”
“反正是你自己的身体,我又没生……”
话音还没落下,黎浸忽然往前靠了一些。
她毫无预兆地俯身,在路芜的唇边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路芜被这个吻砸得懵了。
心脏在胸腔中鼓动着,像是夏季忽然而至的雷雨,声音震耳欲聋。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远处的几个小姑娘。
一转头过去,便和三道水灵灵的眼睛对上个正着。
小尹捂住黎欣芮和梅朵的眼睛转身离开。
“你们还小,不能看这个的。”
“我们先走吧。”
路芜的耳朵红了个彻底。
再回过头时,眼里没了假装生气的余裕,只剩下一点恼羞成怒。
“黎浸!”
黎浸依然看着她,语气认真。
“我知道你在气我不重视自己的身体。”
“也气我逼着你在众人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下次。”
听见最后一句话,路芜的表情舒缓了些。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又问。
“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黎浸的答案来得毫不犹豫。
“因为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路芜微微皱眉,下意识解释道。
“我对她没有朋友之外的感情。”
“你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黎浸沉默片刻,视线低垂着,忽然放轻了声音。
“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路芜。”
这是黎浸第一次在路芜面前提到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
用的却是‘不择手段’这样一个负面的词语。
她愣了愣,稍微感到有些意外。
“你”
黎浸低下头去,指尖在路芜的掌心里打着转儿,语气却平淡而又坚决。
“商场上的人没有纯白良善的。”
“我也一样。”
“我已经认定你,就绝不接受再有任何人来和我分享你的感情。”
如果从另外的人的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或许会显得自以为是、莫名其妙。
但如果这人是黎浸,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即便黎浸表现得毫不动摇。
路芜也能感觉到她在示弱。
她担心她表现出任何一点厌弃和鄙夷。
期待着她平和包容地说出那句没关系
其实不需要黎浸解释太多。
路芜早就清楚这人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无缺。
但那有什么关系。
让她一次次心动的,也本就不是光风霁月的黎氏总裁。
而是那个恶劣自私,鲜活于她眼前的黎浸。
路芜回握住黎浸的手,将那些带着凉意的指尖包裹住。
“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不知道多久。
黎浸注视着她的眼睛。
直到从中找答案,眉尾才如释重负地舒展开来。
“嗯。”
梅朵今晚跟黎欣芮一起住。
酒店的房间门口,黎欣芮完全是一副合格的姐姐模样。
她牵着梅朵跟路芜和黎浸道别。
“小浸,鹿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梅朵,我们走吧~”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黎浸转头看她,又重新提起刚刚的话题。
“芮芮独自生活过很长一段时光,她比你想得要成熟很多。”
“回国之后也会逐渐适应成长,你不用太过担心。”
路芜又想起黎欣芮那一桌拿手好菜。
黎浸这句话说得不无道理,起码在生活方面,芮芮比她这个小姨要独立得多。
她挑了挑眉,正想要说什么。
这时候,原本已经离开的梅朵忽然哒哒哒地跑了回来。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又从包里拿出两个包装仔细的礼物。
“差点忘记了”
“这是我求来的平安符。”
“嘿嘿,新的一年里希望两位姐姐能够和谐美满、平安顺遂。”
黎欣芮在远处喊。
“梅朵!电梯要走啦!!”
“明天见!”
梅朵冲着她们咧嘴笑了笑,转身离开。
第82章
走廊上说说笑笑的声音远去,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路芜将礼物的包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条外观雕饰精美的嘎乌。
她们手中的款式都差不多,看得出来是梅朵精心准备的一式一份。
黎浸似乎并没有觉得小姑娘的行为唐突。
路芜的指腹在纯银的雕面上摩挲几下,后知后觉地又记起对方和梅朵碰面时,梅朵十分自然的一句‘黎浸姐姐’。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问。
“你和梅朵之前见过吗?”
黎浸将东西收下放好,开口时语气平淡。
“嗯。”
路芜愣了下,下意识问。
“什么时候?”
黎浸微微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看她。
“想知道?”
路芜心里有猫爪子在抓,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只是有点好奇。”
“你不说也行。”
黎浸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就不说了。”
路芜的喉间堵了一口气,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又不好再反悔。
她用房卡打开酒店的门,转身时脸上带着假笑。
“那就请进吧,黎总。”
黎浸的目光落在路芜明显有些憋屈的表情上,眼底多了抹浅淡的笑意。
但她没顺着话进去,反倒在门口止住脚步。
“我就先不进去了。”
虽然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两人都是极其规矩地隔着一堵墙睡的。
但今天情况特殊,酒店没多余的房间,路芜也没打算讲究那么多。
她挑挑眉。
“怎么?”
“这个时候想起避嫌了?”
黎浸依然看着她,眼中的水光微微浮动着,半晌发出一声轻笑。
“不是避嫌。”
“今天是平安夜,我还没准备给你的礼物。”
‘礼物’
被黎浸以那样清透冷冽的声音说出口,这两个字似乎也多了一股莫名的张力。
如同一根轻盈纯洁的羽毛扫过,路芜的心尖上荡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除了那次过生日,黎浸似乎还没有像这样正式地准备过一份礼物。
她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害羞,没敢和那双眼睛对视,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反正咱们也不怎么过洋节。”
“这个时间了,还准备什么”
话还没说完。
手心便被递进了一张光滑坚硬的卡片。
路芜被打断,低头看了看。
是一张房卡。
黎浸抬手,指腹在她脸上轻轻地蹭了蹭。
似乎擦去了一点不小心沾上的灰尘,又似乎只是单纯的触碰。
当空气从安静到有暧昧在流动的时候。
黎浸又一次开口说话,冷清的嗓音在唇边温柔地融化开。
“什么节日都好。”
“我只是想有个机会,能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路芜下意识地抬头看。
她对上黎浸的眼睛,然后便不受控制地陷进那道蓄满直白爱意的眼神里。
像是水滴回归宽阔无垠的大海,暖洋洋的,沉醉不思归路。
她其实察觉到了,黎浸开始习惯将喜欢挂在嘴边。
她一遍一遍地说,似乎这样就能一点点地填补过去缺失的那五年。
有那么一瞬间,路芜也想过忘却那段过去,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但这样的想法到底只是一闪而逝。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
自然学会了在一次次的心动背后始终留有一线防备。
她比谁都清楚。
黎浸可以尊重她,做一个善解人意的温柔爱人。
也完全可以轻视她,将这段感情玩弄在股掌之间。
只要真相还没完全揭开。
她们之间就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心无介怀。
但等到真的揭晓真相的那天——
会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隐瞒,重新接纳彼此。
还是完美的欺骗,让当初的画面又一次重演?
她也得不出答案了
把思绪从曾经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中抽离回来,身前的黎浸正投来询问的目光。
“怎么了?”
路芜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摇了摇头,随口道。
“没什么。”
“突然想起了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黎浸盯着她看,沉默片刻,又似是对骤然变化的氛围毫无察觉,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来。
“好。”
“我在房间里等你。”
*
砰——
黎浸离开,路芜关门进了房间。
也顾不上外衣还没脱,她有些烦躁地扑到床上。
“到底是要怎样?”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长得好看就可以随意发散魅力吗?”
“还有你路芜!”
“什么样的漂亮姐姐你没见过?”
“为什么偏偏就要对黎浸念念不忘?!”
“你是m吗?”
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抽了风。
一阵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响起。
“我在。”
“正在为您拨打电话给联系人黎浸。”
按下挂断键,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浮现出取消拨号几个字。
路芜猛然间撑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
“siri,你是不是有病?”
机械音可听不出人类在骂她,只没有感情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在。”
路芜有些气急败坏。
“到底谁问你了?”
Siri:“我在。”
路芜:
就知道上次那一摔给这手机摔坏了。
回去就换了它。
她面无表情地想。
但人类总不至于和人工智障生气。
路芜忍了忍,最后抽了一张纸‘发泄’。
撕下细细的一条。
“黎浸喜欢我。”
再撕一条。
“黎浸不喜欢我。”
“黎浸不喜欢我。”
话音落下,手上只剩下纤细无比的一条,再也无法一分为二。
看着垃圾桶里的一团纸屑,路芜的脸比刚刚更臭了些。
叮铃铃——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却忽然响起来了。
路芜的身体瞬间紧绷,做好心理准备。
拿起手机一看。
不是黎浸。
是秦叙。
有些意外。
几年的时间以来,这还是秦叙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路芜按下了接通键。
秦叙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过来,很普通不过的开场白。
“在干什么呢?”
路芜又躺回去,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在藏省。”
“剧组今天刚拍完外景。”
似乎是听出她话里有气无力的,秦叙笑着调侃。
“怎么?”
“公费旅游还不开心?”
路芜起身拿了瓶水润嗓。
“算了,不提也罢。”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秦叙在那边浅浅地舒了口气,似乎想保持平静,语气中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悦。
“也没什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所以就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了。”
这两年对方稳重了不少,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路芜有些好奇地开口问。
“是什么好消息?”
出乎意料的,这人这时候又卖起关子来了。
“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下个月回国一趟。”
“见面的时候亲自告诉你。”
这人的高兴实在是太明显,路芜心中有了猜测。
“这个好消息该不会是跟小研姐相关的吧?”
秦叙没否认。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搞得挺神秘的。
路芜挑了挑眉。
“要是好事成了可得请我吃一顿。”
秦叙只笑。
“别贫嘴。”
电话挂断,路芜的心情也没那么郁闷了。
她看着和秦叙的聊天框,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那个古早论坛来。
也不知道那个追回前任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在聊天记录里找到链接点开。
这么久没看,帖子又变火了不少,回帖已经到了一千多楼。
路芜直接点击只看最新。
下午的时候楼主还更新了一条新内容。
【今天晚上平安夜,怎样主动出击才不会让她觉得反感?】
看样子是还没和好。
路芜用指尖往下划了划。
点赞最多的那一条。
【网友们都太外放了,兔女郎手铐什么的确实不错,但要是过了那个度就只会起到反作用了。】
【东方美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个时候完全可以含蓄一些。】
【要我说,情趣睡衣什么的都往后稍稍,一件衬衫,解开几粒纽扣,下面什么都不穿,你看她上不上钩就完事儿了。】
这么大胆直白的话,网友有胆子说,路芜都没眼看。
她还打算往上翻翻,看楼主之前说过些什么。
偏偏这时候,黎浸打电话过来了。
接起电话,对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要洗完澡再过来吗?”
路芜被惊得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
“什么意思?”
大概是在浴室里,背景里有一股淅淅沥沥的水声。
“十点了,怕待会折腾得太晚,所以先问问。”
‘折腾得太晚’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但路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
“再说吧。”
“待会过来会给你发信息的。”
路芜最终还是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然后上楼去找黎浸。
房间在顶楼,是专门划分的套房区,很少有人经过。
路芜找到房号对应的房间,轻轻地在门上敲了敲,然后才刷卡进去。
意料之外,套房里面是暗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摸着黑走了几步,试探着开口。
“黎浸?”
“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路芜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走错房间了?
她打算退出去重新看看。
但刚刚转了半个身,客厅里面便忽然亮起一阵微弱的光。
路芜的脚步顿了顿,顺着光源又继续往里面走了几步。
那阵微光是从客厅的桌子上来的。
一个粉色的小猫蛋糕,小巧可爱,上面还插着两只蜡烛。
有人过生日吗?
路芜看着,眼中闪过一道疑惑。
还没等她想清楚,四周却产生了些奇妙的变化。
一串细碎流彩的浅黄色灯光亮起,从脚下蔓延开来,缓慢蜿蜒地顺着窗前那颗圣诞树一圈圈亮起。
在这阵灯光的照亮下,房间里的一切都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树下摆放整齐的礼物,堆积在各个角落毛绒绒的雪。
玻璃上的窗花,窗边挂着的驼鹿风铃。
这里完全被打造成了圣诞气氛浓郁的样子。
路芜还发着愣。
身后已经有一阵脚步声渐近。
她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捧鲜艳的红。
然后是,捧着花的那个人。
黎浸显然已经洗过澡了,那头乌黑的发被随意地挽起,上半身一件白色的衬衫,下半身
路芜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帖子。
犹抱琵琶半遮面。
用来形容此刻的黎浸刚好合适。
衬衫是轻薄透气的材质,刚好能遮住身体,但随着那人微微动作。
肌肤和布料相贴,便隐隐透露一点呼之欲出的粉。
下摆到大腿下面一点,该挡住的都挡住了,可当她赤着脚走过来的时候。
衣摆便被风带起,欲拒还迎地倾泄出几分隐秘的风景。
玫瑰花本就热烈奔放,此刻被纯白的‘雪’的衬托着,则更显得娇美动人。
路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竭尽全力才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她想逃,但黎浸却没有让她如愿。
一根纤细的指节弯起,微微抬起她的下巴。
路芜被迫抬头,和这人对视。
黎浸的眼里有烛光的倒影,但更多的是深邃的暗色,直白又灼人。
她把花递过来。
“圣诞快乐。”
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鼻,有些醉人。
晚上喝的酒后劲儿好像上来了,路芜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喉间也有些渴。
她接过花,回了一句。
“圣诞快乐。”
见她收下花,黎浸转过身去,又开始切一旁的猫猫蛋糕。
路芜看着,小声开口问。
“为什么平安夜要吃蛋糕?”
黎浸将蛋糕装到小盘子里,挖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你没听过吗?”
“只要在平安夜十二点之前吃蛋糕,往后的一年都会平平安安。”
路芜没听过这种说法,下意识问。
“真的吗?”
黎浸表情淡定。
“真的。”
这人的语气认真,路芜便当了真。
顺从地低头将勺中的蛋糕含住。
蛋糕入口的一瞬间,绵软的奶油无声地融化开来,甜丝丝的。
她的眼睛弯了弯,语调下意识地上扬。
“这是谁说的?”
黎浸悠悠地答:“我说的。”
路芜:?
黎浸只笑了笑。
沾了点奶油,抬起手来,要往她脸上抹。
路芜也知道黎浸是在乱说了。
一边往后躲,一边抬手去挡。
但黎浸在她的腰间挠痒痒。
路芜受不了痒,一边抓住她的手,一边做出恶狠狠的表情。
“干什么?”
黎浸的另一只手转了个弯。
那点奶油便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嘴角。
“生日快乐。”
“路芜。”
……
朋友都在c市,年岁又见长。
在藏省这几年间,路芜其实都不怎么过生日。
去年三十岁的生日的时候也在忙,甚至是等到谭行雪发信息过来才想起这么一件事。
路芜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时机,从黎浸的口中听见这么久违的一句话。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中涌上的先是意外,过后便只剩下空荡荡的情绪。
那抹靓丽的冰莓粉。
那个有价无市的猫猫玩偶。
那个赶着时间来给她过生日的人。
几乎已经要被遗忘的画面又被重新记起。
记忆中的那道身影和面前的黎浸逐渐重合,舌尖残留的甜味忽然开始发涩变苦。
曾经她便觉得黎浸爱自己爱到了骨子里。
而现在,她又一次陷进了这样甜蜜的陷阱里。
路芜忽然感觉到一点无力。
她低头掩住眼底的红,以玩笑般的语气将话题一笔带过。
“去年的生日已经不重要了。”
“今年的生日也还没到呢。”
黎浸注视着路芜,沉默片刻,抬手捧住她的侧脸,指腹在耳廓边摩挲,语气也温柔。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所以才更希望这一刻你可以开心。”
路芜和黎浸都清楚。
这句话说的可以是生日,但也可以不仅仅是生日。
路芜想。
如果过去真的有那么容易过去就好了。
她避开黎浸的视线。
但一偏头,眼角便有热意涌动着,顺着下巴滴落到对方的掌心里。
黎浸的眉头皱紧,眼中心疼和愧疚交织在一起。
最后化为轻颤的一声。
“路芜”
路芜不想示弱,用衣袖将眼角擦得通红,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黎浸。
“黎浸,我问你。”
“你到底是认真的想要和我在一起”
“还是准备要再骗我一次?”
路芜的声音在哽咽,像是在质问,又没什么力气。
黎浸没有丝毫躲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是认真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
路芜吸了吸鼻子,她的视线朦朦胧胧的不清晰,开口时嗓子也沙哑得吓人。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黎浸的眼尾也在微微发红,她毫不犹豫地发誓。
“我发誓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如果其中有半句掺假,就让我不得好——”
路芜愣了楞,反应过来便立马又急又气地去捂黎浸的嘴。
“谁让你说这种话了?”
黎浸没有收回的意思,只是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
“只要你想知道,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所以你现在要听吗?”
路芜想答应下来,开口时又犹豫了一下。
榕江有她们的开始,也见证了她们结束。
如果要将一切误会都解开,她更希望会是在那里。
最后她回答。
“等回到c市之后吧。”
“到时候你就全都讲给我听。”
第83章
黎浸指节蜷着,一点一点帮她擦去眼泪,动作温柔又细致。
“好。”
起伏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路芜又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她偏了偏头,避开对方带着凉意的指腹。
“我好了。”
听出浓重的鼻音,黎浸的目光落在她的鼻子上,作势要去旁边抽纸。
“等一下。”
“我帮你擦擦——”
都这么丢脸了,还要黎浸帮忙擦鼻涕泡泡吗?
路芜的脸上有些发烫,没等对方的话说完便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不用了!”
“我去洗脸。”
回来的时候,黎浸还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是在看着桌上的蛋糕出神。
昏暗的烛光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侧,影影绰绰的,衬得人有些落寞。
路芜在远处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心中莫名多出几分心疼来。
她开口打破沉默。
“怎么还站在这里?”
黎浸回过头看她,嘴角挂上一抹淡淡的笑。
“你回来了。”
情绪消融在眼底,但眼尾还余了一抹红。
就像是太阳过后积雪融化,只留一地潮湿。
路芜抗拒不了黎浸这副模样。
就像是完美无瑕的艺术品被撕碎砸坏。
她看见了,便总想给它恢复原状,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
路芜在四处搜罗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份蛋糕上。
她走上前去,用勺子切了小小的一块,有些别扭地送到黎浸的嘴边。
“这个很甜。”
“你也吃一块。”
黎浸看了看她近在咫尺的手,又看她。
没低头去吃蛋糕,只问。
“今天晚上你会留下来吗?”
原本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规规矩矩睡一觉的问题。
被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好像就有了点别的意味。
路芜的手微微抖了抖。
“你这个套房好像有其他房间吧?”
“要不让芮芮她们也上来一”
黎浸打断她的话,又问。
“你要留下来吗?”
烛焰在一片幽暗中跳动着,黎浸的眸子也被染上微弱的光亮。
是期待,也是祈求。
路芜顿了顿,最终还是顺应心意回答。
“要。”
话音落下,黎浸靠近了一步。
她们的身体贴紧,距离被拉到过界的边缘。
路芜没来的想太多,只第一时间收回了自己的手。
奶油从勺尖落下去,啪的一声溅开在地面上。
弄脏了地毯,也在这人的胸前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黎浸像是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她只是低垂着视线,缓缓抬手,指尖暧昧地在路芜的眉眼摩挲往复。
“这身衣服是我特地为你穿的。”
“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嗓音冷冷清清地落下,路芜听清了话里的每一处停顿,也将话尾极具暗示意味的轻颤听得一清二楚。
毫无疑问的,黎浸这是在勾引她。
其实早在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路芜就意识到了。
今晚大概会发生些掌控之外的事情。
因为这半敞的衣衫其实什么也遮不住。
遮不住她的目光。
更遮不住心中早就在蠢蠢欲动的——
想要触碰那具美好身体的渴望。
空气安静,但黎浸还在动作着。
指尖顺着路芜的眉尾一路往下,停留在她的脖颈处。
缓慢地打转,有意无意地轻轻勾弄。
酥酥痒痒的。
一阵轻一阵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
路芜的理智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她的嘴唇蠕动着,喉咙吞咽了一下。
“我”
“我想喝水。”
黎浸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目光最后落在那微微发红的脸侧。
嘴角溢出一声轻笑。
路芜不敢看她,抿了抿唇,又有些心虚地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去拿一瓶矿泉水。”
“没什么别”
话还没说完,黎浸毫无预兆地俯身下去。
颈侧的皮肤被重重地咬了一下,紧接着又被温暖湿润包、裹住。
痛苦与快、感交叠。
路芜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禁不住地战栗起来。
只是短暂的几十秒时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黎浸终于重新抬起头来。
靡靡的水光在她的唇上晕染开来,连眼里的那抹欲色也化作意味深长。
“渴了?”
“一定要矿泉水?”
“我不可以吗?”
话音落下,紧绷着的弦断了。
路芜的所有理智和底线都被驱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解渴——
她急切地揽住那纤细的腰肢。
缀取唇舌里的甘甜,一点点地将沾在身前的奶油吞吃入腹。
因为动作太冒失,下口也没有轻重。
那饱满圆润的红莓刚苏醒过来,便又被挤压着化作各种可怜的形状。
但黎浸却丝毫不生气,只任由她胡来,眼中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鼓励。
被这样温柔的目光看着,路芜也开始飘飘乎不知所以然。
她更加卖力地取、悦黎浸。
只为感受这人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逐渐绵软融化。
津液交换,唇舌交缠。
两人跌跌撞撞地,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窗边。
余光看着圣诞树下摆放着的一个个礼物。
路芜分神问。
“你送了我什么?”
黎浸尽力维持着气息稳定。
“你待会拆开看就知道了。”
路芜擦着湿润的地方过去,故意问。
“今天晚上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黎浸不回答,反而轻轻地喘、息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提醒。
“从第一眼见面开始,你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路芜的指尖用了些力,又问。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黎浸闷哼一声,身体也微微僵硬。
但她还是没回答,哑着嗓音,低低地笑。
“你猜。”
路芜微微眯起眼睛。
梅朵的事情,衬衫的事情,这人不知道在背后瞒了她多少。
“好啊。”
“那你来帮我拆开礼物。”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送了我什么。”
面对着这个恶劣的要求,黎浸的眼中闪过一道愕然。
“你”
路芜只好整以暇地看着,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下。
“嗯?”
……
在路芜的注视下,黎浸最终还是亲手打开了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
“这是围巾。”
“天气冷的时候可以戴。”
“这是手嗯链。”
“我觉得很适合你。”
一开始黎浸还能断断续续地讲清每件礼物的由来。
到后来被路芜故意地磨着,蹭着。
她便只能瘫软地跪倒在地,嘴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字句。
……
路芜最终还是没舍得折腾黎浸太久。
凌晨两点,她便抱着对方去浴室清理身体。
相拥入眠,一切归于平静。
*
或许是最近太累,或许是久违地有黎浸在旁边。
路芜这一觉睡得很好。
醒过来时,外面正飘着鹅毛般的雪。
黎浸还睡得很沉。
路芜没打算叫醒她,正要起身去洗漱,电话响起来了。
她走出卧室接起。
是黎欣芮的来电,对面却是梅朵的声音。
“路芜姐姐?”
一同走进房间,梅朵有些好奇地问。
“路芜姐姐,你去哪里了?”
“我刚刚在这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答应。”
路芜干笑了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
“没什么,就是出去买了点东西。”
梅朵看着她空空的两只手,眨眨眼睛,又问。
“那黎浸姐姐呢?”
“她怎么也不在?”
果然,只要说了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
路芜索性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去买其他的东西了,待会再回来。”
梅朵没多想,也咧嘴笑。
“小芮姐姐也去楼下买早餐了,说不定一会儿黎浸姐姐和小芮姐姐还能一起回来呢。”
梅朵口中的‘黎浸姐姐’还是那么自然。
就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多年一样。
路芜又想起昨天没能从黎浸那里获得解答的迷题。
她心中疑惑,也就直接开口问。
“梅朵,你认识黎浸吗?”
听见这个问题,梅朵像是有什么顾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认识。”
“不过她不让我告诉别人。”
不让告诉别人?
这个‘别人’不会单指她一个人吧?
路芜皱了皱眉,问。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姑娘思索片刻,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区间。
“四年前,九月中下旬的时候。”
四年前的九月中下旬。
那不就是分开第一年自己的生日吗?
路芜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是这个时间点吗?”
“没有记错?”
梅朵记得每一位来过家里的客人,更何况是黎浸。
她挺直腰杆,十分肯定地回答。
“没有记错。”
“是2022年的9月19日。”
把手中的最后一件衣服洗完,梅朵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远处那个站在草地上时不时沉默地望向这边的女人是来找人的。
咖色大衣,浅灰色西装裤。
对方穿着很漂亮的衣服。
像是之前在城里见过的那种大老板。
远道而来的都是客人。
就算大人们都不在,她也不能让客人一直在外面等着。
梅朵走上前去,礼貌地打招呼。
“阿姐,你是来找人的吗?”
对面的女人看过来,沉默片刻,答。
“不是。”
声音冷淡,听起来有些凶
梅朵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但再偷偷地看一眼。
对方长得很好看,不像是坏人。
“我阿嫫和阿妈都出门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到家里面坐一坐歇歇吧。”
女人的眼神微微变化,似乎有些意动,但她很快又移开目光。
“不用。”
“我在这里站一会儿就会离开。”
说是站一会儿就会离开,又过一个小时,太阳高悬,女人也依然站在那里。
梅朵把衣服晾完,把哭着找阿妈的曲珍哄好,又倒了碗酥油茶,端到对方面前。
“阿姐,站了这么久,你应该已经渴了吧?”
女人似乎没想到她还会过来。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那碗酥油茶。
“谢谢。”
这声谢谢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比刚刚的不用好听。
梅朵咧着嘴笑,又十分热情地关心。
“阿姐,你是来旅游的吧?”
“也是要来找地方借住的吗?”
女人没说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你们家里可以借住吗?”
被问到这个,梅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可以”
“不过我们家帐篷有些小,条件也不太好。”
“你可以去隔壁卓嘎阿姐家住,她们搭了石头房子,还有洗衣机,生活更方便。”
女人微微点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问。
“早上从这里离开的那个人是在你们家借住吧?”
“她住的还习惯吗?”
说起闲聊的话题,梅朵便有些收不住。
“路芜姐姐吗?”
“她说石头搭的床能治腰间盘突出。”
“说这里的水很清澈,还说很喜欢每天枕着草地看星星。”
女人听得认真,就连紧蹙着的眉头都一点点舒展开。
梅朵又说了些路芜的生活趣事,直到喉咙有些干了才发现自己废话太多。
她害羞地笑了笑,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复。
“我觉得她应该挺喜欢我们这里的吧。”
听完,女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像是想问什么,又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只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别过了很久。
后来在学校的资助会上,梅朵才终于第一次知道了女人的名字。
黎浸。
对方签下了资助合同,承诺负责她高中到大学期间所有的学杂费用。
唯一的要求是,不得向无关的人提起此事
“之后我们也会偶尔见面。”
“不过黎浸姐姐不让我跟其他人提起。”
听完梅朵的话。
路芜怔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所以——
黎浸曾经来过的。
只是她从来没有告诉她而已。
那边的梅朵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已经又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对了,路芜姐姐。”
“我刚刚看过了天气预报,明天可能有大雪,你和黎浸姐姐开车过去不太好走。”
“最好今天中午吃过饭之后就启程去牧区。”
路芜强行把思绪从那些混乱里面抽离回来,答。
“噢”
“你坐我们的车吗?”
“还是骑马回去?”
梅朵嘿嘿笑了笑。
“你们先开车过去。”
“我晚点再骑马回去。”
路芜有些意外。
“怎么不跟我们一起?”
“是城里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处理完吗?”
梅朵煞有介事地点头。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认识了几个剧组里面的哥哥姐姐。”
“他们今天想去附近的山上玩玩,给了一些报酬请我当向导。”
路芜想了想,开口关心道。
“哪几个人?”
梅朵的心情很好,一个个将已经记牢的名字说出口。
“一个叫刘雪琴的姐姐。”
“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朴毕卓,一个叫贺照祀。”
这三个人路芜都有印象,是道具组的,平常工作的时候还算老实。
她又问起要去的地方。
“他们要去哪座山?”
梅朵也不觉得被问得烦,乖乖地开口解释。
“启明峰。”
“我之前跟着专业向导带过团,对路线很熟悉的。”
启明峰离牧场不远,海拔也不高。
有成熟安全的轻徒步路线,往返4-6个小时。
就连路芜也独自去过几次。
她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叮嘱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注意安全为上。”
*
刘雪琴的性格比较活泼,一路上逮着梅朵问个不停。
贺照祀和朴毕卓在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好奇地听着,偶尔也开口插话。
“德吉妹妹。”
“我听说你们冬天是靠烧牛粪来取火的,烧起来不会有臭臭的味道吗?”
梅朵笑着认真解释。
“牦牛吃的都是新鲜的草,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它们的牛粪也是带着清香的,干了过后焚烧不会产生异味。”
刘雪琴又问。
“德吉妹妹。”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向导的呀?”
梅朵大大方方道。
“我当向导还不久,只有一年的时间。”
“之前年纪太小了,那些叔叔觉得太危险,不愿意带我上山。”
刘雪琴被勾起好奇心。
“危险?”
“这座启明峰也一样吗?”
梅朵思索片刻,十分严谨地回答。
“这座山是入门级雪山,从大本营一路到低海拔草甸,五千米以下都很安全。”
“不过冰川舌和c1以上的冲顶路段就很危险了。”
朴毕卓在后面插话。
“我昨晚在小绿书上看到有人说启明峰的冰川很好看。”
贺照祀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我也刷到了,有人说拍照特别出片,还有标注路线。”
朴毕卓说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来都来了——”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贺照祀笑着拍了拍刘雪琴的肩膀。
“你怎么说?”
刘雪琴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着看向梅朵。
“我听德吉妹妹的。”
只能走五千米海拔以下的安全区域,这是一早就强调过的事情。
但此刻贺照祀和朴毕卓明显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梅朵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不可以。”
“我们没有专业设备,去冰川区是很危险的。”
“我不能拿你们的生命开玩笑。”
梅朵的态度认真,贺照祀和朴毕卓对了个眼神,没再坚持。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别当真。”
第84章
黎欣芮来到黎浸的身边。
怀里的玩具和文具凑成一座小山,她的脸被挡住大半,只堪堪露出两只眼睛。
“小浸,我可以买这些用来当作给曲珍和拉姆的礼物吗?”
黎浸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可以。”
黎欣芮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大堆精挑细选的东西去结账。
目送着小姑娘的背影离开,路芜才走到黎浸的身边,真心实意道。
“你和芮芮其实不用跟着我过去。”
“冬季牧场的条件不好,你们睡不习惯的。”
黎浸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货架上,看起来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没什么不习惯的。”
“只是一晚上而已。”
要怎么跟从小到大都生活优渥的人解释牧场的生活方式呢?
路芜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那你也该劝着芮芮一些。”
“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阿妈和阿嫫不一定会收下。”
这几句话的功夫,黎浸已经抬手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两件最好的茶砖。
她的语气自然。
“第一次前去拜访理应郑重。”
“多买一些礼物也没什么不好。”
今早和梅朵的聊天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路芜心中的风浪还未平息。
而现在当事人却站在她的面前,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地说出了那句——
‘第一次拜访理应郑重’。
路芜抬眼望向黎浸,目光不冷不热。
“芮芮是第一次拜访。”
“你也是吗?”
黎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回答。
“不是。”
如果黎浸继续装下去,路芜还有可以发挥的余地。
但对方直接坦白了,反倒让人准备好的发难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浅浅地呼吸了一口气,暂时将心底的火气压下去,问。
“你来过牧区多少次?”
黎浸避开她的视线,伸手去拿面前货架上的精装马奶酒,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常来。”
“只是偶尔工作闲暇的时候。”
看着黎浸的侧脸,路芜猜测着这句话的可信度。
没得出结论,于是又问。
“你来干什么?”
黎浸停顿了几秒,又伸手去拿面前的奶皮子礼盒,回答时的语气稀疏平常。
“听说你来了西藏。”
“所以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路芜皱起眉头。
一瞬间从心中闪过的情绪很多。
不解、委屈、但占据最多的还是生气。
如果第一年就知道黎浸曾经来过,知道对方并非真的对她毫无感觉。
在后面的无数个夜里,她又何必像个疯子一样在床上来回辗转无法入眠。
现在一句轻飘飘的来看她过得好不好就能将所有一笔勾销?
哪有那么轻松。
路芜伸手攥住黎浸的手,逼迫对方看向自己,话里带上了几分刻薄。
“每次从c市大老远过来就站在远处望一眼——”
“黎总,你该再多看看狗血电视剧。”
“卖惨不是这么卖的,深情也不是这么演的。”
或许是被黎总两个字刺到,又或许是被说得有些难堪。
黎浸沉默着,过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回答。
“抱歉。”
抱歉解决不了问题,这两个字入了耳朵,路芜反倒更觉得窝火了。
她直直地盯着那双眼睛,用上了质问的语气。
“所以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你是哑巴吗?”
最后一句话有些重,黎浸的身形微微僵硬片刻。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绷紧,开口时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我很后悔那时候对你说出了那样的话”
“不知道应该怎么挽回你。”
“也不确定——你到底希望我再次出现还是希望我就此消失。”
路芜差点被气笑了,连攥紧对方手腕的手指都更加用了些力气。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确定。”
“那为什么我一回c市你就又敢出现了?”
“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不希望你打扰,怎么没见你听进去?”
黎浸重新对上她的视线,语气中比刚刚多了一份确定。
“因为我知道”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靠近我,就不会选择接下这部电影的邀约。”
……
话音落地,路芜胸中高涨的气焰被打消了一半。
她沉默片刻,有些不自然地松开黎浸的手。
“你又知道了?”
“我那只是为了保证电影能有足够的质量和成果。”
“和你有什么关系?”
黎浸看着路芜后退两步,没有拆穿她话里的漏洞,自顾自地继续。
“而且——”
路芜被这意味深长的停顿弄得有些紧张,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而且什么?”
黎浸被瞪了,却反倒像是看出了路芜的外强中干。
她安静地注视着她,最后又笑了笑。
“你买的第一辆车是宾利。”
25岁的生日,黎浸送给路芜的生日礼物是一台冰莓粉宾利跑车。
对方将车钥匙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用它来作为你的第一台车会很意义。’
路芜一直以为这句话只有她记得,所以才敢买下这台车,光明正大地将它开回c市。
可现在她知道了——
黎浸也还记得。
路芜的心中早已波澜四起,面上只能故作镇静。
“你家住太平洋的是吧?”
“别人买什么车都要管”
“行了行了!买完赶紧去结账吧,再不走雪都要下大了。”
也不提过去了,也不追根究底了。
她搪塞了几句,便果断地推着购物车转身就走。
看着这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黎浸缓缓跟上,嘴角多了一抹温柔的浅笑。
*
刘雪琴从不远处走回来,冲着梅朵挥手。
“德吉妹妹。”
“我休息好了,可以再出发啦!”
梅朵拧紧水壶,也冲着刘雪琴笑笑。
“还得等一会。”
“两个阿加没回来,等他们回来我们再一起出发。”
刘雪琴蹲下身去捧了一堆雪,随口抱怨一句。
“我们都快要到目的地了——”
“这两人怎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上厕所?”
人总有要解决应急需求的时候,可山上危险,解决需求也得控制在合适的时间范围内。
梅朵看了看手表,已经五分半过去,确实有些久了。
约定好的小旗子还在视线范围内,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大声呼喊着确认。
“照祀阿加,毕卓阿加,你们好了吗?”
一阵风吹过,小红旗在风中摆了摆,没人回应。
梅朵立马走过去查看情况。
土坡后,那面小旗子被登山棍绑着插在地上。
雪面上只剩下两道扬长而去的脚印,哪还有贺照祀和朴毕卓的身影。
这时候刘雪琴也跟着走上来。
“欸?”
“这两个人怎么不见了?”
事发突然,梅朵自然也不知道两个成年男性怎么就突然消失了,但时间才过去五分钟,脚印还没被雪掩埋,两人也走不远。
梅朵当机立断地拿出哨子吹了一声短哨。
高频哨的声波集中,穿透力强,几百米之外也能听到。
梅朵和每个人都提前确认好了信号。
一声短哨表示询问‘你在哪’和‘没事’,两声短哨则表示‘有危险,速来’。
只要发出信号,接收方没有安全危险,就必须要回应。
但哨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几圈,两人离去的方向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再吹了一声,依然如此。
一旁的刘雪琴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道。
“我记得他们两个以前也经常参加户外运动。”
“不会是觉得没什么危险,想要自己去冰川吧?”
这话一说出口,梅朵便当场明白了。
朴毕卓和贺照祀根本不是要去上厕所,一开始他们就打定了主意要趁这个时候离开队伍。
虽然在这趟行程的最初她就和每个人都传达过五千米以上的高峰可能会面临的高原反应、地形复杂和天气突变风险。
但这两人依然想按照那条所谓的攻略自己爬上冰川。
时间紧急,多过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梅朵拿上一旁的背包,表情严肃了些。
“我们跟着脚印过去,你别离开我太远。”
听见她这么说,刘雪琴也连忙跟上。
“噢我知道了!”
*
车辆驶入草场,路芜已经隐隐约约地看见熟悉的白帐篷。
再转了个弯,两道熟悉的娇小身影正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阿妈去了外面办事,只有阿嫫在家。
一进账篷,阿嫫就给她们献上哈达,引着她们在最好的位置坐下。
几乎半年没见,帐篷里还是老样子。
除了一台上了年龄的电视之外,就只剩下一些简单的生活设施。
虽然生活条件简陋,但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给人的感觉也舒适而温馨。
中间的炉子烧着,上面正煮着茶。
一缕一缕的烟雾从壶嘴里冒出来,然后又从顶部穿透出去。
阿嫫掏出了压箱底的东西,在两人面前摆满藏式点心。
路芜下意识开口。
“阿嫫,我都来这么多次了,您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阿嫫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勾勒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看起来慈祥和蔼。
“你是我们家最亲的客人。”
只一句话,路芜便被说得眼睛有些发热。
她习惯了这样的关怀,在c市的时候也时差想念。
现在终于见面,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应。
但阿嫫并没想要从路芜这得到什么回答,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阿嫫忙碌着,又倒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用双手端着,将第一碗递到黎浸身前。
“梅朵的学费,多谢您了。”
老一辈的牧民惯用藏语,她的汉语还有些生涩,只能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谢意。
黎浸起身,也用双手接过来,语气十分尊敬。
“只是举手之劳,您别放在心上。”
“把我当作普通小辈,随意一些对待就好。”
阿嫫看着黎浸,眼神中带着柔和的感激。
“您是好人,怎么样对待都不为过。”
说完,她端了些牛舌和风干牛肉过来,又张罗着要去帐篷外面准备午饭。
黎浸应对起商场上的交际来游刃有余,但面对着这样朴实的善意便有些无措。
她转头看一旁的路芜,投来求助的目光。
路芜觉得好笑,开口帮黎浸解围。
“阿嫫,您先别忙活了。”
“她身体不好,还吃不了这些呢。”
阿嫫一听,微微有些担忧。
“身体不好?那我去杀一只羊来给补补”
路芜见状,连忙起身去扶她。
“我们吃过饭才来的,肚子还没饿。”
“待会阿妈要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和您一起准备晚饭好吗?”
阿嫫听着,这才没有再坚持,只又叮嘱了一句。
“如果饿了可千万要告诉我。”
“把这里当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路芜挑了些好听的话来哄着阿嫫。
“您放心。”
“这里没有外人。”
阿嫫放了心,又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听梅朵说你最近在”
路芜用余光扫了眼黎浸。
对方正将茶碗递到嘴边,目光垂着,嘴角却缀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显然,这位‘外人’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曲珍和拉姆是第一次见黎欣芮,一时还有些害羞。
黎欣芮倒很喜欢两个小丫头,笑着跟她们聊天。
“你们今年多大了?”
“哎呀~这小脸蛋好可爱呀。”
“开始上小学了吗?”
拉姆年长一些,胆子也更大。
“十一岁,上小学三年级了。”
曲珍则躲在拉姆背后,怯生生地打量她。
“七岁,还没有上学。”
两个小姑娘一开始都只是小声回答问题。
见这个小姐姐说话有趣,性格也好,她们很快也放下了心防。
黎欣芮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这是芭比娃娃,这是小汽车还有文具盒,都是给你们的礼物~”
拉姆的眼睛亮了亮,但第一反应还是礼貌地开口道谢。
“谢谢小芮姐姐!”
一旁的小曲珍已经被这一大堆新奇的东西吸引住了,好奇地问。
“这个文具盒怎么是这样的?”
黎欣芮把包装拆开,细心地拉着她的手示范。
“这是一个三层的小房子~”
“这一层放笔,这一层放橡皮擦,这一层放直尺。”
“是不是很漂亮?”
“是!”
曲珍看着那个粉色的,喜欢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但还是先看了看一旁的拉姆。
“拉姆喜欢哪一个?”
拉姆看出曲珍喜欢粉色的,弯了弯眉眼。
“曲珍用粉色的,拉姆用蓝色的。”
阿嫫闲不下来,要提着桶去小溪边提水。
路芜习惯性地代为帮忙,黎浸便跟着一起。
溪面已经结冰了,上面被凿出一个口子,刚好能够取水。
路芜蹲在冰面上,动作熟练地用水瓢取水。
天上还下着雪,黎浸似乎毫无察觉,在旁边站着看得认真。
一点点热气从她的口中呼出来,化作白雾升腾。
一阵风吹过,几片雪花落进冲锋衣的领口,又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开。
路芜被冻得一个激灵,加快了自己的动作,对面前的人说。
“你别在这里站着了。”
“外面冷。”
“回帐篷里面去吧。”
黎浸没走,反而蹲下身来,伸手来接取水的瓢。
“你刚刚说我不是外人。”
“我也想学着帮忙。”
路芜瞥了黎浸一眼。
就知道刚才说的话这人听进去了。
但对方既然想要动手,她便也没端着,顺手将水瓢递过去。
“学着帮忙干什么?”
“以后你又不会来牧区生活。”
黎浸照着她的样子将水瓢伸进冰洞里。
手上的动作认真,语气也认真。
“我之前问你会不会留在c市,你没回答。”
“是因为想再回来这里吗?”
路芜没想到黎浸会突然问这个,挑了挑眉,起了逗弄人的心思。
“问这个干什么?”
“你要跟我一起吗?”
冰面的洞刚好容得下水瓢通过,动作不好施展。
黎浸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却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舀出来的水洒了大半瓢,她的手背也被水溅到。
不出十几秒的功夫,皮肤就被冻得泛起了红。
路芜:……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看着黎浸还没回过神来的脸,她叹了口气,挽起那只被沾湿的袖子,用纸一点点地擦着对方指缝的水。
“我短时间之内不会离开c市。”
“最近有一些版权的合作要谈,也有几个新的剧组过来接触。”
黎浸低头看路芜认真擦着,安静半晌,柔声接话。
“没关系。”
“要是以后你真的回来,我就还在远处看着你。”
路芜将已经擦干净的手捂进衣服里,当即便被冰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要当稻草人啊?”
黎浸只笑着,手指在里面轻轻地勾了勾。
“不当稻草人。”
“当望妻石。”
路芜感觉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痒意从腰部传来。
很明显,有人在占她的便宜。
正在她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原本打算说的话暂且搁置,拿出手机看了看。
来电的是周诉青。
路芜接通电话,继续将水瓢伸下去舀水。
“周导,有什么事吗?”
那边的听筒有些吵,周诉青似乎正在路上。
“德吉梅朵是你的妹妹吗?”
对方的语气焦急,连基础的称呼都省去了。
路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是我的妹妹。”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周诉青没说任何废话,直截了当地讲明现在的情况。
“她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一起被困在山上了。”
第85章
路芜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
情况紧急,周诉青直接长话短说。
“发生了些意外,德吉梅朵和贺照祀一起摔到坡底了。”
“两个人都受了伤,上面的人尝试救援,没救上来。”
“现在刘雪琴在原地等待,朴毕卓刚刚才抵达山脚报警。”
‘受了伤’
听见这几个字,路芜的心当即悬了起来。
“什么伤?严重吗?”
周诉青才刚得到消息,对情况也还一知半解,索性道。
“我把朴毕卓的电话给你发过去,你有什么想了解的,问他更加准确。”
路芜果断答应。
“好。”
看到路芜的表情不对,黎浸也跟着起身。
“怎么了?”
路芜没时间说得太多,只简单把现在的情况转达给她。
“梅朵出事了。”
那边的周诉青已经把号码发了过来,路芜直接打过去。
短暂的待机声之后,电话接通。
那边响起一道有些虚弱的男声。
“你好我是朴毕卓。”
路芜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是路芜。”
“我需要了解山上的人现在正处在什么情况。”
见不是来救援的人,朴毕卓的态度明显有些敷衍了些。
“噢”
路芜也不在意,只问自己关心的问题。
“是梅朵让你下山来寻找救援的对吗?“
朴毕卓在那边有气无力地回了声。
“嗯。”
路芜心中有了底,稍微提了些语调。”她应该跟你确认过救援人员可能会用到的信息。”
“接下来的问题,我希望你能仔细回忆之后再谨慎回答。”
路芜的态度认真,朴毕卓也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来认真对待。
“我知道了。”
路芜开口先问最关键的。
“出事的地方海拔多少米?”
朴毕卓回。
“4900米左右。”
路芜思索着,又问。
“你们出事的时候是处在什么样的地形?梅朵和贺照祀大概被困在什么样的位置?”
朴毕卓回忆了一下。
“我没看见他们是怎么滚下去的,但出事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垭口弯道,旁边有碎石坡段。”
“至于被困的位置德吉向导说那里是一个什么半凹式的夹缝,我没听清楚。”
对方还处在高反状态当中,说几个字就要停下吸氧,听起来有些费劲。
但对于这个所谓的夹缝,路芜的心中还是有了猜测。
“雪石夹缝?”
朴毕卓当即附和了一句。
“就是这个!”
“两个人当时是一起滑下去的。”
“贺照祀的脚摔了,德吉向导的手肘也受了伤。”
“他们试过爬出来,但是完全没办法借力。”
路芜微微皱了皱眉头。
对启明峰熟悉的人都知道接近4900米海拔的垭口处有一段雪融碎石缓坡区。
这种雪融碎石缓坡区的地表特征十分特殊。
表层是看起来扎实的松散新雪,中层是融雪形成的透明冰膜,底层则是启明峰典型的火山松动碎石。
在没有穿戴专业设备的情况下,人只要不慎踩上去就会立马因为冰膜层和底下的松动碎石同时作用而瞬间滑出去一大段距离。
因为特殊的构造,雪融碎石缓坡区往往看起来很安全,可以轻松欺骗到对这片不熟悉的人。
但梅朵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她不仅不会主动靠近雪融碎石坡这样危险的地方,还会再三告诫同行的人。
如今两个人一起被困住只有一种可能——
贺照祀不听劝告踩到冰膜层摔倒,梅朵下意识去救援,然后导致两人一起滑落。
差不多还原出事发当时的情景,路芜直接了当地问。
“贺照祀没有经过允许就脱离队伍了是吗?”
那边的朴毕卓没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才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
“也不算吧?”
“就是我们两个在网上找了条攻略,想去看看冰川是什么样子的。”
“德吉向导不同意,非要追上来,所以后面才——”
路芜冷冷地开口打断他的话。
“梅朵是向导,自然要对你们的生命安全负责。”
“你们可以找死,但想死也别带上别人。”
朴毕卓被这句话骂得哑口无言。
电话那头安静到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再开口时,他明显变得小心翼翼了些。
“我刚刚报了警,那边说启明峰没有常规驻勤警力,赶到山脚最快也要三个小时。
“德吉向导和贺照祀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朴毕卓能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无知者无畏。
但路芜攀登过启明峰数次,算得上是半个专业登山爱好者。
她很清楚当下最棘手的地方——持续性降雪。
持续性降雪会导致被困者失温加速、导致夹缝积雪持续堆积、还会引起头顶的碎石坡零星坍塌。
这里面的单独任何一个后果都会导致被困在雪石夹缝中的梅朵和贺照祀陷入绝境。
没什么危险?
恰恰相反。
两人早就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
路芜深吸一口气,摒弃无用的情绪,只问。
“现在山上的天气是什么情况?”
“雪量大吗?”
“能见度怎么样?”
或许是从路芜严肃紧绷的话语里听出了事态严峻。
朴毕卓没有再追问问题的答案,专心回忆着。
“山上有五级阵风,上去的时候雪还不算太大,能见度大概六米左右。”
两个小时前的状况参考意义不大,路芜迫切需要了解的是现在。
“你去营地外面看看。”
朴毕卓有些艰难地站起来,探出身子看了看。
“现在天气好像变了,雪比刚来的时候大了很多。”
握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攥紧,路芜的脸色有些难看。
雪天高海拔救援有一个公认的窗口期。
5个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
越是接近5小时,被困者生还的可能性就会越是降低。
高海拔地区发生的登山者意外殒命案件大都是因为交通原因受限。
搜救队赶到施救地点所花费的时间就足够将宝贵的救援时间给耗费掉大半。
而对照现在的情况。
警方给出的保证是最快能在两个小时之内赶到山脚。
但即便真的能按时到达山脚,要在能见度很低的情况下冒雪到达事发地也最少需要用到三个小时。
加上事发到现在所耗费的时间。
已经远远超过了黄金救援的五个小时。
梅朵和贺照祀根本等不起。
路芜将攥紧的手指松开,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整个下山的过程,你有计算过时间吗?”
朴毕卓给出了一个还算精确的时间。
“我一路上轻装下行,勉强把时间控制在最短。”
“加上在营地修整的时间,一共应该是两个半小时。”
路芜在心中做着计算。
牧区离启明峰不远,开车过去只要半个小时。
后备箱里有常年备着的两套登山用具。
冰锥、绳索、保温毯,还有应急用的急救包。
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她和朴毕卓一起上山跟原地等待的刘雪琴汇合。
三个人合力赶在雪下到更大之前将两人从雪石裂缝当中拉出来。
先保证梅朵和贺照祀的生命体征,再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下定决心,路芜转身走向停在草场路口旁的汽车。
“你先在营地修整,半个小时之后我会开车过来。”
“到时候我需要你给我带路找到事发的位置。”
朴毕卓自知理亏,也没有开口推卸责任。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路芜打开车门,同时转头看向一旁的黎浸。
“你回去陪着她们吧。”
“阿嫫年纪大了,会担心。”
黎浸站在原地,垂在身边的手还红着,轻轻地发颤。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你要上山?”
路芜垂下目光没有看她。
“阿妈和阿嫫把人交到我手上”
“我得上去救人。”
黎浸没再说话,空气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平静地做出了决定。
“我和你一起。”
路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黎浸没再重复。
她用行动代替自己的回答,径直往副驾驶的方向走过去。
一起上山?
路芜的太阳xue有些隐隐作痛。
“黎浸,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黎浸自顾自地开门上车。
“我也是认真的。”
路芜想发火,又碍于不远处的帐篷不好开口。
于是她也上车,猛地将车门一摔。
“你是认真的?”
“我有登山经验,你呢?”
“你见过持续性降雪和五级大风是什么样子的吗?”
“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天气上山一个不注意就会闹出人命的?”
黎浸一边听她说完,一边冷静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我上过专业的培训课程,有专业登山证书。”
“我有应对危险的能力,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路芜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产生松动。
“那又怎样?”
“几个月之前你还做过开刀手术,就算知道上面有多危险,你有自保的能力——”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黎浸开口打断。
“就是因为知道你在山上可能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
“所以我才一定要去。”
路芜顿了顿,转头过去。
对方正望向她。
那双总是冷清疏离的眸子在此刻因为担忧而泛起了不太明显的红。
“我知道持续性降雪和五级大风是什么样子。”
“也知道在这种天气上山一不注意就会闹出人命。”
黎浸说。
“我希望梅朵能够平安回来。”
“但我真正担心的只有你一个。”
“路芜。”
第86章
路芜试图以安抚的语气将这件事情一笔带过。
“我会量力而行,一举一动都做到最谨慎。”
“事情解决好完就回来,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你只需要在这里等我”
黎浸看着她,只问。
“你说让我等——”
“那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呢?”
“如果你也被困在山上。”
“我又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路芜回望过去,眼底是隐忍的焦躁。
“黎浸,梅朵还在山上困着。”
“多挨一分钟都有可能会耽误救援时机。”
“现在不是讲个人情绪问题的时候。”
黎浸的眼神分毫不让。
“路芜。”
“闹情绪的不是我,是你。”
路芜下意识要反驳,但没来得及。
对方再次有条不紊地开口,声音镇定而冷静。
“高海拔救援需要多人通力合作。”
“要关注固定锚点、要注意天气变化,还要时刻注意被困者的位置。”
“多一个人能缩短施救时耗费的时长、大幅度降低救援难度。”
“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谈话不欢而散。
路芜最终还是带上了黎浸一起。
雪天,路面打滑。
原本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被拉到将近四十分钟。
等抵达集结营地的时候,朴毕卓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们了。
此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路芜没有再浪费时间,穿戴好装备,开始往山上进发。
山脚的雪像是细小的豆粒,越往上走,雪量越是随着海拔的攀升而增大。
到接近山腰时候,雪花便逐渐变厚变宽,像是鹅毛一般密集地飘落,堆积在雪面上。
一脚踩下去一个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极大增加了体力消耗。
路边梅朵留下来用作指引的玛尼石堆已经被雪掩埋,完全看不清楚。
她们只能依靠朴毕卓的记忆往上走。
后者已经在这条线路上来回往返过一次。
为了照顾他,也为了保存体力,队伍只能一路缓慢前行。
到达目的地所花费的时间预计要多出将近三分之一。
路芜保持着沉默走在队伍的最后。
沿途插上颜色鲜明的引导旗帜,给后面来的救援队伍指示方向。
或许是长时间的攀登确实考验人的心智。
朴毕卓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安静。
“路编,你说我们会被困在山上吗?”
“要是再遇到失温什么的”
不说话就算了,一说就是泄气话。
路芜控制着呼吸节奏,扫了眼前方匀速前进的黎浸,不温不火地回了句。
“你的三个同伴在山上等待救援。”
“还有我们一起。”
“你害怕什么?”
有这么多无辜的人都因为他们俩一个阴差阳错的念头被搭进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关头喊累?
听出路芜的潜台词,朴毕卓没敢再把嘴边怨天尤人的话说出口。
他缩了缩肩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路况本身。
“这边我有印象。”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达事发地了。”
路芜淡淡应了声。
“知道了。”
“注意保存体力。”
雪天低温,上面的氧气含量进一步降低,高反状态加重。
路面湿滑,每步都需要蹬地发力,行进的体能消耗也远高于平时。
随着时间的流逝,队伍开始逐渐变得松散起来。
三个人里状态最好的是路芜。
她在藏省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背着大包东西也依旧还能维持步幅平稳。
与之相较起来,同样携带部分补给的朴毕卓就些狼狈了。
他艰难地迈着腿,动作迟缓,额头上的汗结成一块块细细的冰。
至于黎浸
她的速度正在一点点放慢,极力控制的呼吸声也在逐渐变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做过手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依然保持着匀速平稳的行进状态已经实属不易。
距离到达应该还有半个小时。
路芜卡着时间点开口叫了停。
“先停下来修整一分钟。”
朴毕卓俯身喘气,一边伸手去拿包里的水壶,一边有气无力地抱怨。
“终于能歇口气了”
“我实在太累了,腿都快迈不动了。”
黎浸也停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小口地调整着呼吸。
路芜沉默着站在黎浸的身后。
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她。
这人的眉心微微拧着,嘴唇和脸色都有些发白。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低温引起的冻伤?
高反引起的身体不适?
还是体能大量流失之后的即时性反应?
都有可能。
路芜很清楚。
站在这么高的海拔处。
人体出现一点不那么起眼的不适应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黎浸穿着冲锋衣。
里面还有专业的抓绒衣和羽绒服。
只要防风保暖的性能有保证,她就几乎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此刻要完全放任不管
路芜又狠不下这个心。
她低头把热水壶拧开,手上直挺挺地递过去。
“给。”
“喝点热水。”
黎浸抬眼看过来,眼神微微动了动,停顿片刻才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和我说话。”
路芜抬头,皮笑肉不笑。
“只是确认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我不希望待会把人救下来之后还要来反过来照顾另一个病号。”
黎浸顿了顿,将水壶接过去,浅浅喝了一口。
眼帘低垂着,没再说话。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路芜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太重。
但话已经说出口,要道歉又有些拉不下脸。
沉默片刻。
她最终塞了一块巧克力过去。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吃块这个恢复体力。”
路芜说话时硬邦邦的。
因为不想让黎浸觉得这是在刻意示弱,还同样扔了一块到一旁的朴毕卓手里。
朴毕卓在远处接着,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了路编。”
黎浸把热水壶递回来,也说。
“谢谢。”
她的声音冷淡,说话时没有抬头。
看起来像是生气了。
路芜抿了抿唇,刚想说点什么。
这时候,嘀嘀嘀的声音响起。
是计时器。
一分钟已经过去。
现在是18:10分,距离出事时的将近一点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
她们必须加快行动了。
路芜收敛情绪,重新整理装备。
“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在路过一大片冻石丘和枯曲柏之后,她们来到一段典型的碎石坡弯道附近。
朴毕卓立马激动起来。
“到了,到了!”
“就是这里!”
一行人加快步伐。
几分钟过后,终于到达出事的垭口。
因为风雪的作用,这里的能见度已经不到两米。
一行人走到最近,然后才从飘飘扬扬的雪花里看见还在原地等候的刘雪琴。
对方正背靠着一个雪坡,在原地蜷缩着一团,几乎已经要被堆成雪人。
下山之前,朴毕卓已经将身上的大多装备都留给了她。
其中包括一些暖宝宝和半壶热水。
但显然,在这样持续降雪的天气当中,这也并不能让人在接近完全开阔的地形当中规避寒冷和失温。
见到突然出现的三道身影,刘雪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瞬间便红了眼睛。
“你们终于来了!”
“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见刘雪琴实在冷得脸色发青,眉毛都被冻住了。
路芜第一时间蹲下身来查看她的情况。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下面的人呢?”
刘雪琴不敢哭,她已经冷到浑身发颤。
但即便口中打着哆嗦,她也在努力将情况表述清楚。
“我没事。”
“德吉妹妹还清醒着,就是贺照祀的情况不太好。”
听见梅朵没事,路芜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几个暖宝宝递过去,又问。
“贺照祀怎么了?”
刘雪琴接过暖宝宝,顾不上自己,继续解释。
“刚才那边有碎石掉下去,砸到他的手,伤口好像一直在出血。”
路芜了解了局面,思索片刻道。
“我知道了。”
“你们先稍作修整。”
“确保待会儿行动的时候能有相对充沛的体力。”
趁着众人修整的时间,路芜又开始观察下方这片雪融碎石层。
坡度有些陡,即便穿着冰爪,也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点。
更不妙的是——现在山上的雪量和风势都没有减小的趋势。
视线当中一片雾蒙蒙的,几乎看不清楚梅朵和贺照祀两人现在的位置。
路芜扫视一圈四周。
上方正好有个冻石墩,与山体相连,承受两个人重量没有问题。
用那里作为锚点,留下一人确定碎石和锚点处的情况。
另外三人则一同施力将两人拉上来。
计划可行。
她拿出高频哨吹出短促的一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底下同样传来短促的一声回应。
路芜尝试着通过呼喊的方式和下方的人沟通。
“梅朵,能听见吗?”
“待会我会将绳索放下去。”
“你把自己和贺照祀一起固定在上面,我们会把你们一起拉上来。”
不知道是风雪声太大没有将声音传递过去,还是梅朵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下面没有传来回应。
路芜将声音放大,在保证口齿清楚的前提下重新喊了一遍。
这一次,过了一分钟。
下面终于传来回应,又是短促的一声哨响。
得到回答,路芜当机立断地转过头来面向众人。
“我现在去固定锚点。”
“待会绳子放下去,梅朵把绳结系好,我们就开始把人往上拉。”
第87章
绳索被下放,扎入底端的浓浓雪雾当中,半晌过后自尾端传来一点点轻微的晃动。
看样子是梅朵已经开始着手固定她和贺照祀的身体了。
路芜一边抽出精力来关注着下方的动静,一边冷静地分配接下来的任务。
朴毕卓是男性,天生具有力量优势。
但如今来回奔波体力大量流失的情况下,她不能将主要发力的职责分配给他。
“朴毕卓,你抓绳索前段,辅助发力。”
“拖拽的同时注意看头上的雪石檐,如果有大雪块掉落提醒所有人低头避让。”
其实朴毕卓的脚有些不适。
他和贺照祀一同去探路的时候不小心在冰面上摔了一跤,现在脚踝估计已经肿起来了。
但犹豫了一下,他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说出口。
“行。”
路芜没注意到这点迟疑,她转身面向刘雪琴。
对方在户外雪地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体能和热量都大量流失。
要想在救援当中发挥作用只能取巧。
“你站在绳索中段,随着口令同步轻发力。”
“过程主要注意清理绳索上的落雪,防止打滑。”
“人上来之后第一时间托住腋下借力。”
刘雪琴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我明白了。”
最后,路芜又看向黎浸。
“黎浸”
这人伤口愈合不过几月,还没有办法完全使力。
但她足够理智,也永远保有一线冷静,正好适合担任掌控节奏的指挥者角色。
“你负责关注锚点的状态,调整绳索垂放的角度,不要让它刮蹭冻石磨损断裂。
“同时通过指令调整我们的发力节奏。”
对方听着,眉眼淡淡地望过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只道:“好。”
路芜顿了顿,又重新看了看面前的几人,最后开口提醒。
“我们一共是四个人,过程中有调整和喘息的余地。”
“不管有什么情况都一定不要硬撑,提前告知其他人,一同想办法解决。”
“知道了吗?”
……
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是梅朵发出的信号。
下面的人已经做好准备,只等上面的人发力了。
朴毕卓和刘雪琴各自在自己的位置站好。
路芜深吸一口气,也将重心降低,把绳索攥紧在手心。
黎浸在锚点处站定,冷静地发出第一声指令。
“一二——拉。”
伴随着短促果决的指令响起,一行人同时发力。
绳索在碎石上呲呲地摩擦着,轻微地往上提升了一小截。
梅朵刚过160,体型健康,不轻也不重。
但贺照祀的身高超过180,体重预估在160斤以上。
两人加在一起,将近三百斤的重量。
不出十分钟,几人的脸上便密密麻麻地布了汗。
作为主要发力者,路芜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体力消耗也最多。
她开始出现持续性的气短,呼吸频率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这些都只是高原反应的基础。
长时间的救援行动会让高原反应从呼吸系统映射到躯体,最后作用于神经。
她们要同时对抗的除了热量和体力的流失、还有身心的双重折磨。
尽管黎浸时刻观察着几人的情况,将指令又调整得慢了些。
每三次提拉就暂停两秒钟喘气。
每十次提拉就预留十秒钟的时间缓和缺氧症状。
但路芜也依然能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下坠力越来越强。
她没有可以后退的空间。
只能咬着牙,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多少次提拉之后。
掌心因为绳索的摩擦而渗透出了血丝。
路芜却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火辣刺痛,指间麻痹着,似乎失去了知觉。
高反状态已经作用到神经了。
她直直地盯着绳索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雪。
耳边开始出现杂音。
“呼”
“呼”
几近嘶哑的呼吸声,闷沉而繁重的心跳声。
它们和风声肆虐的杂响交杂在一起,让人几乎连指令也再听不清楚。
风雪在一点点加大。
好冷。
好累。
喉咙里的血腥味好重,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一定要救下梅朵。
一定要带上她一起完好无损地下山。
一定要救下梅朵。
一定要——
真的能撑到将下面的人拉起来吗?
真的,还能等到救援队来的时候吗?
路芜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忽然回忆起了自己上山的原因。
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如果真的坚持不下去
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用再思考如何怀着愧疚去面对少女的家人。
四肢好沉,头也痛到快要裂开。
她或许是真的要死了。
眼前逐渐趋向黑暗的时候。
路芜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路芜,睁开眼睛。”
“我已经看到她们了,还有一米左右的高度。”
“路芜!保持意识清醒!”
“别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黎浸说话时尽可能短促有力,用以传递信息。
她的嗓音失去了惯有的镇静和稳定,带着几分溢于表面的急切。
这道声音轻而易举地从呼啸的风声里脱颖而出。
路芜短暂地睁开眼皮。
她下意识地低头。
第一眼便看见手中接近滑出去半个掌心的绳索。
路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过来。
高反状态会放大身体和神经的每一分疲惫和痛苦,带来极致的绝望和焦躁感。
她被影响着,竟也几乎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刚才如果不是黎浸及时出声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十几秒钟之后。
路芜从后怕中回过神。
黎浸刚才说一米?
她的视线聚焦,再次眺眼望去。
这不是假话,她真的从白茫茫的落雪中看到了梅朵头上那顶熟悉的帽子。
犹如快要枯尽的油灯又被注入一点星火。
路芜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把绳索往上拉。
一米。
半米。
二十厘米。
路芜终于看清了两人的现状。
梅朵的眉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眼睛半合着。
像是要睡去,嘴唇又紧咬着,不肯松开最后一口气。
贺照祀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垂在空中。
脸上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白,生死不明。
背包里有帐篷和保温毯,也有简易生火装置,能在短时间内防风保暖。
只要将两人拉上来,他们就一定能慢慢恢复过来。
路芜咬了咬舌头,刺痛从舌尖传来,压过麻木。
手上似乎更有力了些。
希望就在眼前。
两人的身形已经清晰可见。
按照先前说好的,刘雪琴要在这时候上前帮助借力。
“我准备要松手了”
话音未落。
意外先一步发生了。
朴毕卓踩到一块小小的凸起。
脚踝一瞬刺痛,下意识地便抬了抬那条腿。
于是——他摔倒了。
三分而立时,力会形成一种稳固的平衡。
但一旦三角的结构改变,这种平衡就会立马被打破。
原本由三人共同分摊的重量突然压到两个人的身上。
刘雪琴还没来得及松手,当场就被带得一个趔趄,身体下意识往前倾。
路芜的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带着全身的力气往后压。
但没有用。
就算有支持锚点,凭现在的她和刘雪琴也不可能完全压住这样的重量。
眼看着梅朵和贺照祀往下骤然掉了一截。
路芜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
绳索下降的趋势突然减缓了些。
有人从后面搭了把手。
路芜愣了一下。
然后那人开口说话了。
“我在。”
“再坚持一下,别放手。”
或许是因为手上的动作过于用力,黎浸的嗓音明显有些沙哑。
但这份沙哑中又带着毫不动摇的果断和决心。
好像只要她还站在那里,事情就一定会顺利解决。
路芜的胸腔微微发热,指尖也似乎从麻木的状态当中恢复过来。
她按照黎浸的话去做了。
‘别放手。’
三人的发力区间重新稳固下来,后面加入的人又还保有着大量体力。
她们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将两人拉了上来。
朴毕卓还没能爬得起来,刘雪琴也脱力摔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来不及休整,路芜咽下喉间的铁锈味,第一时间上前去检查梅朵的情况。
小姑娘的眼睛眯着,口中正在呓语。
她喊了一声。
“梅朵?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对方已经意识不清了。
路芜把手放在梅朵的手腕上,体温不正常,脉搏也很弱。
她失温了。
失温应该怎么处理?
路芜需要马上做出应对,可越是着急,脑子却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开口时声音在轻颤。
“这里太冷了”
黎浸走过来跪在梅朵身前,动作熟练地将手中的保温毯打开。
“中度失温以被动复温为主。”
“梅朵交给我,你先看看其他人。”
路芜回过神来,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贺照祀。
贺照祀的额头上有几处明显的碰撞痕迹。
不知是摔落的时候受了伤还是被滚落的石块砸到,已经结起了暗红色的冰痂。
而且
这人的脸呈现紫青色,听不见呼吸声,胸口也看不见起伏。
路芜迟疑了几秒,抬手放在他的口鼻处。
第88章
没有气息,皮肤僵硬。
几乎接近于冰块的触感。
贺照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这是一件很明显的事情。
路芜却花了很多时间来反应,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停滞在原地。
朴毕卓的询问从身后传来。
“路编”
“贺照祀怎么样?”
朴毕卓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路芜能感觉到对方正一瘸一拐地靠近。
一个平时说话总大大咧咧的男人,此刻却小心翼翼的。
声音紧绷在一起,带着溢于言表的担忧和惊惶。
他很希望从路芜的口中听到一句——‘他没事’。
但很遗憾,她们来得太迟了。
只是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冰霜雪冻之中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
贺照祀是咎由自取,甚至于他还连累了不少人,害得大家一起被困在此处。
但等到那股恶气吐出口,路芜的心中又只剩下兔死狐悲般的复杂和茫然。
在大自然的面前,人类就如同蝼蚁一般脆弱。
贺照祀因为自己的冒犯和轻视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下一个又会是谁?
梅朵的状况不好,不能被带着到处走动。
剩下的人也没办法主动下山,必须在原地扎营。
她们所能做的,除了些恢复体温的应急措施,也就只剩下等待了。
梅朵会逐渐恢复过来还是就那样一睡不起?
风雪会继续变大还是变小?
救援队又会在什么时候到——
这些全是未知数
路芜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空气几乎都有些安静冷凝。
所有人都猜到了什么。
刘雪琴的眼睛又红了,忍不住低声啜泣着。
朴毕卓的面色更是当场变得惨白,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只有一个人的状态没有受到影响。
黎浸。
当气氛陷入在一片惶恐不安当中时,黎浸已经将保温毯塞到梅朵的贴身衣物内层。
确保小姑娘的体温不会继续流失,她转过身来探了探贺照祀的鼻息。
得出结论,黎浸平静地宣告事实。
“他死了。”
声音一落下便立马被风卷走,只剩下一点几乎不可捕捉的回音。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黎浸已经再一次开口。
“梅朵的衣服湿掉了,这样下去有可能发展成重度失温。”
“必须尽快搭好帐篷,给她换上干燥的衣物,让她远离风雪。”
她镇定自若地将需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件捋出。
指引着其他人从不安中抽离,继续迈步往前。
路芜听着,也从低迷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梅朵还活着。
失温的人需要尽快得到安置。
正是关键时刻,必须将头脑当中的一切杂念都摒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血腥气,忽略心脏处沉重到快要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轻量睡袋和保暖衣物都在我的背包里。”
“我先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背风的坡面能够把帐篷搭起来。”
风雪依然没有减小的趋势。
即使是在几人的通力合作之下,搭建好这处小型庇护所也花费了将近十五分钟的时间。
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意识昏沉的梅朵裹进睡袋,移进账篷里面。
隔绝了阵风和雪花,帐篷内自然比外面要舒适很多。
但可惜的是帐篷是单人的规格,最多只能容得下两个人。
众人表决,最终决定让体力和热量都大幅度透支的刘雪琴进去。
刘雪琴负责帮梅朵更换内里打湿的衣物,同时贴紧她的身体帮助恢复体温。
剩下的人则待在外面,时刻注意天气情况,等待救援。
十二月本就是启明峰的严冬。
气候干燥的时候,山上的寒冷便藏在空气当中。
随着呼吸一点点深入到喉咙,再不知不觉地四肢各处蔓延开。
当风雪肆虐的时候,寒冷便变成了无缝不入的利剑。
伴着阵风钻入领口,又在飘落的雪化开时渗透到嘴唇和裸露的皮肤处。
让人逃无可逃。
几人的身上都贴了暖宝宝,还捂着两个热水壶。
甚至将背包也背在身上,用来给背部挡风取暖。
但尽管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随着时间流逝,热量还是在不受控制地缓慢流失着。
她们只能尽量减少活动,减少不必要的交流。
最高程度地节省自身的体力。
在一片沉默当中。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又一个二十分钟。
路芜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高反还在加重。
即便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她的心跳也如同擂鼓声一般。
看着视线中茫茫的一片,听着耳旁阵风呼啸。
那股躁动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路芜抿了抿嘴唇。
就像是整个人被高高抛起,一直在不停地往下坠,永远在失重的循环里不能脚踏实地。
她十分急切地想抓住些什么,以此来获得些安稳。
如果能抓住些什么就好了。
路芜调整着呼吸,视线毫无自觉地又落在一旁的黎浸身上。
对方的眉心一直拧着,细长的睫毛上覆盖着细碎的雪。
不知道是因为高反还是因为太冷的缘故——
她的唇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浅淡几分,没什么血色。
路芜顿了顿,从包里掏出最后仅剩的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给你。”
“补充一下体力。”
黎浸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向来时的方向。
半晌才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
路芜的手停在空中,那枚巧克力也像是被嫌弃了,可怜巴巴地躺在掌心。
她又想起两人之间最后的谈话。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和我说话。’
‘我不希望待会把人救下来之后还要来反过来照顾另一个病号。’
路芜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黎浸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没回过头来,也没说话。
路芜注视着她的表情,心中有了答案。
她沉默几秒,认真地开口道歉。
“我仔细反思过了”
“你明明也是担心我。”
“我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
“抱歉。”
黎浸终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手心的那块巧克力上。
她抬手将它拿起。
“嗯。”
“原谅你了。”
黎浸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
一点凉意短暂的触碰掌心后离开,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人细细感受。
路芜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她下意识追问。
“这就可以了吗?”
黎浸抬眼看她,眸子里没有想象中的冷淡,反倒带着一点平和清浅的柔。
“那如果等到下山”
“以后我再生气,要让你哄我。”
“你会照做吗?”
黎浸的语气拖得有些长,听起来像是下山以后,又像是单纯地在说以后。
路芜迟疑了几秒,还是给出答案。
“会。”
黎浸笑了笑,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反正你都会哄我。”
“那就不需要是现在,不是吗?”
她的眉间舒展开来,眼睛也弯着。
像是个白了眉毛的漂亮‘老太太’,第一次让人感觉有些可爱。
路芜的喉间轻微地发痒,好像短暂地忘记了身体所有不适应的感觉。
只觉得心脏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住了进去。
她垂了垂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
“噢”
黎浸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话里带上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调侃。
“你自己答应的。”
“怎么害羞起来了?”
路芜的耳朵在发烫,她确实害羞了,但这得怪黎浸。
怪这人把平平无奇的话说得认真而深情,听起来像是她们已经两情相悦马上要互定终身。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的嘴唇有些干裂,要不要喝点热水?”
黎浸看出路芜在转移话题,但没拆穿。
因为她确实有些渴了。
“嗯。”
“你过来。”
路芜顺应黎浸的意思起身。
她来到她的面前,俯身将水壶的盖子拧开递过去。
“还有自热包。”
“你可以多喝一些。”
黎浸没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她。
“你喂我。”
‘喂’
听见这个字,路芜愣了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不远处的朴毕卓。
对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似乎没有注意这边。
这样——
她犹豫片刻,半跪下来,将冒着热气的壶嘴递到面前这人的唇边。
黎浸含着壶嘴,喉间用力,脖颈那处细微的喉骨便跟着一上一下。
热水将轻微干裂的唇尽数润湿,又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在下巴上滑出一道水渍。
路芜看见了,条件反射地想用自己的指节去擦。
但指尖还没靠近,黎浸便往后退了退。
路芜怔了一下,手指停在半途。
与此同时,耳旁响起近乎微不可闻的一道吸气声。
声音是从黎浸的嘴边传出来的。
她的眉心又皱起来了,就连嘴唇都绷得很直。
路芜看得清楚,神色也跟着突然紧张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是不是刚才拉人上来的时候你的伤口又被——”
空气中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低沉的闷响。
咔嚓
路芜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意识到什么,咽了咽喉咙,问。
“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黎浸抿着嘴唇。
她将呼吸压到最低,嗓音微微有些发颤。
“如果发生”
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下一秒,她们脚下踩着的一整块雪层都开始断裂下沉。
第89章
脚下一空,路芜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失去了平衡。
崩落的雪板变成了高速移动的冰墙,她被拍打着,直接撞向不远处的一面冰壁。
先是腿,然后是胸口。
碰撞的位置先后传来钻心的疼痛,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震碎了。
路芜控制不住自己的姿势,也没有办法确认伤口处的情况。
她只能被动地被湍急的雪流带着往下走。
只是三五秒钟的时间,视线中已经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路芜想开口呼喊黎浸的名字,但嘴一张开就吃了满口溅起的雪粒。
碎雪寒冷刺骨,几秒钟之内将她的胸口和脖子都掩埋。
在头顶被淹没以前,一切感官都被放慢,时间突然被拉到无比漫长。
路芜的脑中忽然闪过了很多事情。
谭行雪和季又延两人前天还邀请她回c市之后一起吃火锅。
应该是没有再吵架了。
秦叙也快要从国外回来了。
不知道她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还有,那位从未谋面的妹妹也四岁了。
徐晓秋衰老了很多,但她似乎过得很开心。
朋友圈里晒满家庭合照,每一张都在笑着。
那些琐碎的回忆和思绪一股脑地涌上来。
从朋友到家人,最后又回到黎浸的身上。
路芜的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早知道会这样——
不管黎浸那时候说了什么,她都不应该同意让她上山的
塌陷的轰鸣声静止,积雪重新固化稳定。
惊悚骇人的十几秒钟过去,一切又回归那副洁白安宁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呲呲。
呲呲。
路芜的意识昏昏沉沉的。
身心俱疲,又冷又饿。
胸口和腿都疼得要命。
她想睡去。
但偏偏有很难受的杂音一直围绕在耳边。
坚持不懈的,似乎致力于要把人吵醒。
直到一口新鲜空气入喉,耳朵里因高反作用而嗡嗡作响的杂音褪去。
路芜才稍微将那雪壁上传来的震动感受得更加清楚了些。
“路芜?”
“路芜!”
雪块被撬动的声音。
还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明明天生一副冷清薄情的嗓音。
偏偏这时候像是慌乱不安到了极致。
黎浸?
对了是黎浸。
路芜的思绪还浑浑噩噩的,但好歹是想起了现在的情况——
她被雪不知道冲到了哪里,然后又被掩埋,之后就陷入了昏迷,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路芜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
面前横着半边雪檐,雪石杂错着,架空出一个西瓜大小的空气腔。
看起来她还算是走运。
身位端端正正地朝上,没有倒栽葱似的扎进积雪里被密不透风地埋住直接送命。
但这也不能改变什么。
这点含量的空气只能勉强维持呼吸。
如果不能在氧气耗尽之前出去,等待她的依然只有变成冰雕一个结局。
还能坚持多久?
路芜的心中也没底。
她尝试着轻微地挪动自己的身体。
没有成功。
或许是在刚才的冲撞中摔断了腿,又或许是胸口的肋骨被撞断了一根。
她只轻轻地动了动,整个身体便被带动着抽痛。
更重要的是,四周原本松软的细雪在雪崩停止的那一刻就已经固定。
它们又冷又硬,就像是混凝土一般牢牢地将她的身体禁锢住。
看样子是出不去了。
路芜自嘲地想。
还不赖。
能躺进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棺材里,总好过在外面躺着吓人。
“路芜?”
“如果能听见,就发出一点声音回应。”
“不要睡过去。”
“路芜——”
外面的人还在不知疲惫地一声声地喊着。
路芜最终还是轻轻地勾动手指,在雪壁上敲了敲。
咚咚。
不轻不重的两声。
外面骤然安静。
半晌没有传来回应。
那股沉沉的睡意又来了,路芜与之对抗着,半合上眼睛。
再然后。
“路芜?”
“是你吗?”
黎浸声音透过雪壁传来,似乎比刚才又近了些。
眼前暗着,五感被蒙蔽一个。
路芜反倒将某些模模糊糊的细节听得更清楚了。
那人语气里无法抑制的喜悦。
还有话音落下之后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哽咽。
……
自从重逢之后。
路芜便三番两次地看见黎浸因为自己而红了眼睛。
直到现在。
又听着对方近乎喜极而泣地叫出她的名字。
她该确定了。
黎浸确实是喜欢她的。
这一刻终于到来,却又来得太迟。
路芜怔在原地,没来得及感受到半分喜悦,心中就只剩下遗憾。
她们错过了大好的半生年华。
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到一起,又要落得这么个惨淡的结局。
苦涩的感觉萦绕在喉间,久久没有散去。
路芜沉默着,又抬起手指在冰壁上敲了敲。
沉闷的声音顺着冰壁传递。
也将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连带着最后一点眷恋都送了出去。
黎浸很快回应。
“我听见了。”
“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试图开口说话,先尽可能保持体力。”
“我很快会把你救出来。”
氧气含量降低了不少,路芜的意识浮浮沉沉的,整个人都游离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
恍惚间,她听见黎浸说要救她出去。
背包里根本没有雪铲,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
黎浸还拖着病体,只凭一双手就要将她救出去——
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比起浪费时间在她的身上。
对方现在更应该做的事情是尽快回到原来的路线上去,以免错过救援。
路芜想开口说话,让黎浸赶紧离开。
但胸腔被压迫着,深吸一口气,胸口便传来股生硬的疼。
晕眩的感觉又上来,眼前一阵阵的泛黑。
不知道黎浸冷不冷。
也不知道黎浸有没有受伤。
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下山。
路芜垂着头,晕晕乎乎地担忧着。
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天色变暗,风雪减缓,天气重新有了变好的趋势。
当四周归于一片寂静的时候,沉重的呼吸声便显得十分明显。
“呼——”
“呼——”
路芜再次醒来,四周已经没有了那股压迫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视线中白茫茫的一片,带着重重虚影,什么也看不清。
她似乎正在被挪动。
身后贴着一块瘦削凸出的骨头,硬邦邦的,有些硌人。
路芜没什么思考的能力。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身上的痛和麻木。
唯独对于那股淡淡的百合香气。
就算没有意识,路芜也能分得清。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唇。
“黎浸。”
黎浸已经走了很久。
脚步每一次抬起都宛如绑着巨石般沉重,指尖的冰痂掉落之后又重新凝结成疤。
她似乎对疼痛和疲惫失去了感知。
只是机械地拖着路芜往前,一点一点地朝远处那支醒目的旗帜挪动着。
终于在看不见尽头的死寂里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黎浸的身体僵硬一瞬。
然后便是胸腔剧烈的起伏,带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咳嗽声。
“咳咳——”
路芜从喉间挤出沙哑含糊的声音。
“热。”
腹部上方灼烧和刺痛伴随着每一次咳嗽用力而加重。
黎浸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开口说话时声音还在发抖。
“路芜,你失温了。”
“救援队马上就要来了。”
“再坚持一下。”
路芜已经对失温没了概念。
她只觉得身体很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烘烤着,浑身都在冒汗。
于是又顽固地重复了一遍。
“好热。”
“脱衣服。”
黎浸的脚步停下来。
从包里拿出那颗巧克力,剥开包装喂进路芜的嘴里,语气轻柔地哄。
“路芜。”
“听话。”
若是平常,这样的办法一定很奏效。
可现在——
路芜吃着巧克力也还不满足,伸手又要去脱身上的衣服。
她将衣领拉扯开,又要朝着拉链过去。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脖颈处的皮肤便当场泛起一阵红。
在路芜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之前,黎浸握住她的手,眼里写着心疼。
“你不是想听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现在讲给你听,你乖一点,好吗?”
路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低声哼唧着,还在闹着情绪。
于是,黎浸主动提起了那个已经被埋藏多年的名字。
“我的姐姐,黎研。”
“你见过她的。”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I国遇难了。”
纵然路芜还不能很好的思考,她也对这句话有反应,呆呆地坐着,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黎浸清楚,这其实不是一个坦白的合适时机。
路芜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甚至未必能理解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这些事情都已经被藏了足够久。
如果继续等下去,她不确定还有机会能再开口。
“事发突然,我需要照顾母亲崩溃的情绪,要第一时间打点好公司上下,要出国确认黎研的死讯。”
“我没有精力去兼顾更多的事情,也做出了那个让我后悔至今的决定。”
“放弃了你。”
这段话一字一句地落下——
身体的灼热似乎也随之蔓延到心底。
近乎铺天盖地的情绪涌来,生理上的痛苦被掩盖,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路芜的意识短暂地重新归于掌控。
她艰难地蠕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而起。
黎浸的唇色已经从苍白转变到接近紫青。
但她却如同毫无感觉一般,调整着呼吸,自顾自地继续。
“我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一直在寻找黎研的尸体。”
“你住院的事,离开榕江的事,还有来黎氏找我的事——”
“都是我后来回国之后才听说的。”
路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生疼。
她哑着嗓子喊黎浸的名字,阻止她将这道的伤疤撕开又重新见血。
“黎浸”
“可以了。”
“不要再说了。”
黎浸沉默了几秒,呼吸也跟着轻飘飘的没了声息。
……
“对不起。”
“答应了八点钟之前回来却没做到。”
“还毁了你精心准备的表白。”
话音才刚刚落下,黎浸就开始咳嗽了起来。
她松开她的身体,似乎是想吐,但又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能痛苦隐忍地喘息。
有血腥气随着冷风传过来,近在咫尺。
路芜惴惴不安地猜测着。
黎浸受伤了?
是双手?是胃?还是雪崩时被撞到了哪里?
路芜想挣扎着起身,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只能无力地攥紧拳头,颤声道。
“我原谅你了。”
“黎浸。”
“我原谅你了”
没有回应。
黎浸斜着倒了下去。
就像是一捧轻飘飘扬起的雪花。
握不住,也留不下来,就这样随着一阵风消散。
*
07:30
藏省军区医院。
年轻的护士笑着和同事问好。
“早上好呀!吃饭了没?”
“我带了一盒芒果果切,要不要尝尝?”
同事还在写着记录,听见这话便立马应激抬头。
“昨天半夜急诊才送过来好几个病人。”
“答应我,赶紧带着你的‘忙’果一起,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好吗?”
小护士忽视她的话,又叉了一块芒果进嘴里,好奇地追问。
“怎么回事?”
同事顶着黑眼圈叹了口气。
“登山事故,一共五个人。失温,高反,一个比一个情况复杂。”
“还有一个人刚做过手术不久,患处切口裂开。送到医院的时候昏迷不醒,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小护士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她。
“那看来昨晚确实很辛苦了。”
“那要不要吃一块芒果犒劳一下自己?”
同事:
_
路芜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苏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黎浸。
但刚起身,还没来得及下床。
她便当场被查房的护士逮了个正着。
“哎!路女士,您这是要去哪啊?”
“您的身体还很虚弱,24小时内不能下地走动的。”
路芜被按回病床上,心思却安分不下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和我一起进来那个人”
“她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动作麻利地给她挂水,思索片刻。
“和您一起进来的?您是说黎女士吗?”
“她在重症监护室,目前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呢。”
第90章
黎浸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路芜的心脏瞬间揪起,甚至于有些躁动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问。
“我可以过去看她吗?”
护士一边调整着液体一边回答。
“只有家属可以申请陪伴照顾。”
“在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前,其他的普通探视行为是不允许的。”
路芜还想问点其他的。
护士瞥了她一眼,将话提前堵死。
“像您这样情况的,不管有什么特殊情况都是不允许的。”
路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意识追问。
“为什么?”
护士开口解释,语气认真。
“术后免疫力低下,容易发生交叉感染。”
“不允许您探视,不仅是对黎女士的生命安全负责,也是对您的身体健康负责。”
路芜听了,打消了这个念头,心中的担忧却没减少几分,半晌才应了一句。
“知道了。”
护士看出她心不在焉,收拾东西要推车往外走,嘴上还苦口婆心地叮嘱。
“您就先别胡思乱想了,安心养着吧。”
“有什么需要记得按床头铃声随时呼叫护士站。”
路芜没再说什么,冲着人道了句谢。
“好,麻烦你了。”
尽管路芜再三强调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让小尹多陪陪父母,不要从家里特地赶过来照顾。
但小尹还是坐了最早的一班大巴来医院,赶在十一点钟出头的时候出现在了病房的门口。
她喘着气,额头上汗珠密密麻麻的。
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几乎将单人病房里的柜子塞满。
“路姐,这是我阿妈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虫草、藏红花、一点水果。”
“这个是我们家自己酿的酸奶,味道特别好吃。”
路芜看着小尹上上下下忙碌着,又是感动又是觉得好笑。
“我不是跟你说不用特地赶过来吗?”
“来就算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小尹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声解释。
“阿妈知道你平时都很照顾我。”
“听说你生病了,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方便,一定要让我过来。”
“东西也都是家里有的,没花什么钱。”
没花什么钱?单论这一盒虫草,这句话就是在瞎讲。
路芜看了小尹一眼,终究是没戳破。
总不好拂了一家人这一番淳厚朴实的心意。
她想了想。
“正好快要过年了。”
“今年过年你就提前半个月回去吧。”
提前半个月回去。
这不就是半个月的带薪年假?
没人不喜欢放假,小尹听了,少见的情绪外露,高兴得当场欢呼起来。
“路姐,你最好了!”
见她高兴,路芜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了些,她微微勾了勾唇。
“这次病好了得尽快回c市去处理工作,没有时间去拜访。”
“你过年的时候记得替我跟阿妈问好。”
小尹应了声好,又腼腆地笑了笑,殷切地开口给自己找活儿干。
“好~”
“路姐你饿了吗?”
“要不要我帮你削个苹果?”
“路姐要不要喝点热水?”
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时间就这么过去,下午的时候,周青诉也代表剧组前来探望了。
她带了些水果,还有一些营养滋补的礼品。
路芜不能起身,小尹代她接过放在一旁。
“感觉怎么样?”
“身体好些了吗?”
两人在工作场合中很合拍,但放到日常生活中算不上有太多交集。
周青诉一板一眼地问候,路芜便也一本正经地回答。
“好些了。”
“谢谢周导关心。”
小尹搬了张板凳过来,周青诉便坐下来。
也没再客气寒暄,直奔主题地讲起了工作的事情。
“今天上午有人把你们出事的消息爆出去了。”
“我跟发帖的报料人对接过,对方已经主动删帖。”
“涉及到人命,大众舆论很难及时性处理。”
“我已经联系了专业的公关团队,如果顺利的话,晚上的时候或许能看到风向变化。”
醒来之后,路芜还没有主动碰过手机,自然对舆论的事情不知情。
但听周青诉的意思,这次的波及范围很大,对剧组也肯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路芜想了想,问。
“剧组那边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周青诉叹了口气。
“最少得暂停一周。”
“要先等警方那边的报告出来。”
一周的时间看起来不多,但各个演员的排期都是精确到哪一天的,这样一调节理所当然地会衍生出许多档期变动来。
调控整个剧组的拍摄计划,配合警方的工作,再加上处理舆论、对接遇害者家属。
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头大,也不怪周青诉要叹气。
途中,周青诉又接了个电话,眉头紧皱着,久久没有松开。
电话挂断之后,她开口道。
“贺照祀的家属来了,我要过去会个面。”
路芜点头:“辛苦你了。”
她想了想,又道。
“我待会儿把手上的工作和剧本进度全都跟组里的其他编剧交接好,尽量不影响拍摄。”
周青诉抬头看了眼上面挂着的药水,婉拒了。
“剧组什么时候开机还不一定呢。”
“身上的伤都这么严重了,就先别瞎操心了,好好养着吧。”
路芜有自己的原则,还是坚持。
“剧组的事情都已经这么多了。”
“总不能再因为我给你添麻烦。”
周青诉挑了挑眉,盯着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最后感叹了句。
“要是娱乐圈里的那些‘太子爷’都能像你一样敬业。”
“我应该也不至于被传成这么个要吃人的样子。”
路芜还是头一次听周青诉说了句不那么严肃正经的话,一时有些意外。
她笑了笑,接着话说下去。
“那我以后可以帮你辟谣了。”
“周青诉周导不吃人。”
周青诉也笑。
两人对视一眼,一番玩笑下来,莫名便有了种更亲近的感觉。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周青诉起身往外走。
都要走出去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来问。
“哦对了。”
“曲宛说给你发信息没回。”
“她托我告诉你,白天有些事情要忙,晚点才能过来医院探望你。”
曲宛是在晚上六点的时候来的。
提着精心包装的饭盒,还捧了一束花。
“吃晚饭了吗?”
“我给你带了些鸡汤过来。”
小尹正要上前去接那束花,见到那个明显和饭店外送打包盒长得不太一样的保温饭盒,下意识便多问了一句。
“曲宛老师,这是您自己熬的鸡汤吗?”
曲宛温和地笑了笑,正要回答。
路芜在一旁看着,先一步开口打断。
“小尹,刚才医生说早上拍的心电图已经出来了,你去办公室帮我拿一下吧。”
虽然不知道路芜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去拿。
但小尹没多想,乖巧地收回要去接花的手。
“那曲老师,您先忙着。”
“我去一趟医生办公室。”
曲宛顿了顿,温声道。
“去吧。”
“别等到待会医生下班了。”
小尹:“好!”
她转身出门,还顺手将病房的门给从外面带上了。
砰。
空气安静片刻。
是曲宛先打破沉默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床头找了个位置,将手中的那束小巧洁美的雏菊放好。
“我以前经常独自生病住院,觉得病房里气氛沉闷,连带着人也不精神。”
“后来外边习惯了带一束鲜花,病房就变得活泼起来了,有时候就连病也要好得快些。”
曲宛自顾自地说着话,声音偏轻也偏柔,借着普通的话来表明心意。
路芜听见了,但没回应。
她虽然躺在床上,目光却落在窗外,心也根本不在病房里面。
曲宛却也不恼,面色依然如常。
她将保温餐盒的盖子打开,端出里面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看到网上的评价说这边有家店的鸡汤味道不错,来的时候正好顺路,就买了一份。”
“我帮你盛一碗?滋补身体的,喝了有助于伤口早点恢复。”
曲宛拿起一旁的餐具,准备盛上一小碗。
路芜回过头来,在她落实行动前开口。
“藏省这边有饮食禁忌,大多数人都不吃鸡肉,附近顺路的也根本没有店会做鸡汤。”
“这份鸡汤是你自己熬的吧?”
准备好的借口忽然被戳破。
曲宛顿了顿,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不回答反倒应证了路芜心中的猜测。
当断不断只会将伤害加深,她索性直接切割,不留余地。
她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一点冷淡和疏远。
“好意我领了。
“汤就不喝了。”
“待会走的时候也把这束花带走吧。”
“放在这里也是浪费。”
曲宛手上的动作停滞,碗悬在空中,人也站在原地。
过了大概几十秒,她才应声。
“好。”
“我会把这些都带走。”
路芜安静地看曲宛将饭盒随意盖上,将鲜花捧在怀里。
对方站在门口,突然又开口问。
“走之前我可以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路芜微微垂下眼帘。
“如果是关于我们之间的问题,我永远都是一样的回答。”
听见这句话,曲宛的目光暗淡了些,面上还强撑出一抹笑意。
“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是有关于黎浸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