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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甜不甜?


    曲容,“……伯母。”


    李月儿,“娘。”


    都被当场撞见了,再遮掩也没用,曲容下了马车,整理衣袖,站在李月儿身旁朝明氏见礼。


    曲容脸上没什么波折,行为举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端庄大方不扭捏,但实际上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场景不是一般的尴尬。


    连藤黄都双手捂嘴扭过身皱脸闭眼不敢看明氏,丹砂更是垂下眼。


    就是寻常小夫妻被父母撞见亲热都要觉得不自在,更何况曲容跟李月儿的关系跟性别都不寻常。


    来之前曲容不是没想过,万一遇到了李月儿的母亲,她便借口说是自己顺路,这才捎带上李月儿将她送来书院,到时候她大大方方的下车行礼,既不让明氏多做怀疑,也能给明氏留下个好印象。


    就算是她端坐在马车上不下来,单就送李月儿回来过夜一事,明氏都会对她心存感激。


    无论是哪种预想,裏面都没有她跟李月儿吻的情浓时被明氏看见。


    曲容这会儿恨不得自己没来这一趟,更恼自己一时兴起竟在马车边跟李月儿吃嘴子,她平时最不喜欢在外面亲昵的。


    曲容脸热到都不好意思抬眸去跟明氏对视,垂着眼,只等明氏对她破口大骂。


    明氏跟老太太不同,老太太自幼出生在商贾人家,郑、曲两家又是商贾大户,哪怕曲家人丁不旺,裏头的腌臜事情也不少,跟那些比起来,磨镜放在裏头简直不值一提,不过是她们妇人间关上门解闷的一种方式,算不得什么。


    所以哪怕知道她跟李月儿睡一床,老太太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过问,只觉得她不过是拿李月儿当个快活的物件。


    可明氏不一样,李月儿是她女儿,被卖进曲家为妾已经足够屈辱,现在又跟主母抱在一起,曲家是拿她孩子当什么了。


    在明氏眼中,自己定是玩弄李月儿的不入流货色,是大户内宅中逼迫老爷的姨娘委身于她、淫\秽\作\乱的恶鬼。


    曲容脸上的热意已经褪去,唇瓣微微抿紧。


    她倒是不怕明氏骂她,再难听都行。


    要是明氏愿意,她可以用明家祖宅跟明氏换李月儿,可以安排李星儿在后院不出门就能念书。她可以请最好的夫子单独教李星儿,学什么都行,她不怕花这个钱。


    她甚至可以让李月儿隔三岔五就回来小住,只要明氏让她俩维持眼下的现状就行。


    曲容不怕花银钱,能用金银摆平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事儿,可她怕明氏不要她的钱,也不准她再跟李月儿来往。


    商贾人家眼裏的寻常事,可能是斯文人眼裏的龌龊勾当。


    读书人最要脸面最好清高,这事传出去像什么话,明家的热闹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加上李月儿和她的,明家积攒下来的那点脸面全都丢完了。


    李月儿又最是心软孝顺,求到她跟前的两件事也没有一件是为了她自己。


    一次是救她病重的妹妹,一次是救她受苦的母亲。


    要是明氏态度强硬要李月儿做个选择,曲容想,李月儿怕是真会因此跟她断了关系。


    要真是如此……


    “娘。”李月儿开口又喊了一声。


    曲容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脸看她,然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月儿已经站在她的身前,手朝后伸,握住她袖筒下的指尖。


    曲容垂眼,慢慢回握住。


    跟主母相比,李月儿虽说也会感到羞臊,但毕竟眼前的人是她亲娘,所以她顶着张通红的脸,咬着下唇,挪脚将主母护在她自己身后,小声问,“娘,你怎么在门外。”


    明氏也这么问自己的。


    她宁愿自己在门裏……


    明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解释说,“星儿闹着要出来看看,她说她生辰她姐姐定会回来看她。其实在这趟之前,我们前后出来了好几趟,本打算这是最后一趟,看完就回去吃饭。”


    谁知就这么巧的真碰到了李月儿。


    她们真不是在这儿刻意堵她俩的。


    明氏看看李月儿护犊子的站姿,再看看垂眼站在她身后的曲家主母,不需要旁人多说,她也能猜到她俩之间是强迫羞辱还是你情我愿。


    女儿都摆出这般姿态了,明氏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的人。


    她虽不理解女儿为何会跟自己的当家主母搅合在一起,但她试着先接受。至少把这事暂且摁下不提,能跟李月儿一起过个元宵才更要紧。


    “要,要进来吃个便饭吗。”明氏松开捂着李星儿眼睛的手,朝那主仆三人做出请的手势。


    明氏,“书院裏在闹元宵,也算热闹,要是不介意,进来看看也行。”


    她以为李月儿今晚还是要回去的。


    明氏邀请几人进书院坐坐,私心裏还是希望李月儿能多逗留一会儿,她们母女姐妹也能说说话。


    李月儿握着主母的手指,转过身看她,轻声问,“进来坐坐?”


    曲容唇瓣动了动,她还没出声回答,藤黄就凑过来,笑盈盈问起明氏,“明姨,我们三个人呢,方便吗?”


    明氏最喜欢藤黄了,当下眼裏也露出笑,气氛瞬间轻松很多,语气也熟络起来,“多把椅子的事情,哪裏不方便了。”


    因为年前的丧事,李星儿跟藤黄也熟悉,母亲的掌心移开后,她便冲着李月儿跟藤黄跑过来,先抱抱李月儿的腰,再去牵藤黄的手,“书院裏在放河灯祈福呢,我跟娘亲也做了几盏,我们一起去玩嘛?”


    藤黄蹲下来抬脸看李星儿,欣慰的点头,“看来你在书院裏过得还不错。”


    性子都活泼很多。


    先前李星儿拘谨又胆小,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敢拉着她的手说出来,想必是书院裏氛围极好,她有了同龄人为伴,人也开朗起来。


    李星儿笑得开心,晃着藤黄的手,“去嘛去嘛。”


    这才是“寻常的”六七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藤黄昂脸看主母。


    曲容,“那就坐一会儿。”


    李星儿一手牵着亲姐姐,一手牵着藤黄。


    藤黄朝后看了眼,自己弯腰将李星儿抱起来,往前小跑几步,让李星儿顺势松开李月儿的手,“起飞喽~”


    李星儿咯咯笑起来。


    妹妹被抱走,李月儿正好慢走两步,挨在母亲身边。


    明氏抬眼看走在前头的曲家主母,又看手边小鸟依人的女儿,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月儿见母亲面露纠结,便想着让她安心,“主母说让我留下来过夜,晚上咱们娘仨一个被窝睡觉聊天。”


    明氏眼都亮起来,握住李月儿的手背,“当真。”


    李月儿重重点头,“自然。”


    明氏又愁起来,“那你主母跟藤黄她们三人住一屋,是不是挤不下啊。”


    李月儿笑了,“她们玩一会儿就回去了,不留下来住,你就不用替她们操这些心了。”


    藤黄捂住李星儿的耳朵,朝主母眨巴眼睛,“明姨竟想着留您过夜啊!”


    她嘿嘿笑起来,“我还以为得乱棍将您打出去呢,还在心裏想了好一会儿,到底是跟着您挨打出去,还是留下来吃茶听热闹。”


    曲容,“……”


    光是打眼一瞧藤黄那发光的小脸,就知道她选择了哪一边。


    曲容也没想到明氏没骂自己,甚至姿态温柔的催促李月儿给她端了杯热茶过来。


    曲容坐在长条板凳上,双手捧着大碗,任由碗裏温度透过掌心传到胸口。


    李月儿把茶捧过来的时候就在嗔怨,“娘,怎么又是姜茶,寻常白水也行啊。”


    明氏疑惑,“你不爱喝姜茶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吗,说是驱寒暖胃最舒服了,我今天还特意煮的,想着你回来能喝一口。”


    李月儿自然不挑这些,家裏条件最差的时候,姜茶与她来说跟续命茶没区别,可是主母不爱辣口,也喝不惯这个味道。


    李月儿,“那我喝姜茶,我给主母再倒一杯白水。”


    她说着就要将碗从主母手裏端走。


    明氏探身看过来,“啊?”


    曲容脸一热,连忙低头抿了两口姜茶,忍着那奇怪的味道,几乎没呼吸换气,就将嘴裏的姜水咽了下去。


    李月儿,“?”


    李月儿看鬼一样看她。


    明氏已经系着围裙走过来,柔声询问,“要喝白水吗?那我给你涮碗倒杯白水吧。”


    曲容摇头,“……不碍事的伯母,能喝。”


    明氏看了眼李月儿,脸上分明写着“人家都没你事情多”。


    李月儿,“……”


    李月儿双手撑着腿面,弯腰打量主母,“能喝啊?那喝完吧,满满一大锅呢,喝完再给你盛。”


    曲容沉默。


    曲容都不愿意回忆嘴裏的那怪味,“我也不太渴,先放着也行。”


    李月儿笑起来,笑的主母红了耳朵才勉强收敛一二,她清咳两声,低声说,“且等我,我去找找蜜罐在哪裏,给你冲杯蜂蜜水。”


    过年的时候,她人虽没回来过年,但是主母让丹砂备了年礼送来,其中就有两罐蜜。


    曲容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的难伺候,可她又的确忍不了姜茶的味道,只得由着李月儿给她重新冲碗蜂蜜水。


    李月儿翻出蜂蜜,给主母舀了两勺放进碗裏,正要盖上盖子放回去时,余光瞥见李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小尾巴一样跟着自己。


    这会儿更是乖巧的昂脸看她,尤其是她手中的蜂蜜。


    她馋这口甜的,但也知道东西不便宜,所以今天吃过一次后,现在就没主动开口再要。


    可说到底李星儿今年满打满算才七岁,人虽懂事,但还藏不住心事跟想法。


    李月儿拿干净筷子在蜜罐裏戳了一块儿,滚成椭圆小球,然后塞进李星儿的嘴巴裏,问她,“甜不甜?”


    李星儿含糖似的小心翼翼含着,毫不犹豫,“甜!”


    李月儿眼裏露出狡黠,蹲下来同她说,“主母姐姐买的,吃了主母姐姐买的蜂蜜甜了嘴,就得在主母姐姐面前说些好话,这样下次主母姐姐还给你买。”


    跟藤黄比起来,李星儿显然有些怕主母跟丹砂,甚至不主动凑到两人跟前说话。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今天不太一样,主母见李星儿这般畏惧疏远她,说不定会多想。


    可主母那性子,明显是不会主动哄小孩的。


    李月儿得意,主母不会哄,但她会啊。


    她最会哄妹妹了。


    李星儿点头,“那我待会儿牵她手去桌边吃饭。”


    得是跟小孩关系很好的人,吃饭时小孩才会主动牵她手带路。


    李月儿想了想,提醒着,“别牵她手,牵袖子就行,主母爱洁不喜欢旁人碰她。”


    李星儿茫然的“啊”了声,“可我都看见你亲她嘴了。”


    所以就只有手不能碰吗?


    李月儿,“……”


    李月儿捏她脸颊,“小孩子不准想那么些,刚才肯定是你看错了,我才没亲主母的嘴呢。”


    分明是主母亲的她。


    ————————


    月儿:哄妹妹,简简单单啦~


    主母:……你最好说的是真妹妹


    月儿:[狗头]


    第72章 谁让我惯会哄小孩呢。


    李星儿含着筷子一头,恍惚点头。应当是吧,因为她还没瞧清楚,母亲就将她的眼睛捂住了。


    被姐姐三言两语忽悠走,李星儿也不纠结,直接去找藤黄玩耍。


    李月儿端着蜂蜜水过来的时候,就见主母盯着她看,“嗯?”


    李月儿眨巴眼睛,“瞧什么呢?”


    曲容用眼神示意门口。李星儿叼着筷子蹲在藤黄身边,软软糯糯的说,“姐姐刚刚给我戳了蜜。”


    语气很是高兴跟珍惜。


    曲容抬手接过碗,轻声嗤她,“惯会哄小孩。”


    显然是刚才两人在裏间的对话被主母坐在外头听的一清二楚。


    李月儿佯装没听见这话,只问,“甜吗?”


    主母轻哼,“一般。”


    李月儿,“……”


    李月儿轻轻“啊”了声,语气失落,神色都蔫巴起来,“我放了五勺蜂蜜呢,我平时只舍得吃半勺。”


    她蹲在主母身前,双臂交迭横着搭在膝头,昂起脸,水润的眸子专注的望着主母,“我再给你加两勺呢?你偏好甜口又不喜欢姜味,刚才嘴裏肯定不好受。”


    曲容眸光轻轻晃,戒备又警惕的看了眼李月儿。


    可她小狗一样蹲地上,嘴裏说得全是对她的关心跟在意。


    就算是个甜言蜜语的陷阱,也勾着人心甘情愿跳进去。


    曲容抿了抿唇,还是松了口,“喝完蜂蜜水已经不难受了。”


    李月儿,“真的?”


    曲容,“嗯。”


    李月儿眼睛弯起来,双手托腮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瞧。


    曲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木着脸瞪向李月儿,“……”


    李月儿弯腰半站着,单手搭在主母腿面上不轻不重的握了下,凑近了在她耳边说,“骗你的啦,其实我只放了两勺蜜。”


    曲容,“……”


    李月儿朝她耳廓吹气,软软的调儿,勾人心魂似的,“谁让我惯会哄小孩呢~”


    一哄一个准。


    曲容,“……”


    要不是李月儿腰肢一扭,裙摆翩跹翻飞着进了竈房,她肯定要狠狠的掐一掐她的脸!


    真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李月儿离开,屋裏安静下来。


    曲容轻轻舒了口气,不得不说,被她这么一闹,自己倒是自在了许多。


    她垂眸看手裏的碗,干干净净的碗是明氏洗了又洗的,裏头的蜜是李月儿加的。李月儿的确没给她舀五勺蜜,但李月儿自己吃蜜的时候,只舍得拿筷子尖尖儿蘸一点点,能尝个甜味就行。


    温热的蜂蜜水冲散嘴裏的辛辣,这会儿,曲容品到的只有带着槐花香的清甜。


    她从未想过她跟李月儿在明氏面前的场景,今日坐在这裏,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她只需要坐着就行,其余的李月儿都会帮她处理的妥妥帖帖。


    再陌生的环境,都有熟悉的李月儿。


    明氏端了碗筷从竈房出来,“你说你们,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了东西。”


    明氏招呼曲容,“来坐这边,吃饭了。”


    丹砂跟藤黄端碗端菜,李月儿摆板凳端油灯。


    一群忙活的人裏面,唯有李星儿站着旁边不动,睁着大眼睛攥紧小拳头,抿紧唇深呼吸,同时目光直勾勾看着曲容。


    “……”曲容莫名紧张,跟着严阵以待。


    她本可以自己从容大方的走过去的,都怪李月儿出的馊主意,导致她现在磨磨蹭蹭的坐着不动,就为了等李星儿鼓起勇气来牵她。


    李月儿咳了两声。


    李星儿像是收到什么必须完成的指令,同手同脚就过来了。


    曲容,“……”


    曲容的眼睛一时间都不知道往哪裏看。


    李星儿小身板往曲容面前一戳,手臂僵硬的抻出去,伸出白净的小手,一把攥住曲容的衣袖,盛情邀请,“吃,吃饭了!”


    曲容尽量木着脸,“好。”


    她顺着李星儿拉扯的力道起身,被李星儿“牵”着走到桌边坐下。


    明氏从竈房裏探头出来,稀罕的围观这一幕,抬脸跟迎面走过来的李月儿低声说,“星儿难得不怕生。”


    李月儿脸不红心不慌,“可能是因为主母面相亲切,让小孩敢靠近吧。”


    明氏,“……”


    要说曲家那主母模样好看,明氏倒是赞同,但要说她面相亲切,明氏半点不信。但凡长了眼睛的人,打眼一瞧就说不出这等昧良心的话。


    主母长相冷艳眉眼寡淡,气质冷漠又疏离,半分不像是好亲近的面相。


    明氏嗔了李月儿一眼,嘆息着说她,“为了让我喜欢她,这等话你都说得出来。”


    李月儿这才吐舌尖笑了一下,脑袋一歪,靠在明氏肩头上,撒娇耍滑,无赖的很,“娘,你就喜欢她吧,她待我不一样。”


    明氏不知道主母私下裏待李月儿如何,但自从李月儿进了曲宅后,那一车又一车送到她跟前的东西却不是假的。


    明氏也理不清心头究竟是何想法,她自己都识人不清,又哪裏能替李月儿做主看人呢。


    “小月儿,”明氏轻嘆,将手裏盛满馒头的竹筐递给李月儿,目光温柔又包容的侧眸看她,“我喜不喜欢她都不要紧,往后跟她过日子的人是你,你喜欢就行。”


    明氏抬手,轻柔的摸李月儿发髻,依旧是那句话,“娘都听你的。”


    无论是对的路还是错的路,都得走一走才知道。就算交付真心后才发现走错了也不怕,左右身后还有她们呢。


    李月儿鼻头泛酸,眼眶都有些热,皱着鼻子闷嗯了一声。


    明氏低声说,“可不准哭啊,要是掉了眼泪被瞧出来,她可就真要觉得我对你俩的事情有意见了。”


    李月儿便昂脸眨巴眼睛,把眼裏的潮气眨巴掉,然后吸了吸鼻子,重新高兴起来,端着馒头筐脚步轻快的朝屋裏走。


    主母没坐在主位上,而是挨着她坐在下首位置。


    两人对面坐着的是李星儿跟丹砂藤黄。


    明氏最后进来,撩起腰间围裙擦手,瞧见几个孩子给她把主位空了出来,还楞了楞,笑着说,“咱们家裏不讲究这些的。”


    藤黄伸手拿馒头,“我知道的明姨,那我先吃饭了,都要饿死了。”


    曲容瞪她。


    藤黄假装看不见,还给丹砂拿了个。


    明氏没贸然给小辈们夹菜,只口头招呼她们吃饭。


    曲容的碗筷是李月儿当着她的面,用热水单独烫过两遍的,就连给她夹馒头的筷子,都是新拿的。


    为了迁就曲容,明氏特意备了公筷,一桌子人夹菜全用公筷夹。


    李星儿明显不太习惯,所以她端着碗,等各个姐姐的投喂,别人给她用公筷夹了什么她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今日除了是李星儿的生辰,还是元宵节。


    明氏有些忐忑,话不好直接问曲容,但却能问李月儿,“主母她留在这边过节不碍事吧?”


    她倒不是撵人走,她是怕曲宅裏有长辈等着曲容过节。


    藤黄嘴裏东西都没咽完就摆手,含糊不清的说,“不碍事的,我们都不过年过节的。”


    要不是今年有了月儿姑娘,主母才不会特意带她们去庄子上泡温泉庆祝新年,最多领着她们去迎客来吃顿不一样的。要是忙起来,也就是一顿饺子便凑合了。


    过年都这般,更何况元宵。


    藤黄竖起食指,咽下嘴裏东西,“这是我跟着主母以来,过的第一个热闹的年。”


    明氏看向曲容,曲容垂眼安静吃饭,慢条斯理的,秀气文静的很。


    明氏心生欢喜,觉得主母不愧是大家闺秀。知道没人等她回去过节,饭后明氏就多留了她们一会儿,让她们出去放灯。


    藤黄丹砂跟着收拾打扫,等整理完了,才一起端着灯出去。


    书院裏有条小河,从后山流过来,穿过书院,流到外面的大河裏去。


    元宵节学子们虽然都放假回家了,可对于住在书院裏的人来说,书院本身就是她们的家。


    所以吃罢饭,三两个相约一起来放河灯,既是凑个热闹,也是为来年祈福。


    手艺好的,会扎孔明灯的,那就放孔明灯。手艺一般的,不想花太多银钱的,那就放小巧的河灯。


    李月儿站着小河边,单手拢抱着裙摆,弯腰半蹲,另只手端着河灯往河面上放。


    曲容站着她身后,怕她滑下去,一手搀扶攥紧她的小臂,一手替她把身后的裙摆提起来,皱眉轻声,“慢点。”


    李月儿扭头朝后看,眼睛亮亮,故意问,“要多慢?”


    曲容,“……”


    她又不正经。


    曲容起了坏心眼,拉着李月儿的小臂的手故意将她往前轻轻推,然后再拉回来。


    李月儿果然吓的嗷嗷叫,不仅退了回来,还环着她的肩膀挤到她怀裏。


    曲容无声笑起来,胸腔震动。


    李月儿感觉到了,气恼的掐她腰侧。


    圆圆明月下,两人披着柔和的月光在河边闹成一团,等李月儿再去放灯的时候,曲容还是跟在她后面,默默的给她把裙摆提起来。


    河上的圆拱桥上,藤黄自掏腰包临时跟别人买了个孔明灯,拉着丹砂一起,站着桥的最高处,一起放飞手裏的灯。


    五个孩子裏,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李星儿最乖巧,紧紧挨着母亲走。


    明氏笑着从远处收回目光,手把手教李星儿点灯,然后母女俩一同把莲花灯推到河裏,手拨水面,让灯承载着期盼飘的更远。


    等外头第一波烟花放完,李月儿跟母亲妹妹一起把主母三人送到书院外面。


    曲容上了马车,丹砂将空食盒放在车后,用绳子绑上。


    藤黄不想回去,但她知道今晚谭姨回宅子裏了,她得跟丹砂一起守在主母身边。


    这事她没跟月儿姑娘说,只语气轻快的跟她挥手,“你们回去吧,明日我来接你。”


    “好。”李月儿下意识往前走两步,主母掀开车帘朝外看她。


    李月儿跟她挥手。


    主母瞧她两眼,又越过她跟她母亲抿唇点头。


    明氏柔声叮嘱,“路上慢些。”


    跟挂着灯笼的书院门口比起来,远处的路哪怕有月光照着,都略显有些昏黑。


    马车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黑夜裏,李月儿才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回走。


    主母她们走之前,明氏就在锅底添柴温着热水,这会儿正好舀出来擦洗。


    李月儿跟主母待的久了,慢慢的都把主母的习惯当成了自己的习惯,睡前还特意爱洁的擦洗了一遍,没有地龙跟充足的炭火,她擦完便冻得哆哆嗦嗦的进了被窝。


    她蜷缩着躺在被窝裏头,等妹妹洗好屁股跟脚进来,就把暖乎乎的她抱在怀中取暖。


    今日是李星儿生辰,明氏给她打了个银镯子,细细圆圆的一个。别的小孩出生起就有的东西,她今年才有。


    李星儿稀罕宝贝的很,这会儿拿出来戴在手上给李月儿看。


    李月儿自然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她用自己的月钱给李星儿买了块“长命百岁”的平安锁,从枕头下摸过来,给妹妹戴上。


    主母来之前显然没想过要进来坐坐,所以没备礼物,她放灯的时候还说回头给妹妹补上。


    东西贵重无所谓,但主母惦记着她妹妹的生辰礼,显然是因为心裏有她。


    就像她娘今晚厚待主母一样,也是因为疼她,所以才想着让她喜欢的人处境自在,才处处迁就。


    李月儿满足的捏妹妹小脸,顺势问问她们最近过的如何。


    等母亲上床后,母女三人更是挨在一起说悄悄话,主要是李月儿跟明氏说,李星儿静静的听,偶尔插嘴问一两句话。


    得知主母给李月儿送了个金算盘后,明氏抽了口气,下意识说道:“那么贵重的东西,你要拿什么还啊。”


    李月儿捧着胸口。


    李星儿举手,“肉偿!”


    声音又响又亮!


    李月儿,“……闭嘴。”


    李星儿,“哦。”


    然后两只手把嘴巴捂起来。


    “童言无忌。”明氏笑着把李星儿嘴上的手扯下来,放在怀裏抱住捂着。


    李月儿才继续说,“自然是用心来还。”


    说完她才觉得这话听起来过于虚无缥缈,还不如李星儿说的“肉偿”更实在可靠。


    李月儿,“……”


    她挠妹妹的痒痒肉。


    李月儿,“待我以后赚了钱,不仅给你们花,还要给主母花,也给她买金子。”


    李星儿低头看自己的平安锁,小声提醒,“阿姐,这是银的。”


    她见姐姐又挠过来,咯咯笑着往母亲怀裏躲。


    明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要是她愿意啊,过年过节的,就多带她来家裏坐坐,我跟你婶儿们多请教请教厨艺,让她尝尝别的口味。”


    李月儿满口应下,“好。”


    李月儿母女三人吹了灯嬉笑夜话的时候,曲容的马车才刚进入曲宅。


    她人还没从车厢裏面出来,便有丫鬟快步上前,低眉垂眼,“主母,谭姨正在书房裏等您。”


    ————————


    月儿捧胸:真心~


    主母:阿贝贝[黄心]


    第73章 你可曾想过我?


    谭姨在书房裏等她,自然是在松芯院的书房。


    已经戌时,平时这个时辰,曲容早已让人熄了书房裏的灯灭了炭火盆裏的火,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回松兰堂休息。


    今日,书房裏灯火通明,两扇木制房门虚关。


    曲容站在门口,抬手将自己领口处的系带解开,将身上披着的狐貍毛滚边大氅脱下来递给藤黄,由藤黄抱着。


    她推门进去,丹砂跟藤黄一左一右侯在书房门外。


    书房裏,谭姨坐在书案旁边,那是藤黄坐的地方。


    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从小跟着她学账查账看账本管生意,她的书案边总是留有她俩的位置。


    丹砂在左,藤黄在右。


    书房中没有旁人,就这谭姨还是只肯坐在藤黄的椅子裏,而不是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


    曲容走过去,见她身形越过书案,谭姨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顶着谭姨不赞同的目光,曲容依旧落座在书案后的圈椅中,“这是我的书房。”


    她有资格坐在这儿。


    曲家原本的女主人郑浅惜,是个典型的北方女人,干练强势很有主意,做事风风火火,看着脾气火爆,但她又很容易接受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而被她从南方救回来的谭姨,是南方女子如水的脾气,行事温和,吴侬软语,可她要是固执起来无人能劝。


    就像谭姨此刻觉得,“这是曲宅,容儿,那不是你该坐的地方。”


    她目光温柔又失望,“怪不得老太太今日急着找我过来,她说你不听管教顶撞长辈,我原本不信,这会儿瞧见你肆意行事,才觉得是我疏忽了对你的约束。”


    谭姨用眼眸示意她对面的椅子,“你我皆是曲家奴仆,我坐这边,那裏才是你该坐的地方。”


    曲容皱眉,依旧是那句话,“你当自己是曲家奴仆,可我不是,我身上流着曲家的血,我为何不能坐在这裏?郑姨说过,我跟曲明一样,也是曲家的主子。”


    谭姨选择性的忽略某些字眼,只道:“你身上自然留着曲家的血,可少爷在上,你要辅佐他,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位置,跟少爷比起来,你还不够格坐主位。”


    哪怕原老爷死了,谭姨依旧习惯性的称呼曲明为少爷。


    谭姨的意思很明显,眼下就算曲明不在宅内,但宅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主位,就算是空着,那也是他的,其次才是老太太,最后是她曲容。


    曲容笑了下,半开玩笑的说,“哦,曲明死了你就允许我坐在这儿了?”


    谭姨脸上温和的神情不变,眼裏却瞬间没了温度,只静静的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忽然开口说话的算盘,好像她是个异类。


    无声冷了曲容好一会儿,谭姨才开口,柔声斥责,“胡闹。”


    曲容收起笑,垂着眼,伸手将桌面上的账本拿在手中,翻开的同时,轻声问出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就因为曲明是郑姨的儿子,所以他是少爷我是奴仆,哪怕我俩一个爹?”


    谭姨并未否认这话,只温声说,“这是我们欠她的。”


    曲容,“是你欠她的,不是我。”


    欠郑浅惜一条命的人是她谭缃,不是她曲容。


    谭缃乐意给郑浅惜当狗,无人在意,可她曲容不愿意给曲明当牛做马。


    谭姨,“容儿。”


    曲容深呼吸,冷着脸低着眼,只翻看手裏账本,语气冷硬的换了个话题,“您来是有事情吗?”


    半句闲聊的心情都没了。


    谭姨,“少爷的信我看了,也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跟少爷的意思是,宅中生意依旧由你暂管。只是眼下这般时局,老太太希望脱手些生意,低调行事,免得过于张扬惹来朝廷的目光。”


    朝廷要平反,那就需要出兵,出兵自然要粮草。


    可皇上昏庸不说,日常更是挥霍无度,国库早已空虚哪裏有银钱买粮草?这种时候,只能加重赋税,先是商贾后是百姓,层层压下来,榨出金银供给朝廷。


    曲家虽在陈河县安家,可生意早已做到安平府,和郑家一起是州府裏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大户。


    待朝廷的刀挥下来时,先杀的肯定是她们这群肥羊。


    谭姨对生意上的事情看法不多,但老太太既然这般要求,她便这般跟曲容讲。


    老太太也是想保全曲家,免得被朝廷安了罪名掏空家底,金银没了不说,性命可能都难保。


    除了这事,老太太还说曲容行事嚣张不敬长辈,俨然想爬到曲家的头上,当曲家的主子。


    老太太拿曲容没办法,所以只得找谭缃过来,拿她这把软刀子,去割曲容的肉。


    老太太的意图谭缃自然看得懂,但只要是为了曲家好,为了曲明好,她不介意当老太太手裏的刀。


    曲容这两年,的确越发没了规矩,认不清自己身份了。


    再好用再趁手的算盘,那也只是主子们用来算账的算盘,永远不可能当主子。


    谭姨,“老太太年纪大了,你不管是作为小辈还是晚辈,都不该忤逆她。今日以后,你每日都要去她院裏晨昏定省,以示孝敬。”


    曲容都要听笑了,是以孝敬还是以示屈服,谭姨心裏比她还清楚。


    曲容,“生意上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老太太年纪大了看生意的眼光也老旧了,不必听她的。”


    见谭姨看过来,曲容烦躁的抿唇,皱眉问道:


    “曲家生意扬名在外,又对朝廷纳税多年,你觉得这种时候,朝廷会在乎你是头大肥猪还是头小绵羊?饥肠辘辘之下,自然选择全部吞掉,曲家再低调也没用,被掏空之前,谁都跑不掉。”


    朝廷都要亡了,他只会拼命吸干周边所有养分企图保全自己,这种情况下,他又哪裏会在乎商贾的生意大小跟商贾被吸干能否生存。


    老太太想的太简单了,如果朝廷是个烂橘子,老太太想的是割掉烂的那块,继续留着它,可这橘子已经烂了大半,就算割掉,迟早也会全部烂完。


    不如趁早扔掉,换个新鲜的新橘子吃。


    曲容跟曲明都是这个想法,这件事情,在年前曲明寄过来的信裏就说明了,在新旧朝廷之间,他早已做出选择,这才给新朝廷当县令。


    曲容给他回信的时候,让他在中间为媒,给商贾和新朝廷牵线,若是此事谋成,新朝廷建成后,商贾们那低贱受约束的商籍,许能迎来大的机遇。


    至少商籍子女也能入书院读书,也有参加科考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上下三代绝无读书出仕的可能。


    曲明是明显觉得此计可行,也愿拿自己跟曲家冒险一赌,这才在这次的信裏重提生意一事。


    他的本意是让曲容早做打算,别晚走半步被朝廷算计掏空失了性命。怕祖母阻拦,曲明还特意在书心裏交代说生意上的事情全听曲容的。


    显然,老太太把“被朝廷算计”理解成了“被朝廷盯上”。


    老太太想法保守,同时又想拿捏曲容,这才借着谭姨的嘴过来训斥曲容,让曲容听她的,低调行事脱手些不要紧的生意,关些门面,营造出曲家不行的假象,这样朝廷就会放过曲家。


    可这会儿,哪怕曲容说破了天,谭姨依旧不为所动,“少爷的信上,可没这么说。既然他没点明,那生意上的事情,还是由老太太拿主意。”


    曲容捏紧手裏的账本,“你觉得按老太太说的做,朝廷真会放过曲家?”


    谭姨不觉得。


    跟曲容的主意比起来,老太太想的都有些天真了。


    如今朝廷是要变天了,不是简简单单的起风了。


    要她看来,自然是曲容的主意更大胆冒险,但也有机可乘收益颇大。


    做生意,向来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曲家能有今日,就是曲老太爷跟郑浅惜胆大敢做。


    可……


    谭姨还是那句话,“少爷不在,老太太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她在这事上,固执到让人绝望。


    曲容问,“可在曲家,我也是主子,为何不能听我的?”


    谭姨,“你只是流着曲家的血脉,但曲家的主子是她,只有她才是主子。”


    狗屁!


    曲容站起来,账本甩到桌案上,“当初曲粟,他是一心休妻再娶,郑浅惜为了稳住她主母的位置,为了拿到曲家的话语权,这才同你交好,她若心裏有你,怎会把你送到曲粟的床上!怎会由你生女稳住曲粟,稳住她主母的位置!”


    “娘。”


    曲容喊,声音都有些哑,“她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上赶着,喜欢她呢。”


    喜欢到没了尊严没了人格,只拿自己当做郑浅惜的狗。


    一条听话的,看家护院又护主的,忠犬。


    哪怕郑浅惜死了,她都要护着曲明,事事以曲明为主。


    曲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说得那般难听,恨不得将郑浅惜的算计剖开了给她看。


    可谭缃只是安静的坐着,静静的抬眼看她,“我知道。”


    曲容愣住,难以置信到怔怔的看着她,身形微晃到勉强撑着桌案才没跌进椅子裏,“你……”


    谭缃语气温柔的问她,“然后呢?”


    然后呢。


    曲容慢慢坐了回去,“你甘愿如此,那我呢?”


    曲容问,“你可曾想过我?”


    她被养在郑浅惜身边的时候,不管郑浅惜是真心还是假意,同她说的都是:


    “你也是曲家的主子,你得有野心,才能把生意做大,才能不被商贾身份困在内宅中。”


    曲容有野心,也敢做,可她没想过郑浅惜会死的那么突然,她死后,老太太怕她们母女霸占了曲家,强行让她这个“假养女”亲妹妹嫁进曲宅,以此将她困在内宅裏,试图剪短她的翅膀。


    是曲明逃了出去,才为她们兄妹俩争出一条活路。


    如今大风正盛,曲家完全可以乘风而起做得更大!在这个时候,她的野心又被亲生母亲摁下。


    就因为曲明没说,郑浅惜的儿子没同意这件事情,那便不能做。


    曲容去看谭缃的脸色,她神色平静无波,被她这么质问,甚至露出一丝疑惑不解。


    好像是,她怎么敢想自己的事情。


    她们都是曲家的狗,哪有当狗的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曲容缓缓垂下眼,不再争辩,也不再试图说服谭姨,她打开账本,从裏面抽出曲明上次寄来的书信,放在账本上,一并朝谭姨面前推过去。


    “我跟曲明的信,老太太看不懂,但你能,”曲容嗓音都有点嘶哑,可能是刚才声音太大了,震的她自己都心脏疼,“你认识他的字迹跟习惯,知道我做不得假。”


    曲容,“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曲明的意思。”


    ————————


    主母看到的,是她自己的视角,不代表郑浅惜的真实想法


    (评论我看到了,给后面看的解释一下,谭跟郑的关系不是拉拉,别人以为的而已)


    (谭的命的郑救的,也不是郑让她去陪男人,只不过是两个人想将曲家拿在手裏而已。谭对郑无脑,是因为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郑救了她)


    (她的确不爱主母,就像是自闭症者感受不到情感而已,她也不爱自己啊。)


    (哎……)


    (但这张评论让我觉得我可以试着写本追妻火葬场)


    第74章 不能太惯着她。


    谭姨狐疑着打开早已拆封的信,从裏面抽出信件,展开后看了一遍。


    只扫了那么一遍,便说,“原来这两封信应当合在一起看才是。”


    光看老太太手裏的那封,曲明的确没有拥护新军的意思,只提到了要保全曲家自身,但两封合在一起,加上曲明已经成为县令的事情,就能理解曲容刚才说得那些话了。


    对于曲明的任何决定,谭姨都是目露欣慰语气骄傲,“到底是少爷,有自己的想法跟主意。”


    哪怕曲明放弃原本的身份,哪怕曲明不要这满宅家业,但只要是曲明想的,是曲明愿意的高兴做的,那谭缃就支持。


    曲容垂眼,靠坐在椅背裏,安静的听着,目光好像落在裙面上,又好像没有。


    谭姨轻嘆,将信好好收起来,放在账本上,温温柔柔的语气怪罪着,“既然有这封信,你方才为何不说?你要是早拿出来,何必多费那些口舌。”


    因为,她想再试试。


    可能是晚上在书院裏吃了饭,明氏母女间的氛围太过轻松随意,连那么大的事情,明氏都能为了李月儿容忍接受,并善待她迁就她,这份厚重的母爱让她产生错觉,竟认为她可以靠自己就能说服谭姨。


    她想着,万一呢。


    万一她也是被爱的呢。


    曲容笑了下,“既然曲明的信你也看过了,那现在宅内宅外,能由我全权做主了吗?”


    “老太太意见跟……曲明不同,那我该听谁的?”


    谭姨想都没想,理所应当的语气,“自然是听少爷的。”


    跟流着郑浅惜血脉的曲明比起来,刁难过郑浅惜的老太太算什么。这个家宅的主人是曲明,他说把曲宅交给曲容管理,那就依照他的说法来做。


    曲容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抬脸朝旁边看,幼稚的问,“我是曲宅的现任家主,那我坐在这裏,谭姨没意见吧?”


    谭姨皱眉睨她,温声提醒,“只是暂代,但少爷收回你权力之前,你想坐便坐。”


    曲容觉得自己在谭姨眼裏,像是条暂披人皮的狗,给她披皮的人让她当人,她才可以当人。


    曲容觉得没有意思,兴味索然的收回手,掏出巾帕擦拭掌心跟指缝,垂眼问,“谭姨今晚留在曲宅过夜吗?要是没有旁的事情,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坐在这裏,这会儿已经不需要得到谁的认可跟允许。


    谭姨同意与否,都不影响她进门后一直坐在主位。


    “没事了。”谭姨来这一趟,为的就是老太太的那点事,现下已然解决,她便温柔起身,想到什么,说道:“去年你生辰,吃长寿面了吗?”


    曲容擦手的动作顿住,轻声回,“我去年没在曲宅,去了庄子上,庄子管事的夫人不会擀面。”


    她静静的等,等谭姨再追问一句“那你吃面了吗”。


    谭姨,“哦,原来是这样啊。”


    谭姨像是只想听个回答,至于“吃跟没吃”都不甚重要,也没继续追问。


    曲容没等到想听的话,也不再开口,而是低头继续擦手。


    谭姨人已经到门口了,就差拉开门出去,现在停在那裏,低头在怀中摸索,“我倒是太忙了,忘记送你礼物。”


    她身上自然没带礼物,因为就没抽出时间提前准备,这会儿能掏出来的只有荷包。


    她从裏面倒出一枚金块儿,伸手朝曲容递过去,“生辰过了也就过了吧,今日元宵,我补你一份礼物,全当和年初一拜年时的一起给了。”


    谭姨声音很温柔,曲容听见她说,“容儿收下吧,每年我都送你一块。”


    每年她都送她拜年礼,因为她五岁懂事之后,只跟她拜年,也只从她这裏收到一份礼物。


    一块,十一年不曾改变、贵重又不用心准备的金子。


    她每年都攥着收到的金块,企图从冰凉的金面上感受到谭姨掌心的温度,以及微薄的爱。


    不管金块上有没有承载着母亲对女儿的喜欢,但她握紧金子,自己反反复复猜测后得出的结论是:


    应该有吧。


    曲容如今细想,谭姨送她金子时说话听起来之所以温柔,可能是因为谭姨吴侬软语的音调本就如此,对谁都一样,并非是她独一无二所拥有的。


    曲容目光落在谭姨的掌心裏,轻声拒了,“今年不用了。”


    谭姨疑惑,“嗯?”


    曲容,“我今年年初一收到礼物了。”


    一份情绪明显,爱意表达的也很明确的礼物。


    李月儿给她的拜年礼,特意装在一个大大的粉色荷包裏,她打开倒出来,是两枚铜板。


    曲容知道李月儿那时是在跟她置气,因为她清晨时只给了李月儿一文钱。


    李月儿非要跟她比较,表示她都愿意给她两枚铜板,比一文钱还多上一倍。


    曲容笑她幼稚,却将铜板连同荷包都收了起来。


    铜板虽说就两枚,但荷包是李月儿每天晚上睡前亲手绣的,赶在年三十绣完,年初一就到了她手裏。


    李月儿笑盈盈跟她说,“荷包空下来才能装东西啊,祝主母来年荷包满满。”


    曲容那时都想把李月儿装进荷包中。


    曲容收回思绪,握着巾帕,停下擦手的动作,抬脸看谭姨,轻声说,“谭姨,我有人送礼物了,以后,你不用再给我准备。”


    谭姨笑了下,什么也没问,收回手臂,“也行。”


    她拉开门出去,走到丹砂身边,想了想,还是将掌心裏握着的金块放到丹砂手中,“往后就由你替她收着吧。”


    谭姨出了门才发现夜深极冷,丫鬟递来大氅她披上的时候,扭头正要让丹砂给曲容送件衣裳进去,转过身就瞧见藤黄已经小跑着进了书房,抖开一直抱在怀裏暖着的大氅,仔细的披在曲容肩头。


    丹砂垂眼,“谭姨要说什么?”


    谭姨摇头笑笑,“没什么。”


    她带着丫鬟们离开。


    谭姨在曲宅的身份尴尬又独特,老爷活着时整颗心都在她身上,甚至说给她平妻的位置,是谭姨自己不要。


    按理说她这样的身份应该被主母所厌恶,可原主母郑浅惜待她比老爷待她还好。


    曲宅内外坊子上下,没人喊谭姨是谭姨娘,因为原主母不准,只让人尊她为谭姨。


    丹砂收回目光,也收回握着金子的手,抬脚进了书房。


    书房裏,主母静静的垂眼坐着,听见她进来的动静,才缓缓抬头。


    曲容抬脸扭头,温声同身旁的藤黄说,“夜深了去睡吧,明日还要你跟林木跑一趟书院。”


    藤黄担忧的看着主母难看又苍白的脸色,犹犹豫豫的往后走。


    她看向丹砂,示意丹砂照看好主母,不要看账本看太晚。


    等藤黄走远了,约摸着已经到屋裏,曲容才示意丹砂,“去套马车,我们出去走走。”


    不需要车夫,因为主母跟她都会赶车。


    本朝有一点很好,那就是虽关城门,可城裏却没有宵禁,哪怕是深夜,车马也能在路上行走。


    尤其是今天元宵节,街头巷尾全是灯笼,各色各样的,热闹又明亮。


    虽说已经亥时末,可街上属于节日的热闹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丹砂驾着马车慢慢走,因为没有方向,所以并不急着驱马赶路。


    过了主街,热闹也渐渐变得冷清。


    小街上的灯笼比不得主街,有些裏头的蜡烛被风一吹,已经灭掉了。


    街上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提着的灯笼笼纸破损,被随手扔在路上,人群踢踩之后,笼纸更是细碎,现在基本只剩个竹条骨架,就连骨架,都有几根竹条绷开。


    等明日天亮,清扫街道的人会把无人要的它连同其他秽污一起,扫了扔掉。


    主母坐在车辕上,手握车厢微微弯腰,马车经过时,她侧着倾身伸手将灯笼捡了起来。


    丹砂侧眸看了眼,主母垂眼抿唇,半张脸隐在大氅的银白色毛领裏面,修长白皙的手握着蹦出来的竹条,微微用力骨节凸起,又把它摁回去复原。


    有事情做总比没事情做要好。


    见主母愿意修复灯笼,丹砂默默松了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主母出来走走了。


    往年也有过好几次。


    要是天热时辰早,主母会带她出去跑马,骑着马出了城,漫无目的的奔跑,等跑累了天亮了,心头的情绪也就过去了。


    只有像这样天冷时辰晚了,才会套了车厢驾着马车到处走走。


    平时还好,唯有过年过节时最是难熬。


    就像现在,元宵节的热闹散去,大家提着灯笼满脸是笑,奔赴各自的家。


    那么大的一条街,陡然间就变得空旷下来,好像除却满地杂碎外,只余下她们无处可去。


    丹砂觉得自己跟主母不同,她跟藤黄自幼跟在主母身边,只要有主母在的地方,那就是她们的家。


    可对于主母来说,她才是真正的心无归处,无家可回。


    “我给您买个新的呢?”丹砂见主母修完后,灯笼还是丑的不行,沉默瞬间后轻声询问。


    曲容侧眸瞧她,“我要这个做什么?”


    她把修完后依旧破破烂烂的灯笼提起来,眯着眼睛看,依稀能看出是个兔子形状。


    她保持着提起灯笼的姿势,佯装灯笼还亮着,“我给你引路。”


    丹砂看她。


    曲容却只看灯笼,“你顺着灯笼的方向走。”


    她俩之间,向来是主母说什么她做什么,从不多问多不顶嘴,只安静的服从跟倾听,这也是主母会带她出来的原因。


    丹砂驾车,余光看灯笼,顺着灯笼方向走走停停,直到——


    “这是……”


    书院。


    是她们才离开没多久的书院后门。


    主母的手放下来,灯笼垂在脚边,碎纸随着夜裏寒风轻震,像是要挣脱骨架飞出去。


    曲容靠在车厢上,眼睛望着后院方向,嗤笑一声,“她肯定睡得跟个小猪一样。”


    丹砂,“说不定还没睡呢。”


    今日月儿姑娘难得跟母亲妹妹同住,肯定不会早睡。


    主母却像是没听见,紧接着又赌气似的轻呵说,“非要留下过夜,书院裏又没有地龙,怕是要冻死她。”


    丹砂,“……”


    后半夜的寒风从脸上吹过跟锋利的刀片从脸上削过一样,恨不得片下半块儿肉。


    丹砂心道,先冻死的指不定是谁呢。


    月儿姑娘就是没有地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那也比守在书院门口坐在马车上吹冷风的她们暖和。


    主母不搭理她上句话,说明主母就没打算让她过去敲门。


    许是没地方去,心裏想着这儿,人就跟着过来了。现在到了门口也没想着进去,估计主母是想挨着住了月儿姑娘的书院静静坐会儿。


    见主母不打算走了,丹砂就从车厢裏头把软榻上的毛毯拿出来,一人一条披着。


    丹砂把毛毯给主母盖上,自己坐在旁边。


    两人裏大氅外毛毯,裹的像粽子一样。


    这么干坐着实在有些傻,亏得没人瞧见,不然丹砂都要觉得脸皮滚烫。


    主母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欲盖弥彰似的,一本正经的同她聊起账目。


    丹砂,“……”


    两人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哪怕不需要账本,也能准确的说出看过的账。


    索性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对账,凭借记忆查缺补漏。


    夜裏实在太冷了,但主母固执的不肯进车厢,也不说回去的事情。


    丹砂还好,丹砂比马能忍,至少她冷也能扛着不吭声。


    但马不行,马冷了就原地抬蹄子踏步,不停的甩头打响鼻,弄出声响催促身后的主人赶紧走。


    这动静在夜裏太突兀。


    曲容沉默片刻,将灯笼递给丹砂,“我来驾车。”


    丹砂压制住心头激动,“回去吗?”


    主母没理她,只驾着车围着书院前后转圈,纯粹是让马活动活动,别冻死在外头。


    丹砂,“……”


    清晨天亮,晨曦一线光芒从天边缓缓亮起,书院裏头传来要开门的动静,丹砂才驾着马车从书院门口离开。


    丹砂,“都这个时辰了,您不如再等等,待会儿接了月儿姑娘一起回去呢?”


    主母神色疲惫,但精神很好,脸色甚至都比昨夜好很多,“不能太惯着她。”


    丹砂,“?”


    曲容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她觉得李月儿要是知道自己在书院外头守了她一夜,回去后还不得得瑟到尾巴翘上天,然后天天骑到她脸上作威作福,哼哼唧唧着撒娇要隔三岔五回来住。


    曲容嘴硬的很,催促丹砂赶紧走,别让李月儿看见了。


    万一李月儿拿这事笑她怎么办。


    何况李月儿说了,她今天就会回家找她。


    那她就在家裏等着。


    丹砂不懂主母的想法,但她选择听话。


    但是冻了一夜,她脑子都要结冰了,以至于不太灵活,导致有件事情她忘记同主母说了。


    那就是昨夜无雪,今日天明之后,马车在书院外头拉磨一样打圈走的痕迹,会被人瞧的清清楚楚。


    ————————


    夜裏


    明氏:什么在外面弄出声响?


    丹砂:……犟驴[化了]


    主母:……


    第75章 主母定是想她了。


    藤黄睡眼惺忪,听见屋裏动静撩开床帐朝外看,发现丹砂正在轻手轻脚的洗脸。


    她整夜没回来,现在洗脸多半是为了上床补觉。


    藤黄揉眼睛,手攥住床帐让它掀开,人又躺了回去,打着哈欠问,“怎么忙活一夜?”


    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虽不明亮但足以能看出时辰。


    约摸着已经卯时末了。


    不守夜的时候,像藤黄这种大丫鬟都能睡到辰时初才起,因为冬日天冷,主子们多半会辰时中起床。


    丹砂听见声音回头朝床上看,“吵醒你了?”


    藤黄伸懒腰,“也不是,本来就到该起床的时辰了。”


    她看丹砂,见她一身寒气,双手泡在温水裏取暖,眼裏露出心疼,嘴裏跟着说,“就不能白天再盘账吗,主母为何又挑夜裏盘上一晚。”


    因着她俩跟主母一起长大,关系自然亲近,话也说得随意。


    藤黄莫说私下裏跟丹砂控诉抱怨主母,就是当着主母的面,她都敢直说这话,然后嚷嚷着让主母给她加月钱。


    主母心情好了就搭理她两句,心情不好理不都不理。


    这也是藤黄跟主母间的相处方式。


    丹砂,“……嗯,夜裏心静,能想通很多事情,能看透很多人心。”


    藤黄以为是想通账本上的人心。


    有的管事用久了就会有私心。


    寻常,管事们小贪一点情有可原,主母会睁只眼闭只眼当作看不见,毕竟谁都想多赚点。但要是管事敢做假账昧的太多,那就不是银钱的问题了,而是有了异心,拿主子们当傻子耍呢。


    能让主母带着丹砂查这么一夜的账,定然是大问题。


    藤黄已经好久没见两人通宵达旦不回来了。


    见丹砂冷的搓手,藤黄嘿嘿笑,另只手掀开被窝露出半个胸口,“来我怀裏,我给你捂捂。”


    丹砂,“……”


    藤黄,“你怎么跟我越发见外了!”


    她不高兴起来,哼哼着,“你这样的话,那下次我还让不让你帮我捂手捂脚了?”


    丹砂,“……”


    藤黄拍拍被窝,语气热情,“快来快来,我捂了一夜,热乎着呢,趁我起床弄凉前,抱着你的手捂一会儿,咱俩也好说说话。”


    丹砂拒绝不了,擦了手,走过去。


    她还没换衣服不好这么上床,索性伸手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垫在床边脚踏上,人对着床跪坐在床边枕头上,双手被藤黄拉着,硬塞进藤黄滚热的怀裏。


    丹砂迟疑着,“我手随便泡泡水就行,你,你穿衣服起来吧。”


    倒不是她假客气,实在是藤黄对她是真的不见外。


    藤黄从小养成的习惯,睡觉不爱穿中衣长裤,说是手跟腿被箍住了,睡觉放不开。


    丹砂也不知道她睡觉了要放开手腿干什么,但她就是只穿个亵裤肚兜。


    夏天如此,冬天也是。


    这也就导致藤黄冬天捂不热被窝。


    前脚被窝裏刚有热乎气,后脚她就蹬开了被子。


    以前住外头还好,炭火充足,这几年搬来曲宅住,总要按规制来。


    丫鬟们能用的炭火就那些,藤黄眼睛一转,鬼机灵的搬来跟她睡,两个人的炭火足以让床炕跟屋裏都暖和,腿从被子裏伸出去也不冷。


    藤黄搬来跟丹砂住的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丹砂睡姿好,不跟她分被子不说,她要是踢被了丹砂还会帮她盖上。


    两人裏,若是藤黄守夜,回来时洗漱干净脱了裏衣就爬到被窝裏头,钻到丹砂怀中,蜷缩着腿双脚伸进丹砂两腿之间,手放丹砂怀裏取暖。


    丹砂总是沉默的侧躺着,双腿夹住她的双脚,手摁住她乱摸乱动的手,默默的充当人形手炉。


    等她手脚都捂热乎了,丹砂起床,她再躺进丹砂睡过的地方补觉。


    藤黄眼睛直勾勾盯着丹砂看,小声问,“热乎不?”


    丹砂,“……嗯。”


    温香软玉不过如此,再好的手炉都比不过掌心下的触感。


    丹砂觉得自己格外卑劣,藤黄坦荡大方,她却往别处想。


    丹砂垂眼,在心裏盘账。


    藤黄,“让你捂手你还跟我假客套。”


    藤黄侧身躺,双臂环着,抱住丹砂的手,“你们算的哪个坊子上的账啊?”


    丹砂,“……”


    磨坊吧。


    因为主母学驴,围着书院拉了一夜的磨。


    丹砂轻轻往外抽手,转移话题,“你该起了,今日还要去接月儿姑娘回来呢。”


    藤黄,“我知道啊,我算着时辰呢,你再捂一会儿。”


    她手臂收的更紧。


    就因为收得紧,所以本就有弧度的地方,勒的越发饱满软弹。


    肚兜就那么一两层的布,能挡住什么。


    丹砂只要用心感受,掌心似乎都能透过肚兜感受到饱满上的凸起。


    她越发捂不下去了,手还没热乎呢,脸就先烧的通红。


    丹砂一把将双手抽出来,攥紧了搭在腿面上,眼睛直直的看着藤黄,话险些脱口而出。


    藤黄,“?!”


    藤黄低头看看怀裏,又看看格外严肃正经的丹砂,茫然又疑惑,“你干什么?”


    丹砂,“……没事。”


    丹砂垂眼,“下次抽出时间,再跟你讲。”


    她那点心思,总要让藤黄知道。


    免得藤黄在无知无觉的时候,总是主动给她便宜占。


    她不是君子,但也没那么卑鄙。


    不能仗着藤黄拿她当闺中姐妹,就理所应当的借姐妹之名行那龌龊事。


    丹砂手撑着腿面起身,“我给你拿衣服。”


    藤黄,“也行,我起来后你睡我这边,裏头还有热乎气呢。”


    丹砂红着耳朵当作没听见。


    她才不睡藤黄睡过的地方,她怕那裏太温热,被子裏又裹着藤黄的气息,会让她像第一次时那样,夹紧腿无意识的做些湿滑泥泞的梦……


    梦醒后她便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不然她梦中怎么会对藤黄湿了裤子。


    藤黄爬起来,穿戴整齐,见丹砂躺回床上要落下帐子,藤黄凑过来。


    她笑盈盈,双手在丹砂脸上来回搓了两把,仗着丹砂不能下来反击,为所欲为,“让你跟我疏远!”


    藤黄咬着后槽牙,手指钳子似的夹住丹砂的脸皮,左右晃动,“下次再这样,我就,就天天趴你身上睡,压死你。”


    丹砂,“……”


    也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奖励。


    丹砂笑着扯下藤黄的手,“我知道了,去忙吧。”


    藤黄心头很少有事情,因为主母跟丹砂总是挡在她身前。


    丹砂比她大一岁,主母比她小上几个月,可两人总是事无巨细护着她,以至于她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在心上逗留。


    唯有现在,藤黄有些茫然又苦恼。


    丹砂好像,在疏远她。


    除了上次温泉池一事,还有最近一件事情——


    以前她的手都能塞进丹砂的肚兜裏,贴着她的腰侧取暖,现在都不行了,丹砂都把中衣衣摆塞裤子中,再用裤带系紧,防贼似的防她。以至于她想再像以往那样塞进去,首先就得解开丹砂的裤子。


    藤黄挠着耳廓,总觉得解丹砂裤子好像有点奇怪。


    她去同主母请安。


    主母已经泡完澡歇下了,只隔着帘子提醒她去接月儿姑娘回来。


    藤黄当然不会忘了这事。


    吃罢饭,藤黄去后院找林木,两人一起去书院接月儿姑娘。


    到后院的时候,见下人新拉了两板车炭进来,疑惑的多看了两眼,“这个月的炭不是发下去了吗?”


    每个月的炭都是月初发放,从不拖延跟缺斤少两,甚至跟别人家相比,由主母做主批下来的炭火分量更足,质量也更好。


    有丫鬟站在旁边拿着纸笔登记炭的分量,见藤黄问,便朝她福礼说道:“主母今早新吩咐的,说今年格外冷,每人再增添一份炭。”


    她们除了烧炕用炭,手炉也是要用炭的,难得休息时,更是想点个炭盆取暖。


    所以炭越多,对她们来说就越是好事情!


    省得扣扣嗖嗖精打细算着用。


    藤黄高兴的眯起眼睛,“主母真是神仙啊,昨晚下凡一趟察觉到人间疾苦,今日就赐福啦。”


    丫鬟们也这么觉得,但她们可不敢说,只笑盈盈的夸:“主母就是神仙娘子。”


    她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脆响如清晨悦耳的鸟鸣声,夸完主母便嚷着让藤黄帮她们带东西。


    有的月事巾布料洗糟了,想买个新的。有的缺些针线,还有嘴馋想吃外头果子的,全都围着藤黄撒娇。


    藤黄端出大丫鬟的气势,“先说好了啊,顺路的我才捎带,不顺路的去不了。”


    丫鬟们,“谢谢藤黄姐姐~”


    藤黄掏出荷包收下银钱,她们要买什么更是记在纸上一并递过来。


    藤黄爬上马车,“咦,怎么今天没用大黑啊?”


    大黑是主母给马取的名字,因为毛发乌黑油亮,加上今年两岁,膘肥体壮的,不过藤黄当着大黑的面喜欢喊它为黑将军,人叫着威武,马听着高兴。


    林木跟她解释起来。


    原本他套的是大黑,毕竟黑将军年轻力壮精力无限,趁着有外出的活计多出去跑跑对它来说也好。


    谁知道他拿绳子过去的时候,听喂马的说大黑今天心情不好,今日吃饱就在睡觉。


    林木纳了闷了,试着走过去,绳子还没靠近呢,大黑就一个劲的甩头打响鼻不愿意出门。


    人都有偷懒休息的时候,何况是马儿呢。


    林木索性就套了另一匹,左右马厩裏养了三匹马,它不想去就换一匹。


    藤黄也没多想,“那今日只得辛苦阿黄了。”


    这匹马的额头上有撮黄毛,被主母随手一指,赐名“阿黄”。


    两人出门。


    藤黄没先去买东西,而是先去接李月儿。


    她想着,万一月儿姑娘也有什么要去街上买的呢,若是明姨也想上街,刚好可以搭马车到街上,能少走好些路。


    过罢元宵节,书院开门,学子们陆陆续续返回书院上课。


    但是车马再多那也是前门的事情,跟后门无关。


    所以李月儿抱着包袱,对着门外无数圈的车轱辘印鼓脸疑惑,扭头问藤黄,“你清早过来拉磨呢?”


    莫不是为了让她在书院裏多待一会儿,早早来了后闲着无事,让马在外头绕着圈的走吧?


    藤黄睨她,“我又不是驴。”


    藤黄,“我就是头驴,也干不出这闲事。”


    李月儿越发好奇,“那真是奇怪。”


    两人坐在马车裏合计,许是昨晚有人喝醉了遇到“鬼打墙”,所以驾车在书院门口转圈,李月儿抱着怀裏东西,“等回头见了主母,把这事当乐子说给她听。”


    藤黄低头看李月儿腿上的包袱,揶揄笑起来,“慈母手中线,月儿身上衣~”


    她问,“明姨给你做什么好衣裳了,给我瞧瞧。”


    藤黄见过李月儿的女红,那是一等一的好啊。她又师承明氏,那出自明氏之手的东西,更是一绝。


    李月儿眼神飘忽,“是你非要看的啊。”


    她打开包袱,露出两张迭在一起的垫子,一张靛青色,一张藕荷色。一明一暗,一耐脏一不耐脏。


    藤黄没见过,拎起来看,左右打量,“裹小孩用的?”


    李月儿纠正她,“……裹屁股用的。”


    藤黄,“?”


    藤黄眼睛睁大,她分明见过小孩被包起来的时候,就用这么大小的布包裹。


    布料柔软不磨皮肤,料子又比较吸水。


    藤黄反应过来,红这张脸给李月儿把垫子折迭整齐递过去。


    李月儿笑盈盈的凑头看藤黄,“话本裏不是有吗?”


    藤黄,“……谁看那看的这么细!”


    遇到这些,她都跳着看的。


    李月儿,“我啊。”


    她看的可仔细了,毕竟她最开始看这类话本,为的就是学话本裏的这点东西。


    李月儿将垫子包好,打算带回去清洗了熏完香,跟她缝的那两个替换着用。


    有时候她跟主母兴致好的时候,两个的确不够用。


    她不挑,奈何主母挑剔。垫子湿过一次主母就不肯再用,只得抽掉换一个干燥的铺上去。


    李月儿本来就打算抽空再做两个,谁知道她母亲替她准备好了。


    她娘用上次主母给的布料裁制了两张垫子,缝好了绣了花,这次让她带回曲宅,母女俩算是心裏灵犀。


    只是她身上月事还没走呢,今夜用不了。


    不过算起来,等垫子洗完晒干,她也就能用上了。


    知道藤黄要上街,李月儿随她一起,藤黄给丫鬟们捎带东西的时候,她就去糕点铺子排队,给主母买杏仁豆腐。


    李月儿回到曲宅时,藤黄才告诉她,“主母睡觉呢,昨晚她带丹砂出去清账了,一夜没睡。”


    藤黄伸手扶她下马车,“我清晨起的时候丹砂才回来,想必主母也是那时回的后宅。”


    这么一想,藤黄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她明明问过丹砂昨夜去哪个坊子清的账,丹砂却把事情给她含糊过去了。


    臭丹砂,对她越发敷衍了!


    藤黄鼓脸跺脚生气。


    李月儿狐疑,“怎么了?”


    藤黄撅嘴,心底说不出的低落委屈,“没事。”


    藤黄都有心事了?!


    李月儿恍惚的抬头看天,再看看院裏挂着的元宵灯笼,要不是她昨天才回去的今天就回来了,她还以为自己离开了很长时间呢,以至于藤黄都长大了开始有心事了。


    见藤黄鼓脸不愿意说,李月儿也就笑着没再问。


    得知主母在睡觉,她便将包袱递给丫鬟由她们清洗熏香,自己提着杏仁豆腐轻手轻脚推门。


    站在门口,李月儿忽然想起来,压低声音同藤黄说,“要是苏姐来了,让她先等我一下,我最多晚半个时辰就到。”


    她好险因为急着见主母忘记这事!


    她本来就为了能跟主母多待一会儿,还自掏腰包买了几份糕点,送给秋姨晓晓的不用多提,这次还多给苏柔买了一份。


    就盼着甜甜苏姐的嘴,准她多跟主母腻歪腻歪。


    险些忘了!


    昨天元宵苏姐才放她一天假,今日学子们都回书院上课了,她也不能幸免。


    这会儿最多才巳时,晚上半个时辰上课不碍事,大不了她晚走半个时辰就是。


    藤黄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李月儿眼睛弯弯亮亮,提着豆腐推门进去,又静悄悄的反手将门关上。


    裏外间用来隔挡的厚布帘子落下,这道帘子既是挡住别人窥探裏间的视线,也是为了聚暖。


    李月儿从帘子缝隙间钻进裏间,几乎踮脚走路,双手捧着油纸包,缓慢的放在桌面上,眼睛始终看向床帐的方向。


    主母白天补觉,双重帐子都放了下来,将她严严实实遮在裏头。


    李月儿脱掉外衫挂起来,小心翼翼掀开帐子,从主母身上爬过去,屏住呼吸拎起被子一角躺下,然后毫不客气的再把自己揉到主母怀裏。


    她侧躺,环抱住主母的腰腹,咬着下唇去看主母的脸。


    见主母没醒,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微微探身,在主母嘴角亲了一下。


    李月儿才刚扯身准备躺回去,主母就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以主母在下她在上的姿势,加深这个吻。


    李月儿心裏一软,放松身体热情回应。


    主母定是想她了。


    ————————


    月儿:好巧我也是[黄心]


    第76章 主母赏我一文钱如何?


    主母睡觉散着头发,可李月儿才从外头回来,自然绑了头发。


    主母手指灵巧,摘下她的发簪,三两下就把她早上盘了好一会儿的发髻解开了。


    满头长发披散下来,滑过李月儿的肩背垂落到主母的枕面上,跟主母的黑发融为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此刻两人的呼吸一样,交融纠缠,难舍难分。


    主母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轻扣她的后脑勺,闭着眼睛吻她唇瓣。


    李月儿趴在主母怀裏,双手捧着主母的脸,任由她撬开双唇勾住她的舌缠绵推挤。


    换做两人刚睡一床的时候,李月儿做梦都不敢想象那么爱洁又对亲嘴疏离抗拒的主母,有朝一日像现在这样,主动吃她嘴巴,含她唇瓣,亲不够似的。


    一吻结束,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红了脸。


    李月儿手肘撑着上半身,被子搭盖在腰腹以下,轻抿唇瓣,眼睛水水润润的看着主母。


    主母缓慢睁开眼眸,长睫掀起,眼尾露出来的泪痣都像是被亲的嫣红,红的勾人。


    李月儿指腹轻轻点主母眼尾,被主母捉住手指,塞回被窝裏攥着。


    李月儿就是长发披散,那也是极其好看的,尤其是唇瓣被亲的微红,眼裏都沁出水汽,像朵娇艳的粉牡丹,只绽放给她看。


    曲容手臂搭在李月儿腰后,扯着被褥盖到李月儿肩头,环抱的姿势,哑声问,“回来了。”


    李月儿亲她嘴角,“嗯。”


    她嘴巴闲不下来,同她说,“都没耽误时辰,你不知道,我清晨才醒,我娘就问我何时回来了,说我要是耽误的时间久了,你下次就不让我回去。”


    李月儿的意图太明显了,曲容睨她两眼,没开口搭腔。


    李月儿幽幽盯着她看。


    曲容索性抿唇闭上眼睛装睡。


    李月儿双手捧着她的脸,“好了好了,是我下次还想回去。”


    曲容轻呵着睁开眼瞪她,“……心都野了。”


    天天光想着回家,心都不在她身上了。


    说着就要把搂在李月儿腰后的手臂收回,翻身朝外抱怀睡。


    李月儿看出主母的打算,连忙用胸脯压住她的上半身,然后反手将主母的手臂拿着又搭回自己腰后,解释说:


    “我又不是回去住,是我娘你伯母说,让我下次多带你回去吃饭。她见你昨晚吃的少,猜测你喜欢别的口味,便说跟婶儿们学学新菜式,下次做了给你尝尝。”


    李月儿,“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吃罢饭再回来嘛。”


    这还差不多。


    曲容单手环着李月儿的腰,另只手抬起,将她脸边的那截断发挽到耳后,掌心就贴在她脸上,温声说,“我没有不喜欢。”


    李月儿可不信。


    主母偏好甜口,而她偏好辛辣。她这个口味肯定不是凭空有的,自然是跟母亲妹妹一样的,所以她们家的菜更倾向于浓油赤酱。


    昨日虽从府上带了菜回去,可也是按着她们母女三人的口味做的,导致吃饭时,主母吃的不是很多。


    曲容没想到明氏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抿了抿唇,应了声,“好,那下次一起回去。”


    没想到主母今日这么好说话,她还打算费些口舌,好好的软磨硬泡呢。


    李月儿高兴的亲主母脸颊,温润柔软的唇瓣顺势抿住主母的耳朵,垂眼低声问,“我刚才的嘴巴甜不甜啊,主母喜欢吗?”


    曲容闭嘴不言。


    李月儿来之前肯定吃了甜糕点,满嘴杏仁豆腐的味道。哪怕漱了口,唇舌间还是有杏仁味道跟豆腐的清香气息。


    昨个,李月儿给李星儿带的桃酥要先尝尝,今日,给她带的杏仁豆腐也要先尝尝。


    总之不能委屈了她这张嘴。


    曲容顺势捏李月儿耳垂,低声说她,“馋。”


    纵容的语气。


    李月儿真就馋起来,捧着主母的脸,又开始吃她嘴巴。


    细细碎碎的吻从主母的脸颊到主母的嘴角,再撬开主母轻抿的唇瓣把舌钻进去。


    她的手顺着主母的脸往下,滑到主母怀裏,又到腰腹。


    主母气息炙热,皮肤也滚烫,却紧紧搂着她不肯继续,甚至微微偏开头躲开她热情的吻,喘息着说,“你月事,才第二日。”


    李月儿自然知道啊。


    可主母又没来月事。


    但主母就是不肯,只抱着她平复热意跟心跳,下巴轻压她发炫,缓声说,“你身子差,这种时候,不能想那些。”


    月事期间动念头很正常,但不能真弄。


    就算是李月儿帮她,那李月儿来着月事也难受。


    何必为了一时欢愉伤了她还在调养的身体。


    曲容掌心轻抚李月儿清瘦单薄的背,低低的音,“乖。”


    她一这样,李月儿就软了身子,老老实实趴在她怀裏。


    有时候李月儿都分不清到底谁年长一些。


    她不含情欲的亲吻主母肩头,低声问她,“昨夜怎么没睡啊?”


    曲容垂眼,“有要事。”


    李月儿抬脸瞧她,“那今日该补觉的,可我来的时候你分明也没睡。”


    否则不会那么清醒的把她抱在怀裏吻。


    主母看她,还是那句话,“有要事。”


    李月儿,“?”


    哪来的那么多要事,身子都不顾了。


    李月儿抬手,温凉的掌心盖住主母的眼睛,“那我陪你一会儿,你快些睡吧。”


    曲容这才侧身朝裏,跟李月儿面对面闭眼睡觉。


    两人躺一个枕头,挨的太近,以至于李月儿都能感受到主母的呼吸。


    她垂眼看。


    主母应当很累了,床帐裏光线昏暗,就这她都能隐约看见主母眼底有青痕,长睫落下更是投了片疲惫的阴影。


    李月儿手指做笔,虚空描绘主母的眉眼。她发现哪怕自己画技精湛,也很难临摹出主母这个人真正的模样。


    因为她闭眼皱眉沉睡时,安静中才透出几分年少稚气。可一旦醒来张嘴说话,寡情的脸冷漠的眼,很难让人想到她今年不过才十七,比她还小一岁呢。


    李月儿只亲主母发丝,怕亲她脸蛋吵醒她。


    李月儿挨着主母,忽然有个自作多情的想法,主母等到现在才睡,不会是在等她吧?


    李月儿庆幸起来,亏得她跟苏柔请了半个时辰的假期,想着哪怕进来抱主母一下也好,否则她要是直接去正堂上课,主母不知道要等她等到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主母已经熟睡,改成翻身平躺,双手搭在小腹上,李月儿才慢慢下床。


    她做贼似的,嘴裏抿着簪子,怀裏抱着自己的衣服,手指提了自己的鞋子,踮脚出去,到了外间才挨个穿上。


    她开门又关门,动作小心翼翼。


    藤黄在外头等她。


    李月儿,“苏姐怎么说?”


    藤黄,“苏姐没说话,但苏姐吃了你买的糕点。”


    李月儿开心起来,“那就是不会怪我。”


    白天丹砂也补觉,李月儿就把藤黄留在门口守着主母,自己去上课。


    待她下午散学回来时,藤黄才说,“主母半刻钟前醒的,还没起。”


    几乎睡了一天,晌午饭都没吃。


    李月儿推门进去,隔挡的帘子已经撩开,只是裏间还没点蜡烛,光线同院裏一样,是黄昏的天色。


    跟上午不同,上午李月儿怕弄出声响,注意力全在床帐裏的主母身上,这会儿主母醒了,她就不用那般小心谨慎。


    主母头发依旧散着,却是靠坐起来,手裏拿着信件,正认真看着。


    李月儿没立马凑上去,而是到桌边倒水喝水,她眼睛随意扫,正好从衣柜边扫过。


    衣柜旁边的红木箱子上好像放着个灯笼,笼纸几乎全没,只剩骨架勉强撑起形状,显得甚是狼狈可怜。


    主母,“看什么呢?”


    李月儿收回目光朝主母看,主母已经将信件塞回信封裏,正静静的朝她望过来。


    李月儿重新倒了杯水给她拿过去,递到她嘴边喂她,“看那个灯笼,你做的?”


    毕竟主母手艺一般,画都画的寻常,灯笼做成这样也不奇怪。


    曲容自己接过杯子,眼睛没看灯笼,只看李月儿,“捡的。”


    怪不得呢。


    李月儿笑起来,“主母心善,灯笼破成那样都捡了回来。”


    破吗?


    曲容看过去,好像是破破烂烂。


    兔子灯笼只剩竹条骨架,黄昏橘红落寞孤寂的光线透过窗纸披在她身上,可怜又怪异,没人会喜欢。


    曲容,“扔掉吧。”


    李月儿,“扔它做什么,修修补补还能看。”


    她看向主母,“交给我就是。”


    曲容挑眉。


    李月儿跟她打赌,“那我要是修补好了,主母赏我一文钱如何?”


    曲容阔绰的很,“曲家赏你了都行。”


    李月儿眨巴眼睛,故意试探,“我不要曲家,主母把身契赏我就好~”


    主母毫不犹豫,“休想。”


    李月儿,“……”


    李月儿就知道!


    她朝主母怀裏扑过去,双手环着主母的肩膀,咬她下唇瓣。


    主母只是笑,一手将手中水杯拿远,一手搭在她腰后,低头垂眼问,“洗漱了吗,又穿外衣上床。”


    至少她这次没说“上我的床”。


    李月儿眼睛弯弯,坏心眼的摇头,“没有,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跟寒气。”


    主母,“……”


    李月儿继续,“其实早上也是。”


    她早上甚至还这样跟主母在被窝裏亲吻腻歪躺了半个时辰呢。


    主母,“……”


    曲容掀开被褥下床,“让丫鬟来换一套,晚上睡新的。”。


    李月儿说要帮主母修灯笼,自然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日她就开始准备工具,期间苏柔见她忙活,还指导了两句。


    就这,李月儿都修了四天。


    晚上,曲容洗漱完才从净室出来,就见李月儿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明润水亮,狗狗祟祟的凑过来。


    曲容挑眉,心头了然。


    她月事结束了,过来讨“赏”了。


    曲容佯装没记日子,神色如常,唯有脚步朝床边靠近。


    李月儿,“?”


    李月儿喊住她,“主母,还没吃饭呢。”


    曲容最近早出晚归的,回来后都是先洗澡换衣服再吃饭,李月儿自然跟她一起。


    曲容顿住,看看李月儿,又看看床,再看看李月儿,“……”


    李月儿恍然的“哦”了声,音调拉长,揶揄着问,“主母以为我要做什么?”


    曲容,“……”


    曲容从来不回答这类问题,只默默回到桌边坐了下来。


    李月儿笑的不行,“原来主母是打算先吃我,再吃饭啊。嗯,我昨晚月事就干净了,主母特意多等了一天呢,这会儿心急想我也是正常的。”


    都馋了好几日呢,尤其是每天只能亲亲抱抱不能到最后一步,自然惦记。


    曲容红着双耳朵,一本正经的皱眉,“你想多了,我根本没记这些。”


    李月儿也不跟她争辩,只走到她正对面,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学着晓晓的语气,“当当当~”


    曲容先看的李月儿,再看她手裏提着的东西,然后愣住。


    是那只兔子灯笼。


    李月儿在原有的竹条骨架上,涂了浆糊,剪裁着贴了彩纸,画了眼睛跟鼻子和嘴巴,灯笼裏头甚至放了蜡烛,所以这会儿提着的时候,兔子灯笼都在发光。


    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半分瞧不出之前的样子。


    曲容试着伸手,将掌心贴上去,轻轻摸了两下。


    很是结实,并非一碰就散。


    甚至兔子灯笼的每一块儿贴纸都是独一无二的,是小心比对仔细剪裁出来才糊上去的,来来回回好几层,才这般结实鲜活又透出朦胧温和的光亮。


    曲容笑了,仰头看李月儿,真心称赞,“你的确厉害。”


    凭借一双巧手,让只剩骨架的兔子灯笼疯狂长出血肉,有了今日此时这般生动的模样。


    李月儿得意的弯下腰,手臂提高灯笼,笑盈盈跟她平视,“厉害吧,送你了。”


    这么厉害的她跟兔子灯笼,都送给她了。


    曲容没接灯笼,而是伸手攥住李月儿的手腕,将她拉到怀裏坐在腿上,偏头昂脸吻上李月儿的唇。


    ————————


    月儿:我手艺向来了得[黄心]


    主母:……


    嗷嗷嗷今天一起跨年,正巧这章也甜。


    主母跟灯笼一样告别过去迎来新生,希望所有2025不够开心的姐妹也能如此!


    今天提前一小时更新,祝大家2026平安喜乐![合掌作揖]


    借用主母的话“喜乐无边,敬此经年。”


    (这章留言发红包吧!新年红红火火!)


    第77章 被主母吸空吃掉了吧。


    李月儿手裏的灯笼都要握不住了。


    在主母的手探进她小袄裏面之前,李月儿及时将灯笼放在主母脚旁,改成双手环住主母的肩,免得自己从她腿面上滑下去。


    虽说已经过罢年,可还没出了正月,天气依旧冷得很,李月儿外头罩着好看又厚实浅粉偏白的外衫,裏头是贴身收腰的小袄,再裏面才是裏衣跟抹胸。


    自从跟了主母后,李月儿连穿着的小袄都精细,袄子外面是绸缎绣花的料子,中间缝着当季的新棉花,贴着裏衣的内衬是层柔软保暖的细毛。


    就着小小的一件衣服,都要个几十两银子,可她却有好几件。


    主母当时让藤黄拿给她的时候,就说让她尽管穿,洗坏了或是软毛发硬了不好了,那就赏给下人,然后再给她做件新的。


    这样的好东西哪能当成破袄随便对待。


    所以哪怕主母这么说,李月儿依旧穿得仔细,清晨扣盘扣时都小心对整。


    可现在主母的手解开她对襟外衫的扣子后就沿着小袄的衣摆往裏钻。


    袄子收腰,不解开扣子根本摸不到想摸的。


    主母吻着她的唇不停,手指开始扯她的扣子。


    李月儿眼皮跳动,怕她急切没耐心给自己扯坏了!当下两手轻柔的抚摸主母的肩颈脸庞,唇从主母嘴上移开,改成亲吻主母的眼尾跟额头。


    缓下来,主母才用指尖挑开盘扣,解开裏衣系带,熟稔的一把扯下抹胸,将掌心贴合上去。


    李月儿乱了呼吸,双手搭在主母肩头,微微垂眼昂脸,任由主母的唇落在她的脖子上。


    应该留了痕迹,因为锁骨处传来轻微刺痛。


    主母以前从不会在她身上留这些。


    李月儿心头轻颤,微微垂眼,低头亲她额头,再捧起她的脸吻到她唇上。


    两人这顿晚饭注定不能准点吃。


    李月儿被主母打横抱到床上,她搂着主母的肩,两人一起跌滚进厚实的床帐被褥裏。


    屋裏烧着地龙并不冷,何况床上被褥柔软暖和。


    因着快睡觉了,丫鬟们便将白日裏折迭整齐的床单被褥铺平,方便主子们进被窝。


    可现在,李月儿陷进被面中,随意扭动了两下,就将大红被面上的牡丹花扭的起了褶皱,像朵被蹂躏后的绢花。


    她腰下被主母垫了枕头,这会儿抬起双腿,腿弯搭在主母肩头,脚趾上抓缠着主母的长发。


    那句“不要了”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本就馋主母,又素了几日,现在只盼着主母能狠狠的,欺负她。


    李月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发现自从上次元宵节回了趟书院再回来后,主母待她的态度虽跟以往相同,可目光却总追随着她。


    只要她跟主母待在一个屋裏,哪怕各忙各的,主母都会偶尔抬头瞧她两眼,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看看她在忙什么。


    若是她出了裏间看不见身影了,主母就会唤她两声,把她从外间叫回来,恨不得自己只在她视野范围裏活动。


    尤其是元宵节后的第二晚,李月儿靠坐在软榻上,主母靠坐在床上。她本想看完手裏话本再上床,毕竟她这本书也是从外头拿进来的“没洗过”的,上不得主母的床。


    谁知主母瞧了她几眼,一手握着她那“干净的”书,一手轻拍床裏,示意她上来看。


    李月儿诧异的很,抬头看过去,以示询问。


    她身子总是凉冰冰的,就是暖床也用不上她啊?还是主母有别的吩咐跟要求?


    不管李月儿怎么看,可主母都只是垂着眼,瞧都没瞧她,唯有掌心轻拍身旁的空被褥,直到她试探着爬上床趴过去,身体贴着主母跟她一起在床上看书,主母才消停的收回手。


    她想让自己挨着她。


    哪怕她带着“不干净”的书上她的床都行。


    这种感觉李月儿很懂,就像是那次主母特意用人情请付大夫上门给她看诊的时候,她急着去书房裏见主母时的心情一样。


    黏黏糊糊的,恨不得跟她粘在一起不分开。


    李月儿是后来意识到自己心意后,才察觉自己那次其实就很喜欢主母了。


    那主母呢……


    主母自己意识到了吗。


    李月儿脚趾头蜷缩,轻咬下唇,低低的哼出声,眼裏沁出水雾,腰肢也开始扭摆起来。


    此时的她如同池子裏被网兜兜住的鱼,一开始还悠闲无知的扭动摆尾,意识到不对劲后,尾巴从轻缓到急切的摆动,再到想要挣脱出逃,结果可想而至,只能是被一兜子捞上来。


    尾巴甩出水,再重重的跌回兜子裏。


    李月儿屁股抬高又落下,鱼一样掉回枕头上。


    她眼睛被泪水糊住,模糊的很,头脑空白一片,等那股余韵慢慢褪去,才垂眼任由眼裏泪珠滚落眼角掉进耳边发丝中。


    她视线从床帐到身前的主母,不再变动。


    看不够似的,微微歪着头,双手慵懒的朝上搭在被面上,手指无意识的轻捻自己的发丝,平复着沉沉跳动的心脏去看主母。


    主母被她弄了一脸的水,垂着湿漉漉的长睫,拿着巾帕轻轻擦拭。


    就这样喷她一脸,她也不嫌弃。


    李月儿朝她伸手,将她扯过来,抱住后压在身下,自己拿着帕子给她擦眼睫,擦一处,吻一处。


    主母的呼吸炙热,一手环着她的腰,掌心搭在她后腰上,一手放在身前,五指像小猫一样轻踩。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火又烧了起来。


    李月儿原本是在跟主母事后轻语,同她说灯笼的事情。


    “我小时候,外祖父给我扎过灯笼,有鲤鱼样式的,也有兔子样式的。”李月儿亲主母眼皮。


    曲容声音微哑,附和着问,“你便是那时候学会的?”


    李月儿皱巴着脸,“怎么可能,那时候我才五岁。”


    曲容抬眼,“那你……”


    李月儿理所应当的态度,语调像是得瑟的翘着小尾巴,“我自然是坐在旁边看。”


    曲容,“……”


    五岁的李月儿被全家娇惯着,那时的她还是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裏的心肝明珠,还未经历后面的那些苦楚。


    曲容抬手,撩着李月儿脸边的发挽到她耳后。


    奇怪,李月儿的往事在她第一次爬上自己的床后,她便让藤黄事无巨细的打听过,那时候听起来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她跪在马车裏,哭的迷茫又绝望,手指想攥她裙摆又松开时,曲容才觉得她是真的可怜,对她生出些许怜悯心疼。


    可这世上活着的人,谁不可怜呢。


    所有人都在吃苦,为何偏偏就她李月儿吃不得?


    但今日对着这张白嫩赛雪的脸,明润如春水的眸子,浅粉如花的唇瓣,曲容却舍不得她委屈半分。


    莫说受那些浆洗被刁难的苦楚了,就是她皱皱眉头,自己胸口的心脏好像都跟着紧皱收缩难受的很。


    曲容食指描绘李月儿的眉眼,嘴上说的却是,“懒。”


    李月儿轻轻哼,她承认自己懒,外祖父跟外祖母在世时,母亲不谙世事未经风雨,她也被娇惯的懒惰至极,五岁了,走路累了都要让人抱着背着才行。


    她小时候,是骑在外祖父脖子上长大的。那样腰杆挺直的清高先生,却甘愿弯腰低头,高高兴兴的驮着她和母亲在书院裏走来走去。


    曲容见李月儿垂了眼,手也不动了,顿了顿,掌心轻贴她脸蛋,转移她的情绪,继续问,“那你是怎么会做灯笼的?还做的那么好。”


    提到这个,李月儿来了精神,眨巴两下眼睛,“自然是现学的。”


    曲容抬眼看李月儿,她眼睛又亮亮的,唇瓣一张一合的跟她说,“对着书学的,所以才费了好些时日,不然回来后的第二天就能给你修好。”


    曲容笑着捏她脸颊,“现在也不晚,多久都不晚。”


    李月儿骑跨在主母腰腹上,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到主母的嘴,“好话,当赏~”


    她啵了一声。


    真难得啊,主母说了句好听的话。


    曲容睨她。


    李月儿絮絮叨叨的跟主母说闲话,脸擦干净了,她也没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趴在主母怀裏,压着她说,“我原本担心小妹性子内敛腼腆,到了书院裏会被排挤。”


    曲容轻“嗯?”了声。


    李月儿鼓起脸颊,“现在看来就纯属多余操心她,她就是朋友太多了,才学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学了后又不知道什么意思,张嘴就接我的话。”


    那句“肉偿”是李月儿属实没想到的,也不知道李星儿从哪裏听来的。


    李月儿沉吟起来,语气带着好奇,“她在书院裏是怎么交朋友的?”


    毕竟邻裏间很少有跟李星儿同岁的小孩,导致她自小就没有手帕交,只跟在她身后当个小尾巴。


    李月儿想象不出妹妹是怎么跟别人一起玩耍的。


    曲容目光从李月儿脸上扫了一圈,心想她应该是知道的。


    李星儿跟李月儿长得极像,姐妹俩往人群裏一站,光是靠着这张脸跟身上自带的温润书卷气,就能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她第一次见李月儿的时候,也是凭着这两点就记住她了。


    而且书院裏最是纯粹,尤其是孩子之间,那李星儿什么都不用做,往那儿一站,就有人过来拉她小手跟她搭话。


    不图别的,就为了看见她水润的眸子裏泛出笑,像是阳光撒进春水湖面上,全是粼粼波光,比阳光温润不射眼,比湖光温暖夺目不清冷,叫人移不开视线。


    李月儿见主母抿唇在笑,狐疑的盯着她瞧,想到什么,又同她说,“还有还有,那日事情太多忙忘了,都没来得及同你细说。”


    她回来那天主母在睡觉,后来几日主母又忙着坊子上的生意,睡前都在看账本,李月儿自然不会拿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扰她分神,导致这几天两人像此时这般抱在一起说闲话的时候并不多。


    曲容歪头瞧,“嗯?”


    李月儿笑起来,“那天藤黄来接我的时候,门外全是车轱辘印。”


    曲容,“?”


    曲容不动声色抽了口凉气,“!”


    李月儿,“我以为是藤黄闲着没事,清晨来了后为了等我,就在门口拉磨呢。”


    曲容缓慢别开眼,目光已经从李月儿脸上改成落在头顶的床帐上。


    李月儿,“藤黄说她又不是驴,怎么会闲成这样。”


    曲容,“……”


    天也暖和了,是时候把藤黄送到安平府的坊子裏管账了。


    李月儿双手捧着主母的脸,把她的视线吸引回自己身上,眼睛望着主母的眼睛,柔声说,“那么冷的天,那么热闹的节,那人能在书院门口逗留一夜,又漫无目的的打圈转……”


    曲容对上李月儿的眸子,呼吸微微屏住,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难得紧张到头脑空白。


    李月儿垂着眼睫亲她嘴角,“我猜,那人应当是无家可回,才会在书院门口失去赶路的方向。”


    曲容怔住,眼睛定定的看着李月儿。


    她有些看不出李月儿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


    但李月儿却转移了话题,只将这事点到这裏并未挑破说开。


    她唇瓣抿糖似的抿着她的下唇,舌尖撬开她的牙缝。


    曲容呼吸颤颤,环抱着李月儿加深这个吻。


    可能是她开始的,也可能是李月儿。


    身上热意还没褪去又重新燃起另一波。


    曲容想抱紧李月儿,既想让她知道那夜打圈走的人是自己,又怕她知道那夜无处可回的人是自己。


    但曲容心裏清楚,不管元宵夜书院门外的人是不是她,李月儿都不会笑话那个当时心无归处的可怜人。


    炙热的气息顺着李月儿的怀裏一路往下滚。


    手腕握着李月儿的脚踝,低头亲她小腿内侧。


    即将吻到湿润入口时,李月儿推开她,改成背对着她坐在她腰上。


    曲容起初不太懂这是个什么姿势,直到李月儿双手抱着她的腿,低头亲吻另一张嘴。


    唇与嘴相对,两人相迭正面迭在了一起。


    情浓之时,都恨不得将对方吸空,把彼此揉掐进自己的身体裏。


    许是太过于契合,有许是次数多了产生的默契,几乎同一时间弄脏了彼此的脸。


    心脏重重跳动时,李月儿跟主母面对面头对脚的翻身侧躺,抱着对方的腿喘息平复。


    李月儿缓过来,坏心眼的轻咬主母的腿,“再糊你一身口水,让你刚才的澡白洗。”


    曲容,“……”


    她又不是不能再洗一遍。


    她笑着拿脚尖轻点李月儿的鼻尖,纳闷着问,“聪明劲都用在哪裏了,怎么现在笨成这样啊。”


    李月儿,“……”


    李月儿从主母脚边爬回主母怀裏,眼睛弯弯,“可能是刚刚全被主母吸空吃掉了吧。”


    她又开始讲这种话了。


    刚才嘴上忙着没空说,这会儿闲下来又开始梦言浪语的逗弄她。


    曲容一把捂住李月儿的嘴,木着脸,“下床擦洗吃饭。”


    ————————


    月儿:水喝够了,是该吃点饭了。[黄心]


    主母:……


    哎呀,开年就让大家吃了顿荤的[捂脸偷看]


    第78章 炭火最旺,热意正浓。


    李月儿修补灯笼的时候,修的很用心,当时想着主母喜欢,所以修的仔细。


    但她也知道主母不是小孩心性的人,看灯笼估计就看个新鲜,因此李月儿觉得她看完也就随手赏人了。


    可让李月儿没想到的是,主母翌日就让丹砂找来琉璃灯罩,特意将兔子灯笼罩起来,放在她书房的博古架裏。


    李月儿跟藤黄站在书房博古架前对着灯笼目瞪口呆。


    昨日还只值几文钱的灯笼,今日被琉璃灯罩罩住,摇身一变跟翡翠白菜、琥珀饕餮站在一起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们同等身价呢。


    今天阳光好,光线从外头照进来,正对着博古架。


    琉璃灯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般闪烁着流动的光彩,连带着裏面的兔子灯笼都生动贵气几分。


    藤黄扭头问,“主母,当初你捡到我跟丹砂的时候,怎么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都没给她俩琉璃灯罩一样的待遇——


    供在这裏什么都不用做。


    曲容,“……”


    曲容斜了藤黄一眼,藤黄做鬼脸跟着丹砂出去了。


    曲容双臂朝后反手撑着桌沿,屈起一条腿脚尖点地作为支撑,整个人半靠半坐在书案边看李月儿,“你也想住进去?”


    琉璃房虽昂贵,但建个小点的也并非难事。


    李月儿摇头,“让它住着吧。”


    这么点的地方,她挤不进去。


    李月儿今日是被藤黄拉过来的。


    藤黄说主母给兔子灯笼镀了金,她好奇的很,跟苏柔告了一刻钟的假,过来长长见识。


    这会儿开了眼界,就得回去继续上课了。


    见她要往外走,曲容目光随她移动,手指指腹轻点桌面,慢条斯理开口,“过两日,你同我出去一趟。”


    李月儿立马停下脚步,“去哪儿?”


    曲容,“去见见郑家的下一任家主。”


    郑家眼下还是郑二当家做主,只不过他官司缠身忙得焦头烂额。


    上次城外的“山匪”加上曲明让人从南方送来的两个人证,都指认郑二买凶杀人。


    是郑家家主郑二花费重金买通杀手,在郑浅惜夫妇马车必经的路上提前埋伏,将一行人全部杀害后,再僞造出截杀的假象。


    那时郑二面上已经跟郑浅惜和好半年有余,何况外人眼裏他们是亲兄妹,哪裏有隔夜仇,所以郑二能轻而易举的通过郑浅惜身边的下人得知郑浅惜的踪迹。


    问到她的行程跟路线后,让人事先埋伏在那裏,再将郑浅惜此行的所有人全都杀掉,事后自然半点线索都不留。


    而劫匪拿钱办事,事情结束也就散去,无人能寻到他们。


    谁知道正巧赶上南方叛乱,曲明借了新军的手找到了两个人证,押送回陈河县。


    除此之外,郑二还如法炮制,今年年初二试图用同样的方法杀掉回城的曲容。


    可惜被曲容反将一军。


    县太爷已经将证词整理出来,甚至元宵节后就让人传唤郑二到衙门裏“做客”,至今没把人放出来,现在就等开衙公开审案了。


    郑二进去了,郑家现在是无头的苍蝇分成两派。


    一边想捞他回来,出钱请了周边最厉害的讼师过来为他辩解。另一边则想趁机把郑二拉下来,改成自己的人坐上家主之位。


    毕竟郑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心思各异人心不齐。


    曲容要做的就是煽风点火,把郑家本来就不齐的人心搅的更散,这样她才有机可乘,慢慢蚕食掉郑家的生意。


    李月儿最喜欢看热闹了,一听她这么说,果然立马掉头回来。


    曲容不动声色,唯有嘴角抿出清浅弧度,看李月儿提着衣裙回来的目光,就像是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裏,满眼都是势在必得的贪和欲。


    李月儿好奇的很,无知无觉又无辜,“何时出门啊?”


    她离得近了,身上带着两人共用的冷梅香挨过来,曲容眉头微微挑起,抬眼看李月儿,抿唇不语。


    李月儿盯着主母的脸看。


    主母每次这么瞧她的时候,都不安好心。


    李月儿慢慢了然,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的狡黠光亮。


    她缓慢朝前,手指挨个轻缓的搭在主母肩头,卷长的眼睫忽闪不停,粉润的唇瓣更是微微张开,隐约露出舌尖,像花儿吐蕊。


    掌心下,主母的身子绷紧。


    李月儿妖精似的,将唇瓣凑到主母唇前,在主母不动声色靠近时,又悄悄拉开距离,在主母察觉到她的企图,戒备警惕的后退时,她又紧紧追上去。


    李月儿就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跟主母轻声细语,“主母以为我会求您带我去?”


    曲容呼吸发紧,嗅着李月儿呼出来的清新茶香,眸光轻闪头皮酥麻,背后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早已蜷缩扣紧光滑的桌面,脸上却装作正经的紧,拉长音调,慢悠悠开口,“哦?不想去?”


    她垂眸,视线落在李月儿润泽的唇瓣上,哪怕近在咫尺,她依旧要等李月儿主动亲过来才行。


    为此曲容不惜加大筹码,“要是结束的早,你还可以去书院吃个饭再回来。”


    她都退步成这样了,李月儿肯定会心动。


    心动就得“求”她。


    李月儿自然心动,但不止因为能回家跟出门而心动,更因为主母此时“馋她”而心跳加速。


    她手指小蛇似的攀爬,将整个人都揉到主母怀裏,饱满紧紧的压实在主母胸口处。


    要是从外头看进来,是李月儿抱紧贴上主母,想主动同主母亲近。


    连曲容都这般认为,甚至余光扫了眼紧闭的门,蜷缩的手指微微松动,隐约想搭在李月儿的腰上回搂着她,再把她压在身后的书案圈椅裏。


    书房中点着炭盆,这会儿午后炭火最旺,热意正浓。


    李月儿对着主母滚热通红的耳廓吹气,“求你啊~?”


    她握着主母肩头的双手轻轻一推,把自己轻盈的从主母怀裏推了出来,抬手整理鬓角碎发,眼尾鈎子一样勾住了主母的心尖尖,粉唇轻启,说得却是,“我才不呢。”


    李月儿藏住眼底的光亮,脚尖方向一转,裙摆荡起涟漪,转身就要走,“主母不带我去我就不去,左右这个月已经去看过母亲妹妹了,下次再去也行。”


    说着就要朝门口方向走。


    曲容,“……”


    眼见着她身上的香气离自己越来越远,曲容到底是没忍住,伸手握住李月儿的手腕,随着李月儿往前走,曲容掌心滑到李月儿的手指处,轻轻捏住她的指尖。


    她没用力道,李月儿也没继续再走,两人那堪堪搭在一起的手指就这么贴在一块儿没分开。


    李月儿扭头看主母,眼睛亮晶晶的,抿唇等她。


    曲容,“……”


    曲容红了耳朵,到底是先垂眼妥协,微微用力将李月儿拉了回来,抱在怀裏,偏头吻上那张肖想了好一会儿的唇,惩罚似的咬了两下。


    李月儿得逞的笑起来。


    她早这样,自己何必演刚才那么一出呢。


    李月儿热情的回抱住主母,回应她的吻。


    要不是还得去上课,李月儿都能坐在主母的书案上掀起裙摆同她做上一场。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抵在一起垂眼喘息的时候,嘴角抿出一根晶亮的银丝。


    李月儿掏出巾帕擦掉。


    亏得她没舍得买口脂,要不然现在全被主母吃到肚子裏,吃完再补,那多费银钱啊。


    李月儿亲主母嘴角,哄她,“还要吗?”


    主母,“……”


    主母显然已经魇足了,别开眼当作没听见她说话。


    李月儿双手不安分的在主母腰上搓来搓去,唇瓣跟主母嘴角若即若离,鼻尖轻轻滑蹭主母的脸颊,“当真不要吗?”


    主母终究是抱紧她,额头抵在她肩头呼吸,低声说,“晚上吧。”


    晚上才行的话,那她大白天的还拉着自己想吃嘴子呢。


    李月儿不闹她了,“那我回去了?”


    曲容慢慢松开她,将李月儿上下检查了一遍,见没有异样,才松手让她离开。


    李月儿开门出去。藤黄跟只壁虎一样,贴在门板上。


    丹砂站在旁边明显是想劝,但碍于藤黄最近在跟她生气,就没敢硬劝。这会儿见她出来,欲言又止的垂下眼朝她福礼。


    李月儿,“……”


    李月儿把藤黄撕下来,带走。


    藤黄好奇的跟在李月儿身边,眼睛看来看去,“你怎么笑得这么荡漾?”


    李月儿立马收敛笑容,双手捂脸,“哪裏荡漾了。”


    她只是开心。


    满打满算她跟主母好了都三个月了,床上的事情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做过无数次,她哪裏最敏感哪裏最怕摸,主母都一清二楚,而主母有什么习惯跟小癖好,她也了然于胸。


    可饶是这么熟悉了,这小半月以来,两人似乎又变得不那么熟悉。


    像是忽然隔着一层朦胧暧昧的砂纸,她跟主母都能看清彼此在对面的剪影,但却没人先捅破,只隔着这层纸让对方感受自己的呼吸,较量着看谁先忍不住动手捅破这张纸。


    方才在书房裏,就是主母“输”了她一局。


    李月儿有些得意,年后的她,除了在床上苦苦求过主母外,下了床,谁求谁可说不准呢。


    这点小甜蜜李月儿跟藤黄说过,奈何藤黄不懂,现在见她再问李月儿也不愿意讲。


    李月儿,“等你掰扯清你的心,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藤黄双手捂胸口,不服气,“我这颗晶莹玲珑剔透心裏什么都没藏着,哪裏又需要掰扯。”


    李月儿眯眼,停下脚步,转身忽然问,“哦?那你怎么跟丹砂分房睡了?”


    她停的突然,藤黄差点没收住脚步栽她怀裏!


    藤黄眼睛睁圆,“是她要跟我分房睡!”


    藤黄委屈的鼓起脸颊,顺势垂下眼,脚尖用力的踢石子路上的鹅卵石洩愤,“谁知道她最近怎么了,越发同我疏远了。”


    她越是想亲近点挽回,丹砂就躲的越远。


    以前那些两小无猜的亲密举动,现在全都不管用了。


    藤黄已经因为这件事情郁闷好几日了,最后赌气的说要从丹砂屋裏搬出去。


    她以为丹砂会挽留她,然后两人借此机会和好,晚上还睡一张床。谁知道丹砂什么都没说,只安静的帮她搬东西整理床铺。


    藤黄心都空落落的。


    她抬头看李月儿,想问问她自己该怎么办,可张嘴前本能的又觉得她跟丹砂才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人,没人比她更懂丹砂,她肯定能自己想出办法跟丹砂和好,于是又抿紧嘴没开口。


    藤黄低头鼓脸踢石头,“坏东西。”


    说着还用力的踩上两脚。


    不知道是骂那块好端端没招惹她的鹅卵石,还是骂没挽留她的丹砂。


    李月儿向来边界分明,藤黄不愿意讲的她就不多问。


    “好啦好啦,”李月儿怕藤黄踢疼了脚尖,笑盈盈抬手摸藤黄那两只兔耳朵一样竖起来的发髻,转移她的注意力,“主母说过两日带我出门,到时候咱俩一起去。”


    李月儿挽着藤黄手臂,边走边说,“这个月我月钱依旧是二两,我带你去买你爱吃的那家肉脯。我请客,你买多少都行。”


    藤黄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高兴的点头,然后问,“你怎么还是二两啊?”


    李月儿年后就没去过寿鹤堂,老太太又不是菩萨善人,怎么可能让账房那边依旧给李月儿发月钱。


    李月儿轻咬下唇,脸颊热热,“主母赏的。”


    要是她今天晚上再卖力些,说不定还能得二两的赏钱。


    李月儿扭头看藤黄,“为了你,我愿意~”


    藤黄,“?”


    藤黄以为李月儿说得是买肉脯,立马从她手臂裏挣脱开,“馋就直说,不准拿我当借口。”


    误打误撞,对上了李月儿话裏的深意,“……哦。”


    她是馋,可是没办法,谁让刚才等她过去亲吻的主母实在可爱的紧呢。


    ————————


    月儿:随手拿捏住妹妹(双重含义)[黄心]


    主母:?


    第79章 全是水声。


    郑宅


    “二哥不是让人去安平府请孙府臺了吗,怎么迟迟没有消息?”郑五急的团团转,这二哥被卢知县一关就是半个月,眼见着都要出正月了,衙门裏迟迟没有动静。


    孙府臺那边离得远,没有动静情有可原,但衙门就在跟前,这到底是关还是放,卢知县总得给个准信吧,哪有衙门一直扣着人不让回家的。


    郑家的生意全是郑二这个家主在管,他素来多疑又专权,要紧的差事全是他手下的人在做,如今他进了县衙没了消息,生意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他们今日兄弟叔侄几人聚在这裏,其实心底倒不是多担心郑二这个人,他们担心的是郑家生意。


    一天两天的还好,十天半个月也能撑着,但迟迟这般见不到他的人影,底下人心浮动不说,生意上更是难做。


    本就局势混乱,偏又郑家倒霉,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这一波磨难。


    郑五说完见没人开口,气的差点拍桌子,“你们倒是讲讲眼下该如何啊。”


    郑三看没人理他,抿了口茶,端着茶盏捏着盏盖,慢悠悠出声,“还能如何,无外乎两条路。”


    “其一呢,自然是先紧着二哥来,我已经请了刘讼师,让他去衙门打听消息为二哥辩护,能把人保出来是最好的,若是保不出来,咱们就得走第二条路了。”


    他说话的时候,狐貍眼左右看,看众人的脸色跟眼底的盘算。


    在座的所有人谁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唯有郑五憨厚老实的很,没听出话裏的深意,大大咧咧直白的问,“什么第二条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官司,直说就是。”


    郑三啧了一声,将茶盏放下,抬起衣摆轻抖,顺势翘起二郎腿,试图用身体姿态上的悠闲放松,来遮掩他话裏的野心跟无情,“其二嘛,当然是换个家主了。”


    郑三手指轻掸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眯起来时更显细长,“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张嘴,总不能过罢年就不吃了吧,眼见着就要开春,到时候想喝西北风都喝不上。”


    他话音落下,正堂裏静的出奇,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出声的。


    依旧是郑五,直接大嗓门嚷起来,“二哥的事情还没个结论呢,三哥你怎么就想着换家主了,咱们还是兄弟吗!郑家眼下遇到困难,你不想着怎么度过就罢了,竟还想着趁机打劫添乱,你是不是咱郑家人。”


    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只有郑二郑四跟郑五是一个娘生的,老大的母亲是原配,奈何老大身子孱弱撑过三十就死了,老三母亲是外室,他都长到十五岁,老爷子才把他正式认回郑家,处境可想而知。


    今日正堂裏除了郑三郑五外,其余的几个兄弟都是旁支。


    如今郑家在他们这一支手裏,其余人看他们内讧也不插嘴。他们能争出个结果来最好,争不出来,那就分家各谋其路,左右不会真的去喝西北风。


    郑三被郑五吼到脸上也不生气,只双手搭在膝头,笑呵呵问:


    “郑浅惜不还是你们的亲妹妹亲姐姐?不也是死于‘非命’吗,我这会儿还想着捞二哥一把,而非买通关系让人在牢狱裏了结了他,已经很顾及咱们兄弟之间的这点情分了。”


    郑浅惜在家裏排行老四,是郑二跟郑五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亲姐弟。


    郑三提到“非命”二字时,音咬的又重又慢。


    他就是要提醒郑五,郑四是死在郑二手裏的,要不是郑二为了生意不顾及兄妹情,今日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他们更没有机会坐在这裏讨论换不换家主的事情。


    郑五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梗着脖子喘着粗气说,“二哥不会那么做的。”


    他一家子上上下下被郑二养着,肥的流油,自然是无底线拥护郑二。


    郑三可没少被排挤。


    郑二连亲妹妹都不放过,又何况他这个外室生的野种。


    郑三能顺顺利利活上这三十多年,全靠心眼子多,能屈能伸罢了。


    眼下郑二官司缠身就是他的机会,他必须好好把握,借此机会翻身然后将郑二狠狠踩在脚下!否则等郑二回来,定不会放过他。


    郑三在开口说出“其二”的时候,就没给自己准备后路。


    郑三环视众人,“既然没人反对,那就按着我说得这两条路走,先保二哥,再选家主。”


    保郑二也是为了做做面子功夫,免得其余兄弟姐妹觉得他凉薄无情,选家主时不肯拥护他。


    所有能做大的生意都不是真正的一言堂,像郑家,郑二为主,手下用的多是他信得过的人,平时生意买卖随他,但要是关乎郑家生意存亡的大事要事,他也得跟其余兄弟和几位管事商量才行。


    否则人心一乱,难保内部不会先出乱子。


    不止他家如此,曲宅也是一样。


    曲家生意以织染为主,像织染技术上的事情就得听谭缃的,生意账目上的事情以前是郑浅惜为主,现在变成了曲容,而人事上的管理调动,先前是时管事负责,眼下也慢慢交到了他儿子时仪手中。


    曲家明面上,现在是曲老太太当家,实际上生意上的话语权却是握在曲容手裏。


    至于曲明,从他五岁还不会打算盘起,郑、曲两家都没将他放在心上。那孩子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他这个曲家老爷在生意上说话的分量,还不如他们郑家的郑五有用。


    做生意又不是传皇位,不是谁是嫡出谁血统纯正就能登基,靠的是谁有头脑谁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银钱和出路。


    所以郑三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完话,其余人心头已经有了主心骨,也都点头同意,“行,那就先按三爷说的办。”


    没人讲话的时候,郑五叫的声音最大,现在大家都开口了,唯有郑五不吭声了。


    他眼睛直直的盯着郑三,等正堂裏所有人都走了后,一拍桌子站起来,质问道:“三哥你是不是想当这个家主?”


    郑三抖衣摆放下腿,站起来,“谁不想过得更好呢。”


    他说完跟郑五擦肩而过,肩膀碰到郑五的肩头也没停下,抬脚直接出了正堂。


    郑五在后面吼,“你休想,我会去找曲家,让他们撤回官司,到时候二哥回来了你且等着就是!你要知道,老太太可是咱们郑家的姑奶奶。”


    只要苦主说不告了,不查了,二哥再咬牙不承认,那县老爷也没办法。


    到时候他做主给曲家让些生意,力挺曲明当家做主,把那个曲容从曲家撵出去,想必老太太会愿意息事宁人的。


    郑三从下人手裏接过核桃,在掌心裏盘起来,听到这话都笑了,摇着头离开。


    他怎么还看不清形势呢,曲家裏老太太说话已经不管用了。


    就像他没意识到,在自己顾及兄弟情义的努力周旋下,二哥绝对会被定罪的。


    后院裏马车已经套好,郑三抬脚弯腰上车,“去迎客来,我请了贵客喝茶。”


    下人,“是。”


    郑三到的时候,贵客已经坐在雅间裏煮茶了。


    作为贵客之一的李月儿,跪坐在蒲团上,提着茶壶给主母倒茶。


    她可不是头回来这种地方了,对桌上放的鲜花跟摆件早已觉得稀疏平常,并未像上次一般盯着来回看。


    主母都能用昂贵的琉璃盏罩住一只兔子灯笼,迎客来这般大的酒楼中摆了花也不奇怪。


    曲容抬眼看李月儿,提醒她,“那是重瓣粉菊。”


    李月儿,“我瞧见了。”


    曲容,“不好看?”


    好看啊,只不过是假花,上次李月儿就发现了,只是做的逼真。


    李月儿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眼睛弯弯望着主母,“再好看也比不得主母三分生动。”


    曲容,“……”


    曲容抿茶,眼睛看着李月儿。她还是觉得李月儿被她带出来后,小脸亮亮四处好奇的样子很有趣,不过李月儿这会儿老实的坐在她对面,又有股别样的沉静温婉,更像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了。


    好像什么样子的她,都很有意思。


    李月儿见主母盯着自己的脸看,下意识抬手摸脸,掌心还没捧着脸颊呢,又连忙收回,改成从旁边掏出小巧铜镜,对着有光的地方来回查看脸上妆容,“没花啊,藤黄特意给我化的呢。”


    她凑近了仔细看,连嘴巴上的口脂都抿的小心翼翼。


    曲容笑了。


    这样局促紧张的李月儿,又显得格外鲜活。


    曲容,“没花。”


    李月儿放下铜镜,嗔了主母一眼,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早上藤黄给她化妆的时候,主母就站在旁边添乱,一会儿说粉太厚了,一会儿说眉太弯了,最后又说口脂颜色一般。


    藤黄当时就捂住她的耳朵,低头跟她讲,“主母其实是喜欢你出水芙蓉不加雕饰的样子啦。”


    然后扭头鼓脸替她瞪主母。


    李月儿虽觉得不上妆自己也好看,但她手裏有了多余银钱,也想在自己身上打扮打扮,尝试不同样子。


    怕口脂掉了,李月儿连水都没喝,只给主母煮茶。


    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小二出声,“贵客,您的客人到了。”


    郑三开口,“宅裏有事晚到半刻钟,还请原谅。”


    知道是郑三到了,曲容才让他进来。


    曲容连身都没起,围着茶桌依旧是跪坐的姿势品茶。李月儿看她一眼,自己却是起身,朝郑三微微颔首福礼。


    郑三颇为正式的回她一礼,并未因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轻视慢待。


    郑三掌心裏握着的两个核桃装在钱袋子裏,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跪坐下来后,双手将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给眼前的两人看,“小小歉礼。”


    其实他并未来晚,是李月儿催着出门,主母带着她来早了。


    但是对于郑三这样的人精来说,对方比他到的早,那就是他晚到了,以防万一,他礼物都提前准备好了。


    要是他早到了,这礼物就是小小见面礼,要是他晚到了,那就是小小歉意,两套说法,都在他肚子裏,全看眼下的情况然后张嘴。


    李月儿低头看了眼,下意识扭头看向窗边,“重瓣粉菊?”


    郑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姑娘好眼力,巧了,我今日带的也是重瓣粉菊。”


    只是跟迎客来裏的假菊花不同,他这朵是真的,刚摘下来,上头甚至带着水珠,鲜嫩的很。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虽长着双算计的狐貍眼,但行为处事倒是儒雅的很,这会儿语气颇为歉意,“不知今日贵客有两位,带少了,还请莫怪。待下次,下次我定会记着备双份礼物。”


    这个“下次”就别有深意了。


    李月儿只是微微笑,并不搭腔。


    是主母开口说话,“物以稀为贵,一朵就好,多了就显得不够稀罕。”


    郑三听完就笑了,“还得是曲家主,无论是选花还是选人,都很果断。”


    曲家主?


    李月儿扭头看主母,眼裏带出笑,眼尾揶揄。


    曲容并未纠正郑三的称呼,只慢条斯理抿着茶。


    郑三自己提壶倒了杯茶。


    进门时他就知道对面这位穿白裙的姑娘跟曲容的关系怕是不一般,毕竟两人身上衣服的料子和熏香都一模一样。


    他在家裏,只跟他家夫人用同样熏香,因为他们夫妻二人的衣服是放在一个衣柜裏的。


    进门后,三言两语间郑三更是看出来白衣姑娘不是丫鬟。


    她端庄的跪坐在曲容身旁,虽煮茶,却只给曲容倒茶。两人眼神对视时很是熟稔自然,身边氛围也与旁人不同。


    郑三没有使唤人家姑娘的习惯,更不会使唤曲容身边的人,所以自己动手倒水,寒暄两句后就说起此行的真正目的。


    “郑二做事并非滴水不漏,有时候他走不开,一些事情只得托身边人去办,比如去安平府请孙府臺的人,就被我暗中扣下,如今人就在我手上,怎么处理,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郑五今日才会嚷嚷着为何郑二已经派人去请孙府臺来给卢县令施压,却迟迟没有消息。


    答案自然是人根本没出宅子就被拿下了。


    郑二想给曲家和卢县令栽赃一个暗通叛军的罪名,不管南方那边如何,眼下他们的朝廷还是杨家的朝廷,杨家的府臺对他们依旧有生杀大权。


    郑三此举,可谓是小小的帮了曲容一把。


    曲容,“条件呢?”


    郑三,“自然是希望曲家主助我摁死郑二,让他回不来郑家。”


    事情都摊在明面上说了,那利益跟态度当然要摆出来。


    郑三抬起手中茶盏,”若曲家主助我成为郑家的新家主,那你我两家日后合作的生意,五年内,我都愿意让利三分,绝不反悔。”


    他道:“南方乱成那样曲家主也是知道的,唯有你我两家携手,才能在这浮沉的世道裏安稳生存。”


    曲容示意李月儿研磨,今日两人就写下让利的字据,毕竟白纸黑字才是真。


    她端起茶盏,“既然郑叔信得过我,那我只得提前以茶代酒,庆贺郑叔成为郑家家主之喜了。”


    “改日郑叔正式成为家主时,我定会让人备上好酒送到郑家。”


    郑三双手同她碰杯,“那我也提前祝曲家主的家主之位,名副其实。”


    喝完,郑三才低声道,“老太太那边,还请曲家主多费费心,莫要让她坏了咱们的事情。”


    郑五敢说肯定就敢做,他要是去求老太太,谁知道老太太脑子一糊涂会做出什么事情。


    曲容,“自然。”


    事情谈完字据立下,郑三付了雅间的银钱也就告退了。


    李月儿嘟嘴轻吹纸上墨痕,待墨迹干了后,才折迭起来递给主母放在桌上。


    她笑盈盈挨过去,双手搭在主母一侧肩头,歪头瞧她,“曲家主~”


    嗲嗲细细的调儿,听的曲容浑身酥麻,呼吸发紧。


    她既享受李月儿这么喊她,也享受这个新称呼。


    曲容没看字据,而是拿起锦盒裏的粉菊花,抬手簪在李月儿的发髻边。


    真真是人比花娇。


    一时间,曲容根本舍不得从李月儿脸上移开目光,奈何眼睛在她面上扫了两圈,依旧没找到能下嘴的地方,“……”


    李月儿从脸到眉毛到嘴巴,全涂抹了东西。


    曲容想亲她,又对着她脸上那香腻的细\粉跟口脂,实在是下不去嘴。


    曲容抬手,拇指轻抚李月儿唇瓣,“不好看。”


    李月儿才不信这话呢,她化完后,主母分明很喜欢,看了又看的。


    李月儿巾帕蘸着自己没喝的茶水,将嘴上的红润口脂擦掉,然后端起主母的茶盏,喝了一口,低头吻在主母唇上。


    她跪坐起来,直起腰亲的主母。


    主母在下她在上,茶水从她唇瓣中渡进主母口中,有水溢出,顺着主母的嘴角往下流。


    湿漉漉嘀哒哒的。


    李月儿偏头跟着吻,一路亲到主母脖颈上。


    主母一手搂她腰一手贴她怀,垂眼昂头,任由她索吻。


    待实在难耐后,再捧着李月儿的唇亲回来。


    深吻之后,李月儿的衣带被解开,衣襟大敞。


    她低头垂眼,双手紧紧抱着怀裏主母的脑袋,颤着音问,“主母是不喜欢我上妆,还是不喜欢我上妆后,你没办法亲我?”


    主母轻轻咬,引得李月儿一阵颤栗,手指忍不住搭在主母肩上,攥皱她的衣裳。


    主母抬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将她拉下来吃嘴子。


    就在李月儿以为主母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时,舌跟舌的推挤间,却似乎听见主母含糊说了句,“后者。”


    李月儿得意的笑了。


    她越高兴,主母亲的越凶,像是被人看穿心事后的恼羞成怒欲盖弥彰。


    安静的雅间裏一时间全是水声。


    有小炉上茶壶煮沸时的咕噜动静,也有拥吻吞咽时发出的粘腻的声响。


    在主母想要继续,手往下探之前,李月儿赶紧抱紧她拦住她,喘着气说,“我还约了藤黄,逛街呢。”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可不能把时间全耗在主母手心裏。


    所以哪怕主母指尖已经挑开缝隙,也摸到了湿滑……


    但李月儿依旧攥着主母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花瓣裏抽了出来。


    曲容,“……”


    李月儿低头给主母擦手指,然后抬脸笑盈盈亲吻安抚主母那动了情的眉眼。


    待主母抿唇瞧她平复呼吸后,李月儿才当着她的面,提上抹胸扣好盘扣合上外衫,“现在不行,晚上吧~”


    曲容眼睁睁看着李月儿穿好衣裳,又开始涂她那口脂。


    她想现在就继续,她分明都摸到水了,可事实上却不能继续。


    尤其是这事上李月儿要是不主动盘过来,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奈何李月儿这会儿铁了心的要跟藤黄逛街,自然不会配合着满足她。


    要换做以前,李月儿哪敢这般待她。


    曲容安慰起自己,李月儿今日那么好看,一心想出门玩耍也是应当的,自己就纵容她一回吧。


    只这一次。


    下次她再这么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忽略自己,自己就得好好罚一罚她了。


    于是曲容哄好自己后,一边忍下浑身燥热,一边抿茶安静的等李月儿补妆,甚至还要提醒她,“颜色太红了,浅一些更配你的衣裳。”


    李月儿左右看,然后点头,赞同的说,“口脂涂厚了,是显得艳丽了些,外人眼裏我才死了爹,不能高兴的太明显。”


    她擦掉重新再涂,期间还抽空敷衍的亲了口主母。


    曲容,“……”


    看李月儿涂抹口脂的时候,曲容心裏盘算起来,回头让丹砂去跟付大夫打听打听,口脂这类东西能吃吗。


    以防付大夫说她傻,好端端的为何要吃口脂。所以这类问题——


    她向来都让丹砂去问。


    左右丹砂跟藤黄早晚都用得上,提前问问对她们四个人都有好处。


    ————————


    主母:这类问题太羞耻了,所以……丹砂你去问[狗头]


    丹砂:……[化了]


    第80章 求主母,好好疼我。


    李月儿收拾整齐从迎客来裏出去。


    藤黄跟丹砂在外面等着。


    她俩根本就没进酒楼,主母说不用她们服侍,藤黄便偷懒坐在马车车辕上吃板栗。


    她从街边买了包烤板栗,味道甜糯,很是可口。


    她咬开尝了一颗,觉得好吃,紧接着捏出来的第二颗下意识就伸手递给站在车下她腿边的丹砂,弯腰偏头,“好吃。”


    等丹砂也习以为常准备接的时候,藤黄忽然想起来两人还在闹别扭,又立马将手缩了回去,捏着板栗放在自己嘴边用牙咬。


    丹砂朝藤黄扭头看过去。


    藤黄眼神飘忽,看看天看看云,反正看什么就是不看她。


    藤黄坐在车辕上荡着两条腿,裙摆有时候扬起来露出半截袜筒,丹砂侧眸朝后瞧了一眼,瞥见藤黄棉鞋绑带松了也没提醒,唯有嘴角抿出弧度,静静的站在一旁等着。


    果然,随着藤黄来回荡脚,带子松开,鞋子连着系带,像是长了两条长长的翅膀似的,直接被她甩着飞出去,滚了好远。


    藤黄傻眼了,嘴裏叼着板栗睁大眼睛看自己的鞋,“……”


    她低头看丹砂,又看看鞋,意图很明显。


    丹砂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云,反正不看她。


    藤黄,“……”


    藤黄咬着后槽牙,伸手在丹砂肩头轻推了一把,撒娇的语气使唤她,“快去帮我捡回来,待会儿被人踩着了。”


    丹砂背对着藤黄纹丝不动,只侧眸看她,抬起手臂朝她伸手摊平掌心。


    藤黄疑惑的盯着她看,然后怔住,紧接着生气的鼓起脸颊,将手掌重重的拍进丹砂的掌心裏,“我自己捡就我自己捡。”


    声音又粗又急。


    说着就要借着丹砂的手掌作为支撑从车辕上直接单脚跳下来。


    丹砂心头一慌,立马攥紧藤黄的手指拦住她的动作,人更是转身跨步挡在藤黄面前,昂脸皱眉看她,“待会儿摔伤了腿。”


    藤黄委屈的眼眶通红,别开脸不看她,粗声粗气说,“不要你管,反正你都已经不管我了。”


    今天的事情连同往日的别扭一起浮上心头,藤黄开口时嗓音都带着沙哑。


    丹砂,“我没有不管你。”


    她问,“你每天的被子是不是我在铺?”


    藤黄,“……”


    她自己睡也不铺被,每天都是丹砂起床后到她屋裏,给她迭被整理东西,晚上睡觉前再特意过来,给她把被子铺好塞上手炉。


    而她要做的,只是掀开被子躺进去就行。


    她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丹砂都会夸她厉害。


    丹砂又问,“你饭是不是我带的,衣服是不是我收的,贴身的小衣是不是我——”


    藤黄另只手攥着板栗纸袋,眼疾手快,在丹砂把“洗”字说出来前,用手背堵住她的嘴,眼睛心虚的左右看,就怕有人听见,然后嘀嘀咕咕说她长得那么漂亮结果私下裏那么懒。


    满腔委屈这会儿全变成了羞臊,丹砂列举的每一条,她都听得脸热心虚。


    这么一算,好像每天都是她单方面跟丹砂闹别扭,丹砂每日依旧为她做好这些,十多年如一日,未曾抱怨过。


    藤黄脸皮滚烫,也不好意思再生气,眼眶还红着,声音已经软下来,“那你伸手干什么?”


    丹砂垂眼看近在咫尺的板栗袋子。


    藤黄连忙松开她的嘴,然后歪头笑起来看她,“饿了呀?”


    丹砂沉默不语。


    藤黄笑盈盈的,“那你帮我捡回来,我给你剥,我手干净。”


    她穿着袜子的脚尖指向自己鞋子的方向。


    等丹砂去捡鞋后,藤黄红着耳朵依旧左右看,然后把凉飕飕的脚藏在另一条腿的裙摆下面。


    直到丹砂捡鞋回来,才伸出来,理直气壮的让丹砂给她穿上。


    理由是,“我手不能碰鞋,弄脏了就没办法吃板栗了,也没办法喂你。”


    丹砂垂眼站在藤黄正对面腿前面,握着藤黄的脚踝先把鞋给她穿上,随后手指理顺鞋帮后面的长长绑带,绕着她的脚踝缠上两圈,然后挽出一个漂亮利落的结。


    藤黄低头提裙摆看另一只脚,“这个也重新系吧,早上起晚了,就绑了一圈,怪不得会松。”


    丹砂任劳任怨。


    藤黄低头瞧她,越瞧越是开心,“那我晚上还搬回去跟你睡,有你喊我,我才不会晚起。”


    丹砂,“好。”


    藤黄庆幸的舒了口气,心头不知道为何,像是雨过天晴全是阳光,又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总算被移开了,轻盈到恨不得飞起来。


    她嘿嘿笑着讲,“还好我聪明,包袱都没解开,更没拿出来收拾,这样晚上直接提过去就行了。”


    丹砂垂眼抿唇笑,温声应,“嗯,好聪明。”


    藤黄这么依赖她离不开她,丹砂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嘆息。


    丹砂将藤黄落在她手腕处的裙摆放下来,搭回她鞋面上,昂脸说,“那我晚上给你提过来。”


    走的时候就是藤黄坐在桌边鼓脸生闷气,只动口使唤她收拾的东西,甚至包袱都是她提着送过去的。


    现在也是她自己去提回来然后再拿出来整理。


    藤黄单腿轻晃,将自己裙摆又蹭在丹砂手背上,“谢谢你丹砂,有你真好。”


    丹砂手背微痒却舍不得缩回来,垂眼说,“不碍事,都是我应得的。”


    藤黄,“什么?”


    她没听清丹砂就没再重复,正要跟藤黄讨要板栗的时候,好巧不巧,主母带着月儿姑娘出来了。


    丹砂本来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越发的没了表情。


    因为藤黄从车辕上滑下来,蝴蝶一样朝月儿姑娘飞了过去。


    丹砂目光随着藤黄浅黄的身影移动,颇为心累。


    其实她无数次想开口跟藤黄表明自己的心意,又无数次的忍下。


    因为她跟藤黄的关系不一样。


    她俩自幼一起长大,甚至在遇见主母之前就相依为命的把自己装成小子,在街边靠乞讨度日。


    那时候藤黄饿到肚子一直叫,还笑着跟她讲“我吃过了,你快吃”,然后把手裏的半个窝头硬塞给她。


    藤黄嘴甜,总能要到吃的,然后养着她。


    后来日子好了便是她照顾藤黄。


    十几年的相处,以至于丹砂不敢轻易开口,她怕藤黄拒绝,更怕藤黄跟她因此疏远,然后彻底断了关系。


    光是想想丹砂都害怕。


    要是那样,其实还不如维持现状。


    丹砂垂眼。


    她心裏已经不惦记着板栗,本能的做起大丫鬟的活儿,把脚凳拿下来,站在一旁等着扶主母跟月儿姑娘上马车。


    待两人都上去后,最后扶藤黄坐在车辕上,再收起脚凳。


    就在她扶住藤黄手腕的时候,藤黄抬手朝她嘴裏塞了什么东西。


    藤黄喂过来的东西,丹砂根本没过脑子,张嘴就吃了。


    是板栗。


    甜香软糯的板栗。


    丹砂惊诧的抬脸看藤黄。


    藤黄坐回车辕上问她,“甜不甜?”


    丹砂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清浅笑意,“甜。”


    很甜,所以才舍不得改变。


    藤黄狐疑的盯着她瞧,“这么喜欢啊?”


    都吃乐了。


    藤黄又低头剥,剥完丹砂的,剥自己的,剥完自己的剥月儿姑娘的。


    亏得主母爱洁从不在外面吃东西,更嫌弃她可能没洗手,否则她还得再剥主母的那份。


    三张嘴,剥的藤黄手指尖都疼了。


    四人上街,但李月儿跟藤黄是要出去玩的,于是马车将她们放在主街路旁,主母顺路带丹砂去坊子裏看看。


    就在李月儿站在路边,低头准备从藤黄的纸袋裏捏板栗的时候,马车裏的主母叫了她一声,“李月儿。”


    李月儿抬头瞧她,“嗯?”


    她走到马车跟前,“怎么了?”


    曲容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撩开马车窗帘,把装了散碎银子跟铜板的荷包放进她掌心裏,“随意买,不够就报曲宅地址,让她们去宅子裏取钱。”


    条件好些的人家上街,要是买些贵重的物件,或者买的东西多了,不好当面付银子跟搬走的,都可以报上地址跟姓名,店铺裏会安排伙计把东西送上门或者取钱。


    而她给的这些,只是留李月儿买点零嘴拿着吃。


    李月儿双手接住,眨巴眼睛,脸上露出笑,“好。”


    她本就貌美,今日化了妆挽了精致发髻,鬓角还攒着重瓣粉菊,昂脸含笑看过来时,更是美的让人呼吸轻颤。


    曲容攥着窗帘,抿了抿唇,然后寡淡着一张脸,音调没有起伏的同她说,“去玩吧。”


    马车离开。


    李月儿高高兴兴收下荷包,挽着藤黄四处闲逛,怕两人遇到危险或是骚扰,林木带着另一个家仆跟在两人身后。


    待黄昏时分,曲容才回到李月儿上午下车的地方接上她,然后回去。


    李月儿零零散散买了好些小东西。


    别的没什么,花费最贵的却是一小盒口脂。


    李月儿肉疼的很,“要一两银子呢!”


    简直就是金粉做的,要不然怎么会那么贵!


    害得她一个月的月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曲容靠在车厢上,有些累,脸上带着点疲倦,也不讲话。坊上事情太多了,有些管事又想耍滑,打着老太太的名号跟她扯皮。


    她须得把这些人慢慢换掉,将坊子彻底攥在自己手中。


    左右也就这几个月就能办完的事情。


    曲容满脑子盘算,以至于晌午都没吃几口饭,现在好不容易忙完,她倦到一句话都不想讲。


    亏得李月儿不跟她计较这些,更是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只碎碎念同她说今日做了哪些。


    她逛了几乎一天,身上带着集市上的热闹烟火气,光是见到她就像是回到家。


    曲容脑子就这么放空下来,身体放松的舒展,只靠着腰后软枕,头偏在车厢上听李月儿说,好像听进去,又好像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唯有一两银子这裏听得最清楚,见李月儿皱起鼻子心疼,曲容被她的小表情取悦到了,眼中带出笑,纵容的轻“嗯”了声,“不贵,我给你买。”


    李月儿一愣,然后故意问,“你不是不喜欢我涂这些吗,怎么还愿意给我买啊?”


    曲容不讲话。


    她没有不喜欢。


    最重要的是,李月儿喜欢。


    曲容开始闭上眼睛装睡。


    直到感觉到李月儿靠了过来,呼吸带着甜香喷洒在她面前,鼻息纠缠着她的鼻息,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眼睫刚掀开,李月儿就涂了口脂亲在她嘴上。


    曲容人还没反应过来呢,手先一步搭在李月儿腰后。


    她垂眼看李月儿的嘴巴。


    粉粉润润,裏面好像又有细细的金粉闪耀,很是新奇好看。


    李月儿双手环着她的肩膀,趴在她怀裏,悄悄说,“卖胭脂的娘子说,这款很好吃。”


    所以才卖得那么贵。


    曲容这会儿脑子反应极快,搂住李月儿的手随着呼吸一同收紧,抿唇垂眼看她。


    李月儿咬着下唇,眼睛亮亮的,幽幽吹气,“求主母,好好疼我。”


    她都这么求了,曲容自然是毫不犹豫扣住李月儿的后脑勺,续上刚才的那个吻。


    夜裏,李月儿将口脂点着胸口,腰腹,腿根,然后再被主母一一吃掉。


    ————————


    丹砂:……谢谢啊,总算不用被付大夫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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