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再不听话,我就找根绳子……
苏汀湄走进房内, 随手拿起桌上的灯座,借着琉璃灯罩透出的光亮,看向坐在床上之人。
赵崇一双黝黑的眸子定定凝在她脸上, 被灯光照出流转的荧光,加上他向上挑起的唇角, 竟让苏汀湄在这张向来冷傲的脸上, 看出一丝温柔缱绻的味道。
于是她幽幽叹了口气,道:“难怪人家说灯下看美人, 夜晚挑灯看到的人, 同旁日里确实是有些不同。”
赵崇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柔声道:“是对你不同罢了。”
苏汀湄将灯座放下,道:“我刚才只让你等着我,可没答应你睡在我的床上。”
赵崇一脸坦然道:“我身为你的男宠, 自然是要帮你暖床的, 这是我应尽之责。”
苏汀湄“哦”了一声道:“现在床暖好了, 你可以走了。”
赵崇皱眉,语气可怜道:“你真的这么狠心?现在外面更深露重,你把我赶出去,我要去哪里住?”
苏汀湄道:“肃王殿下手眼通天, 就算住扬州刺史的床头,也没人敢说你。”
赵崇听得一阵恶寒,他为何要住在宋钊那个老头的床头!
于是他一把搂住苏汀湄的腰, 道:“娘子既然收了我当面首,总不能连个睡的地方都不给我,我只想陪在娘子身边罢了。”
苏汀湄一脸狐疑地望着他,问道:“你来扬州后究竟去了哪家勾栏瓦舍鬼混,学来这些小意逢迎的手段!”
赵崇一副受了侮辱的表情, 冷下声道:“我来扬州除了查案,成日就是想着如何把你哄好,哪来的闲工夫去那种地方!”
苏汀湄仍是不信,看着他问:“你真是专程来哄我的?不是来找我算账?”
赵崇无奈道:“我要真想把你捉回去报复,那晚你昏迷时就能下手,何必费这么多工夫?”
苏汀湄想想也有些道理,可她宁愿肃王对她凶一些,也不想他使尽温柔手段来哄自己,以他的身份和样貌,成日在自己面前放下身段伏低做小,实在太容易让人迷失了。
真是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她正在心中暗骂,赵崇环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顺着腰线往上游弋,试探着撩开她的衣襟里伸。
苏汀湄板起脸,用力拍了下他的手道:“你现在是我的面首,我不许,你就不准乱动。”
赵崇只得把手收了回来,道:“好,但是你别再赶我走了。”
苏汀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顺着敞开的衣襟就瞥见内里风光,脸红了一瞬道:“你先把衣裳穿好再说!”
赵崇却很无赖地道:“你这房里暖炉烧得太旺,我嫌热。”
苏汀湄瞪着他道:“我现在让她们送吃的进来,你想敞着就敞着吧,我干脆把张妈妈也叫进来,她到现在的年纪,也难得有机会吃点御膳。”
赵崇黑了脸,只得乖乖将外袍穿好,等着外面的人送吃食进来。眠桃和祝余看似镇定,在布菜时却忍不住偷偷往他身上瞥:王爷真是打定主意赖在她们家了。
赵崇威严十足地在桌案旁,察觉到绕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眼眸淡淡往上一扫,就吓得两个婢女赶紧行礼逃出了门。
苏汀湄在旁边“啧”了一声,道:“王爷既然甘愿做了我的面首,还摆什么架子?”
赵崇立即将银箸举起递到她手上,很恭敬地道:“请娘子用膳。”
见她不接,又靠过去问道:“可是我要喂你吃?”
苏汀湄被他恶心得得不行,连忙拾起银箸,埋着头专心挑菜吃。
可她刚吃了几口,碗里又被夹了菜进来,那人还细心地为她将鸡骨、虾壳都去掉。苏汀湄想了想,不管他打得什么主意,如此赏心悦目又体贴的面首,不用白不用,先享受了再说。
可她吃了一会儿,想起小皇帝的事,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到扬州来?宫里的事你不管了?”
赵崇道:“放心,宫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这几年我为大昭殚精竭虑,从未有过松懈的时候,抽空到江南来转转也是应当。”
苏汀湄皱眉道:“你可知小皇帝看似病恹恹,其实成日谋划着想要你的命,你倒是心大,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也不怕他趁机追杀你。”
赵崇看着她笑:“湄湄可是担心我?”
苏汀湄一时语塞,随机道:“我是怕你会连累我!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不想卷进你们这些皇权争斗中。”
赵崇想起上京的事,笑容敛起道:“我并不知道赵钦会去找你,他这几年确实隐藏的很好。虽然我也曾怀疑过,旧帝党就是因为有着皇帝在背后扶持,才能笼络这么多朝臣,从暗处到明处动作不断。但我试探过他几次,他一直装作病弱无力理会朝政,还有他的年纪太小,差点将我也诓骗了进去。”
见苏汀湄垂着头,并未说话,他将手按在她手背上,道:“我不会让再卷进这些事,也不会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你若不信我,等我将宫中所有危机铲除,你再回上京去。我赵崇能纵横沙场、稳坐朝堂,不至于无能到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苏汀湄终于抬眸看着他,似乎下了决心道:“皇帝对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我不信他,但是又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你。我现在问你,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赵崇见她神情凝重,连忙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苏汀湄深吸口气道:“他说你的生母未嫁前曾来过扬州,在这里同一位异国皇子相爱,可她不想离开大昭,所以拒绝了做那位皇子的王妃,仍是坚持回到了谢家。但她回谢家时已经有了身孕,她执意把你生下来,记在谢家长房的名下,直到四年后你们才被太子接进东宫。”
赵崇听得一脸震惊,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从未听过,所以他也判断不出究竟是真是假。
可他记得他母亲确实曾提起过扬州,说那是对她很重要的地方,时常让她想起,还说想带赵崇一同去扬州看看。
而此时苏汀湄又道:“皇帝还说,当年你母亲和那位异国皇子幽会,就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所以只有他才知道你真正的身世。”
赵崇先是听得愣住,然后立即明白过来,震怒地道:“所以他告诉你,我同你父母的死有关!”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是不会信他,若你真害死我父母,不会在我面前装的那样好。可我知道 ,你一定很在意自己的身世。”
毕竟当年几位王爷就是因着揪住这点才把他逼出京城,而他也是因为血统未让人信服,才甘愿只做摄政王,未将前朝彻底推翻登基。”
她迟疑地道:“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派人来扬州查过你的身世,而你的手下是否又替你做了决定,在发现皇帝已经查到我父亲身上时,直接帮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赵崇急得脸都涨红了,举起手道:“我发誓从未派人到扬州来查过你父亲,他说得全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想逼你下决心引我入局罢了!”
苏汀湄看他的神情,知道他不可能骗自己,心里的那点疑惑总算放下。
而此时赵崇又道:“若我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在乎我的身世呢?在我心里,早把太子当做我真正的父亲,无论我的生父是谁,这点都不会改变。至于以前被几个皇叔逼迫的事,他们现在自己都已经不在世上,就算到了黄泉做了厉鬼,他们也照样畏惧我,绝不可能影响我分毫!而我若真想登基,以我手上的兵权,谁还敢质疑我是否为赵氏正统!”
苏汀湄看着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约是对强者会天生仰慕,不然为何听他傲然说出这番话时,心跳会加快一些。
而此时赵崇看着她,语气有些哀怨地道:“你宁愿信他这么荒谬的说辞,也不愿信我对你的心?非得从我身边逃走不可?”
苏汀湄道:“我并不是信了他的话,只是我不想卷进你们的争斗中,也不想被人当棋子。我本来就不喜欢上京,去上京是想有人能彻查我父母的案子,而我回扬州,也只是为了这个。”
赵崇问道:“所以你才选中了谢松棠是吗?那你现在就该改换目标,该依靠我才对。”
苏汀湄轻哼一声,道:“王爷总是自视甚高,为何非要我依赖你?”
赵崇道:“你应该也能猜出来,若刘庄真是和皇帝有勾结,那你父母的案子,只怕和他也大有关系。”
苏汀湄抿紧了唇,她此前和周尧一直向县衙和府衙提交诉状,可根本无人理会,按道理苏氏昌算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扬州刺史都为他掩盖的人,身份必定不低。
可她没想到,现在线索竟会指向皇宫里那人。
而赵崇朝她倾身道,道:“若这案子最后查到皇帝身上,那就只有我能帮你,谢松棠不行,你那个义兄更不可能。”
可苏汀湄抬起下巴,道:“王爷想用我父母的案子拿捏我,让我只能回到你身边吗?”
赵崇一愣,道:“自然不是。”
苏汀湄振振有词道:“这案子若真和皇帝有关,他所图谋的也必定是为了对付你,王爷若不为了我,难道就能容忍他在背地里做这些事吗?所以我们只能算是互相协助,为了找出最后的真相,并不是我要依靠你什么。”
赵崇听得失笑一声,她还真是半点也不愿让步,于是道:“好,那就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你自然会明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此时苏汀湄又皱眉,难以置信地道:“可两年前皇帝才十三岁,他真能干出这样的事吗?”
赵崇面色冷峻道:“我到北疆时也才十四岁,有些人一旦被扔进狼堆,本性就会促使他去搏斗,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他能做的也比你想象的多。”
苏汀湄实在厌恶听到这些事,站起身道:“实情到底如何,明日审过刘庄自然就知道了,我现在要歇息了,王爷还是出去吧。”
可赵崇很快跟上去道:“我是你养的面首,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睡?”
苏汀湄瞪起眼,见他倾身过来要抱自己,一脚踢过去道:“这宅子里多的是空房,你想睡那间就睡那间,我可没允许你同我一起睡。”
谁知赵崇将她踢过来的脚稳稳捉住,不顾她的挣扎为她将鞋袜脱掉,将赤|裸的脚踝放在手中揉捏着道:“娘子真的不想我服侍你吗?若是不想,你又何必急着去寻面首呢?”
苏汀湄未想到被他看穿,脸涨红气得更用力去踢他,可赵崇攥着她的脚心往上折,很轻易就将长裙撑开,然后他又欺身压上来,极尽手段地撩拨,直至细蕊滚烫、雨雾涟涟,将裙裾都一并打湿。
苏汀湄被他弄得浑身酥软无力,根本没法挣扎,骂声也变成了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喘息声,她很懊恼地将胳膊搭在眼睛上想着:就当多了个俊美且技术高超面首,反正她也不吃亏。
而她这面首颇有进取心,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物有所值,将避火图里的伎俩用了不少,自己连里衣都未除,却惹得她娇喘连连,数次被送上高峰,眼泪都被逼出来,很不甘地自己被他如此操纵,红着眼对他又咬又抓。
直到三更的梆子打响,苏汀湄脸上红霞未褪,懒懒闭着眼,还尚在余韵之中,而那人似乎已经彻底忍不住,将身体又贴了过来,想要彻底求个畅快。
可苏汀湄又屈起膝盖抵住他道:“你既然要做我的面首,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主子不许,你就不可以。”
赵崇未想到她真这么狠心,自己使尽解数让她快活,自己却一口都吃不到,于是攥着她的手往下拉道:“箭在弦上,娘子真的忍心?”
苏汀湄突然想到眠桃曾经偷藏起的话本,写的是前朝公主如何调|教男宠,凭什么这事只能由男子主动,依着他们的渴求来掌控节奏。
她非要试试,由自己来掌控一次。
于是她将手握上去,翻了个身躺在他身上道:“你乖乖听话,我就能让你舒服。”
赵崇不知道她又打的什么主意,但他此时已经忍到极致,虽然不能由着性子得了痛快,但她竟愿意主动抚慰自己,心理上的满足前所未有。
于是他放松绷紧的背脊,任由她对自己琢磨探究,可很快他就受不了了,想要……之时,苏汀湄却用力收拢五指,抬起头命令道:“现在还不许!”
赵崇浑身都忍得发红,肌肉都在微微打着颤,咬牙问道:“要到何时才行?”
苏汀湄骄傲地抬起下巴道:“等我说可以才可以,王爷不是自诩强大,不会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吧。”
赵崇哪经得起她这样激,绝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认输,于是用力咬着牙根,强迫自己脑中放空,继续忍下去。
谁知苏汀湄玩出了乐趣,竟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赵崇整个人都在发抖,似已攀到悬崖高处根本难以控制,但那小祖宗又将手指用力收紧,很不满地道:“我说了还不许,再不听话,我就找根绳子绑着你!”
赵崇觉得自己快被她玩坏了,浑身大汗淋漓,小麦色的皮肤都被逼得泛起深重的红,最后他几乎要对她求饶,声音都在打颤。
在她终于大发慈悲,允许自己时,脑中甚至有一片空白,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过了许久,皮肤还留着战栗感。
苏汀湄看着大为新奇,只觉得刚才被他盘弄的仇都报了,在他脸上拍了拍道:“今晚很听话,可以有奖励。”
眠桃和祝余宿在外间,送了一整晚的水进去,不由得感叹,真是小别胜新婚,娘子嘴上赶人,其实也很享受吧。
第二日清晨,周尧想着地窖里的刘庄,赶忙过来找妹妹,想同她一起等谢松棠来再去审问。
谁知刚走到妹妹房门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开门出来,吓得他满脸惊悚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崇看着他,笑着神清气爽道:“周大当家忘了,昨日苏娘子已经留下我做面首,我自然要宿在她房里。”
周尧见不得他这副得意嘴脸,气得道:“妹妹在哪里?我要去问问她,是否心甘情愿让你留下。”
可赵崇伸出胳膊拦在他面前,一副宣示主权的语气道:“湄湄还未睡醒,大当家莫要吵着她。”——
作者有话说:控那个啥了,逃走[害羞]
第82章 第 82 章 真不知她是没有心,还是……
苏汀湄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 睁眼让眠桃给她送热水进来洗漱,懒懒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眠桃绘声绘色地道:“大当家同王爷对上了!大当家不知道王爷昨晚睡在你这里,刚才撞见了可把他气坏了呢。”
苏汀湄听着瞬间清醒, 连忙洗了脸,将发髻随意盘起就走了出去, 开门就正好撞见黑着脸的周尧和春风得意的赵崇。
她看着周尧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顿时有些心虚,如同做错事般走过去道:“哥哥怎么来的这么早?”
祝余在旁边耿直地道:“现在已经不早了, 娘子是昨晚没怎么睡, 所以忘了时辰。”
苏汀湄狠狠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什么都说。
赵崇心里可得意了,走到她身旁很温柔地道:“可睡好了,想吃什么?我帮你去厨房吩咐周叔做。”
苏汀湄板起脸又瞪了他一眼, 道:“你先进去, 我要同哥哥说话。”
赵崇对她用完就扔的态度很是不满, 但他现在既然是她的面首,就只能听她的。
于是他只能黑着脸进了房,自窗牖瞪视着同她一起往院子里走的周尧。
周尧望着妹妹脖颈上露出的痕迹,虽然知道她已经人事, 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惊悚,若不是打不过,真恨不得去把那男人揍一顿才能解气。
于是他深吸口气, 努力平复心绪,问道:“昨日你不肯告诉我,现在总可以说了,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汀湄叹气道:“就是我养的一个面首,哥哥不必介怀。”
周尧道:“到了现在你还要欺瞒我, 若他的身份普通,怎么会连谢相公都对他敬畏三分……”
他话音一顿,突然明白了什么,谢松棠官拜三品,堂堂御史中丞,什么人能让他敬畏?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咬牙切齿道:“他就是那个将你掳走,逼迫你的肃王爷,对不对?”
苏汀湄看他这模样有些吓人,连忙道:“之前没告诉哥哥,就是怕哥哥会冲动,他现在掌天子之权,哥哥可千万别得罪他 !”
周尧气得捏紧拳道:“以前的事我可以算了,但他竟然还追到扬州,追到我们家来如此对你,我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任他这么欺负你!”
苏汀湄见他真要去找肃王算账,连忙拦着他道:“不是……他没欺负我!”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垂着眼眸道:“昨晚的事是我甘愿的,他到扬州以来都没逼迫过我,哥哥尽管放心,只要我不愿意,他欺负不了我。”
周尧见她表情似有些羞怯,狐疑地问:“莫非你真的喜欢他?还是你想跟他回上京去?”
苏汀湄微微蹙眉,随即摇头道:“既然他愿意做我的面首,样貌身材又合我心意,我就勉强用一用他罢了。可我不会和他回上京,也不想再被扯进皇权争端里。我喜欢扬州,往后都会留在这儿,留在哥哥身边。”
赵崇远远站着,将这些话全听了进去,他本是怕院子里寒凉,给她拿了件斗篷出来,没想到最后被寒风刺伤的人竟会是他。
原来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在她心里也只是个合用的面首罢了,等他要回上京时,就不再有价值,只有周尧才是她真正想相守的家人。
他握着斗篷的手一阵冰凉,只觉得无比嘲讽:真不知她是没有心,还是只对自己无心。
此时,眠桃在外喊道:“娘子,谢相公来了。”
赵崇冷笑一声,不想被他们发觉,转身走了回去。
周尧同苏汀湄听见后便往外走去迎谢松棠 ,可他仍是忧虑地道:“肃王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怎会轻易放你留在扬州?他必定会想尽法子把你带回上京。”
苏汀湄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就告诉他我要完成和你的婚约,我们马上要成亲,他堂堂王爷总不能公开抢别人老婆吧。”
周尧并不在乎他们成不成亲,但总觉得肃王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毕竟抢老婆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苏汀湄看出他的担忧道:“哥哥放心,他答应过我再不会逼迫我,也不会再伤害我,若我执意要嫁你,他便只能放手。”
周尧点了点头,直到两人走到院子门口,他又小声问了句:“可你真的下定了决心,不会后悔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妹妹对那个死缠烂打的王爷,并不是完全不为所动。
苏汀湄心中倏地一痛,可那痛意很轻微,马上就被她给掩盖过去。
然后她抬头笑道:“扬州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有苏家织坊的产业,还有哥哥陪伴,我下半辈子都能过得自由肆意,做王妃哪有做我自己快活。我为何要为本就与我不是一路的人而后悔?”
周尧很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你能想的这么通透就好,无论你要做什么,哥哥都会帮你。”
谢松棠正与赵崇一起走过来,看见这幕便转头去看他,只看见肃王黑沉着脸,但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都冷若冰霜。
苏汀湄不知赵崇何时从房里出来的,走过去却看见他薄唇紧抿,别扭地将头撇开。
她心里奇怪,却也懒得深究,只对谢松棠招呼道:“三郎总算到了,哥哥还在等你一同审讯刘庄呢。”
赵崇在旁边冷哼一声,苏汀湄更莫名了,她不过唤一声三郎,也不知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四人一同进了地窖,除了赵崇,几人都露出吃惊表情,苏汀湄更是嫌恶地往后退了步,不想看眼前可怖的一幕。
没想到才过了一晚,刘庄已经被那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他扯烂,全身无一处好肉,如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打着颤。
看见他们时,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祈求,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哀嚎似的呜呜声。
赵崇在他面前蹲下,冷声道:“我现在可以将解药给你,但我们问你的话,你必须据实相告,不然我还有很多这样的药,可以让你每样都试一试。”
刘庄仰着脸,眼中不住流着泪,朝他做出哀求的手势。
赵崇钳住他的下巴,让人将抹布抽出来,又给他喂了颗药下去,刘庄抽搐一番才总算缓过劲来,倒在地上目光呆滞,看向赵崇时又带着深深的畏惧。
赵崇看着他道:“现在我来问,你来答,若是答得我不满意,昨晚那折磨,你还得再受一次。”
刘庄身子一抖,然后露出恐惧神情,很用力地点头。
赵崇问道:“当年苏氏昌到底在账目里查出了什么问题?你背着他做了什么勾当?”
刘庄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道:“大当家查出织坊运输时损耗较大,若只是运送丝绸,根本不会消耗如此多的马匹和货车。所以他亲自去了各个驿站查问,检查马车内的痕迹,最后竟真的被他查了出来真相。”
赵崇脸色一冷,立即问道:“所以你们背着他运送什么东西?”
刘庄垂下头道:“是朝廷送到淮南道的军粮,还有一些赈灾的物资,只要朝廷拨下来,州府就会派人将其中的一部分送到我这里来。”
“因为苏家织坊的商路最广,拥有能通行各州郡的文书,也不会被关卡排查。所以我安排亲信将那些粮草、物资夹杂织坊装丝绸的马车里,偷偷运送到需求这些的州郡售卖,就能高价赚上一大笔银子。这事原本做的十分隐蔽,但夹带了其他物资,必定会比只装丝绸的马车重,久而久之,对马匹和车辆的消耗也会更大。这是我们唯一的漏洞,没想到会被大当家查出来。”
赵崇听得十分愤怒,用力甩了他一巴掌道:“那些军粮都是送到军营作为日常补给,你们从中私吞,将士们缺衣少食如何能抵御外敌!还有那些灾民,那是救命的粮食,你们也不放过!”
刘庄捂着脸痛哭道:“是我该死!但我也是被逼迫的啊,扬州刺史宋钊告诉我,这事背后牵扯着宫里的大人物,让我只管听他的,还要将织坊里的动向全禀报回上京。我只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除了对他们言听计从,我还能做什么!”
此时苏汀湄上前,语声颤抖地问:“所以你知道事情败露后,马上就将这消息告诉了他们。而他们为了灭口,害死了我父母,对不对?”
她在他面前蹲下,眼中迸出愤怒的光,问道:“那火可是你放的!”
刘庄连忙摇头,道:“我全家都靠着织坊过活,哪敢干这样的事!那时你阿爹来质问我,我想了很多说辞想敷衍过去,可他告诉我,这事根本不是贪些银子这么简单,还说我糊涂,卷进这种事里不光要掉脑袋,是连累亲族的大罪!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把消息传到了上京。谁知过了几日,织坊里竟起了场大火,而你父亲所在的房间不知被谁从外面锁上,偏偏你母亲正好来给你父亲送饭,就被一起关在了里面……”
他见苏汀湄听得浑身发抖,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道:“刺史宋钊赶来前,已经让我处理掉所有证据,我很害怕,生怕他们下个要对付的就是我,只敢照他的意思办,将现场处置得像普通的火灾。是周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阿爹和阿母……”
他还未说完,胸口就被踹了一脚,周尧气得目眦欲裂,连着踹了他几脚,恨不得将他直接掐死。
可他知道刘庄现在还不能死,于是拽着他的衣襟,嘶吼道:“义父对你们向来不薄 ,你就是如此回报他的?你们简直猪狗不如,死了也只能入畜生道!”
谢松棠对赵崇道:“看来扬州刺史宋钊果然参与此事,此前扬州莫名暴毙的那批官员,估计要不就是参与此事被灭口,要不就是发现了端倪被处理掉。”
赵崇冷笑道:“光靠宋钊一人,绝不敢干这么大的买卖,他们贪走这么一大笔钱,只怕还有别的图谋。”
此时周尧咬着牙道:“查出那批有问题账里,并不止只有运往淮南道通往的州郡,还有运往上京的,重量也不正常。”
谢松棠眼神一凝,连忙问道:“你们往上京运了什么东西?”
刘庄缩在地上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运往上京的都是宋钊的人亲自装箱,他还威胁我,绝对不能开箱查看,不然全家都会没命。”
赵崇上前一步,厉声道:“你送到上京的东西,交给了谁?”
刘庄道:“好像是一个官宦模样的人,我不认识他,也不敢多问,每次都是交给他就赶紧走了。”
赵崇冷笑道:“果然是皇帝的人,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能背着我下这么大一盘棋!”
几人又审问了刘庄一会儿,看出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别的事,只能把他继续关着,等到捉拿宋钊后,让他再做为证人指证。
等到几人走出地窖,苏汀湄擦了擦脸上的泪,道:“我阿爹曾经给谢氏家主写过信,说他发现了一件很紧要的事,希望谢家能派人来扬州见他。可不知为何这封信没寄出去,也许就是因为他查出了除了倒卖军粮,背后其他的阴谋,忧虑之下才会给谢家写信求助。”
赵崇想了想,道:“可舅父从没说过和苏家织坊有什么来往,他也没有来过扬州,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你父亲为何会选谢氏来求助。”
苏汀湄看着他道:“也许是因为,他曾经认识你的母亲,所以才会信任谢氏。”
她深吸口气道:“他可能真的知道你的身世。”
第83章 第 83 章 在我床上,不许叫别人哥……
赵崇看向她问道:“我的身世?”
苏汀湄点头道:“也许皇帝说得一部分事情是真的, 你阿母确实曾到过扬州,在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我阿爹在那时与她有过旧交, 所以才会在发现这些阴谋时,第一个选择求助谢家。”
赵崇想了想道:“我现在就写信给舅父, 问他当年在扬州到底发生过什么。”
苏汀湄点了点头, 眼眶仍是红的,她想到无辜惨死的父母, 心中就涌上难以磨灭的恨意。
为何那些人争权夺利, 却要牺牲升斗小民为代价?她父母何其无辜,辛苦经营的织坊十几年,为扬州城贡献颇多,只是恰好被那大人物选上做了营私的工具, 又被父亲发现了他们的谋划, 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抹除了。
而她想为他们找出真相, 需得远走上京,绕了那么远一条路,才终于能看到一点天光。
周尧想到以往种种,也是满脸感慨道:“当年我和妹妹发现火灾有很多疑点, 但无论如何去找州府官衙,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本以为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幸好谢相公到了扬州, 没有放弃查案,才终于能查出一点眉目。”
赵崇皱起眉,怎么就成了谢松棠的功劳,于是出声道:“他来扬州是出自我的授意。”
周尧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他虽然看不惯这个曾经毁掉妹妹婚事, 又对她诸多逼迫的王爷,但也明白,按着刚才刘庄所言,养父母的案子必定牵涉甚广,若要彻查,只能指望他这个大昭手握重权的摄政王。
于是他朝肃王恭敬一拜道:“还请王爷能明察秋毫,还我养父母一个公道。”
苏汀湄抹去脸上的泪,也同他一起弯腰拜叩,颤声道:“请求王爷一定要严惩真凶,绝不能放过那些恶人!”
赵崇看着两人齐齐躬身,心里很不是滋味。无论他们之间如何亲密,她始终把自己当做外人,她从未想过,自己早已把她父母的案子当做自己分内之事,何需她来求他。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这案子涉及到宫里,无需你们开口,我也一定会彻查,绝不会放过任何人。”
苏汀湄点了点头,她方才听刘庄提起父母惨死之事,被牵起许久前的伤痛,这时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周尧连忙扶了下她道:“刚才的场面太过血腥,你受了不少惊吓,先回房歇息吧。”
苏汀湄在脆弱时最习惯依赖哥哥,而她此时的情绪,也只有同她一起长大的周尧能真正感同身受,于是任由他扶着往院子里走去。
赵崇将目光收回,看了眼直勾勾望着两人背影的谢松棠道:“不必看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同她哥哥留在扬州,就算是你,也没法把她带回上京。”
谢松棠露出失落神色,但在他心里,始终希望湄娘能过上自己的生活,哪怕她没选自己,他也觉得甘愿。
于是他很快把失落掩盖下去,边同赵崇往外走边问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置扬州刺史宋钊?”
赵崇想了想,道:“你说,他现在到底知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谢松棠思忖一番,道:“他并不知道殿下已经到了扬州,但是刘庄失踪了两日,他极有可能已经有所察觉。若我没有猜测,他们所图事大,就算我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去缉拿他,他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赵崇点头道:“扬州毕竟是宋钊的地方,他敢在背地里做这么多勾当,肯定有一批信任的亲兵。若我们贸然去捉拿他,只怕他会狗急跳墙。”
他顿住步子,很凝重地望着谢松棠道:“你现在拿着我的令牌,去找淮南节度使丁阳,找他调一队府兵过来,做好万全准备。若是宋钊敢反抗,就将刺史府围起来,看他还敢如何!”
谢松棠明白此事重大,连忙拿了令牌准备出发去节度使府,临走前忍不住问道:“王爷还要一直住这里?”
赵崇瞥着他道:“孤要住在哪里,无需你来操心。”
谢松棠忍不住道:“媚娘既然已经下决心留在扬州,殿下何必对她苦苦纠缠,日子长了,只怕会惹人厌弃。”
赵崇怒道:“你怎知她厌了我?她明明觉得我很合用,对我满意的很。”
谢松棠没想到王爷能说出如此厚脸皮的话,他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能摇摇头告辞离去。
赵崇走回房里时,看见苏汀湄脸上泪痕未干,正独自坐在妆奁旁 ,手里握着那支蝴蝶玉簪。
他慢慢走过去,将一只手炉塞到她怀里道:“穿的这么单薄,莫要冻着了。”
苏汀湄瞳仁很缓慢地动了动,然后开口道:“当初我父母离开以后,我同阿尧哥哥找了很多疑点,到处递诉状,可始终伸冤无门。那时阿尧哥哥很懊恼,怨恨自己为何只懂得做生意,早知道应该考个功名,若有一官半职,就能找到伸冤的门路。那时我却在想,为何我不是男子,为何我十几年来只耽于享乐,明知我父母惨死背后另有隐情,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眼中又流下泪来,赵崇很不想看她这样,将她搂在怀中道:“是那些恶人的错,你自己那时都还未及笄,如何能怪得到你。”
苏汀湄咬牙忍着泪道:“可我还是不甘心,连族里的叔伯都指责我,说我只是一个苏家被宠坏了的女儿,他们说我什么都做不了,管不好织坊,也守不住我阿爹留下的家产,更不要痴心妄想去查什么案子。他们让我嫁给阿尧哥哥,再交出一半织坊的经营权,我偏不想听他们的,所以我坚持去了上京,想要找到一条路能为我父母伸冤,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事,可我最后还是做到了,我没让我父母枉死,我会帮他们报仇!”
赵崇听得心疼,捧起她的脸,为她慢慢擦去泪水道:“你做得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勇敢坚定的女子,上天会奖励你得到你想要的。”
苏汀湄想着这两年来兜兜转转,如一只小船在迷雾中航行,直到今日才终于靠了岸,心中涌上无数复杂的思绪,靠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赵崇按着她的肩安抚,任由她哭了个痛快,然后才叫眠桃送了热水进来,用帕子浸了热水为她擦脸道:“你今日哭得太多,待会儿要用玫瑰花膏敷一敷,不然脸会发痛。”
苏汀湄彻底发泄了一番,此时提不起力气,很舒服地靠在他臂弯里,半闭着眼道:“那你来帮我敷。”
赵崇心说:她还真说到做到,对自己能用则用,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此时苏汀湄又睁开眼,用潋滟的眸子看着他道:“好不好,阿渊哥哥?”
赵崇被她叫得心都酥了,于是只能认命,为她拿了玫瑰花膏,仔细地敷在她脸上。
苏汀湄觉得很舒服,闭着眼道:“阿尧哥哥刚才对我说,现在织坊的奸细已经被找出来,我也不必这么辛苦隐藏身份,可以回苏家老宅去。”
她慢慢睁开眼道:“我已经两年没有回祠堂祭拜父母的牌位,不知他们会不会想念我。”
赵崇将手里装着花膏的匣子放下,道:“我明日陪你一起回去,我想见一见你的父母。”
苏汀湄一脸惊讶地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回祠堂拜祭?
赵崇咬了咬牙,预感她又要气自己,问道:“你觉得我该是什么身份?”
苏汀湄蹙着眉道:“若我爹娘看见带了个面首回去拜祭他们,只怕会气得从地底爬出来骂我。”
赵崇觉得自己会先被她气死,愤愤地道:“世人都说男子心狠,我看你的心才是硬如钢铁!枉我对你掏心掏肺,百般迁就讨好,最后就落得个面首的名分?”
苏汀湄撇嘴道:“那不然你还想要什么名分?”
赵崇冷下脸,手掌按着她的后颈,迫着她与自己对视,道:“记住!我是你的夫!”
苏汀湄却挪开视线,很执拗地道:“不是,我们并未正式拜堂成亲。”
赵崇气得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压在床上,伸手就去剥她的衣裳道:“那我就再好好教你,什么叫做夫妻之实!”
苏汀湄察觉他要做什么,气得双腿乱踢道:“你要做什么!哥哥还在宅子里呢,你怎能这般白日宣淫!”
赵崇更来了气,很蛮横地将手往她裙裾里伸,道:“什么哥哥不哥哥,他算什么哥哥?在我床上时,不许叫别人哥哥!”
苏汀湄气得不行,他明明说过不再强迫自己,要事事对她顺从,这才几日就原形毕露?
于是她梗着脖子道:“我不光要叫他哥哥,还要让他做我的丈夫,除非王爷再把我锁着,不然你就管不着我!”
赵崇似被浇了盆冷水,欲望一点点冷却下去,撑起身子问:“你真要同他成亲?”
苏汀湄脸涨得通红,道:“是,我与他本就有婚约,有青梅竹马的缘分,我十岁时父母就为我们定下婚事,我嫁给他又有什么不对?”
赵崇冷着笑道:“那我呢?你与他是青梅竹马的缘分,与我这算是什么?”
苏汀湄瞪着眼儿道:“你情我愿露水姻缘罢了,王爷自己不也得了趣吗?莫要一副被我诓骗的模样。等王爷查完了案子,自然要回上京,而我一定会留在扬州,你我之间本就天差地别,何必强扯在一处。”
赵崇看着她满不在乎的语气,觉得心口都要被她撕开,不住地淌着血。
直直瞪视着她道:“露水姻缘?好,你果然够狠,我做什么你都能不放在眼里,对你说的话你也毫不在乎,就算我回到上京娶了别人,你也不会有半点动容?”
苏汀湄被他控诉的眼神弄得一阵烦躁,明明是他上赶着给自己当面首,现在倒弄得像被骗身骗心的小媳妇,这么哀怨做什么。
于是她一把推开他,坐起身道:“王爷若真能放过我,愿意回上京娶妻生子,湄娘定会送上贺礼,恭祝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福泽千秋。”
赵崇眼中涌上难以言说的悲凉,他垂下头狠狠嘲笑自己,到底还在期望什么?也许谢松棠说得对,既然结局已定,何必等到她厌弃自己的那日。
于是不发一言翻身下床,将外袍穿好便推门离开,背影冷若冰霜。
苏汀湄未想到他真的会走,愣在床上半晌,随即愤愤想着:走了更好,走了就莫要再来烦自己。
一直到了晚膳时分,眠桃进来问了几次:“娘子可要把晚膳送来?”
苏汀湄看了眼更漏道:“再等等,万一他回来了,见我不等他用膳,只怕又要无端发一通火。”
谁知等到天都已经黑透,院子外都没现出半点人影,苏汀湄气得胃都在疼,一拍桌案道:“快把晚膳端来,就算他再回来,也莫要给他吃的,饿死他算了!”
那晚她睡得很不安稳,稍微有点动静,就怀疑是那人偷偷溜进来,可睁眼时,发现不过是风吹动窗棱的声响。
她抱着被子狠狠咬牙,暗骂那人可恶至极,人都走了还要折磨自己,到了快五更天才总算迷糊地睡去。
第二日,她精神萎靡地任眠桃给她梳妆好,披了斗篷走出门外,周尧也已经收拾齐整,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见她独自出来,便问了句:“王爷走了吗?”
不提他倒还好,一提此人苏汀湄便怒从心头起,咬牙切齿道:“他是我什么人,为何要留在这里。反正他早就嫌我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估计去找能顺着他的温柔乡了!”——
作者有话说:没马上冷脸洗内裤
感觉人越来越少了[爆哭]作者已经努力爆肝更新了,大概还有一周就能完结,请大家陪我走到完结吧[求你了]
第84章 第 84 章 你真敢娶她?
周尧只觉得十分莫名, 什么温柔乡的,肃王莫非这么快就放弃纠缠妹妹,要去找别的娘子了?
若真是这样, 这对他们倒是件好事,只是那王爷所谓的真心, 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 同苏汀湄一同上了马车,两人回到了苏家老宅, 一进门宅子里的旧家仆们就全围了上来, 簇拥着迎接曾在苏家千娇百宠的小娘子。
苏汀湄看着这些笑脸,只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这里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都是她从小看到大无比熟悉的, 这些人也有不少是陪着她长大的, 离开扬州时, 她曾以为许多年都没机会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他们。
而同她一起回来的张妈妈和周叔,更是激动地落下泪来,苏汀湄同一群家仆说了话, 就同周尧一起进了祠堂,为父母的牌位上香。
她望着那两块沉香木牌,朱砂涂底、金粉书字, 写着她最熟悉的两个名字。
曾经她以为会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无忧无虑被宠爱着度过许多年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迫与他们分开,天人永隔。
她忍住眼中不断涌出的泪, 举起线香朝牌位磕头,又同他们说了许多话,说自己在上京的生活,说她活得很好,并未受谁欺负,再往下说,就难免要提到那个人。
可苏汀湄不想让父母知道这段经历,也许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现在同那人的关系,索性干脆不提,也省得让父母烦心。
周尧一直站在旁边,很耐心地等她同父母说话,直到香都烧尽,苏汀湄又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抹了抹眼泪道:“走吧,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她回到了以前住的瑶华院,走到了曾经住过的卧房,可惜她走的时候几乎可以算是扫荡一空,什么都没给这儿留下。
可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却仍觉得舒心,开始思索往后回来住了,该怎么重新布置一番。
过了不久,周叔到厨房做了饭菜,让她同周尧去东厅用膳,两人刚吃完了饭,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然后老管家便慌慌张张跑进院子里道:“不好了,苏家族长带着大房、三房的老爷和公子们来了,说要娘子去见他们!”
苏汀湄一听竟然是她的叔伯和堂兄来了,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通,自己刚回来,他们就找来兴师问罪了。
她知道这群人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于是对着铜镜理好妆容,就同周尧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花厅,就看到老族长带着她大伯苏元礼、三叔苏正业,还有她两位堂兄,各个面色不善地坐着。
而在他们上首处,还坐着位身穿官服的官员,正一脸倨傲的往她这边扫过来,周尧认得这人,是府衙里分管户籍的司户参军事齐飞。
于是他朝齐参军行了礼,又朝几人问道:“各位今日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苏元礼冷哼一声,斜眼道:“你们霸着苏家织坊这么久,也该交出来了吧!”
苏正业则端起茶盏,悠悠喝了口道:“大哥何必这么着急,咱们的小侄女刚回扬州,还未为她接风洗尘呢。”
苏汀湄根本不说话,很自在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就在这儿看他们一唱一和 。
苏元礼一听更是不满,道:“我们是她的长辈,当初她一声不吭,带着苏家织坊的房契地契跑了,现在回了扬州,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般不讲礼数的娘子,简直丢了我们苏氏的脸面!”
苏汀湄一听不乐意了,道:“大伯,我好像不记得我父母曾用过你们家的银子?”
苏元礼一愣,看了眼族长道:“那自然是没有。”
非但没有,以前苏氏昌没少接济几房兄弟,这是全族都知道的事,他可不敢否认。
苏汀湄抬起下巴道:“这就对了,我是靠我父母养大,未用过你们谁家的银子,除了我父母,谁也没资格说我丢了苏家的脸面!”
老族长见苏元礼气得脸都发红,轻咳一声道:“罢了,无需争论这些无谓之事。湄娘既然已经回了扬州,咱们就可以好好商议,世昌留下家产到底该怎么分。”
苏汀湄一脸荒谬地道:“我父亲留下的家产,为何要外人来商议该怎么分?”
老族长被她一噎,气得黑了脸道:“说得则什么胡话,这儿坐着的都是你父亲的同族亲人,哪来的外人!”
苏正业则语重心长道:“你父亲是姓苏的,我是与他一同写进宗族族谱,同气连枝的亲人,他留下的家产,自然要分给他的同姓兄弟,还有传承给同在苏家族谱的侄儿们。”
他说完这话,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苏汀湄却撇了撇嘴,骂道道:“二叔好不要脸!”
“你!”苏正业朝她指过去道:“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你这小丫头,怎么张嘴就骂人呢!”
苏汀湄却望向他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阿爹当初曾将两家织坊交给二叔和大伯来管,谁知最后经营惨淡,最后还是我阿爹出钱又买了回去。还有大堂兄捐官,三堂兄的赌债,全是我阿爹出的银子吧。”
她见众人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继续道:“可我阿爹尸骨未寒之时,你们这些所谓长辈,何曾对我有过半分亲人之情,只是逼迫我将阿爹的毕生心血苏家织坊交出来瓜分。所谓同气连枝的同姓兄弟,各个都是只想扒在苏家织坊吸血的财狼。最后能帮他撑起织坊的,却是阿尧哥哥这个异姓养子,我骂一句不要脸,又何曾骂错呢!”
这下连老族长都坐不住了,没想到二房家这位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一点情面也不留。
于是他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落,道:“无论如何,苏家织坊如此庞大的家产,绝不可能落入外人手中!”
苏汀湄挑眉道:“太爷所谓的外人可是指的我?我也是姓苏的,是我父母唯一的孩子,我继承他们的家产是天经地义。”
老族长冷冷看着她道:“你虽姓苏,但到底只是个女子,入不了族谱传不了家。你以后嫁了人,就成了夫家人,若是再生了孩子,苏家织坊岂不是彻底落在别人手中。”
苏汀湄突然看着他笑了下道:“我嫁不嫁人,孩子是否外姓,苏家织坊最后落到谁手上,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族长被她气得差点厥过去,苏元礼则一拍桌案道:“苏家织坊姓苏,你父亲是我们的嫡亲兄弟,凭什么和我们没关系?”
苏汀湄朝他淡淡扫去一眼道:“苏家织坊是被我爹做成扬州的金字招牌,他十几年来创新织染技法、开辟各处商路,让苏家的丝绸盛行全国,这些靠的是他自己。而在他离世后,织坊还能经营鼎盛,靠得是他亲手教的孩子周尧。至于大伯和二叔,只靠着族谱上的姓氏,就想来分一杯羹 ,实在是无耻得很!”
周尧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低头偷笑,他本想着在旁边帮她出头,没想到根本没有自己帮忙的余地,她就这么漂漂亮亮,把一群苏家的男人骂得狗血淋头。
此时,苏元礼的长子站起身道:“我知道堂妹舍不得放弃这么大份家产。但二叔的家产到底该怎么分,我们说了可都不算,需得由府衙的司户参军说了算。”
然后他转头,满怀期待地看向司户参军齐飞,他早就猜到堂妹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周尧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当初堂妹不在扬州,每次他们找到周尧都被他圆滑地赶了出去。
所以今日,他特地请了个当官的过来镇场子。几年前他捐官做了个县丞,每日贪点小钱混混日子,在官场上毫无建树,倒是认识了些同他一样捐官的二代。
这位齐飞出身官宦世家,因此他虽然不学无术,家里也给他捐了个司户参军的职位。他能力一般,却特别会钻营,想方设法盘剥钱财。
这次苏家大房和三房求到他这里,还承诺无论争到多少,都拿出十分之一给他作为答谢。齐飞当然知道苏家的家产有多么庞大,因此忙不迭答应了下来,本以为是个轻松的活儿,没想到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可一点都不客气,看来只能让他出马才镇得住。
于是他轻咳一声,摆出十足的官威道:“按照大昭律例,从未有女子独霸家产的先例,娘子可不能太过贪心,如此庞大的家产就算真给你一人独占,也得考虑以后是不是守得住。”
他说完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又道:“这样吧,本官来做个和事佬,你只需将产业分一些出来给你的叔伯,他们也要知足,拿走自己应得的,往后也不会再上你这来找麻烦。大家都是苏氏同族,和和气气才能枝繁叶茂,族中兴盛呢。”
苏汀湄看了他一眼道:“不知这位齐参军俸禄多少,家中又置办了哪些产业,你可愿将家里的银子分出来给同族兄弟,这样才能枝繁叶茂,族中兴盛呢。”
“你!”齐飞狠狠瞪着她,道:“本官对你好言相劝,小姑娘竟这般不识时务,那就莫怪我把你们带到府衙,对着律例好好判一判,究竟这家产该怎么分!”
周尧听得皱起眉头,他们做生意的最不想惹上官非,若这位齐参军真把他们带到府衙,虽然不至于拿他们怎么样,但是传出去也也会很麻烦。
于是他狠狠瞪了苏元礼的长子一眼,他应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才特地带了个当官的过来,想威胁他们就范。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花厅外突然传来个冷冷的声音:“齐参军要把谁带去官府?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众人听这声音含威藏锐,虽还未见到说话之人,但不由都凛起心神朝外看去。
而当那人走进来时,众人都感到一股极有逼迫感的慑人气势被带了进来,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朝众人扫上一眼,就把苏氏几人吓得一个哆嗦。
周尧看见肃王出现,总算是放了心,有他在这儿,什么官他们都不用担忧了,倒是那位齐参军需得好好忧虑下自己的前程了。
而苏汀湄却白了赵崇一眼,见他坐在自己身边,很嫌弃地转了个身。
齐飞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官场钻营多年,一看就知眼前来人身份不凡,连忙客气道:“敢问这位仁兄是何身份,又为何要说本官不能带她去官府?”
赵崇瞥了他一眼:“你也配问我的身份?去将宋钊叫来 ,他自然认识我。”
齐飞听得心头一惊,这人如此熟稔地报出刺史大名,可见身份绝对不低,这可如何是好。
赵崇自然知道他不敢,而齐飞旁边坐着的苏氏兄弟已经被他激怒,愤然道:“我们苏家议事,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来大放厥词?无凭无证,哪能由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崇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扔给齐飞,道:“我姓谢,要凭证,这样够了吗?”
齐飞一看这是出自御史台的腰牌,再想到此人为谢氏,那只有从上京来府衙查案的那位御史中丞了。
他吓得浑身是汗,暗自叫苦不迭,只恨自己被苏家兄弟给坑了!
他们也没说这孤女竟认识如此大人物 ,若此人计较起来,他的官帽都岌岌可危。
于是他神色一凛,连忙站起行礼道:“下官参见谢御史。”
苏家族人一看 ,吓得连忙也站起身行礼,各个露出惶恐表情。
苏元礼没想到侄女能找到这么大的官撑腰,但他还是不甘心,鼓起勇气道:“郎君就算是上京的高官,也管不到我们苏家的家事!方才齐参军也说了,大昭就没有女子独霸家产的先例,哪怕告到宫里去,这事也是我们占理。”
谁知赵崇瞥着他道:“若没有先例,让她做这个先例就是。”
众人听得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而赵崇仍是淡然地道:“既然都是亲生血脉,为何就认定只有男子能传家,女子就不能继承家业?这本就是毫无道理的规矩,往后改了就是。”
这下不光是苏家众人,连苏汀湄和周尧都惊讶地看向他,老族长觉得岂有此理,大声道:“历朝定下的国规家法,哪能说改就改!”
赵崇笑了下道:“等我将此事禀报回宫里,肃王殿下体恤民情,自然会改掉这不合理的法例。若苏娘子正式继承了家业,苏家织坊仍能蒸蒸日上,可将她的事迹写成旌表文书传扬,让各州郡都能推广效仿。”
苏元礼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急得差点跳脚道:“她一个娇弱的闺中娘子,从未经营过一天织坊,凭何独占这么大的家业!”
苏汀湄白了他一眼道:“就算我不会,莫非大伯就会了吗?”
此时周尧站出来道:“我会替湄娘看管织坊,织坊是我养父毕生心血,他曾叮嘱过我要把家产都留给湄娘,绝不能被任何人沾染。我可当众承诺,苏家织坊永远都是湄娘所有,绝不会改换门庭,大伯现在可满意了?”
赵崇又适时开口道:“苏娘子在上京被长公主收为义女,有县主册封,莫非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她继承苏家家产?你们苏氏的族人,可是比公主还尊贵?”
众人听得大惊,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身份,齐飞心里已经把苏家人骂了个半死,竟害他得罪了县主!
连忙对苏汀湄低声下气道:“下官不知县主莅临,刚才实在冒犯,还请县主包含,莫要怪罪下官!”
苏家众人一看,赶紧也跟着行礼道歉,生怕慢了就被县主记恨上。
苏汀湄被这群人谄媚的变脸起了身鸡皮疙瘩,挥手道:“我不怪你们,你们以后也别来烦我,明白了吗?”
老管家站在花厅外,看着这群苏家人趾高气扬地进来,垂头丧气地离开,心里一阵窃喜,拿过一个仆从手里的扫帚,刻意追着几人身后用力挥着道:“扫扫扫,扫走晦气。”
周尧未想到肃王一出马,就给他们解决了个大麻烦,经过今日之事,苏家族人必定不敢再觊觎苏家的家产。
于是他起身朝肃王躬身道:“多谢王爷相助。”
赵崇却不看他,只是望着苏汀湄,问道:“现在织坊的事已经解决了,哪怕你不嫁人,他们也不敢再逼迫你交出家产。你还要同他成亲?”
周尧听得一愣,连忙望向苏汀湄,用眼神询问:和谁成亲?我吗?
苏汀湄站起身道:“我要和阿尧哥哥成亲,本就同苏家族人无关。我做出的决定就不会随意更改,王爷想了一晚还没想明白吗?”
她走到他面前瞪着他道:“王爷说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把我这里当了什么地方?”
赵崇未想到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是坚决要嫁周尧,心口被刺得发疼。他昨晚回了谢家的宅子,大清早就忍不住偷偷跟着他们苏家老宅,看见她被人为难,马上现身帮她,换来的就是她张嘴的指责,对他半点感激都无。
若是以前,他早就将人直接绑走带回宫里,可他已经承诺了绝不会再逼迫她,实在是拿她毫无办法。
只能恶狠狠看向周尧道:“她已经是孤的人,你真敢娶她?”
苏汀湄更气了,也看向周尧道:“阿尧哥哥本就一直等着我及笄后娶我,莫非还会因为旁人而放弃吗?”
周尧心说自己可真够倒霉的,他们两人斗气,都跑来质问自己做什么!
于是他思索片刻,马上对赵崇道:“王爷既然来了,就去我养父母牌位前上柱香吧。”——
作者有话说:周尧:来都来了,还是包饺子吧[比心]
第85章 第 85 章 在下赵崇真心求娶湄娘(……
赵崇看向苏汀湄, 想起昨晚的对谈,语气有些委屈地道:“你可愿意我去?”
苏汀湄轻哼一声,道:“我现在去祠堂和我父母说话, 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然后她就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赵崇面色冷峻, 却仍是不发一言跟在她身后, 让院子里的仆从看着很是惊讶,不知道这位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的郎君, 究竟和娘子是什么关系。
周尧摇了摇头, 思索再三,自己还是别跟着了,省得他们一言不合,又要追问自己到底娶不娶小湄, 实在是令人头疼。
苏汀湄昂着头走到祠堂外, 回头看见赵崇似一只大狗般跟着自己, 昨晚的气就散了一半,迈进祠堂后,点了三支香递给他道:“这是我父母的牌位,他们第一次见你, 莫要吓着他们。”
谁知赵崇一手持香,一手将她拉着同他一起跪下,在苏汀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 将三支香举起道:“在下赵崇真心求娶湄娘,还望岳父母应允。”
苏汀湄急得脸都红了,道:“你!谁要你这么拜他们的!谁是你岳父母!”
赵崇一双黑眸很执拗地看着她道:“我们此前还未行跪拜双亲之礼,今日正好补上。”
苏汀湄气得不行,没想到这人竟然先斩后奏, 可她也不知该解释什么,既然已经拿着香跪下,只得也先拜了父母。
然后她将香插进香炉,气冲冲对赵崇道:“早知你安的这种心思,我就不该带你进来。”
赵崇却有种得逞的快意,将她拉到自己身旁,道:“你父母知道有人照顾你,他们也会安心。”
他又对着牌位躬身,很郑重地道:“吾为大昭之摄政王爷,在此向两位承诺,必定竭尽全力追查当年火灾内情,找出真凶为你们偿命。往后余生,若湄娘愿与我相守,吾必定与她执手偕老,会给她最尊贵的待遇,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你们如何对她,我会加倍对她好,若有食言,赵崇愿接受任何惩罚。”
苏汀湄怔怔地看着他,听到他在父母面前这般坚定的誓言,她不可能不为之触动,直到赵崇走到她面前,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道:“你还想怎么发誓,在你父母面前,我都可以做到。”
苏汀湄心头一慌,急忙往外走道:“谁要你发誓了,我父母必定觉得你这人十分无礼,哪有上来就直接喊人岳父母的。”
赵崇追到祠堂外,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道:“那往后将他们的牌位搬到上京,我多喊几声,他们就习惯了。”
苏汀湄在心里骂他不要脸,偏偏挣不脱他的手,最后只能任由他牵着,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招摇过市。
苏家的仆从们看的啧啧称奇,实在不知道这郎君究竟从何而来,老管家忍不住好奇,偷偷去问了周尧,周尧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讳莫如深地道:“莫要打探主家闲事。”
苏汀湄在老宅待了一整天,但她的箱笼都放在那间别院里,现在还不是搬过来的时候,因此只得依依不舍同仆从们告别。
赵崇很自然地同她坐上了马车,苏汀湄瞥了他一眼道:“不回你那温柔乡去了?”
赵崇很困惑地皱眉,然后笑了下道:“除了湄湄身边,哪里还有什么温柔乡。”
周尧坐在旁边,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果然同他们一辆马车不是明智之选,赶紧把头支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盼着两人扯头花别再扯到自己身上。
还好苏汀湄懒得同这人计较,但也没拒绝他跟自己一同回去,马车一路开回了别院门口,苏汀湄先下了马车,对周尧道:“阿尧哥哥 ,你陪我进去。”
周尧感觉到旁边那人投来灼热的眼神,轻咳一声下了车,边同苏汀湄往里走边道:“你对王爷是否太狠心点,我听说肃王可不是好惹的人,若真把他惹怒了,不会记恨咱们家吧。”
苏汀湄撇嘴道:“我早对他说清楚,我绝不可能和他回上京,是他非要留下,还要成日缠着我,既然是他一厢情愿,我没有欺他骗他,他凭何能记恨到我身上。”
而此时眠桃和祝余落在后面,忍不住对肃王蛐蛐道:“其实昨晚娘子一直在等王爷回来呢,没等着人,给她都气坏了。”
赵崇一听便弯起唇角,如此说来,她其实也并非表现的那般无情。
刚踏进院门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然后心头猛地一惊:这院子的守卫去了哪里!
将刘庄关起来后,周尧将一队护卫调派到院子里日夜值守,可现在还是下午,为何院子里一个人都看不见。
正在他心中生疑,想要快步赶到苏汀湄身边时,突然听见前方一声惊呼,将他的心扯得往下重重一沉,飞身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苏汀湄和周尧被两个武将模样的人钳制住,两人皆是惊魂未定,惊恐地朝这边投来求救的目光。
而在他们,则站着一排陌生脸孔的武将,这群人中间站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朝着赵崇躬身道:“肃王殿下到了扬州,怎么都不通知臣一声,害得臣到现在才能赶来迎接。”
赵崇看见被人扼住脖颈,吓得满脸是泪的苏汀湄,瞳孔都收缩起来,朝为首那人大声喝道:“宋钊,你好大的胆子!快些放了他们!”
宋钊微微一笑,走到苏汀湄身边端详她的脸,啧了声道:“果然是美艳妖娆的小娘子,难怪王爷将她视作心尖肉,追到扬州也要把她追回去。但请王爷赎罪,臣现在可不能放了她,毕竟王爷有通天的手段,有这小娘子在手上,臣才觉得安全。”
赵崇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怎会知道孤在这里?”
宋钊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指道:“还请王爷坐着说话。”
赵崇明白现在他已经失了先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大剌剌坐下来,看向已经吓得抱成一团的张妈妈和眠桃,还有一脸焦急,迫不及待想去救人的祝余。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示意祝余一定不能冲动。现在院子里的守卫必定已经全被宋钊处理掉,而他们并不知道祝余这个婢女也会功夫,这是他们这方唯一能用的一张牌,绝不能提前暴露。
幸好祝余看了赵崇一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了准备偷偷去抽软鞭的手,暂且让自己忍耐。
而宋钊此时开口道:“臣自问对朝廷一向忠诚,王爷却暗中跑到扬州来查臣,实在让臣感到伤心。”
赵崇冷笑一声:“你对朝廷忠心,是对孤忠心,还是对永宁宫那位忠心呢?”
宋钊哑然一笑,道:“王爷也好,皇帝也好,都是臣的主子,臣只想好好做这个扬州刺史,不想成日惶恐,担心小命不保。”
赵崇望着他:“你若真的怕了,就快些放了孤的人,孤可以对你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性命!”
宋钊挑眉道:“王爷这话说的就实在亏心,若臣真放了他们,只怕都没法全乎地从这院子里走出去。”
赵崇狠狠瞪着他,深吸口气,问道:“刘庄呢?也被你处置了?”
宋钊笑得得意道:“臣收到上京的消息之后,就一直派人盯着刘庄,结果发现他进了这宅子就失踪了。于是继续派人盯着这所宅子,没想到竟让臣发现了王爷的行踪,实在是意外之喜。”
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钊瞥了眼苏汀湄道:“臣想用这小娘子的性命,换王爷为臣写一样东西。”
赵崇心中一突,猜到他是想逼自己写下旨意送到上京,方便那位行事,于是他蔑然一笑道:“你真以为她是多重要的筹码?这样的大事,你捉她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将孤抓起来。”
宋钊心说那不是知道捉不住你吗,于是他抬了抬下巴,道:“现在院子里都是臣的人,王爷同受制于人也没什么区别,若不想让着小娘子受苦,还是快些依着臣的意思办吧。”
赵崇却倾身,直直盯着他道:“宋钊,你该不会真以为孤会独自到扬州来,不带任何人手吧?”
宋钊一愣,被肃王的眼神盯的有些发毛,随即道:“王爷无需虚张声势来唬臣,臣已经派人观察了两日,王爷此次绝未带任何兵马来扬州,就算还有暗卫潜伏着,他们一时半会也没法闯进来救人。”
赵崇却又笑起来道:“宋钊啊宋钊,你去上京述职时,孤就曾经告诫过你,说你为官处事太喜托大,身为一州刺史还是应该谨慎一些,为何你到今日,还要要犯这样的错。”
宋钊听得心中猛地一跳,肃王的神情实在太过笃定,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派来盯梢的人太蠢,忽略了一些细节。
而此时赵崇又打量着他带来的官兵,道:“若孤没猜错,你现在带来的这些手下,就是你在扬州的全部亲信了。毕竟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哪怕你身为刺史,也绝不可能说动扬州府的官兵全陪你拼命。你敢现身捉走孤的人威胁孤,必定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会把你能用上的人全部调派过来,等到事成之后,你也没打算留孤的性命,对不对?”
宋钊皱眉看着他,心中莫名涌上一阵焦躁。
明明是自己掌控了局势,打了个他措手不及,肃王明明已经居于下风,甚至连他最在乎的人都在自己手上,为何他会如此镇定,莫非自己真的犯了什么错?
此时肃王盯着他道:“你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刚才没有直接制服我,而是选择以他们为人质来威胁我。真是可惜啊,那本该是你唯一可能成功的机会,可你偏偏不敢。”
宋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咬牙道:“王爷莫要再虚张声势了,事到如今,你还能有什么底牌!”
肃王傲然道:“你以为是你找到了孤的弱点,想要一击即中。为何没想过,是孤故意放下诱饵,将你和你的余党一网打尽呢!”
宋钊身子一震,将整件事想了一遍,他知道肃王是怎样的人物,若他真对自己起了疑心,暗中来扬州调查,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完全不带人手。
所以他看到的,只是肃王故意给他看到的假象?甚至连这个小娘子都是如此,肃王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对她情根深种,只为了让自己以为捉住了她就能逼他就范?
也许肃王等得就是自己带着所有亲信,来此处自投罗网,自己竟蠢到中了他的陷阱!
这么想着,宋钊便觉得大汗淋漓,再看院墙外好像四处都有埋伏,就等着冲进来把他们一网打尽。
此时赵崇慢条斯理又道:“孤现在可以给你指一条命路,孤虽然并不在乎这女子,却也不想她死,若你能放了他,孤可以送你个承诺,用她的命,换你家人的命。”
宋钊几乎想要跳脚,这算是什么承诺,自己放了她怎么还要死呢。
于是他狠狠道:“王爷若没有诚意,臣就只能拉着她一起死了!”
赵崇轻蔑地看着他:“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据我所知,你家中幼子刚满一岁,你还不醒悟放人,莫非想要全家为你陪葬?”
他这般胸有成竹,一点都不愿让步,让宋钊更加信了自己已经中了埋伏,再无逃脱的可能,脑中昏昏沉沉,难以做出判断。
苏汀湄虽被人钳制着,此时看得大为惊奇,明明使他们处于绝对劣势,没想到被肃王这么一番心理战,竟将局面彻底颠倒过来,完全拿捏了宋钊,让他自己认输放人。
赵崇见他一直不说话,皱眉道:“孤这承诺可有时限,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过了时效,就算你放人也没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变得无比安静,不光是宋钊,见他带的那群武将也都露出慌乱表情。他们是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因为宋钊给他们许下的利益太诱人,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想为他去死。
许多人面面相觑,偷偷生出王爷投降换回性命的念头,钳住苏汀湄的那人最为紧张,他知道自己若杀了这娘子,只怕九族都不保,双腿不由得有些发软,不自觉将手臂收拢,迫得苏汀湄差点喘不过气来。
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听到没,你的主子不愿用我的命换他家人的命,莫非你也这么蠢?现在把我放了,我帮你向王爷求情,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那人听得越发慌张,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晃神之际,肃王看准时机,将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掷了出去,正中那人的手臂,他刚痛得松了手,肃王便大喝一声:“祝余!”
祝余早就等着这指令,抽出软鞭飞身而上,那人只顾着防备肃王,并未发现另一边还有高手,祝余飞快将他制服,顺带着把绑着周尧那人也收拾了。
宋钊这时才明白中了诡计,眼眸通红着喊道:“他是诈我们的,根本没有埋伏。都一起上杀了肃王,我们要活命,他就不能活!”
那群武将自然也明白这道理,人质已经没了,现在投降也没用了,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谁知赵崇往院墙上看了眼,笑了笑道:“刚才确是诈你的,现在可不一定了!”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无数人影从外跳进来,是谢松棠从淮南节度使手上借的兵刚好赶到。
此前赵崇已经接到消息,谢松棠带着一队精锐人马到了扬州城外,算着时间应该快赶过来了。他刚才故意拖延,就是想等谢松棠赶到,让这帮人被瓮中捉鳖,再也无路可逃。
眼看着谢松棠带来的人同宋钊的人缠斗在一起,赵崇很有信心,节度使手上日日操练的精兵,必定能赢过这群扬州府养尊处优的府兵。
他连忙赶到苏汀湄身边,扶着她问道:“他们可有伤了你?”
苏汀湄朝他笑着摇头,不知为何,经历了刚才那番遭遇,再看他似有光环般,觉得强大又可靠。
此时突然从院墙外的树上射来箭矢,赵崇心下一惊,没想到宋钊在树上还安排了弓箭手。
他连忙拉着苏汀湄往屋里躲,可那射箭之人似是知道射中他很难,索性对准苏汀湄的背心,连着射出几箭。
那弓箭手刚才将院子里的动静全看在眼中,见赵崇心心念念去救这人,就知道他之前说什么诱饵全是哄骗。既然大势已去,势必要杀了这小娘子,让肃王彻底失去她,解他们心头之恨。
赵崇手上没有武器,只能拉着苏汀湄拼命躲避,但他一人躲箭不难,拖着个娘子却举步维艰,眼看着有一支箭矢躲避不及,马上就要射进苏汀湄的背心,他毫不犹豫将她压在身下,为她挡下这一箭。
苏汀湄被他重重压在身下,耳边听到钢尖没入血肉的声音,吓得她心神俱裂,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
恍惚间,有许多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裳,滴在她的掌心,让她眼前模糊一片。
她用力推着他喊他的名字,可那人却一声都不回他,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弓起背脊,用力抱着他的身子,他的怀里一向是热烘烘的,让她觉得安全温暖,可现在却变得僵硬而冰凉,让她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她吞噬其中。
然后她听到谢松棠的声音,让她放手,他们要把王爷带走治疗,还有周尧在旁边喊她,让她不要害怕,王爷一定会没事。
当她松开抱着他的手,苏汀湄似乎从高处重重跌落,终于也晕了过去。
赵崇是在哭声中慢慢清醒的,他以前受过很多伤,那一箭未伤中要害,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伤到了腹部,伤口较深,用了药以后还是过了许久才醒过来。
可他以前受伤,至多是伤口被撕扯得发痛,这次却被旁边时大时小,绵绵不绝的哭声,弄得头都发痛,他皱起眉,正想睁开眼,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哭,哭就算了,还要哭个不停。
突然有人趴在他胸前,手按在他的肩上,很郑重地道:“你快些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赵崇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感觉她的发梢扫过自己的脖颈,明明伤口还在发痛,心中却似有朵朵繁花盛开。
早知受伤就能换来她这句话,自己早该中这一箭了——
作者有话说:嗯,也该甜一甜了[害羞]
第86章 第 86 章 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
苏汀湄走在一片迷雾之中, 推开一扇扇门,看见了曾经囚禁她的那间房。
她无比痛恨这个地方,有人想让她剪去羽翼, 做一只被驯服的雀鸟,用金银做的锁链拴着她, 用包裹着甜蜜的温情困住她, 使她忘却自由,只能停留在他掌心。
她看着这间房, 腹中一阵作呕, 于是走进去将拔步床上的帷幔扯下,狠狠抛了出去!
她被锁在床上的那段日子,日日只能看着这帷幔,那时就在心里想着, 迟早有一日, 她要拆了它, 让它们再也不能困着自己。
然后她又由着性子,将房里的一切全砸得面目全非,做完这一切,她似乎看见那个屈膝坐在床上的自己, 看着她微笑,夸赞她做得好。
这时有人站在她身边,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道:“你不喜欢,我帮你烧了它。”
苏汀湄猛地转头,看见了一袭黑衣,眉目深沉的赵崇。
他拉着她走出房门,然后将火把抛进去, 房里的一切迅速被火舌点燃,曾经困住她的,让她痛恨的所有,都被投进了大火之中吞噬殆尽。
苏汀湄的脸被火光映红,眼眸中有波光微微闪动。
她转向旁边的赵崇,想问他为何在这里,可赵崇留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道:“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你从来不信。既然你如此痛恨我,就让我同它们一起消失吧。”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火海里冲,苏汀湄浑身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抱住他,大声道:“我早就不恨你了,你不许走!”
就在这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们所经历的那些片段,对也好错也好,爱也好恨也好,早就纠缠在一处,长成了血肉,再也没法轻易剥离。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耳边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每当这时,都会让她觉得安心,好像只要在他身边,什么事都能轻易解决。
直到要失去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早已对他生情,只是她自己从未发觉,或者说,她不愿承认,承认了便是对他屈服,她不想对任何人屈服,她的心应该只属于自己,不该交给任何人掌控。
她迷茫地仰起头,看见赵崇脖子上又系住那根银链,他将另一头放在她手上,道:“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以驯服我,为什么不敢试试呢?你怕什么呢?”
苏汀湄握着那根银链,突然间生出了勇气。
是啊,为什么不敢试试呢?这世上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赌局,既然想和他待在一起,既然舍不得他离开,他已经为她拆掉了那座牢笼,把所有筹码都放在她手上,而她只需要迈出一步,还在害怕些什么呢?
于是她抬头看着他,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心道:“好,我想试一试。”
试着留在他身边,试试他是否真能做到那些承诺,就算失败了,无非就是再回到扬州,反正这里永远有她的家,有陪伴她的人 。
可赵崇很悲哀地看着她,道:“太晚了,湄湄我要走了,你不要伤心,我最不想看你伤心。”
然后他的身子慢慢从她怀中消失,苏汀湄愣愣站着,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都是血,而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全都是从他伤口中冒出来的。
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着呢?
也许他真的不会再活着了,她要永远失去他了……
苏汀湄猛地睁开眼,看见坐在床前一脸担心看着她的周尧,她还停留在那个噩梦里的绝望之中,颤声问道:“他死了吗?”
周尧摇头道:“放心,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大夫说他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苏汀湄根本止不住泪,坐起身道:“我要去他那里,亲眼看他醒过来。”
周尧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扶着她走到赵崇所在的卧房里。
谢松棠正站在他床边,吩咐仆从去对着大夫的方子熬药,看见苏汀湄走进来,想对她说句话,可她却根本没看见他般,径直朝床上那人走去。
谢松棠失落地垂下头,但肃王还在昏迷中,宋钊和刺史府的事都等着他处置,因此只对周尧点头示意他们看护好王爷,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苏汀湄坐在床边,看着肃王紧闭着的眼,想到他在梦里和自己道别,无端地生出恐惧之情。
她根本忍不住泪,不住啜泣着问周尧道:“你是不是骗我了!他根本醒不过来了!”
周尧一脸无奈,哪有这么咒人的,可妹妹哭得太过可怜,只能安抚道:“大夫说了,伤口不在要害处,等到恢复些,自然就能醒来。”
苏汀湄仍是不信,哭累了就趴在他身上哭,很不甘地在他身上戳来戳去,若是他没死,怎么会这样还不醒!
周尧摇了摇头,现在这情景,外人看了只怕真以为王爷死了呢。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的,于是拍了拍苏汀湄的肩,示意她莫要太伤心,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苏汀湄又哭了会儿,实在是累的不行,迷迷糊糊趴在他胸前道:“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身下贴着的胸脯开始震动起来,连忙抬起头,看见他长睫不断抖动,终于慢慢张开了眼。
苏汀湄喜极又泣,泪水把他胸口弄得湿濡一片,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惨兮兮的丑样。
可赵崇一把握住她的手,褪去雾色的黑眸渐渐变得澄明,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
苏汀湄皱眉思索,她刚才心中悲恸,似乎乱七八糟说了许多话,于是问道:“你说哪句话?”
赵崇皱眉,疑心她在装傻,仍是抓着她的手不放道:“你说我只要醒来,什么事都答应我!”
苏汀湄眨了眨眼,自己说过这么危险的话吗,岂不是把自己给卖了,任由他宰割。
于是她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讹我的!”
赵崇气血上涌,想开口却逼出一连串咳嗽 ,脸上布满病态的红晕 ,看起来似乎又要晕厥过去。
苏汀湄吓得要死,眼泪又要涌上来,连忙道:“我又没有不认,你别激动,千万别死了。”
赵崇一脸无奈,哪有她这样的,自己咳嗽两声,就被她说成要死了。
可他从未被她如此紧张过,内心享受不已,于是装出十分虚弱的模样道:“你不答应我,我就算死都不会瞑目。”
苏汀湄垂着尖下巴,不住点头道:“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赵崇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空口无凭,让她们把我的镯子拿过来 。”
苏汀湄咬着唇正在犹豫,见他身子撑不住般往下滑,连忙扶着他的肩,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朝外喊道:“眠桃,把那只凤纹金镯拿过来。”
眠桃正在外面守着,一听见吩咐连忙去妆奁里拿出来,将镯子捧着送了进来。
赵崇抚着金镯上的纹路,很郑重地将它套进苏汀湄的手腕上,抬眸望着她道:“这次不许再摘下来,也不许嫁给别人,陪我回上京去,做我的王妃。”
苏汀湄望着这只贵重的镯子,它曾被数次戴上又摘下,自己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所以才本能地想抗拒,现在她真的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吗?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先戴着,等你伤好了再说!”
赵崇皱眉,道:“莫非你还想取下来不成,你要诓骗我一个将死之人吗?”
他没忍住声音大了些,苏汀湄立即看出端倪,将他的手甩开道:“哪个将死之人有你这般中气。”
赵崇见她气得想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道:“你舍不得我死,不然为何哭得那般厉害。既然舍不得,就跟我走,我对你承诺过的所有都会做到,我会让你成为大昭最尊贵的人,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同你分开。”
他发顶轻蹭着她的小腹,像一只温柔的大犬,收起了曾经的所有戾气和傲慢,甘愿被她驯服。
于是她的心软下来,将手搭在她的脖颈上,沉思了许久,终是轻声应允道:“我可以给你一年时间,若你不能让我满意,我马上就回扬州!”
赵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都迸出狂喜的光,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苏汀湄抿唇道:“是暂时答应,其他的等你养好伤再说。”
赵崇简直想大笑出声,没想到自己受了一次伤,竟能有如此峰回路转的收获,早知受伤能让她心软,自己就该多受几次伤!反正他身子壮实,只要不往要害处捅,四肢腰背都可以考虑。
他心中实在快意,太过兴奋,又激出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苏汀湄吓得连忙让他在床上躺平,一脸忧虑地望着她。
赵崇知道她虽然不敢说,其实又要担心自己会死了,于是将她的手握住道:“好不容易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可舍不得死。”
苏汀湄见他面色不算难看,眼中还算澄明,心里这才放心一些,这时张妈妈将厨房熬好的药送进来 ,问道:“可要给王爷喂药?”
苏汀湄想了想道:“放下吧,我来。”
张妈妈大为惊讶,除了过世的老爷和夫人,娘子可从未这么照顾过别人,于是又朝赵崇投过去一眼,想:“算你小子有福气!”
苏汀湄把赵崇扶着坐起,然后将那碗药端过来,回想以前自己是怎么被照顾的,煞有介事地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拂,然后送到他嘴边喂下去。
赵崇咽了两口,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苏汀湄最讨厌的就是吃苦药,见他喝药喝的一脸春|意,忍不住问道:“你伤口不疼吗?还要喝这么苦的药,有什么好笑的。”
赵崇仍是笑着道:“这药是甜的。”
苏汀湄一脸惊讶,她从未喝过甜的药,莫非大夫看他是王爷,给他配的方子特殊,加了什么能转甜的药方?
于是她好奇地抿了口尝一尝,然后就被苦得皱起眉头,狠狠瞪他斥责:“你又骗我,哪里甜了!”
赵崇却倾身过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按住她的后颈,很快地含住她的唇,舌尖探进去吮吸游移,沿着上颚的软肉轻轻舔咬 ,直至她脑中晕沉,不自觉与他气息交缠,旖旎难分。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一些,笑着道:“这样就甜了。”——
作者有话说:嗯嗯[害羞]
第87章 第 87 章 谁也没资格使唤你,你也……
苏汀湄也没想到, 给他喂药喂得越来越暧昧难分,被他连着亲了几口,实在恼了, 将药碗放在他手上道:“你喜欢喝,就自己喝吧!”
赵崇也不恼怒, 他本来也舍不得让她喂自己, 虽然伤口还没好,但他一个身体壮实的大老爷们, 怎能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喂药!
于是他端起药碗, 很豪迈地喝了下去,让苏汀湄觉得十分惊叹,竟真有人把苦药当酒喝,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他, 就应该留下来照顾他, 但她实在对照顾别人毫无头绪 ,于是趁着大夫过来检查赵崇的伤口,跑到周尧面前问道:“阿尧哥哥,要照顾受伤的人, 都需要做什么?”
周尧皱起眉,很认真地道:“他虽然是为你而伤,但你并不欠他什么, 不要傻的拿自己回报!”
苏汀湄眨了眨眼,她不过是想照顾一下他,展现一下自己也是会体贴人的,怎么就成了拿自己回报了。
周尧仍是不满地道:“是他用这个拿捏你了?他想找人伺候他,我可以将扬州城能用的人全都雇来, 我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何要委屈自己亲自照顾他!”
苏汀湄很想说自己也不觉得委屈啊,但怕说出来哥哥会更生气,只得放弃无奈地又回了房。
大夫检查完赵崇的伤口,为他换了药,又交代他隔一个时辰必须换药,苏汀湄一听,觉得这事自己能干,赶忙过去道:“要如何换药?我来帮他换吧。”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往伤口处瞅了眼,问:“你能行吗?”
苏汀湄瞪圆眼,很不满这大夫竟看不起她,上药又不是多难的事,可她低头看了眼赵崇的伤口,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吓得她赶紧闭眼,心头突突直跳。
大夫轻哼一声,道:“说了你做不来,换药时,找个会干的来帮忙吧。”
大夫走出去后,苏汀湄很不满板着脸,一副悻悻的模样。
赵崇将纱布包好,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道:“怎么不高兴?”
苏汀湄愤愤道:“你受了伤,我本来应该照顾你的,但是哥哥不让我做,大夫也嫌弃我,我就这般没用吗?”
赵崇笑了下道:“这不叫没用,这些事本来就不该你做,我想娶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
他摸了把她的脸道:“你忘了吗?你父母说过,你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享福的,谁也没资格使唤你,你也不需要照顾谁。”
苏汀湄这才听得舒心了不少,靠在他怀中想,也对,她都已经亲自陪着他,还答应跟他回上京,对他来说已经是止痛的良药,无需再做这些小事让他开心。
也许是她这味良药太过有效,赵崇到了第二日,伤就已经好了许多,可以被扶着勉强下床走动。
在两人用了午膳之后,谢松棠匆匆赶到,对肃王禀报宋钊审讯的结果。
“他还是不肯招?”赵崇端起茶盏喝了口,问道。
谢松棠点头道:“看来他知道此前干的那些勾当,只要认下就足以灭族。所以无论我们上什么刑法,他嘴都很硬,坚持什么都不认。刘庄又已经被他给杀了,没法和他对证,现在只能继续用刑,希望他能撑的久些,若是人死了就很不好办。”
赵崇将茶盏放下道:“等明日我伤好一些,我亲自去审问他,总有法子让他招供。”
他又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苏汀湄,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去。”
苏汀湄一愣,问道:“我可以去吗?”
赵崇点头道:“我在你父母牌位面前发过誓,要为他们找出真相。既然那场火不是刘庄干的,他事后又曾为了宋钊掩盖证据,那你父母的死就极有可能和宋钊有关,我想他说出实情的时候,你能亲自在场,亲眼看到你仇人的下场。”
苏汀湄想起最后见到父母时的场景,脸上露出痛恨的表情,道:“好,我要看他受到比我父母受的百倍千倍之苦!”
谢松棠此时又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 信道:“对了,殿下此前问家父的那件事,他送了回信过来。”
赵崇将信接过来,边拆信边状似随意地道:“你知道吗?湄湄答应和我回上京了。”
谢松棠脸色一白,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垂头道:“好,可是要臣现在安排路上行程?”
赵崇将信纸展开,瞥着他道:“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很快会做孤的王妃。”
后面的话没说,但用眼神狠狠暗示:若是再敢觊觎她,简直就是乱臣贼子,罪大恶极!
谢松棠仍是直直坐着,掩下心底的一声叹息,轻声道:“殿下还是先读信吧。”
赵崇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封信,渐渐神色凝重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道:“舅父在信里说,母妃确实是在来了扬州之后,再回谢家才被查出了身孕。”
两人听得皆是一惊,这就证明赵崇真的不是太子的亲生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谢氏女在江南结识的。
赵崇神情有些悲戚地道:“舅父说本想一直瞒下这件事 ,但既然我已经怀疑,就该让我知道实情。可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母妃也不从不提起那个人,只说这孩子是她自己的,同其他人无关。”
苏汀湄握住他的手道:“既然如此,那人是谁就不重要。你是你母亲所生,她心甘情愿带你来这世上,真心疼爱着你。太子把你养大,他对你倾注了所有心血,他们就是你的父母,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赵崇将她的手反手握住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并不在乎太子究竟是不是我生父。但是真的发现有这么一个人时,还是会觉得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母亲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为何会放她一人回到上京。”
谢松棠却在担忧,小声道:“万一皇帝说的是真相,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若赵崇的生父真是异国皇子,那无疑是永熙帝握着的一张王牌,只需要把件事揭露,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 ,都不可能再容忍带着异国血统之人,做大昭国朝的主子。
赵崇冷笑一声道:“就算是又怎么样?他若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何需背地里搞这么多小动作。”
苏汀湄却思忖着道:“你们还记得那个账房李丰年吗?他年轻时曾是织坊的二当家 ,跟着我父亲四处拓展商路,若皇帝说的是真的,你母亲和你生父真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结识的,也许李丰年会知道。”
赵崇连忙,道:“那让他来见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之事。”
苏汀湄很快让周尧将李丰年带到宅子里,因为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周尧交代他一定要有问必答,然后就很识趣地走到了门外。
李丰年不明就里地站在赵崇面前,看到苏汀湄才咧开嘴,激动道:“湄娘,你真的回来了!”
苏汀湄对他笑着道:“我父亲常说李叔是他最好的副手,苏家织坊最早开辟的商路,谈成的一单单生意,都是你陪着他打出来的。”
李丰年满脸感慨道:“多亏大当家愿意带着我,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才能有今日的富贵。”
苏汀湄又问道 :“那李叔可还记得,元启八年,在我父亲一艘叫作广利的商船上,是否来过一位姓谢的女子?”
李丰年认真回忆,随即问道:“是否一位闺名叫做谢婉的女子?”
赵崇双手有些发颤,点头道:“是。”
李丰年看了他一眼,道:“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她不是单独上船的,是被一位郎君领到船上的。”
“据说是因为那位谢家娘子钟爱香云纱料,那时候整个大昭,香云纱只有我们苏家织坊做出来的最为柔软,绣线也最为径直。所以那位郎君说想送她独一无二的香云纱衣裙,就带着她来船上挑选,还亲自为她描绘了纹样,交代大当家一定要赶制出来。那位郎君说他和谢家娘子都不是江南人士,留在扬州的时日不会太长,无论出多少银子,都想要大当家为他们加急做出来。”
苏汀湄听到他们留在扬州的时日不长时,就已经有些忧虑,连忙问道:“难道那位郎君不是大昭人士吗?”
李丰年却连忙道:“是啊,当然是大昭人士。虽然大当家也向番邦皇族贩卖丝绸,但那位郎君一看就是我们本国面孔,而且生得十分矜贵,必定是贵族出身。”
赵崇重重松了口气,将紧握的手指松开,若这人说出是番邦异族,自己只怕不会轻易让他离开。
于是又问道:“那你是否知道那人的名姓?”
李丰年不知这人是谁,怎么和自己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心里不太痛快,也不想答他。
可苏汀湄期待地望向他,问道:“李叔还能想的起来吗?那人叫做什么?”
李丰年别人的话不听都行,万不敢不听苏家娘子的话,于是认真思索一番道:“他并未报上真实名姓,似乎用的是一个化名,好像叫做……楚青。”
赵崇听得身子重重一震,然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撞进胸口,翻涌激荡,差点让他落下泪来。
他想起在东宫时,太子教他画山水,画完后在右下角题字,最后的落款正是:楚青。
那时他不明白,问太子为何要贴这个名字,太子摸着他的头笑道:“楚青为我在宫外化名,你去问你母妃,她一定知晓。”
第88章 第 88 章 是怕有人嫌我身子丑陋,……
苏汀湄见他神情异样, 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赵崇脸颊绷得很紧,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她摇了摇头, 示意李丰年继续说。
李丰年仍在回忆道:“那时大东家刚把织坊的生意扩张到扬州外,他见楚青与谢家娘子是识货之人, 在定下选料和纹样后, 将他们留在了船上。那几日大东家和他们聊天喝酒,十分投缘, 楚青公子还说要让苏家织坊的丝绸送到上京去, 我在旁观看,觉得他与那谢家娘子郎情妾意关系暧昧,但大东家让我莫要管他人闲事。”
赵崇双唇颤动,终是开口问道:“那他们两人是怎么分开的?”
李丰年摸了摸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也弄不清, 两人在船上还如胶似漆的。后来好像是楚青公子要带谢娘子回家, 谢娘子却不愿意,他们吵了一架,谢娘子就偷偷下船离开了,连定做的衣裙都没带走。楚青公子在扬州城里找了她许久, 最后也伤心离去。两年后,大东家为了谈生意去了趟上京,似乎是又碰见了那位谢家娘子, 他回来后就将他们定做的衣裙送到了上京谢家,谢娘子还写了封信回来感谢大东家呢。”
苏汀湄听得十分惊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赵崇的父母还有这样的渊源。
李丰年说完就望着她问:“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娘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同大当家的死有关吗?”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是, 因这位谢娘子是阿爹的故人,所以我才想知道她的事。”
李丰年笑着道:“原来如此,说起来当年谢娘子和楚青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一对,当年他们相携出行时,不知收获多少羡慕的目光,那时我还偷偷和大东家说:若他们以后真能成眷属,生下的孩子必定也是人中龙凤。”
苏汀湄一听连忙转头去看赵崇,只见他眼中已经有波光闪动,于是同李丰年道谢,带着他出了门,让周尧将他送出了宅子。
然后她连忙又回房中,将门关上问道:“你知道那个楚青是谁吗?”
赵崇神色仍在激动中,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垂头擦了擦眼角,露出笑容道:“是我的父亲,元启朝太子,赵熠。”
苏汀湄吃了一惊,没想到兜兜转转,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她连忙问道:“既然他们在江南就已经结识,为何你母亲没跟太子回东宫去,而是独自回了谢家,生下了你。”
赵崇柔柔看着她道:“也许她和你一样,贪恋在家中自由的日子,不想做被束缚在宫中的鸟雀。我母亲是个坚韧美好的女子,所以她回到上京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仍不愿意向谁妥协,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是选择独自把我生下来养大。在谢家时,我从未因为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而自卑过,因为我母亲给了我最好的庇护。”
苏汀湄见他此时流露出极少见的脆弱,于是轻轻靠在他肩上,问道:“那为何她后来还是做了太子妃?因为太子去找她了吗?”
赵崇摇头道:“那时我还太小,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只记得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带到太子面前,说以后他就是我的父亲。我那时看着太子的模样,心里很欢喜,因为我想象中父亲的样子,似乎就该是这样。”
苏汀湄在他怀中叹气想:这本来应该是一桩破镜重圆的美谈,可惜所有人都不信他是太子的儿子,还有他那些皇叔怀着各种目的,散布他并非赵家人的传言,当太子死后就成了把刺向他的尖刀。
而赵崇早就忘却这些伤痛,他此时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喜悦里,轻轻摸着她的发道:
“若不是当年上了你父亲的商船,也许我父母就不会在一起。若不是来扬州找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太子真是我的亲生父亲。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你父亲给她送去当年定情的衣裙,我母亲才发现她还想念着太子,两人才能再续前缘。”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握着道:“所以湄湄,我们的命运一直是交缠在一起的,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也许这就是我们斩不断的缘分。”
苏汀湄“啧”了一声,想:这人还真是巧舌如簧,他们还未出生前发生的事,也能当做斩不断的缘分。
但她也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于是抬头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再有人敢嚼舌根说你不是太子的儿子,我帮你去骂他们。”
赵崇笑了下,捏着她圆润的下巴道:“现在没人敢说这些,除了我那个皇弟赵钦,还有先帝给他留下的党羽。不过用不着你出手,等我回到了上京,迟早会把他们清除干净。”
苏汀湄撇了撇嘴,站起身道:“你还是先歇息吧,不把伤养好怎么对付他们,明日还要去审问那个宋钊呢。”
她知道刚才那番回忆必定让赵崇经历了极大的起落,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于是让他睡下,让眠桃进来换了安神的香,自己则走了出去,怕在这儿他还得为自己分神。
等到赵崇醒来后用了晚膳,苏汀湄沐浴完回了房,见他正在艰难地给自己擦身。
因他伤在腹部,抬手擦后背时总会扯动伤口,让他神情看起来有些恼火。
苏汀湄连忙走过去,问道:“为何不找个仆从来帮你?”
赵崇皱着眉道:“我从不让别人为我做这个。”
他因为此前蛊毒的经历,很排斥被人在这种接近,哪怕是在宫里,沐浴更衣也从不让宫女或是内侍伺候。
此时他看向苏汀湄,很认真地道:“我的身子只有湄湄能看。”
苏汀湄很佩服他能神色不变讲出这种话,但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便接过布巾,在热水里浸泡后,为他擦着后背道:“我来帮你吧,这种事我还是可以做的。”
赵崇被她手掌隔着温热的布巾贴在腰背上,只觉得十分舒服,也不再推辞,任由她为自己擦身。
苏汀湄握着布巾擦过他起伏的肌肉线条,感叹这人身材极好,偷偷欣赏了一番,便看到自己从未发现过的旧伤。
虽曾与他肌肤相亲过许多次,但她好像从未好好看过他,此时才发现,他小麦色的皮肤上竟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印,最深的一块在肩胛骨旁,虽然旁边的皮肉早已经长好,但仍能看出受伤时有多么触目惊心。
她将手指抚上去,问道:“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吗?比现在还重的伤?”
赵崇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了,你心疼了?”
苏汀湄当然不会承认,手指顺着他的腰窝滑下来,道:“有什么好心疼的,看见了问一问罢了。”
赵崇心头一突:若不是心疼,莫非是嫌弃?
再想想她这般爱美之人,必定会觉得这些伤痕十分丑陋,哪里及得别人细皮嫩肉,白净斯文。
于是他连忙转身去夺布巾,道:“我自己来吧。”
苏汀湄把手一缩,挑眉问道:“为什么?嫌我做的不好?”
赵崇胸口发闷,看着她道:“是怕有人嫌我身子丑陋,不及那些文官柔顺无暇。”
苏汀湄觉得好笑,什么那些文官,不就是想说谢松棠嘛。
但这人太爱吃醋,她心情好就哄一哄,于是倾身搂住他的腰道:“我又没见过别人的身子,只见过你的,若我真嫌丑陋,才不会愿意与你亲近呢。”
她说完这句话,很快感觉到手臂下的异状,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瞪着他道:“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你知不知羞!”
赵崇其实早就忍不住了,握住她的手道:“你嘴上说不嫌弃我,要亲身证明才行。”
苏汀湄瞪圆了眼,感觉这人简直色令智昏,道:“你伤还没好,现在才刚刚能起身,还想做什么?”
没想到赵崇扶着她坐在自己身上,哄着她道:“在上京时,你说你想自己试试,现在也可以。”
苏汀湄狠狠瞪着他,但又看他实在忍得辛苦,只得扶住他的肩,跪坐着慢慢摸索,这次倒是比上次心血来潮顺利许多,磨了一会儿就找到法门,两相契合时,她觉得尾椎一麻,情难自己地与他唇齿相缠。
赵崇见她还没开始就没了力气,手掌在她滑腻的腰窝拧了下,哑声道:“好湄湄,动一动。”
苏汀湄咬着唇,手掌撑在他胸口,尽力不撞到他的伤口,很快床帐内响起不大不小的旖旎声,渐渐的她得了些趣味,动作了也快了些,脸颊都爬满潮红,被抛上高空又终于落下,下巴抵在他肩上不断喘息。
但这人受了伤还是天赋异禀,苏汀湄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堪堪一次就累的腰酸腿麻,浑身酥软地趴在他胸口,偏偏这人还□□如初,一点也也没偃旗息鼓的意思。
赵崇知道她娇气,但现在不上不下的他也难受,于是搂住她的腰,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央求道:“好湄湄,再坚持一会儿就行。”
苏汀湄脸都涨红了,还让他给自己打上气了。
于是她只能重振旗鼓,又颠了会累得人都恼了,最后是被他捞着腰,硬靠他手臂的力气完成征途。
苏汀湄觉得这活儿可真够累的,她腰都快颠断了,这时听见眠桃在外面敲门,问是否要将之前的水桶拿走。
苏汀湄脸红的要命,自己是帮他擦身的,怎么没经受住色|诱,同他胡闹起来了。
赵崇摸了摸她的后颈,掀开锦被将两人裹进去,笑着喊道:“再换些热水进来。”
到了第二日,苏汀湄见他自己换完药,准备起身去拿外袍穿,因为已经同谢松棠说好,今日要去审讯宋钊。
忍不住忧虑地问:“你真的可以去吗?”
赵崇望着她笑道:“我以前受着伤还能追击敌军几百里,而且昨晚我又没出力气,是你……”
苏汀湄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示意他不许再提。
此时眠桃敲门进来给苏汀湄梳妆,又道:“谢郎君已经等在花厅里了。”
赵崇点头走了出去,眠桃边为她梳发问道:“娘子真的要去刑狱吗?听说那地方可吓人了,里面阴森恐怖不说,还有许多死在刑讯下的冤魂,连灯都点不了大亮。”
苏汀湄抬眸道:“扬州府的冤魂,它们要找的也该是宋钊这个坏人,我为何要怕?”
眠桃想想也有道理,又问道:“那我要同娘子一起去吗?”
苏汀湄见她吓得小脸煞白,道:“你害怕就别去了,让祝余陪我就行。”
眠桃这才松了口气,此时苏汀湄又道:“对了,哥哥出门了吗?我昨日让他拿的东西不知道他拿回来没?”
眠桃道:“大当家昨日就离开了,整晚都没回来呢。”
苏汀湄点了点头 ,梳洗完后就走出了门,正好撞见周尧匆匆走上回廊,一看见她便将一个小包裹郑重放在她手上道:“我昨晚去苏家老宅拿来的。”
忍不住又问:“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苏汀湄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阿爹既然刻意收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东西很重要。至于到底行不行,得试试才知道。”
然后她拿着包裹走到花厅,赵崇正好同谢松棠准备出门,一见到她便快步走到她身边,然后突然捂住腹部,额上渗出汗来。
苏汀湄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是伤口又痛了?”
赵崇很虚弱的模样点头道,“是有些痛,你扶着我走吧。”
苏汀湄紧张他的伤,便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前走,都顾不上同旁边的谢松棠说上几句话。
周尧远远看着,摇头想:堂堂肃王,争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等到了刑狱外,苏汀湄远远就闻到股浓重的血腥气,她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不免得也觉得心神震颤。
赵崇握住她的手,将手掌的热度传到她手心,让她感到安心不少:有这样的煞星在旁,牛鬼蛇神都该远离。
因宋钊是单独关押,他们走过一条长廊,就到了那间刑狱门口,苏汀湄往里面看了眼,只觉得阴森森得透着寒气,于是对祝余道:“你在外面等着我。”
祝余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从刚才起腿肚子就直打颤,一听这话如获大赦,连忙道:“那娘子小心些。”
赵崇看了她一眼,道:“你家娘子有我在身边,出不了事。”
谢松棠此时正让狱卒开锁,闻言朝这边看了眼,神情有些失落。
等到狱卒打开牢门,苏汀湄刚往里走了几步,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的味道熏得差点吐出来。
谢松棠见她脸色煞白,连忙问道:“还好吗?若受不了,就先出去缓缓。”
苏汀湄捂着腹部朝他摇头,满头冷汗,目光却很坚定地道:“我要留在这儿,亲自问他,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崇本来对谢松棠抢在自己面前关心很是不满,听到她此言,便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大声道:“宋钊,你睁眼看看谁来了!”
他声如洪钟,回荡在狭小的牢狱里格外震撼,让已经昏迷数次的宋钊,艰难地又睁开了眼睛。
经过几日的用刑,宋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囚服上无一处干净的地方,麻布被血浸湿后又被反复覆盖,形成了一层乌黑色的壳,搭在他血肉模糊的骨架上。
他一双阴鸷的眼,从搭落在前方、黏糊纠缠在一起的乱发中探出来,先是看向肃王,身子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然后视线就挪到他身旁的小娘子身上。
他突然咧开嘴,用干哑的声音笑了出来道:“你就是苏氏昌的女儿对吧,那天没先杀了你,真是让我想想就后悔不已。”
话音未落,赵崇已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道:“都已经落得如此下场,你还能嘴硬得起来?”
可宋钊不气不恼,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道:“让我猜猜,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因为你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苏汀湄整个人都震了下 ,上前一步道:“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钊胸腔似风箱抽着气,但他的表情仍是愉悦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认了。其实你父亲是个经商的奇才,原本他好好经营苏家织坊,我也愿意敬他几分,可惜他太不识时务,非要去查不该碰的事,只能自寻死路!”
谢松棠见苏汀湄双臂发颤,似是已经很难支撑,连忙问赵崇:“宋钊不太对劲,是不是该……”
赵崇摇了摇头,道:“这些事她迟早要知道,我想她希望自己问到答案。”
又朝他看了眼道:“莫要看轻了她。”
而此时,苏汀湄用力咬着牙,盯着宋钊问道:“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是吗?”
宋钊也与她对视道:“是,我派了两个人去织坊,伪装成伙计,趁苏氏昌在库房查账时,将门从外锁住,然后倒了桐油点了火。也说不好是不是老天在帮我,正好你母亲去给他送饭,两人就一起死在了里面,只可惜你没进去,不然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也算彻底断了我的后顾之忧。”
他语气太过得意,谢松棠都没法听下去,一脚踢在他胸口,正踢着他受刑的地方,让他痛得脸都扭曲,猛吐出几口血来。
赵崇连忙扶住苏汀湄,见她浑身发抖,脸上都是泪,问道:“你要离开吗?”
苏汀湄咬着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能撑得住,颤声问道:“放火的人去了哪里?”
此时宋钊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声短促中夹杂着嘶哑,显得格外可怖,他便咳嗽边大声道:“你放心,他们当然已经被我处理了,我怎么会留这么危险的人活在世上。你想不想知道你父母死前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他们在房里叫得很惨,开始用力踢门,后来实在没力气,只能用指甲抓门……”
赵崇见苏汀湄痛的身子都缩起来,气得吼道,“堵住他的嘴!”
可宋钊仍在嘶吼道:“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吗?求他杀了我啊,杀了我就能为你父母报仇!”
此时谢松棠已经扇了他一巴掌,用布条塞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对他怒目而视。
苏汀湄被赵崇扶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似乎还能听到父母的求救声,她忍不住呕吐起来,突然看到赵崇腰上别的匕首,一把抽出冲到宋钊面前。
宋钊带着血丝的眼倏地瞪大,脸上露出兴奋表情,可苏汀湄握着手里的匕首,却并未朝他胸口扎下去,而是用通红的眼瞪着他道:“你等得就是这个对不对?你受不了刑具折磨,想死却死不成,所以才来刺激我,想我给你个了断?”
宋钊脸上露出惊恐表情,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柔弱的小娘子,没想到她在如此崩溃的情况下,还能看穿自己的企图。
而苏汀湄擦去脸上的泪,瞪视着他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吗?你无需告诉我我父母死时多么痛苦,因为你所受到的折磨,必定要比他们多上百倍。甚至等你死后,也会被无数冤魂缠着,永世不能超生。”
她将手里的匕首很艰难缓慢地插进了他的手心,听着他大声哀嚎,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道:“我父母是因为你想要掩盖的真相而死,最好能报复你的方式,就是让你的计划落空,让你明白无论你们做了多少事,天理昭昭,绝不会放过你们。”
谢松棠惊讶地看着她,未想到她听到父母如何惨死,还能迸发出如此力量,眼中不由得露出欣赏之色。
赵崇道:“我早说过,不该看轻了她。”
这时苏汀湄回头道:“能把他口中布条拿掉吗?我想听他说话。”
谢松棠皱眉,见赵崇点头,便将他口中布条抽出,宋钊手心被匕首刺了个对穿,不停地淌着血,此时赵崇在旁边提醒道:“你若想自尽,你家中老人幼童必将为你陪葬。”
宋钊又痛又绝望,不断流出泪来,刚才想激怒苏汀湄杀了他,已经是他最后的挣扎,可现在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整个人都被逼到崩溃边缘。
而此时苏汀湄拿出周尧交给她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根木条,摆在他面前问道:“你应该知道这样东西代表什么吧?”
宋钊看着那块木条,先是迷惑,随即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软下身子晕了过去。
第89章 第 89 章 回京(二更)
那是一块榆木, 织坊用来货运的马车上最普通的木条,但却被苏氏昌精心收了起来,直到他死后, 才被苏汀湄和周尧从他的遗物中找到。
这块木条被放在放账本的柜子里,让苏汀湄觉得很奇怪, 但她怎么看这木条也十分普通, 只是上面的木纹似乎被什么染成了黄褐色。
在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前,她和周尧对外都没提过这样东西, 直到刘庄交代他被宋钊收买, 利用织坊的马车偷偷运送其他东西,她才想起这块马车上的木头,极有可能和他们运送的货物有关。
而周尧又查看了当年的账目,发现在苏氏昌死前, 从上京运送丝绸回扬州的商队遇袭, 奇怪的是人没事, 那批马车却被劫走。但有一位老镖师,硬是保着一辆马车回了扬州,交回了苏氏昌手里。
很快一盆凉水将宋钊浇醒,他如同一具干尸般缓缓睁眼, 从入刑狱以来死死撑着的信念彻底垮了,恐惧地盯着苏汀湄手中的木块,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道:“本来以为那批马车都已经处理掉, 没想到,他最后还是留下了这个。”
也许真被这个小娘子说对了,天理昭昭,无论如何掩盖,最终也是逃不掉的。
于是他绝望地看向赵崇道:“若我说出一切, 王爷能否留下我家人的性命?”
赵崇冷冷看着他道:“你先说出来 ,还轮不到你同孤来谈条件。”
宋钊慢慢闭上眼,能感觉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在最后的挣扎后,终于开口道:“是武器和火药。”
他说出这两句话时,面前的三人皆被惊出一身冷汗。
赵崇一把掐着他的喉咙,质问道:“你们运了多少火药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宋钊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连语气都很平静,继续道:“大量采购火药运到上京城里,是陛下交代下来的意思。但是这么大批火药,如果用正常渠道,根本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躲过盘查运送到城中。我想着,既然可以利用苏家织坊的货车走私军粮,那也能利用他们送丝绸的机会,分批将这些火药运到上京城内。至于陛下要做什么,王爷应该能猜得出。”
赵崇冷声道:“你们先是靠着倒卖军粮和赈灾粮敛财,又送武器道上京城里,可是要训练一支军队?”
他见宋钊并未否认,继续问道:“这两年来,这队人马就在城外埋伏训练是不是?那些火药你们送到城里,可是埋在了地下?五城兵马司也有他的人?”
宋钊轻笑了声道:“殿下猜对了,那些火药早被偷偷埋在了上京城的地下,就等着一个机会,只要陛下发布号令,就会有人将火药点燃,然后上京城的坊市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赵崇手臂青筋凸起,咬牙道:“京畿大营也被他安插了人手,是不是?只需要那人拖住京畿大营的兵马不动,他偷偷训练的那队兵马,就能趁着上京最混乱之时,打着京畿大营的旗号进京救驾,然后直冲进皇城,杀了我护他赵钦登基!”
宋钊叹气道:“王爷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了,那些火药已经埋下,这个计划随时都可能完成。若臣猜的没错,陛下已经知道了王爷并不在宫内,虽然没法擒住王爷,对陛下来说还不够完美,但只要陛下能借此机会让军队进城,清除掉王爷留下的所有亲信,禁军也不敢轻举妄动,也许等王爷回朝,皇城已经尽在陛下的掌控了呢。”
赵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若不是怕把他打死了,真想再踹他几脚,恨恨道:“你可知道若火药爆炸会害死多少上京的百姓?他身为国主,竟能罔顾百姓的性命,想出如此歹毒的计策。”
宋钊笑着摇头道:“王爷送北疆杀回京城,能问鼎天下,莫非不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只要能夺回皇权,牺牲少数人又有什么关系,但凡上位者,有谁的手是干净未曾染过鲜血的?”
赵崇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直至他双目凸起,脸色愈发青紫,才开口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宋钊说不出话,只能恐惧地摇头,浑身抖如筛糠。
赵崇手指用力,眼看着他脸涨成猪肝色,呼吸越来越微弱,倾身一字一句道:“孤能入主皇城,靠的是战功与,孤的手上是染了血,可从未践踏过无辜百姓的性命。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主,你到了地下,再慢慢想这个道理吧!”
他能感觉手掌下的脉搏渐渐停止了跳动,终于送了钳制,将宋钊的身体像破布一样抛下,用帕子擦了手,对苏汀湄道:“你父母的仇,我现在帮你报了。”
苏汀湄看着宋钊无一处完好的尸体,颤颤闭上眼,告慰父母的亡灵。
然后她擦去脸上的泪,又看向赵崇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赶快回上京去,万一皇帝真的已经实施那个计划该怎么办?”
赵崇沉着脸点头道:“是,我们要马上赶回上京,必须阻止他将火药引爆。”
谢松棠则忧虑地道:“上京百姓经历皇权更替,好不容易能有了几年的安宁,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劫难。只希望小皇帝能悬崖勒马,莫要让上京城生灵涂炭。”
几人走出了刑狱,赵崇同谢松棠商量好回京的事宜,又看向苏汀湄道:“你就在扬州等着我,等到一切结束后,我会派人把你接过去。”
苏汀湄却摇头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去,是我阿爹最先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们运完几次火药后就想销毁那批马车,因为里面留下了火药中硫磺染出的痕迹。可他们没想到会有一辆马车被镖师带回了扬州。正好阿爹此前发现了账目的异常,知道有人利用织坊的货车夹带其他货物,于是在清查中发现了这个疑点,他一定不想上京因此遭受劫难,所以才会写信给谢家求助。可他后来也许改变了主意,想要亲自去一趟上京,所以才没将那封信寄出。”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我想帮我阿爹把未完成的事完成,替他看到一城百姓安好,这样他才能真正瞑目。”
赵崇知道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好,但是城里随时都有危险,到时候你先留在城外,莫要让我担心。”
苏汀湄点头,她知道强行跟着他进城,只会成为他的掣肘,于是道:“我会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你们的消息。”
然后赵崇与谢松棠去了刺史府,商议下一步计划,苏汀湄则回到别院,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和周尧告别,说暂时和赵崇回上京去,等一切安排妥当,再回扬州看他。
周尧对她的决定,从来不会有什么质疑,只是温柔地叮嘱她路上小心,又给她备了许多东西在路上用。
一行人赶着第二日清晨从扬州出发,并不知道在他们上路两日之后,京城正在发生一场异变——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有意外,正文应该会在这周末完结,等下发条评论,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评论点梗,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么么哒[吃瓜]
第90章 第 90 章 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宣和殿外钟鼓声起, 被临时召集上朝的官员们忐忑地站在殿前广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惑:肃王在宫内病了许久,所有奏章皆交给三省宰相代为处置, 为何会在今日突然匆匆召集他们上朝。
袁子墨同几位肃王亲信站在一处,此时环顾四周, 发现宣和殿外的金吾卫皆是生面孔, 而一向站在武官之首的禁卫指挥使刘恒却并未在列。
他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直到黄门宣读圣旨, 让四品以上官员入内殿, 有要事商议。
袁子墨走在朝臣最前方,已经猜测出了七八分,肃王根本就不在宫里,内殿里是谁在宣旨?
果然众朝臣走进内殿时, 就看见龙椅之上坐着身穿皇袍头戴冕冠的少年, 他脸色仍是苍白, 但目光炯炯、神情倨傲,不再似以往懦弱胆小的模样。
此时他望着面前跪拜的穿着各色官袍的朝臣,听着他们高呼万岁,微微眯眼, 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这一刻他实在等得太久了。
他挥了挥袍袖,用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道:“众爱卿平身。”
众朝臣起身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为何小皇帝会突然临朝, 更不知他要仪的是何事。
这时,永熙帝低头轻咳一声,叹气道:“朕常居于永宁宫养病,前朝有王兄坐镇,朕本不想轻易插手朝政之事, 但昨日朕接到一封密报,其中所报内情令朕十分忧心,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召集群臣商议。”
一位御史出列问道:“不知陛下接到的是什么密报?”
永熙帝神色凝重,让王澄将密报呈上,展开道:“是关于王兄的身世。朕初看时也是大为震惊,但实在难以分辨,所以才召众位朝臣一同商议。”
袁子墨听得眼皮一抖,但他始终沉默而立,在局势未明之时并不想轻易开口。
可永熙帝却直直看向他道:“袁相公,你为文官之首,又是王兄的亲信,此事关乎皇族血脉,朕也不想轻信,若他能在场亲自最好,就请袁相公去王府将王兄请来吧!。
袁子墨露出为难表情,抬头道:“王爷积劳成疾,昨日大夫还去看了,说他还不能下床,不然见了风病侵入肺腑,会加重病情,往后更难痊愈。”
永熙帝摇了摇头,斜睨着他道:“王兄他到底是病得出不了王府,还是根本就不在上京呢?”
这话一出,殿内朝臣忍不住议论纷纷,马上又有几人出列,质疑肃王若在上京,为何最近没人见过他,还有人要将那大夫找来御前对质的。
袁子墨冷眼旁观这些人做戏,面色仍是如常道:“臣不知陛下何意,但王爷在病前,已将朝堂之事安排妥当,陛下若有什么疑问,让臣代王爷答复也是一样。”
永熙帝冷哼一声,道:“好,那就宣卢正峰上殿吧。”
袁子墨皱着眉,看见因卢氏被清算的风波,许久未见到的卢正峰身穿三品官袍,一走进殿内就恭敬跪下道:“门下侍中卢正峰,参见陛下。”
袁子墨连忙道:“卢正峰因卢氏贪腐案被革职,早就不是门下侍中了!”
永熙帝冷声道:“他是被朕的王兄革职。可朕身为天子,因卢正峰有功绩而让他暂时复职,便于进殿陈述,莫非袁相公觉得朕没这个权力吗?”
袁子墨想说堂堂三品门下宰辅之位,哪是从未临朝的皇帝随口一句话就能复职的,可他身旁的官员扯了他衣袖一下,示意他现在莫要与皇帝对着干,让他抓住把柄发难。
此时卢正峰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拿出一封奏折道:“臣昨晚已将这份奏折送到永宁宫内,今日就在众位同僚面前,重新宣读一遍吧!”
他洋洋洒洒读完那封奏疏,殿内如同炸了锅般,议论声不绝于耳 。
卢正峰读完后,将奏疏递给王澄呈交给皇帝,然后对袁子墨道:“这诸多疑点,袁相公你可能代肃王作答啊?”
他见袁子墨低头不语,继续道:“据谢家请的稳婆所言,谢氏女谢婉生子是在三月,也就是说她从扬州回到上京不足八个月就产子,所以这孩子必定是在扬州与人珠胎暗结怀上的,现在这位稳婆就等在殿外,随时可作为人证。”
他又朝皇帝道:“可臣翻查了元启朝时东宫起居注,并未记载元启太子曾出宫去过扬州,所以谢婉所生之子,必定不是皇家血脉!”
袁子墨此时终于开口道:“其一,元启太子早就认下肃王爷为他亲生子,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难道比太子本人更可信?其二,当年元启太子暴毙时,东宫曾陷入过混乱,谁也不能保证,卢公找到的起居注就是完整的,甚至很有可能被人篡改过。”
卢正峰冷笑道:“除非你能拿得出证据,证明太子真去过扬州,不然这份起居注便是当年之事唯一的铁证。”
他又转向永熙帝道:“臣这里还有份证供,是当年扬州商船上的伙计写的。说元启八年,奚国三皇子正好到扬州采购苏家丝绸,与谢婉一同出现在苏家织坊的商船上。陛下,若肃王只是血统有异,还不足以危害大昭江山,可万一他身上流着异国之血 ,则会给大昭带来亡国之祸啊!”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跪下十几位朝臣,请求皇帝褫夺肃王封号,将他贬为庶人,解除所有兵权,让他再不能入上京一步。
袁子墨一看,连忙带着许多朝臣跪下,请求皇帝莫要轻信谗言,此猜测毫无根据,肃王是被元启太子亲手皇氏族谱,绝不可能有什么异国血统。
永熙帝冷声道:“皇族血统怎能有异!为给众位大臣和大昭百姓一个交代,朕需得褫夺赵崇所有封号,更不能将大昭朝政再交于他,如今朕已经十五,到了能亲自临朝的年纪,往后所有朝政只需向朕禀报,若谁还有异议,便等同肃王余党,等着朕一并处置!”
这旨意一下,以袁子墨为首的肃王派官员,均是大惊失色,而除了皇帝一派的中立官员,则垂头不语,不出言反对也不附和。
永熙帝知道他们并未彻底臣服,毕竟肃王在位几年,虽然人不在场,但威信仍在,于是冷笑一声道:“把刘恒带上殿来。”
见两名金吾卫将被拷住的刘恒带进殿内,袁子墨大惊,问道:“刘指挥使所犯何事?为何要将他拷着?”
永熙帝道:“今晨他对朕不敬,朕怕他会威胁朕的安危,便先将他捉住拷起。”
刘恒梗着脖子道:“臣从未对陛下不敬,实在是大大的冤枉!”
永熙帝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将南衙禁军的虎符交出来,朕可以不计较此前之事,仍让你继续为指挥使之位。”
刘恒却大声道:“禁军虎符为王爷交托于臣,绝不能交于旁人!”
永熙帝咬牙道:“好一个绝不能交于旁人!这是朕的皇城,朕的天下!他一个血统未明之人,凭什么号令我赵家的禁军!”
又提高了声音道:“将刘恒拖到殿前广场,若他不交出虎符,就是欺君罔上,仗刑处置!”
刘恒被拖出去后,殿内的群臣们,各自心里都有了计较。
现在内城的金吾卫,已经全被皇帝的人给换了,刘恒落在他手上,没法调派外城禁卫入宣和殿,等到皇帝褫夺了肃王封号,再拿到禁军虎符,就是彻底拿回皇城的掌控权,到时肃王就算回京,只怕也会被打成逆贼囚禁起来。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陛下为先帝嫡子,亲政临朝才是国之正统。肃王窃国暴政,各位必定是迫于他的淫威才假意归从,若现在愿意弃暗投明,陛下绝不会为难你们。”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已经跪下,请求永熙帝恢复正统,褫夺肃王的亲王封号。
甚至连几位肃王亲自提拔的朝臣,也跟着跪下,拥立小皇帝亲政。
而袁子墨身姿笔直,冷冷看着跪下之人,目光中充满鄙夷,道:“若不是因为王爷临政,不重世家,而是重用有识之士,大昭哪能有今日繁盛?你们许多人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如今就是这般回报他?”
卢正峰走到他身边,道:“袁相公,适当如今,你还有这样的底气,一腔孤勇,实在令卢某佩服。”
袁子墨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一腔孤勇?”
卢正峰见他面色从容,不由得狐疑地看向皇帝,明明局势已尽在掌握,莫非这人还有可破之法?
而此时,赵崇一行人也即将赶到京郊外驻扎的京畿大营。
但他们从扬州出发后,不知是否因为路上颠簸,苏汀湄时常感到不适,有时候头晕昏睡,有时候则忍不住想要呕吐,赵崇看着心疼,让她先留在途中驿站,把张妈妈她们留下照顾,可她坚持自己没事,可以同众人一起回京。
忍了几日,好不容易快到上京,她的症状却总不见好转,急得眠桃和祝余都开始拜祭山神,怀疑她是不是路上撞了邪。以前娘子虽然娇气,但身体养得极好,不至于连坐车行路都吃不消。
此时苏汀湄昏昏沉沉躺在赵崇怀中,嘴唇都有些发白,赵崇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去额上冷汗,柔声问道:“好些了吗?可还想吃些什么?”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吃,吃了又要吐,我看你就是想故意气我!”
赵崇知道她身子不适时就爱乱发脾气,弯腰道:“是我说错话,湄湄莫要怪罪我。”
苏汀湄满意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热度,似乎难受的劲也过去一些,又问道:“是不是快到了?”
赵崇点头道:“等到了京畿大营,你就留在那里,统领大营的羽林将军元永望是我的部下,他对我绝对忠诚,但是他手下只怕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人,等到了地方,我会提醒他把奸细揪出来,然后进城赶去五城兵马司,把炸药的方位找出来,尽快阻止他们的计划。”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做你的事,莫要担心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赵崇低头摸了下她的脸道:“这点我从未担心过,你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不会亏待自己。”
这时马车停下,谢松棠从另一辆马车下来,道:“殿下,京畿大营就在前面了。”
赵崇让眠桃照顾好苏汀湄,然后下车朝上京的方向望过去道:“不知皇城里现在是何状况。”
谢松棠忧虑地道:“皇帝若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现在知道殿下不在宫里,只怕会忍不住开始动作。”
赵崇冷笑道:“他想下棋,也得看看到底谁在局中,谁才是执棋人。”
在他视线之内,一只雀鸟被从林间惊起,展翅飞过城门,越过纵横交错的坊市,停在了宣和殿的脊兽之上。
一片羽毛自空中落下,又被金吾卫的皂靴踩过,匆匆踏上台阶跑进内殿喊道:“陛下,谢太傅在殿外求见!”
永熙帝一愣,随即道:“今日并未召他入朝,朕不想见他。”
金吾卫额上落下汗道:“来的不光谢太傅一人,还有十二路禁军,已经将殿外团团围住。”
永熙帝腾地站起,难以置信地道:“南衙指挥使刘恒就在宣和殿外,禁军是听谁的号令!”
那金吾卫紧张地道:“是一个年轻人,他身上带着刘指挥使的腰牌,还有禁军虎符,说是奉肃王之命,命他暂代统领之职,所有禁军皆听他号令!”
这下不光是永熙帝,连卢正峰和其余旧帝党都大惊失色,他们将刘恒控制在宣和殿,本来料定禁军无人统领绝不敢轻举妄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永熙帝看向始终老神在在的袁子墨,皱眉问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袁子墨微微一笑,道:“是定文侯嫡次子,裴晏!”
此时有御史惊讶道:“裴晏不是被王爷下令关进了狱中,怎么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袁子墨抬了抬下巴道:“王爷惜才,让他入狱也不过是为了历练他,王爷还说了裴晏此人少年英才,心性纯良,堪为大用。”
永熙帝面色阴沉,用力捏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血色尽褪。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肃王故意给他设了个陷阱,让自己以为肃王不在皇城,只要能控制住刘恒,逼他交出虎符,就能彻底控制禁军。
而他背地里却已经将虎符和兵权交给了裴晏,也不知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竟能得肃王如此信任!
此时宣和殿外,裴晏一身银甲昂首而立,手握着禁军虎符,身后是立于丹陛玉阶两侧手持长戟的甲兵。
与这队训练有素的甲兵相比,宣和殿内外的金吾卫明显难以匹敌,因此押着刘恒的金吾卫神色畏惧,眼看着裴晏朝他走来,连忙道:“是陛下下旨,要让刘指挥使交出虎符,不然就是欺君罔上,需受仗刑。”
裴晏看着他道:“但虎符并不在他身上,不如你们把他放了,将我抓起来如何?”
那金吾卫看着他身后乌泱泱的甲兵,咽了咽口水,很识时务地将刘恒给推了过去。
裴晏扶住刘恒的胳膊,见他并未受伤,总算放下心来 ,又对殿内大声道:“谢太傅有要事禀奏,特让禁军护送进宫,还请陛下让谢太傅进殿!”
一个内侍从内殿走出来,紧张地看了眼殿外局势,对谢晋笑着道:“陛下有旨,请谢太傅进殿。”
谢晋带着一名随从大步走进殿内,一进殿便对皇帝拜道:“臣听闻陛下在宫中召集议事,匆忙赶来,代王爷向陛下陈情。”
永熙帝沉沉看着他道:“太傅是肃王舅父,想帮他也是应当,但谢氏女从扬州回来后产子,这个孩子绝非太子亲生,证据确凿,太傅还有何辩驳?”
可谢晋摇了摇头,又转向卢正峰,指着他大骂道:“你这奸佞小人,还不跪下认罪!”
卢正峰一愣,本能地向后退了步,谢晋目光如炬瞪着他道:“全怪他这奸佞伪造证供迷惑圣听,肃王为元启太子亲生血脉,怎容你随意污蔑!”
卢正峰此时缓了过来,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你有何证据?”
谢晋从怀中掏出一张票据道:“元启八年四月,太子化名为楚青,微服出宫去了扬州查问民情,恰好我妹妹谢婉也去扬州游玩,两人一见如故,一起上了苏家织坊的商船,太子知道她钟爱香云纱衣料,亲自写下这张票据,向苏家织坊家主苏氏昌定做了一套香云纱衣裙,裙上纹样由太子亲手所绘,落款也为他亲笔。而这套衣裙还在谢家婉儿的闺房里,足以证明,当年在扬州与婉儿之人定下终身,就是元启太子,而他也是肃王生父。”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声,未想到肃王身世之谜,竟会在今日解开,而他竟真是皇氏血脉,如此皇帝就没法堂而皇之褫夺他的封号,否定他所有功绩。
卢正峰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谢晋傲然道:“这是当年苏氏昌特地收藏起来,被他的独女找出,由苏家织坊现在的家主周尧快马送到京中。陛下若不信,可将当年东宫内的字画找出来,比对即可证明,这上面的落款正是由太子亲手所写。”
永熙帝浑身冒出冷汗 ,没想到肃王去了扬州,竟能有如此收获,而自己竟大意得彻底落进他的陷阱。
他用力捏紧龙椅的扶手,在心中阴恻恻想着:王兄不在皇城,却能安排得如此环环相扣,既然如此,也莫怪他用完最后一张底牌,必须得让上京城大乱起来,城外他精心训练的军队才能浑水摸鱼进城,彻底废掉肃王留下的禁军势力,护着他收回皇权。
此时城外的京畿大营里,羽林将军元永望坐在营帐内,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几人,对身旁的肃王道:“多亏王爷来的及时,未让他们有机会煽动军营哗变。”
肃王冷冷望着几人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煽动京畿大营哗变,牵制住这里的兵力,等到上京城里出了事,再让乱军冒充京畿大营进城救驾,就可以趁乱直捣皇城。”
几人跪在地上痛哭求饶,赵崇同元永望处置了几人,就准备动身进城,先找出所埋炸药的方位,再回皇宫处置小皇帝。
元永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没忍住道:“王爷何必冒险进城,为何不等在此处,坐等渔人之利。”
赵崇当然明白元永望的意思,若他能假装不知上京被埋了火药,等到皇帝沉不住气引爆火药,上京城里必定大乱,届时百姓们死伤无数,心中必定怨恨。
而京畿大营的奸细已除,元永望可以带一支兵力拦截住乱军,他则带着其余将士,以救世英雄的姿态拯救城中百姓,再杀入皇城擒住小皇帝,向众人揭露他的阴谋,让他向百姓以死谢罪。
若是这么做,皇帝最后一张底牌反而成了自己的民心所向,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为帝。
可赵崇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埋了多少处炸药,要是放任炸药引爆,上京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日子,又要被毁坏殆尽,孤要登上皇位,无需用无辜之人的血来铺路。”
他的目光柔和一瞬道:“让她知道我为了皇权,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也会对我无比唾弃,我不想让她失望。”
元永望知道王爷口中的她,就是今日同他一起到来,被他称作夫人,娇娇弱弱的美艳小娘子。
元永望跟随肃王征战多年,知道他向来不近女色,没想到他会娶这样柔弱的女子为妃,内心有些嫌弃这女子用了不少手段才迷惑住王爷,但面上并未显露出分毫。
但他见王爷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叮嘱王爷进城后务必小心,万一炸药真被引爆,城中必定混乱,怕旧帝党还安插有其他埋伏。
赵崇让他放心,然后就走去营帐外的房间,向已经安顿好的苏汀湄道别。
苏汀湄总算脱离了路途颠簸,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虽然这房间条件简陋,但她已经十分知足。
她看见赵崇已经穿上甲胄,就知道他已经准备进城,握住他的手道:“我等着你接我进皇城。”
赵崇见她虽是笑着,眼中却隐有波光,知道她其实担心自己,但又怕显露出来让自己分心,于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道:“必定不会让我的湄湄失望。”
走出房门就看见等在这里的谢松棠,赵崇径直往前走道:“我已经说过,这次我只带一队兵士进城,你留在城外,同元永望一起带兵坐镇,若城中有任何异动,就马上带兵进城。”
谢松棠却道:“臣同殿下一起,若有什么危险,也能分担一些。”
赵崇转头看着他道:“你现在连孤的命令都不听了?孤让你留在这儿,你就好好留在这儿,懂了吗?”
见谢松棠垂头不语,又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照顾好她,明白吗?”
谢松棠咬紧腮帮 ,终是重重点头,道:“殿下万事小心,臣等殿下凯旋。”
半个时辰后,元永望依照肃王的吩咐,和谢松棠一起带着大军盘踞在东城门外,紧张地观察着城内的动静。
他边盯着城门处,边侧过目光,看向坐在谢松棠旁边的马上,一身朱红色斗篷的苏汀湄,十分鄙夷地想:如此大事,不知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来凑什么热闹。
她一个闺中娘子,哪会懂得此处凶险,无非是想让肃王得知后感动,万一城里真出了事,只怕她要吓得四处逃窜,还得浪费兵力去看顾她。
就在此时,城中突然传来一声轰鸣,然后守城的兵士站上城楼大喊:“不好了,永安坊起火了!”
元永望和谢松棠对望一眼,皆是心惊胆战,永安坊起火,说明那里埋下的炸药已经被引爆,而城中的炸药绝对不止一处,若是肃王没能阻止,等到所有炸药引爆,百姓四处逃窜,上京城必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而肃王还在城中,在混乱中,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时有副将来报,在西南方向果然来了乱军,元永望冷笑道:“令西路军去拦截,不必留活口,杀无赦!”
然后他一拉缰绳,对谢松棠道:“谢相公,我们现在要进城吗?”
谢松棠却直直盯着城内,道:“只有一处!”
元永望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炸药只响了一次,其余的地方并未被引爆。
他心中又惊又喜,问道:“莫非他们只来得及引爆一处火药,其余的已经被王爷阻止了?”
谢松棠想了想,对他道:“元将军守在这里,我带人进城去接应王爷。”
元永望皱眉道:“还是我带兵进城吧,谢相公留在这儿坐镇。若是我们猜错了,王爷并未找出其他火药,再有坊市被引爆,城中哪里都有风险,谢相公是文臣,不及我懂得应对。”
谢松棠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让他先第一队兵士去永安坊。元永望正准备往里走,看见苏汀湄骑马过来道:“我同将军一起去,王爷现在一定在永安坊安顿百姓,若他能看到我,必定会更加安心。”
元永望冷下脸道:“娘子是在说笑吗?你以为这是你的后宅花园,能任你随意来去?你刚才可听到了,城中坊市随处都可能埋着火药,若火药引爆,进城的人都有危险。娘子莫要异想天开,万一到时吓得落马,还会成为我们的拖累。”
可苏汀湄道:“既然后面的炸药并未引爆,王爷必定已经控制住局势 ,我进城又有什么风险?”
她又抬起下巴道:“而且我会骑马,对上京街道也并不陌生,有什么危险我自己会躲,绝不会拖累将军。”
元永望皱眉道:“我与谢相公都不敢下定论,你凭何认定其余火药不会再引爆?”
苏汀湄很坚定地道:“因为我信他,他绝不会输!”
元永望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谢松棠此时上前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将军不必为她担心,苏娘子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元永望没法子,只得点了一队兵士,又看了眼苏汀湄道:“走吧,娘子最好说到做到,莫要拖累正事。”
苏汀湄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又在心里腹诽了他几句,就驾马跟着他们一同进城往永安坊走去。
东门离得永安坊并不太远,经过朱雀大街时,两边坊市虽未起火,但百姓想起此前两朝逢乱时的经历,生怕等下危险会波及到自己,仍惊恐地收拾家中值钱的东西,拿着包裹往城外逃窜。
他们在街上四处冲撞,城门禁军去拦,却和焦急的百姓起了冲突,一时间街上都是叫嚷声和踩踏声,混着从永安坊吹过来的黑烟,上京百姓们人心惶惶,好似真的要发生动|乱似的。
元永望皱眉指挥身后的兵士上前,大喊着想维持秩序,可百姓们根本不听他的,看到当兵的进城更加恐慌,大喊道:“有军队进城了,城里真的要出事了,大家快跑出去!”
众人挤作一团,兵士们怕马受惊会伤到百姓,只能匆匆下马牵住缰绳,元永望没想到没碰上火药爆炸,却被百姓堵在街上,根本没法进永安坊接应肃王,一时间急得直跺脚。
苏汀湄此时也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个兵士,正好看见一个在外玩耍的孩童站在人群中,因为找不到家人惶恐地大哭,她看见旁边有人就要将他撞倒,连忙冲过去将他抱在怀中,安抚道:“不要怕,城里不会出事,你们都会很安全。”
孩童眨着泪眼看她,不知为何停止了哭泣,此时他的家人找来,抱着他向苏汀湄道谢,苏汀湄有对他们道:“城里不会出事,你看我不是正往里走吗?若真有危险,我会这么傻吗?”
妇人抱着孩童怔怔看着这周身富贵的女子,只见她很坚定地逆着逃窜的人群往永安坊方向走,不知为何稳下心神,同丈夫说了几句话,一家人停下了随大流逃窜的步伐,护着孩子慢慢往旁边走。
元永望惊讶地望着这一幕,没想到这女子不但毫无惊慌,还能安抚旁人,然后他马上追了上去道:“娘子莫要乱走,出了事王爷可不会轻饶了我们。”
苏汀湄瞥了他一眼道:“让你的兵士莫要吓着百姓才是。”
就在此时,百姓们突然发出惊呼声,大喊道:“是王爷,王爷来救我们了!”
众人都往永安坊方向看,只见滚滚黑烟中,肃王一身甲胄坐于马上,他脸上还留有脏污,但周身气场仍让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听他道:“永安坊火势已经被控制,城中再无其他隐患,大家无需惊慌,安心回家去吧。”
上京城百姓都曾记得几年前肃王进京救驾,从此稳住乱局,让百姓能休养生息,终于过上了安定的日子。
此时见他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神色淡然、目光坚毅,百姓们刚才的恐惧被一扫而空,混乱的局面瞬间安抚下来,众人不自觉追随肃王的脚步,簇拥着他朝前走去。
苏汀湄露出笑容,对元永望得意地道:“看吧,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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