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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1 章 窥见了一些真实的纪允川……


    水屋的夜被灯光烘得柔和, 热气已经褪去,风从未关紧的窗缝悄悄钻进来,带着些许咸湿味道。床头的壁灯只开了一盏, 光线打在白墙上, 再折回到餐桌上,将两人吃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 退烧药刚就着温水下肚,胃里暖热, 但身上还有点发虚。他本以为自己会吃不下, 但莫名其妙地坐在餐桌前就有了胃口。饭菜的味道其实不错,特别是许尽欢剥的虾。


    许尽欢自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就拿了只虾开始剥。剥完了也吃不下, 伸手递到纪允川唇边。


    饶有兴趣地围观了纪允川的变色过程, 觉得好玩。


    “你要是再脸红下去,今晚得叫救护车了。”她指尖碰到他下巴边那点被辣椒油染红的痕迹, 笑着取了湿巾给他擦。


    许尽欢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恶劣,随即变本加厉。因为逗人玩实在是有意思,尤其是逗这种反应比较大的人。


    纪允川哼了一声, 把脸转开去不看她, 耳根却诚实地红到发烫。、


    饭后许尽欢没走, 就窝回沙发上刷手机。


    纪允川饭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靠在床边有点困了, 药效在身体里发酵,整个人像裹在层纱里。没撑多久,就靠着床背睡过去了,脸还带着被高温烤出来的淡淡红晕。


    许尽欢不吵他, 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刻,带着几分走神的意味。她自以为不是会沉迷他人外貌的性格,漠然的时间太久成为了惯性,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刹车。但这会儿,她却想摸摸他那双握着被角的手指,看他嘴角有没有因为美梦翘起来,还想知道他现在梦见的是不是她。


    纪允川很像小动物。


    单纯,真诚,可爱。


    似乎行为都按照心意和本能表里如一,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低头又看回手机。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细微的一声响。


    “唰”地一下——


    像是什么在薄被下用力弹动。


    许尽欢眼神瞬间收紧,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


    纪允川的双腿在被子下不规则地抽动,幅度不大,但频率不低。他的脚踝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着,隔着被子都能看到从肌肉和神经炸出来的挣扎。


    不过当事人似乎还没完全醒,只是眉头一皱,嘴角绷紧,喉头动了动,一声很低的闷哼从喉咙里逸出来。


    许尽欢伸手稳稳地按住他膝上的被子。


    双腿的抽搐比她目测的还要夸张一点,手下的触感像小时候玩的拉线玩偶,像按住了个筋膜枪。


    几秒钟后,纪允川还是被难受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显然没搞清楚状况,下一秒意识追了上来,他猛地想坐起,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刚刚弓起来,又因头晕而晃了下去。


    “哎,你别急。”许尽欢立刻扶住他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他没再动,却微微僵住。


    她把他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下巴搁到自己肩膀上。


    纪允川呼吸滚烫,像刚从梦里爬出来,整个人都没回过神。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急促的起伏,像受惊的兔子。


    “好点了吗?头晕不晕?”许尽欢清冷的声音低低的,贴在他耳侧。


    他没回话,只是闷闷地点了一下头,嗅着许尽欢发丝的香气,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我要去洗手间。”


    “我扶你。”她下意识应。


    “不用不用。”他语速快了起来,“你快回你房间好好休息吧,我就是常规发烧,很快就好了。”


    “不要不要,我就不回去。”她语气轻快,仿佛在逗小孩。


    “许尽欢!”纪允川声音提了一点,像是气急了,却带着软意。


    “好好好,我不扶你,但我也不会回去。各退一步,行吗?”


    “……不行不行。”他憋得脖子都红了。


    “撒娇呢?说话都是叠词。”她笑,低头看他气鼓鼓的脸,纪允川看上去像一只炸了毛的狐狸。


    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没打算离开,害怕当着许尽欢的面发生什么不堪设想的意外和后果,只好闷闷地抬手就去掀被子:“你简直是坏人,不管你了。”


    很快,许尽欢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掀起的被子下面,是她从未如此正面直视到的身体状况。


    白色床单上铺着蓝白色的隔尿垫,虽然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明晃晃地铺在那里。两条腿很长,站起来大概真的很高。不过膝盖略微突起,睡裤的裤脚露出的脚踝瘦得像没有肉。睡裤往下滑了一点,裤腰侧边伸出一根导管,透明软管连接着他小腿边放着的尿袋,里面液体浅黄半满。


    纪允川明显僵了僵,眼神别开去,像是硬撑着要看出地板的花纹究竟为何是这么设计的。他没说话,但耳朵红得要命。


    许尽欢的思绪又飘了很远。


    纪允川的这个垫子,是不是可以生理期的时候用。感觉比要重复清洗的护理垫好用的多,脏了就可以直接扔掉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瞬,走到纪允川身边:“有力气吗?”


    纪允川低着头不去看许尽欢,害怕看到许尽欢嫌弃眼神或者表情,从未设想到的靠近吓了他一跳:“有的。等、等一下。你干嘛——”


    “试试你是不是还像个热水袋。”她手没停,侧身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热了。我自己可以。”纪允川抬头,终于看到许尽欢平静的神色。


    好像那天带着抱抱去手术后,看抱抱砸下好几颗硕大泪珠的神色。温柔,平静,浅浅地蹙起秀眉。那是心疼,和怜惜。


    “退烧药还挺好使的”许尽欢感受到手下已经不再滚烫的脑门,感慨着这身体素质比自己还强点。


    纪允川怔怔地感受着许尽欢的掌心,原来自己可以得到许尽欢这样的眼神吗?


    他收起所有躲闪的意图,顺从地把脑袋塞进许尽欢的手里,伸出双臂环上许尽欢盈盈一握的细腰,把脸埋在许尽欢平坦的小腹。


    “这次是真的撒娇呢。”许尽欢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不去卫生间了?”


    “你都不嫌弃我的吗?才在一起没几天就要麻烦你照顾我陪我。别人都是男生照顾女生的。”纪允川的脸埋在许尽欢的小腹,声音闷闷的。


    许尽欢笑出声:“可是和我谈恋爱的不是别人。你不高兴的话,那以后我家的水管都让你来修吧。作为交换。”


    听上去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纪允川心


    里却清楚。许尽欢是不太喜欢和人亏欠来回的人,她说这样的话,大概是在安慰自己,让他不要有心里负担。


    他不吭声了,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许尽欢有点好笑地看着挂在自己腰上的人:“快去,然后回来接着好好睡一觉。”


    纪允川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环着许尽欢的手臂,用手指勾住尿袋拎环的动作像在碰什么定时炸弹,放在轮椅侧挂钩上。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隔着厚重的木质门板,许尽欢听不到具体动作,只能偶尔听见拖鞋蹭在瓷砖上的细响。


    她没回自己房间,也没继续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在门外坐了下来。


    她有点累,精神却很清醒。


    眼前是浴室门,脚边是垫脚的小地毯,头顶上是那盏调成最暗的壁灯。光线打下来,照得她指尖的手镯一闪一闪的。


    纪允川坐在玫瑰心形旁,穿着西装革履,捧着这只手镯,笑得有点傻气。


    她现在一闭眼就能想起。


    而金属贴着皮肤,是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轻轻碰了碰边缘,笑了一下。


    他真的很麻烦。


    发烧、痉挛、小心翼翼、有点敏感、怕丢脸、怕她看见。


    但她确实是实打实地喜欢。


    不过纪允川也很惨,她抑郁、厌食、回避、极其严重的音频依赖。


    另类的棋逢对手吧。


    浴室里“哗啦啦”响起水声。


    许尽欢闻声愣了一下,蹙眉,这人怎么发烧还洗澡?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蒸汽涌出来。纪允川穿着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额前发丝黏成几缕。


    “你发着烧洗澡啊?”她有些不解。


    纪允川义正言辞,表情恳切:“我身上出汗了。”


    许尽欢气笑了,反正洗都洗了,这时候嗔怪和责备显然没什么意义。她直接站起来直接绕到他身后去拿吹风机。


    “吹头发。”许尽欢把吹风递给他。


    纪允川乖乖坐好,低着头接过:“谢啦。”


    “你有洁癖吗?”许尽欢窝在纪允川身边的单人沙发上歪着脑袋看他,“上次我去医院看你,你好像也经常洗澡。”


    “我就是……有点难受。”他还没把头发完全吹干,但是害怕错过许尽欢说的话,索性关掉吹风,嗓音哑哑的。


    “哪里难受?”


    “发烧会出很多汗……你靠近我,或者抱我时候,我身上有味道。”纪允川看上去莫名可怜。


    许尽欢被这位男士的服务意识打败,回到沙发那边翻了下,抓了牛仔外套回来,放进他怀里。


    “穿上,头发还没全干。”她说。


    纪允川一愣,然后扬起一个笑:“嗯。”


    她重新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他线条流畅硬朗的五官。


    “以后不用这么爱干净。”许尽欢笑的柔和而宠溺,“你长得很好看,我不嫌弃你。”


    纪允川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只是塌下肩膀,靠在轮椅低矮的靠背上,用眼睛一点一点地看着许尽欢。从发丝到鼻尖,眼中弥漫着快要溢出的欢喜。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剩下一点点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片刻后,他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许尽欢。”


    “嗯?”


    “谢谢你。”


    她抬头,不打算再忍,伸手用指尖戳了戳纪允川的脸颊。


    手感不错。


    “头发干了吗?睡觉吧。”她说。


    许尽欢说完后就没再动了。


    纪允川以为她要走,结果她只是回到沙发边,把靠枕拍了拍,又坐下来继续刷手机,像刚才那样,淡定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纪允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灯光很暗,她脸侧的线条不那么清晰了,只剩下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像一对缩在羽毛里的翅膀。


    他没忍住开口:“你……不回去?”


    “嗯。”她眼都没抬,“我困了,不想动。”


    “那你——”他顿了一下,才试探着问:“你今晚住这?”


    “不是刚说了吗?”她瞥他一眼,声音低且稳,“我不回去。”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或者是那种“我留下来陪你一会”的语气。可她现在这副“我打算在你房间过夜了”的样子,让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床,也挺大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许尽欢,学着前几天许尽欢的说法。


    “嗯。”许尽欢也想起了之前的对话,弯了弯眼睛。


    “哦、哦哦……”纪允川反应过来她这是应下了,连忙去找遥控器,打开电视,用平板投屏了电视剧,把音量调低。


    她靠在沙发上,沉静的房间有了声音,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脸上的神色松了松。


    “你睡觉会打呼吗?”她忽然问。


    纪允川:“我……应该是不打的。”


    “那你听着声音睡得着吗?”


    “睡得着。”他认真道,“其实我开着电视睡觉有几个月了。”


    “因为我?”许尽欢好奇地问。


    “那你打呼吗?”他反问。


    “不。而且我睡相很好。”许尽欢颇为骄傲地开口。


    她掀起另一边的被子钻进去躺下,看着纪允川靠在床边,头枕着靠垫,侧脸在暗光里被勾出柔和的轮廓。


    “纪允川。”她的声音带了困意。


    “嗯?”纪允川嗓音低沉,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说平和状态下的声音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不会以为我留在你房间是出于什么……义务吧?”许尽欢撑着眼皮打算把事情说清楚,语气平平地问。


    隔着几十厘米她都感受到身边的人微微一僵。


    “怕我同情你?”


    “……有一点点。”


    “那你得调整一下心态。”许尽欢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打算和周公会面,“我从不做我不愿意的事,也没有同情你。”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一些,也打算问出盘桓在心中的疑问:“不觉得委屈吗?”


    “我成年后,还没委屈过自己。”许尽欢闭着眼睛。


    纪允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放在枕头边的手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


    “许尽欢,虽然我身体不好,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许尽欢睁开眼,看着他。


    纪允川眼神很沉静,稳重地不似往日里小太阳的跳脱可爱。又或许现在的这幅模样,才是纪允川埋藏于小太阳下真正的模样,才撑的住这样的身体,融入着社会,拥有着事业。


    她轻轻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住:“好。”


    许尽欢重新合上眼睛。


    承诺的时效总归局限于当下,时移势易,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她不在意,也没当真。她感受得到,在这一刻纪允川是真的这么想,所以这么说了。


    那就行了。


    窗帘轻轻摇着,房间安静得像是飘在海上。电视里的对白低低地响着,不知不觉已经播到了一集片尾。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梦里的人在说话。风从窗边吹过来,吹慢了时间——


    作者有话说:小纪除了对自己的身体不太自信,是很安全型的一款小狗。


    许姐对包含自己的所有人的人性都不太自信,是很活在当下的一款姐姐。


    第32章 第 32 章 装睡技术好差啊,纪允川……


    远处的海浪拍岸声断断续续, 像是隔着梦境传来的呼吸。


    纪允川有些不真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又最后确认了手机通知栏的消息。忽略掉了一位故人的问候,把手机关起来。


    他在工作室的几个群里简短交代了上线后几天的安排。


    身旁许尽欢的呼吸平稳,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 但是似乎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热量在向他涌来,他一直不敢去看。


    夜深了, 他抬手将灯光调到最暗的模式,房间被海风吹得凉了一点。他总算下定决心转头去看身旁安静蜷着的那团身体——


    许尽欢侧睡着, 真好面对着他。发丝披散在枕头上, 像一幅黑白明暗分明的水墨画。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黑,原来她的皮肤这么白,原来她睡着后, 会微微张开一点嘴巴。


    纪允川看了很久, 久到有些晃神。


    他动了动, 伸手想要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极轻, 可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就被人忽然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被许尽欢反手扣住,掌心朝上, 被温热的小臂压在她脸侧。掌心是许尽欢的掌心, 指节贴在许尽欢被枕头挤压出微凉的脸颊肉上。


    他吓得呼吸一滞, 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尽欢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抱紧那只手, 嘴角还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像猫一样又陷回更深的睡眠,似乎只是随手找个东西抱着,抱到了就行。


    纪允川甚至听见自己咽了口口水。


    却也不敢动一下。


    他一向睡姿规矩, 习惯仰卧以方便夜间翻身,但现在这样僵着总不是办法。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手,缓慢地撑着床面,用尽身体仅剩的腰背力量将自己从平躺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转成侧躺。


    和熟睡的许尽欢面对面。


    或许是晚上收到的消息让一向情绪稳定的心境有些波澜。纪允川动了动贴着许尽欢脸颊肉的指节,蹭了蹭。


    他从没后悔过什么。


    自己的残疾,换回了一条命。他本来一直觉得没什么的。但是重新遇到了许尽欢后,无数次隐秘的时刻,无数个帮不上忙的时刻,还有确认关系后力不从心的窘迫。都让他难得有了心绪的波动。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那天没去赴约的话,会不会现在就是健健康康地和许尽欢在一起了?


    在她水土不服的时候,可以随便地讲她公主抱回房间。在海风汹涌的时候,可以站在风口让许尽欢不用挨吹。


    这种翻身的简单动作对常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残疾的他而言,却几乎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还愿意听指挥的肌群。


    纪允川咬着后槽牙翻身,小幅度调整呼吸和角度,最后终于侧过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呼吸挨得近了些,眼睛也对得更清楚。


    许尽欢的睫毛好长,鼻尖因为房间里空调冷风微红,嘴唇有点干,睡得很熟。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慢慢被倦意盖住,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意识沉进夜色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亮起了微弱的晨光。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中钻进来,一点点在地板上铺开。海面静悄悄的,潮水回落后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远远的还能听见海鸟叫声。


    许尽欢醒来时脑袋有点涨,昨天的神经太紧张,放松下来反而开始轻微作痛。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边。触感不是冰凉的枕头,而是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她往下看,自己竟然还抱着那只手不撒。


    指节被她压得有些发白,掌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被她侵占了多久,看着都有些血液不循环了。她像只不小心缠上人类的猫,醒来后发现自己姿态太过柔软,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她轻轻动了动,没急着松手,而是顺势把脸往前蹭了蹭,贴近那具身体。她缓慢地靠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距离靠得越近,身上那点被晨光照出来的混沌情绪越明显。


    她从来不是个张扬的人,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不太对劲。于是她决定听从自己原始的想法,伸手环住他的上半身,鼻尖蹭着他胸口的布料。


    再往下,她抬腿,轻轻地,从被窝里蜷着的姿态里探出一条腿,往他小腿那边靠过去。


    动作没用力,但被子底下那一层本就薄,贴过去的一瞬间就触到了什么。


    她先是一愣,下一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尿袋。小腿外侧的位置。袋子半满,沉沉地贴着他尽管按时锻炼却依然有些萎缩的小腿。


    而那双腿,是冰的。


    隔着睡裤都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他腿部蔓延出来,顺着她的膝盖贴上来。许尽欢像是被什么不偏不倚击中,心头一下子涨起来,像疼也像委屈。


    许尽欢闭上眼睛,没有缩回去,而是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


    脸埋进他胸膛,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头发乱糟糟地垂在他脖颈旁,像一片柔软的夜色重新落下来。


    她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仿佛还在沉睡。


    但其实早就醒了的纪允川,在她凑近的那一下,整颗心就提了起来。


    他早晨醒得比她还早一点。刚睁眼时身边人还贴着他,呼吸均匀,手还搭在他腰上,正好是他还有知觉的位置。他本来想把手慢慢抽出来不吵醒她,结果一动就被她抓住。


    再后来,她把整个身体都缠过来,那一瞬间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心跳。


    装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答应自己的追求已经是幸运至极,此刻她还并未嫌弃自己的身体,一声不吭地贴上来,真的让他彻底败下阵来。


    她是认真的吗。


    纪允川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震得耳膜轰鸣,生怕吵醒许尽欢。


    结果许尽欢突然闷闷开口了:“早上好。你的装睡技术很一般啊。心跳声好吵。”


    “……”


    纪允川闭着眼,嘴角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你也不反驳?”


    她的声音从胸前传过来,带着点鼻音,好像还没完全清醒。


    “没什么好反驳的。”纪允川声音哑哑的,抱紧了伏在自己怀里的人:“我喜欢你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他不是那种很会说情话的的人,但此刻这句表白落地,竟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味道。


    许尽欢没再说什么,轻哼了一声,把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两个人躲进温柔牢笼里,什么都不谈,什么都不说破,只留依恋和缱绻在缝隙里一点点悄然滋长。


    窗帘随着风微微晃动,带动光影在床沿跳动。


    时间停了几秒。


    纪允川想伸手抱她,结果胳膊刚动了一点,腿下突然“哒哒”几下抽搐了两下,是熟悉的痉挛。


    他动作一顿。


    “痉挛了吗?”许尽欢感受到自己腿贴着的那条软绵绵的腿忽然变得僵硬,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弹跳。


    “……嗯。”


    “疼吗?”


    纪允川声音还有点哑:“没感觉啦,只是不好看,也不太方便。不管它一会儿也能好。我起来后会吃放松肌肉的药。”


    “喔。”


    又过了几秒,许尽欢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离开纪允川的怀抱坐起身,拨开头发,低头看他:“按摩有用吗?”


    她只是单纯地问,声音平平,像问你饿吗一样随意。


    纪允川也顺着她的语气,“有……但没必要啦。”


    许尽欢抬手,毫不留情地敲了敲他脑门:“跟我在一起得惜命,因为我怕死。好好保养自己。”


    纪允川被敲了脑门,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咧嘴笑了笑,轻轻哎哟一声配合。许尽欢一向高高挂起,从没见过她对什么人什么事指手画脚过。


    这还是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冒犯”的话。


    他莫名笑起来。


    许尽欢下床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脚背白得有点过分。她弯腰拿拖鞋的动作优雅利落,长发顺势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纪允川坐在


    床上,看得有点出神。


    她进浴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傻乐什么呢?你也起来吧,我饿了。”


    “……好。”


    她回自己的水屋刷牙洗脸换衣服的时间,纪允川也一点点开始了他的日间流程。


    按着床沿撑起上半身,活动一下胳膊,再用靠垫支撑住腰背。然后调整双腿的姿势,用手把它们从被子里移到床边。冰冷的腿垂下来时轻得像两条半生不熟的意面。他没感觉,只有膝盖偶尔发出的咯吱声提醒他,骨密度正在无可挽回地走下坡路。


    排空膀胱后,他小心地将留置导管从身体里拔出,从床边拿过来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点点换上。


    许尽欢再回来时,纪允川已经坐回了轮椅,干净帅气,似乎是还抓了头发。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彻底退烧了?”她看他。


    “嗯,烧全退了。你看我现在红光满面。”


    许尽欢瞥了他一眼:“哪里红?你色弱?”


    “你这人一点也不懂夸张的修辞手法。”他无奈地笑。


    她笑着扬了扬下巴:“去吃早饭吧?”


    纪允川拿起衬衫套在身上:“去集市吧,酒店的不好吃。”


    “还去那家店吗?我不想喝粥了。”


    “换一家。我种草了另一家评分很高的brunch,昨晚就定了位置。”纪允川冲她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好让人放心啊。以后旅行都得带着你了。”许尽欢笑。


    “喂喂,什么叫都得带着我了。我现在可是你男朋友了诶,我们旅行就要在一起的!”


    “好好······”


    “许尽欢,敷衍我!”


    两人牵着手散步到集市,阳光落在纪允川的发梢,他一手牵着许尽欢被拉着向前,另一手转动轮圈,控制着身下轮椅的方向。


    恍如隔世。


    几天前来集市的时候,他还在思索应该怎么开口告诉许尽欢自己的喜欢,应该怎么表白,要不要等回到许尽欢熟悉的北城再表白,好让许尽欢不会因为人生地不熟的不安感而不好意思拒绝自己。


    可老天眷顾他,让他得偿所愿,让他美梦成真。


    这顿早餐吃得不快,却格外让人安心。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好像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一样,都找不出什么磨合期。


    吃完后两人坐在原地吹风,海边的风带着点水汽,温暖,轻柔,拂在脸上。


    许尽欢忽然说:“陪我去散步吧。”


    纪允川偏头:“现在?”


    “嗯。你忙吗?”许尽欢托着腮歪头看他。


    “完全不。”纪允川感觉许尽欢歪着头的样子像在撒娇,耳廓又泛起热意。


    “……确认?”许尽欢不想耽误他的工作。


    “相信我啦。”纪允川把卡递给来收餐盘的服务生。


    “那走吧。”许尽欢把渔夫帽重新戴上。


    “还要牵手哦。”纪允川匆匆转动轮椅到许尽欢身边。


    “不要,热。”许尽欢语气里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恣意。


    “不热,还刮风呢······”


    “那是热风。”


    第33章 第 33 章 愿望是当大明星


    海边的木板路向远处延伸, 直通白沙滩的尽头。落日挂在水平线附近,金红的光将天与海一并染成了橙红的颜色,像一幅画家用心调过色的油画, 浓郁而剧烈地展现着自然的力量。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 双手轻轻拨动轮圈,节奏不疾不徐。他川泽一件浅风色衬衫, 袖口卷起,露出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许尽欢的刻板印象里, 男生穿粉色总是要柔和一点。但是纪允川似乎是个例外, 穿着柔和的颜色反而衬的有些无辜下垂的眼尾多了分凌厉。


    很奇怪的人。


    许尽欢走在他身边,时而低头看看他,时而抬眼望望远处的海面。


    风吹得她头发微乱, 她抬手把一缕缠在嘴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眼角微微上挑的动作, 竟让纪允川一瞬间忘了呼吸。


    “在看什么?”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语气没带责问, 反而像是调侃。


    “……在看你。”他直白得不加掩饰,“你刚刚那个动作,好像我高中在天台见到你的时候。”


    许尽欢失笑:“所以你为什么去天台?看上去很忧伤啊。”


    纪允川捂脸:“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少年时期, 你理解一下。”


    “那还真是……身心合一。”


    “那你呢?明明是经常上光荣榜的人, 怎么违反校规偷偷跑去天台?”他看着她, 声音里带点打趣,也带点认真, “你知道吗?你提醒我栏杆松了的时候,我没靠上去也差点被你吓晕过去了。”


    许尽欢偏头看他:“倒打一耙?”


    “才不是。”他低笑,“就觉得,我们两个说不定真的是很有很有缘分。就像纯爱电影的主角那样。”


    许尽欢没接话, 只是默默把手伸过去,落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


    “嗯?”


    “你就是主角。”她轻声说,“至少在我现在正在放映的电影里,你是男主角。”


    他一瞬间像被什么拢住了呼吸,连掌心都跟着紧了紧。


    他转头望她,眼神复杂得像混了海水和火焰:“许尽欢,你真的很会。”


    “嗯?”她挑眉,“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好到我现在有点贪心。”


    “贪心也可以说出来。”她声音淡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压进他心口,“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纪允川低头想了几秒,声音哑哑的:“我想……”


    “嗯?想什么?”察觉到纪允川低下去的声音,许尽欢附身去问。


    “就在这儿,许尽欢。”他抬头,眼睛里是隐忍到极致的认真,“我想在日落的时候,和你接吻。”


    风停了。


    像是整座小岛都在替纪允川等她给一个答复。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俯身,手掌握住他的肩膀,吻落下来。


    不缠绵,也不激烈。


    只是很认真地、稳稳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他睁着眼,看她睫毛下垂的角度,感受到她靠近时指尖微微颤抖的频率。


    纪允川一把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后脑,加深了夕阳余晖中的吻。


    几秒钟后,她退开一点点:“好了。”


    “……?”他喉结动了动,眼神还带着一些迷蒙。


    “谁让你发烧还没好全。”许尽欢直起身,表情像是一本正经地提醒病人按医嘱服药,“一般医生都会提醒发烧的人说不要剧烈运动。”


    纪允川被怀里的人莫名其妙的无厘头逗笑出来,整个人像被阳光烘过的被子,柔软而暖洋洋。


    “可是我已经完全不发烧了……”


    “再说。”她打断他,“万一你晚上温度又上去了,那我亏了。”


    “你绝对是在报复我那天不让你吃香辣味的烤鱼吧?!”


    “哼哼。”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带着点懒意,带着点占有欲,也带着点纵容。


    纪允川心跳有些乱,一路上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记住了她手指滑过他发梢时,那一下下的温度。


    木板路尽头是一片空旷的沙滩。他们没继续往下走,而是就近停下,面对着海坐了一会。


    天边的日头慢慢沉下去,晚霞一点点褪色,光线收了回去。


    纪允川转头看她:“你困吗?”


    “不困。”


    “那想做什么?”


    “……坐会儿,什么都不做。”她转头看他,眼神懒懒的,却亮得像一只藏着火的猫,“和你一起,坐在这。”


    “那就什么都不做,坐在这。”他低声应。


    从沙滩回水屋的路上,风比白天更潮湿了一些,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许尽欢走在前面开门,脚下踩着木地板没发出什么声音。纪允川在她身后慢慢推着轮椅,走得不快,像在刻意拖延,或者——在酝酿。


    屋里没有开灯,余晖还未散尽,海面残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反出一片轻轻晃动


    的光影,像是水底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热不热?”她回头问。


    “还好。你呢?”


    “刚才有点,但现在凉快了。”


    纪允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她习惯性打开了电视,调低音量,选了一集熟悉的老剧,声音恰好盖住室内的静谧。许尽欢拿了件宽大的T恤换上,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坐回沙发时像只刚洗完澡还没吹干毛的猫,松松散散的,气场却意外地温软。


    纪允川坐到她对面,灯光从他肩膀侧面落下来,打在轮廓上,把那双好看的眼睛衬得更加深邃。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尽欢感觉到了,抬头:“又看我?”


    他眨眨眼,没反驳,反而很坦白地应:“其实,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许尽欢看着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电视剧:“你已经很了解我了,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我再想想。”他认真地沉思两秒,“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事。”


    许尽欢失笑:“访谈节目?问我不成打算自我剖白?”


    “可我们是情侣诶,以后要一起生活好久好久的。”他一脸无辜地躲过,“我总不能让你对我一无所知吧……”


    他没说完,看她眼神又软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人就那样安静对视几秒,电视里传来人物对白,他们却像听不见一样。


    最后,是纪允川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从轮椅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毯子,晃了晃:“你穿的短裤,膝盖会凉。”


    “那你有什么打算主动交代的吗?”许尽欢按住纪允川给自己盖毯子的手,牵住。


    他笑了一下:“我想想,我先交代一下,我们工作室打算年底前再租两层楼,游戏等回国就要上线了。新游戏也开始筹备了,成霖之打算募资扩大规模。下半年我应该会忙一点。”


    许尽欢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他顺势往她这边滑了过来,轮椅靠得很近。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颈侧的锁骨、被阳光晒浅的皮肤、还有那双微红的耳朵。


    “纪允川。”她低声开口,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下。


    “嗯?”就预测的声音带了些纵容。


    “我们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她靠近他,声音几乎贴在他耳侧,“可我喜欢和我截然不同的你,好神奇。”


    他没动,但喉结滚了滚。拉下轮椅的手闸,转移到许尽欢身边坐下,把许尽欢抱进怀里。


    “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没发觉的本质是一样的。”纪允川轻吻怀中人的额角。


    “我的过去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她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无聊,平淡,没有什么戏剧化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如果说唯一有意思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初中的时候,梦想是当大明星。”许尽欢回忆起初中时候自己的想法,不免轻笑出声。


    纪允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只是直觉这个梦想不是空穴来风,他直觉一向敏锐而准确。他分明看出来了许尽欢眼底有些无奈和苦涩,轻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点点侧过去,把额头贴在她脖颈。


    “为什么想要当大明星?”他问,又有些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闷声说,“不过也正常,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过你要是大明星那我真的死定了,我这身体会被你的粉丝诅咒的吧?”


    “嗯,我那时候没什么概念。不像别人喜欢唱歌或者爱演戏,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就是那种,一打开电视,是我的电视剧或者广告。一出门,就看到我的海报。躲都躲不掉的那种。”她弯了弯眼睛,重新提起这件事,她好像已经脱敏了。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这味药居然真的治愈了年少时以为会被桎梏一辈子的痛苦。


    “嗯?那你的视频怎么不露脸?”纪允川有些不解。


    “因为高中又发生了很多奇怪而莫名的事。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幼稚地希望被瞩目了。”


    或许是夜色很温柔,或许是纪允川良好的家教和分寸。许尽欢居然真的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说出了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向他人吐露的过去和往事。


    而她开口前也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她已经对这些过去完全脱敏而无所谓了。


    意思是,如果纪允川还想要继续问下去,她会认真地回答。而她也确认了,如果有一天,因为种种原因她和纪允川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纪允川拿这些旧事作为武器,也无法中伤她了。


    许尽欢嗅着空气里海岛特有的植物清香,感到高兴。


    大大小小的难过经过十几年独自的生活修行,她终于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怎么不问了?”许尽欢戳戳纪允川的胳膊。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柔静的侧脸,和似乎是骤然释怀的模样内心抽痛。收紧抱着许尽欢的手臂,把人箍在怀里:“因为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很有名的博主,我应该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嗯?你还想对我做奇怪的事情?”许尽欢逗他。


    “……我没有。”纪允川不满地晃了晃她。


    许尽欢笑了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是男朋友的话,允许你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啦。”


    纪允川炸毛:“我没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电视角落的纸张,也吹乱了她肩膀上的发。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室内灯没有打开,只有窗外月亮落在海面的银光,把他们的影子缓缓印在墙上,一对贴得很近的剪影。


    热度一点点升起来,但没有失控。像是小火慢炖的汤,温柔地炖着心脏,绵长、馥郁。


    纪允川低声:“最后一晚,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许尽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意。


    “那你今晚……要抱着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我抱你吗?”她慵懒地揉了揉眼角。


    他没说话,算做默认了。


    许尽欢笑了笑,在他耳边说:“那我尽量不跟你抢被子。”


    “……抢被子也没关系。”


    “那直接去床上啦,我困了。去你房间还要重新给电视投屏。”许尽欢扒拉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那等我回房间换下睡衣,然后过来。好不好?”


    许尽欢眯着眼睛看他:“好。”


    她喜欢听纪允川说“好不好”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一样带着点纵容。一开始觉得别扭,但后来想到他比自己还小两岁,用这种语气就显得很可爱。


    不知道多久以后,电视剧好像都演了一集。纪允川重新回到许尽欢在的房间,他的腿还是隔着睡裤都感受得到的冰凉,她把自己腿挪过去贴着他。


    “抱着你都不用开空调了。”许尽欢闭着眼睛开口。


    纪允川警报大作:“那冬天你不会赶我吧?”


    “你想的还挺远。”


    “……很难不这么想吧!?”


    “没关系,我家是地暖。”


    纪允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就是说你不会赶我了对吧。”


    “你应该寄希望于和抱抱搞好关系。”许尽欢睁开眼,挑眉,“手上疤还没好全呢,就打算忽视原住民登堂入室了?”


    他笑出声来,眼角染上了水光。


    “许尽欢。”他轻声唤她。


    “嗯?”


    “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许尽欢轻笑一声,转过身钻进纪允川带着暖香的怀里。


    很轻地回了一句:“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末尾我


    的话应该有点多,希望大家抽空可以看一下。


    因为我私心不希望有人误解许姐。


    许尽欢是收敛的人,独特的经历塑造了她的人格和性格以及为人处事。这也意味着,她作为一位成熟的女性,拥有自己一套完整并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更新完善的世界观。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在许尽欢的记事本里写到最后一页,都找不出答案。就像你没办法要求没见过大海的人去想象世界上会有取之不尽的盐水一样,这是强人所难。


    小纪确实是和我们许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许姐是刺骨寒风和荒芜岩壁缝隙凭借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开出的雪莲,目前为止的二十多年都在拼尽全力地自我消化并接受很多很多在她看起来是因为自己运气不好“倒霉”才会有的事情,获得内心的平静和自洽。


    许尽欢不需要任何英雄和王子的拯救,因为她已经无数次将自己成功地拯救。她的世界只有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自己的英雄。爱情是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许尽欢给的爱都是真实而真诚的。或许看起来不像小纪那样热烈丰盈,但却是真心相付的。


    而小纪是从小泡在蜜罐里的孩子,家境优渥,家庭和睦,长辈疼爱,父母恩爱,兄姐宠爱。让他拥有极其健康健全的人格和心理,以至于意外造成如此严重的的身体残疾也没有击垮他任何。


    就像看人很准的许姐的观点,世界上的一切真善美从小纪的身上流经,然后塑造出这样心理健康且知情识趣的人。


    两位的北辙南辕,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34章 第 34 章 J:【我好想你】


    海岛假期像一场被阳光揉碎的梦, 落幕时潮声把曾经有过的脚印都吞进沙里。回到北城,秋天的感觉骤然明显。风一下子就凉了,楼下银杏开始掉叶, 夜里连蝉都不叫了。


    两人各自从宠物店领回了寄养了十天的小朋友各回各家。电梯门合上的那刻, 许尽欢挥了下手:“拜拜。”


    纪允川看上去颇为不舍:“拜拜。”


    许尽欢没有太多的不舍,终于可以回到一个人独处的喘息, 让她有点高兴。家里的电视在这十天里依然坚守岗位,开门的瞬间, 迎接她的就是熟悉的对白, 像有人在等她回家,却不打扰她。


    纪允川的工作室彻底进入全速运转。游戏公测上线第一天直接冲到应用商店日销第一。工作室灯光像海上灯塔,外卖袋子在门口堆到像一面墙, 保洁看了哭丧着脸, 但望向一群年轻的孩子吃睡都在这里的狼狈模样还是咽下了嘴边的抱怨。


    人手周转不过来, 策划在会议室铺了瑜伽垫,程序员干脆把牙刷插进保温杯。若说纪允川作为老板有什么优势, 那大概是自己的办公室有一个十分宽大的沙发,让他可以随时躺着休息。


    众人看着后台曲线,挂着眼下的青黑扬起笑脸, 连轴转多天, 纪允川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手指在轮椅轮圈上微微颤抖着, 感受到不自觉地颤抖后被他重新摆在桌上。


    忙到喘不过气的间隙,他还是会去微信上找她。消息最开始规整, 后来越来越像抱抱随手蹭出来的猫爪印。


    J:【我好想你】


    J:【真的(小狗蹲地捣蒜.jpg)】


    许尽欢:【嗯】


    J:【好敷衍!你最近在忙着拍视频吗?】


    许尽欢:【没有,在追剧】


    J:【什么剧啊,等我忙完一起看动漫吧!我有个珍藏!】


    许尽欢:【你先忙。】


    不知道第几天的凌晨三点,纪允川端着咖啡, 从办公桌滑到窗边,北城夜色里道路像一条行李履带,他好想把自己放上去送回星河湾。


    J:【你睡了吗?】


    J:【感觉你这个点应该正精神。】


    许尽欢:【嗯哼,今天晚上九点多睡醒的。】


    J:【我还有一周就可以刑满释放了!到时候我要和你一起吃饭!】


    许尽欢:【行啊。】


    又过了两天。许尽欢正在厨房切苹果,消息又窜出来。


    J:【给你看第一周的流水~~~】


    J:【怎么样怎么样~~同类比第一哦~~】


    J:【我可没有在让你觉得我很厉害哦!】


    J:【我也没有寻求你夸我的意思哦(期待.jpg)】


    许尽欢看着一连串的消息没忍住笑出来:【那我不夸了?】


    J:【不行不行!!】


    许尽欢把手上的果汁擦干:【我男朋友好厉害,我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哦吼————”


    一声欢呼在混合着泡面和咖啡味儿的光点工作室炸出,吓得工作室的人一激灵。


    “老大,你要是撑不住就回家歇歇吧,我们也能顶得上。”小玫担忧地看着纪允川,尽管自己刘海都打绺了。


    大城走到纪允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然后推开门,看着捏紧拳头双臂高举着神采奕奕的纪允川:“老大,你终于疯了吗?”


    “完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只有成总一个老大了。”李子也围上来凑热闹。


    刚想炫耀一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得到许尽欢的公开承认许可,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悄悄甜蜜。


    于是纪允川一脸夏虫不可语冰:“你们不懂。”


    这样的微信来往足足持续了两周。她一点也不觉得空荡,把这些零星的撒娇与报平安收起来,像把餐桌上散落的芝麻炒熟后认真地装进玻璃罐,扭紧盖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十几天未见后的周五下午,许尽欢背着双肩链条包,在玄关拿了两个帆布袋出门去离家不远的进口超市。


    秋日的天里有股很淡的奶香气,甜品店烤布丁和烤面包的味道顺着秋风送进行人的呼吸道。她走进自动门,进口超市还没关闭的冷气一扑,耳机里是随机播放的今日歌单。


    她随便抓了个购物篮,低头看手机备忘录的清单——


    洋葱、土豆、胡萝卜、蘑菇、鸡翅、淡奶油、黄油、月桂叶、百里香,冰糖、生抽、老抽。


    嗯,还差一根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接起。


    “你在哪里呀?”那边声线明亮,却夹着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讲话太多的沙哑。


    “超市,买点东西。”她刚走进超市大门,话音都被冻得有些打颤。


    “那我呢?”对面突然气鼓鼓。


    “啊?什么那你呢?”许尽欢抬眼,盯着前面堆成山的金黄南瓜,思索着要不要买个南瓜回家做布丁。


    “我是你男朋友!!你去超市居然不叫我!!!”纪允川嚷嚷,尾音抬高,像一只被遗忘在门口的小狗。


    “忘记了。而且你又没说也要去超市。”她笑着哄他。


    “啊啊啊许尽欢你这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那边演得正起劲。


    “抛夫勉强可以理解,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个‘子’?”许尽欢轻笑。


    “崽崽也是你的孩子!他身上那圈你喂出来的肉到今天还没减下去呢。”


    “行吧,坏女人打算做奶油炖菜和红烧鸡翅,你吃吗?”她问,笑意从嗓子里漏出来,轻轻的。


    “好耶!我去接你!”纪允川在另一边上演川剧变脸。


    “甭折腾了,商场离家就十几分钟。”她看了眼门口的路,秋风又起,街上落叶打旋。


    “不管不管。我去找你。”一如既往孩子气的坚持。


    “好;路上慢点。”她无奈答应,挂了电话,转身出了超市门,退到入口旁的吸烟区,从包里摸出烟盒,夹一根在指间,低头轻轻点着火,白烟在她脸颊边散开。


    她站在秋风里整个人的线条更利落了。北城秋天浅阳透过玻璃顶棚斜斜地打过来,她没化妆,只涂了口红,冷白皮把红衬的显眼。许尽欢没有刘海,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眉眼是冷清的,起落之间锋利漂亮。她穿灰色针织开衫和白T,腿上套了黑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白色板鞋。


    烟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慵懒,鬓角垂两束碎发。她低头吸烟时,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烟雾把她的眉眼晕成一幅水墨画,冷淡,又抽离。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的无障碍停车位稳稳停下。驾驶位里的人先伸手去后座,娴熟地把一架TiLite抬出来,三两下装好,动作利落。他扶了把门沿,手臂用力,从驾驶位转移到轮椅座面,一气呵成,落座那瞬间解了刹。然后把拎着双腿依次在脚踏上摆好,抖抖外套衣摆,推着轮子朝入口过来。


    纪允川今天打扮得……有点花枝招展。深蓝色的丝绒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袖口翻出来一圈细细的银扣。头发往后梳,露出漂亮的额头,一双小狗圆眼看上去无辜极了,中和了五官的凌厉。他的轮椅背后还扣了一个亮色的小包,像是特意配色。靠近时隐约有一点香味,某种木香。


    他一眼就看到吸烟区里日思夜想了两周的女人,骄矜出尘,漂亮白皙的脖颈落着垂下的墨发,低垂着总是平和神色的眼眸。他的呼吸停滞几秒。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瞬,把烟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一下,走出来。


    “wow,帅。”许尽欢双手抱胸,波澜不惊地夸。


    “是吧~”纪允川扬起下巴,笑得臭屁,眉眼间全是喜色。


    “衣服好看。”她莫名想逗逗他。


    “不管啦,你的意思就是我也好看。”他毫不客气地自作主张。


    “嗯,衣服烘托得不错。”她不动声色。


    两个人并肩进了超市。纪允川坐轮椅本来推车不方便,许尽欢把购物篮拎起来,轻轻往他腿上一放:“既然要来,那就当我的购物车吧。”


    “放心,轮椅承重一百四十公斤。门口的巨型南瓜都能放下仨。”他抬眼冲她挑眉。


    “那完了。你骨折了还得我负责。”


    “哇,当然要你负责!”


    他负责拿低层架上的东西,顺手挑了一把小葱,在篮子里摆得整齐。许尽欢走在边上,偶尔踮脚拿顶层的淡奶油和月桂叶。两人的节奏很自然:她报名字,他找位置;他问口味,她思索回答。


    路遇促销员塞来的酸奶试喝杯,他举到她嘴边,她咬着杯沿喝一口,冲他点点头,他再把另一杯自己一口闷了,拿了四罐扔进篮子里的角落。


    “今晚做奶油炖菜,你想吃米饭还是煮一点乌冬面?”她问。


    “我都可以。”他一本正经,“我吃泡面和外卖两周了,需要你救赎我的味蕾。”


    “那都做吧。”她笑,眼里软下来。


    结账后收拾好小票,纪允川把重的东西分两个袋子放在腿上,轻的纸盒牛奶和香草放到许尽欢手里。他把篮子还回去,顺手把轮椅退了一寸又进一寸,确认放置稳稳当当,再推向外面。


    晚高峰人流慢吞吞地挪。两人从无障碍坡道下去,秋风拂过,有隐隐烤栗子和红薯的香气。买的食材放在后备箱后,纪允川的声音与秋风卷起叶片沙沙叠在一起。


    “这两周,基本都住工作室。”他先交代,“游戏运行稳定,下半年的联名活动和年底的漫展也敲定了。来找你之前,真的又租下了两层楼哦。”


    “这么厉害啊。”许尽欢十分捧场。


    “哼哼,我即将成为那种事业有成的男人了哦。”纪允川表情认真。


    许尽欢没忍住,一边拉安全带一边扭头看纪允川臭屁的样子。


    闪闪发光。


    “不过我们居然真的成功了诶,后台数据超出预期。策划和运营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们小组那几个,大城和李子他们,你都见过的,嘴角裂到后耳根了。”


    “你的游戏很火哦,我在短视频和弹幕网站刷到了很多实况和好评。”她说。赞美简短,却可靠。


    “更不错的是,现在我能光明正大拿着公费请你糖炒栗子。”他压低声,从后座拎起一个小塑料袋,因为放了一段时间,水汽留在塑料袋上,“项目慰劳。”


    他出门的时候发现工作室楼下有个老人推着小推车卖板栗和红薯,回想起在海岛的假期,许尽欢在众多饭菜甜品都是尝一口就算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唯一吃了三口的甜点是板栗蛋糕。


    “慰劳我?”许尽欢接过板栗。


    “你是我们项目里的精神股东。”他笑着发动汽车,“专门负责稳定我的精神价值。”


    “那我收股息。”她看他一眼,拨开一颗板栗塞进嘴巴,“下次想吃红薯。”


    “没问题。”他脊背一挺,瞥到许尽欢吃了一颗,放下心。


    电梯里镜子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四个。他偷瞄她,镜子里的她却是光明正大地看他,于是纪允川默默地把视线移回跳动的红色数字。


    到了她家门口,她开门,换鞋,顺手把拖鞋踢到他脚踏边:“我买了和你家看上去像同款的拖鞋。”


    “其实不穿也没关系啦。”纪允川内心一片柔软,许尽欢总是什么也不说,然后默默做一些让人窝心的事情。


    “不要。”许尽欢回想起上次意外闯进楼上之后纪允川不知道怎么弄的地上都是血滴。她对家里的装潢很满意,还没有造成案发现场的打算。


    “先洗菜。”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白的腕骨。虽然是上下楼,但是许尽欢的厨房比纪允川家占比大得多。台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边排成队。热锅化黄油,她把火调小,锅里黄油发出轻轻的嘶嘶音,奶香把空气灌得丰盈。


    在许尽欢手边晃来晃去的纪允川总算领到了一份临时工作,高高兴兴地把轮椅卡在她身边锁好,侧身靠近台面。洋葱切得飞快,刀起刀落清脆。他把切好的洋葱推给她:“主厨,圆满完成任务了哦。”


    “副厨辛苦。”她勾起唇角接过去,下锅翻炒。洋葱、胡萝卜、土豆、蘑菇按顺序下,黄油香气层层叠上来。她加了淡奶油和牛奶,撒盐和黑胡椒,搁月桂叶和一点百里香。


    炖煮时安静得像是房间也跟着慢下来了。另一边,顺手将鸡翅焯水过凉,葱姜蒜爆香,入锅煎至两面焦黄,生抽老抽走一圈,冰糖咔嚓落下去,冒出甜亮的泡。


    纪允川感慨万千:“我等下要把照片发到群里,享受一下他们的羡慕嫉妒恨。”


    许尽欢看着完成任务后无聊地溜达到一边趴在餐桌上的那个圆圆的脑袋顶:“你没被群殴的原因是你是工作室老板吗?”


    “并非如此。是在下前期打好了群众基础的原因哦。”纪允川悄悄打开许尽欢短视频的主页,补课这两周自己错过的视频。


    第35章 第 35 章 “靠枕救不了你,我来救……


    纪允川悄悄打开许尽欢的主页, 一条条翻。他本来是想“复习一下错过的内容”,结果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下意识往后一缩,耳朵开始红。


    “你为什么在看我视频的时候脸这么红?”许尽欢低头撩了一下锅, 轻轻把炖菜里的汤汁舀起一勺, 浅尝一口。


    “……我没有脸红。”纪允川正色否认,手机扣在腿上, 像扣着什么机密文件。


    “嗯。没有脸红,只是耳朵熟透了。”


    “那是……油烟熏的。”他认真地找借口, “你的锅温度太高了。对, 我被熏的。”


    许尽欢“哦”了一声,看着她花重金做的空气循环系统以及昂贵的抽油烟机,极敷衍地信了, 继续忙手边的活儿。


    他偷看她的背影, 忍不住又把手机抬起来。视频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无非是她在镜头外把油温试到刚好,把虾仁下锅时那根手指轻点锅把手, 又或者把一块烘好的戚风戳下去,回弹得像记忆棉枕头。


    镜头拍手、拍锅、拍食物在光下起伏的细节。倒数第四条视频,她拍“旅行体验记录”, 木板路、坡道、门宽, 置顶了她自己发出的评论:“海岛的无障碍设施齐全, 适合度假。”


    最后的画面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是“挺好的。下次还会想来”。


    那条下面的评论堆满了小红心。纪允川低头,唇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又在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没抬头, 指腹慢慢滑到那个视频的点赞按钮,“就是在思考我们年底要不要再出去玩一下,我爱上旅行了。”


    “你不忙的话可以啊。”许尽欢淡淡,不以为意地搅拌着锅里的奶油。


    “那我得思索一下去什么地方了, 作为导游得敬业一点。”


    “行,”她把火调到最小,掀锅盖看了一眼炖菜里开始冒的奶白浓汤,“那今晚提前预付的导游费是让你洗碗。”


    “……?”


    “怎么,不乐意?那我找别人洗?”


    “乐意乐意乐意乐意乐意!”他立刻举手,像开战前投降的小旗子,“保证给你洗的反光。”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带着一点琥珀的橙棕色。奶油炖菜盛在红边浅口白瓷盆里,颜色柔和,蘑菇和胡萝卜在汤里半沉半浮,软得一戳就散。红烧鸡翅一盘摆中间,酱色亮得像蜜,边上煎出的一点焦脆贴着盘沿。


    法棍斜切成片,烤到微脆,表面还温热。乌冬热气腾腾地藏在几片鱼板下,小份米饭晶莹透亮


    抱抱趴在餐桌脚边,先装作不在意,尾巴一甩一甩地拍地板,时不时抬一抬头,试图用目光暗示“我也在,快给我也吃点”。


    许尽欢吃饭很慢。她小口地蘸了一点炖菜,沾在法棍一角,咬了一口。她依旧没感觉到饿。


    纪允川想假装若无其事,失败得彻底。他整个人像被平底锅轻轻烤过,热乎乎的,眼睛都亮。


    “好吃吗?”他压低了声音。


    “还可以。”她不咸不淡地评价,然后又勺了一小勺炖菜,慢吞吞地舀给他。


    他条件反射撑着桌子把脑袋凑过去用嘴巴去接:“啊——”


    一勺进嘴。他烫到轻轻“嘶”了一声,又很快把这声压下去。


    “你真的没关系吗?”许尽欢发现打算浇在米饭上的西兰花口菇混着奶油被纪允川一口吞下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


    许尽欢扑哧笑了,笑得开怀极了:“简直是笨蛋来的,不烫吗?”


    “……不烫不烫不烫。”他立刻摇头,诚实程度为零。


    这时候反倒是许尽欢没舍得让他下不来台,笑着伸手拿过纪允川面前的米饭小碗重新将炖菜浇上去:“慢点吃,食物太烫就咽下去对食道不好。”


    “你刚才是不是在喂我?”他把筷子搁下,忽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解锁了什么新成就?”


    “哈?”许尽欢瞥他。


    “下次我要提前录下来在锁屏循环播放。”纪允川一本正经。


    “别。你公司里的人会觉得你疯了。”许尽欢机械地嚼着手中的法棍。


    “他们已经觉得我疯了。”纪允川诚恳,“前几天下午我‘哦吼’了一嗓子,他们以为我精神崩了。”


    “你真是很争气地把自己工作室老板的人设经营得像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中二少年。”她淡声叹气。


    “但我业务能力很好。”他立刻挺直背。


    “嗯,”她抬眼看他,表情是毫不吝惜的认可,“确实业务能力很好。”


    很简单的夸,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像“水是湿的”“月亮会发光”这样的陈述,是客观事实。


    这种直白的夸赞对纪允川的杀伤力一向极高。


    他有点害羞,整张脸上下左右全是开心。


    “对了,有件事。”他像终于记起原本的提案,主动开口,“周末……就是后天。我一个朋友的美术馆开业。你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顿了一下解释:“就是只是逛一下捧个场,不会有乱七八糟社交,不会有人敬酒。你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话。”


    许尽欢没有犹豫,点头:“可以啊。”


    纪允川收到肯定的回复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紧张啥,”她看懂他的松口气,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只是懒得出门和社交,基本的社交能力是有的。”


    “我知道。”纪允川乖乖点头,又有点高兴,“但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出门,我就会很得寸进尺地开心。”


    “那你接着开心吧。”她说。


    饭后,纪允川照例去洗碗。


    把轮椅在水槽旁斜着卡住,手闸压下,让身体稍稍前倾,腰背支在橱柜边沿,双手就能舒服够到水槽。右手拿海绵,左手稳碗,早就在许尽欢家厨房洗碗洗出经验的纪允川动作利索,打了泡沫冲刷,复洗一遍往沥水架上一搁,极其熟练。


    许尽欢站在一边,没插手,只是偶尔把他洗干净需要放在高处的盘子接过来,用厨房纸擦干水痕放进柜子。


    “你真的非常适合服务行业。”她面无表情地总结。


    “没办法啦,我就是这么干一行爱一行。”他抬了抬下巴。


    客厅里灯没全开,只有落地灯柔柔亮着。


    沙发还是那张过分柔软、能把人慢慢吞进去的沙发。许尽欢很少回卧室的床上睡觉,一般都是在这张沙发上看着电视睡过去。


    她整个人半倚着靠垫,把腿蜷起,脚踝叠在沙发上。她吃完饭后去洗澡换了睡衣,坐下来时衣摆有点松,她抬手把下摆往里扯了扯,又顺手把靠垫拍松,往沙发角窝。


    纪允川把轮椅推过来拉手闸稳住,然后把轮椅斜角贴近沙发边沿,双手扶住沙发边,手臂发力,身体往沙发坐垫上滑移过去。转移过程本应该是他熟练的节奏,但奈何许尽欢家的沙发实在太软,落下去的瞬间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一侧轻轻陷了两指深。


    “慢一点,我家沙发有点软。”她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撑在他侧腰,帮他把重心稍微往正中带了带,又掏了个小靠垫塞到他后腰下面,抬手按了按,确认他不会往后倒。


    “谢谢~”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自然放回他身边。纪允川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刚才洗完碗后残留的、淡淡的洗洁精品香味。


    电视被许尽欢退出循环播放的情景喜剧,换了一部爱情电影。她侧身靠了靠,脸侧就落在纪允川的肩膀附近。纪允川感受到肩膀的重量更是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整个人又像刚才那样被沙发给吞了。


    过了大概好几分钟,他才小心地抬手,把手心翻过来,指腹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缩开,顺势反扣上来。手掌贴手掌,指缝慢慢缠住。


    许尽欢主动往他这边靠了半寸,侧脸轻轻蹭过他的下颌骨。那一下极轻,却像在他心口按下了什么开关。


    纪允川的喉结滑了滑,压低声音:“……我可以亲你吗?”


    许尽欢把下巴抬了抬:“你接吻前,怎么总是要问?”


    纪允川勾唇,俯身过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慢慢靠近,在距离还剩指幅那么近的时候,又一次给了她确认的余地。


    他的嘴唇先碰到她的上唇,轻柔地像摸一朵蒲公英。停顿一瞬,才压下去,把她的下唇含进来,慢慢吮了一下。


    许尽欢呼吸轻慢,睫毛垂着,没躲。她反手搭到他后颈,指尖压着他颈侧那块细软的皮肤,往下一按,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然后她自己抬头,去接住。


    电影的对白是时空再一次变换,可很多离去依然注定,回忆无法被修正。许尽欢似乎是被耳边的台词所激怒了一瞬,转而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直接咬住他下唇,力度不重,像在讨要;随后舌尖很自然地顺着唇缝往里探。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情绪的细微而转瞬即逝的变化,顺着她,不躲,甚至轻轻抬了抬下巴给她更好的角度,唇缝张开一线。


    她的舌尖滑进去,扫过他上腭最软的那一小块,又往后轻轻勾了一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一点低低的颤。


    他开始安抚着回吻,舌尖慢慢搭上来,和她缠在一起。笨拙却很真诚的迎合。他的呼吸在她唇边涌开,热得像刚开过火复热的汤。她被他轻轻带过去半寸,唇瓣互相压着,轻微的啧啧水声在两人的呼吸交叠里被放大,暧昧得让人骨头发软。


    她往前一点,他就往后一点,像一对试图配速的舞伴。她偶尔退开半指宽,再压回来,舌尖和他纠缠黏住,又被她轻轻拉开,再黏住。


    纪允川此时已然完全顾不上形象。他的一只手从他们十指相扣的位置慢慢往上滑,滑到她的手腕,停了一瞬,又往上,到了她的肩,再到了她的后颈,


    掌心摊开,托着她。那只手发着轻微的热。


    或者说,是他整个人都热了。


    许尽欢顺从地让他托着,顺势更靠近一点。亲到一半,她忽然,坏心眼一样,轻轻吸住他的上唇,往后带了一下。


    落地灯的光打在白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一起,叠成模糊的一团,分不开谁是哪里,谁的手臂又交到谁的肩膀上。


    他想抱她,伸手去搂她的腰,刚一用力,沙发忽然一沉,像沙漠突然陷了个坑。他的重心往后滑,腰部肌群支撑反应不及,整个人连同她一起朝一边歪倒。


    纪允川没坐稳。


    沙发在这个节骨眼上决定背叛他。纪允川在软面上坐稳本就困难,核心再强也有极限。某个瞬间,他手臂想去撑一把,但指尖抓到的只是靠枕边沿,滑了一下。她的身体又恰好往前一点,两人的重量一合,砰——


    两人干脆一起歪倒,横着倒进沙发的怀里。靠枕被挤到地上,他条件反射地去护她后脑勺,手臂一下抬太高,胳膊肘撞到另一个靠垫,当场咔哒一声。他锁死手闸的轮椅在旁边一稳不动,沙发却“呜咚”一声,俩人直接滚成一团。


    “哎——”纪允川闷声,半羞半惊,“小心小心小心——”


    世界安静了一秒。


    电影拍摄的伦敦地铁纷杂吵闹。


    然后许尽欢“噗”地笑出来。


    完全不给面子、甚至带点喘的笑。她整个人侧着压在他胸口上,手臂却勾紧纪允川的脖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尾都弯了:“好狼狈啊,纪允川。”


    纪允川严肃:“这个沙发就是想谋害我。”


    “胳膊撞哪儿了?疼不疼?”她伸手,手心抵在他的肋骨边,晃了晃,“我现在压得住你。等会儿我松手你就要沉到底下了,再也捞不出来。”


    “那我就住这里了。”他很快投降,“在你家沙发底部开荒。”


    “别。清洁死角很难打理。”她慢悠悠拒绝。


    他被她噎了一下,憋了两秒,终于也没忍住笑,两个人就这么叠在一起傻笑,笑得整个人发热,耳尖红得像被灯光烤过。


    他笑得有点窘:“我本来以为靠枕能救我。”


    “靠枕救不了你。”她笑意还没退,眼角都亮,“我来救你。”


    等笑够了,许尽欢慢慢把他往上扶了一点,手上动作很稳。先把靠垫塞回他腰后,拉起纪允川的手,拉起他的上半身,再用膝盖抵住沙发垫稳住角度,让他坐正。她的手指自然地按在他的髋那一侧,把他骨盆轻轻往前一扶,角度一下子就对了。


    纪允川老老实实任她摆。


    “专业。”他诚恳地总结。


    “嗯。”她点头,“我也比较厉害。”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安静,像刚刚翻滚下来的所有气息都慢慢沉淀成一股沉稳而暖和的东西。他轻轻凑过去,在她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吻,只是一下,软软的,像盖章。


    “许尽欢。”他声音压得很低,抱紧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我的消息是真心话,这两周没见到你,我真的好想你。”


    许尽欢靠回去,懒懒地仰着,目光从他的眼睛滑下去,落在他的锁骨,又慢慢往回收,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嗯,”她说,语气很平淡,但带着尾音一点点的松软,“我知道。”


    第36章 第 36 章 纪允川过去的碎片


    美术馆开业这天, 北城短暂的球冷得很干脆。


    午后两点半的天已经不像夏天那样亮,阳光薄,落在人行道上像被稀释过的暖色灯。风从楼宇缝隙里穿过, 吹得路边银杏树叶一片片抖下来。落在地上, 叶片已经有了脆声。


    许尽欢换鞋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镜子擦了一下灰。


    她今天穿得不算张扬。灰色的针织上衣, 往下扎进一条高腰的黑色半裙,裙摆在膝下一点点, 从鞋柜取出尖头细高跟。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利落干净。头发简单地挽起低低的发髻,带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露出戴着金属耳坠白皙的耳廓和下颌线。难得地化了全妆, 还真像是女明星街拍的造型。


    她看了一眼时间, 拿了包, 电视没关,留着声音在家, 看门的幻听护身符一刻不停地坚守着岗位。


    下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很明显是认真精心打扮过的。深色衬衫的领口解了一个扣, 露出锁骨上方那截干净的皮肤, 外面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正肩休闲外套, 黑里泛一点低调的暗纹。裤子是同色系,落在腿上形成平整利索的线条。眼尾那点天生往下的无辜被抓过的头发中和成恰到好处的沉稳。轮椅今天也明摆着整理过, 坐垫换成了更厚的那款。


    他本来淡定坐着,电梯门一开,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哇。”他第一句话。


    许尽欢:“?”


    “你今天真的很、很、很漂亮。”纪允川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艳。


    “……只有今天吗?平时不好看?”许尽欢挑眉逗他。


    “才不是,平时的你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漂亮, 今天是那种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的漂亮。”他解释得飞快,生怕落入什么陷阱。


    许尽欢失笑,往他身边走,顺手抬了抬他外套的领子,帮他理顺:“走吧。别迟到。”


    “是。”他立刻抬手,手掌贴在额头旁边,像个花里胡哨的军礼。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北城的河湾旧厂房改成展馆之后,红砖外墙还保留着当年船坞时代的粗粝,金属梁架像骨骼一样裸露在天窗底下,阳光从高处斜下来,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像细小的漂浮生物。入口边的无障碍坡道是新焊的钢板,打磨得平整,扶手做得规整。


    “许女士,今天咱们就一起感受艺术的力量吧。”他推着轮椅停在她面前,抬手,理所当然地要牵她。


    许尽欢的五官本来就漂亮,是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的漂亮,偏生眼神又是淡漠的,一抬眼,没多少情绪,像很多东西都可以事不关己地走开。所以当这样的她伸手,安安静静地把手放进纪允川的掌心,轻轻扣住的时候,对纪允川来说,很致命。


    她低头看他一眼:“走吧。”


    馆内的灯光偏暖,墙上挂了一排摄影构图夸张的风景照,夸张到像游戏里的场景图,颜色饱和,影子干净,海岸线、沙丘、渡鸦停在路灯上的黑影。另一侧是行为影像,循环放着投影。窗户靠街,玻璃外就是北城老区的楼,顶上卫星锅、天台铺的晾衣架,还有被秋风吹得噼噼啪啪响的塑料布。


    走进第二展厅没几步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是那一瞬的。像有人本来好好走着,忽然在原地被人按了暂停。


    许尽欢先注意到的,是一道视线。因为过去的事情,她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身上的视线。或者,附近的视线。


    她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女孩,站在展厅转角附近。灯光斜下来,打在她半边脸上,白得有点过分。她穿米白色的短风衣,衣领压得整整齐齐,头发披散在身后,碎发别在耳后露出整个脸。


    这个女孩很好看,但好看的地方和许尽欢完全不一样。


    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温润。干净、端正、规整的漂亮。眉眼温软,鼻子挺直小巧,鼻尖圆润,嘴唇饱满,一双杏眼里是没被沾染过污秽的明亮。她整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柔软的、轻巧的、


    带点娇气的。


    可现在她整个人收紧了,像被人从身体中央拧了一把,连肩膀线条都在下意识往内扣。似乎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微小的动作,女孩的脸色非常难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素颜有点苍白”,而是那种瞬间失血的惨白。


    她看着纪允川,眼神像被撕成很多小片,碎得不成样子。


    那道停在纪允川身上的视线,眼神太纷繁杂乱。那视线里有慌乱、惊吓,还有非常熟悉的人才有的熟稔,拧在一起的愧疚、不甘、心疼,甚至带着某种“我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配开口”的望而却步。


    许尽欢垂眸看着身边正在仔细端详着装置艺术的纪允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女孩的身侧,是个男人。男人身材挺拔,西装衬衣,都并不夸张招摇。年纪看着比纪允川大三四岁,或者更多一点。不过纪允川一脸高中生模样,以此参照不太合理。他站得很靠近那个女孩,但不是恋人的亲密,是一种保护式的包围和靠近。他先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肩膀,看着唇形像是说“冷静点”。


    女孩没动。肩膀被男人拍到的瞬间她像回了点神,但腿还像钉在地上,高跟靴的鞋跟死死抵住水泥地面,握着肩膀上包带的指甲用力到指节发白。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眼神还挺好。


    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牵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晃动后,顺着许尽欢的视线很快也注意到了。


    他的反应却安稳得几乎温柔。只在发现那对男女后最开始那半秒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原本以为会在某个地方碰到一段过去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真的来了那样意料之中的意外。


    他那一下愣是真实的。可他反应过来之后,脊背线条就慢慢稳住,肩膀也在很短的一瞬间放松下来,表情没有讶异或者逃避,没有“糟糕,被撞见了”的狼狈,也没有嘲弄之类的自我防御。


    他眼神软下来,甚至笑开,平稳,像旧友重逢后打招呼那样不痛不痒。


    男人见状先动了,率先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允川,好久不见。”男人开口,嗓音带点低低的哑,像是连着几天都在忙,睡不好,嗓子火烧火燎那种疲惫。


    “咱们真是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纪允川抬头,笑意自然。


    他的声音很好听,许尽欢很喜欢他的声线,清朗和煦,没有故作姿态地气泡和压低。


    男人也笑,但笑容被围观的许尽欢看出了点苦味。


    他抬手在空气里虚虚挥了一下,像在驱散某种沉重:“就那样,我们家老爷子快不行了。我业务还不算熟练,这段时间忙得不行。”


    “林叔叔吉人天相,你别太担心。”纪允川说,语气是真诚的,里面没有敷衍。然后他转动轮椅往前一点点,十分体贴地安慰,“你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


    “唉……”男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胸腔里压着石头被挤压出的。


    他面色复杂,犹豫了一下,视线流转在纪允川的双腿和轮椅上反复,看着纪允川兴许是因为转动轮椅行进时颠簸而有些方向不自然的鞋头,终于试着开了口:“小景说,她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没回复,是不是……”


    话还没落下去。


    纪允川打断了。


    许尽欢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这其实是极其罕见的。许尽欢认识他这段时间,发现他非常会让别人把话说完,不会粗暴地接话或者打断。但这次,他很礼貌却坚决地截住那句话,不让对方继续下去。


    他在笑。许尽欢沉默地观察了几秒,不像在礼貌假笑,而是真诚的、像在安慰朋友的笑。


    “让小景别自责了。”他的声音极温和,像北城秋天午后那种晒暖的阳光,“这种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和控制,她还小。”


    那句“她还小”,轻描淡写,可言语带着非常明确的界限。


    许尽欢站在他身边,依然静默地牵着他的手,没说话。得益于自己对于人情世故的敏感,她往往会做出保守的判断。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掌心扣得稳稳的,像一根安静的线,系住身边的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看了看他,最后终于把那口压了很久的闷气慢慢呼出来,点了点头。


    像是试图打破着冷场的氛围,他像才注意到许尽欢,把目光移过来,眼神瞬间从故人间的寒暄回到社交场合的自然礼貌。他礼貌地笑开:“这位是?”


    那句问得并不带任何居高临下,也没有试探的意味。他问得不轻佻,甚至有点郑重,纪允川的家风他作为发小颇为了解。这位和纪允川牵着手的女人大概对纪允川意义不凡,于是他也十分认真礼貌。


    纪允川直接伸手,在轮椅扶手上抬指,一下一下戳了戳许尽欢的手背,像要她看他:“哎。”


    然后他抬头,冲她眨眨眼,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可爱而生动。眼里全是得意洋洋,像小孩准备展示奖状。


    许尽欢无奈,还是看他,眼尾一弯,算是给面子地点头。


    纪允川声音一下子明显雀跃,亮得过分:“我谈恋爱了哦。”


    男生的眉毛明显抬了一下。


    纪允川得到许可,开心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许尽欢。是非常厉害的自媒体头部博主,还是咱们高中的学姐~”


    眉飞色舞的神态,甚至有点炫耀。


    许尽欢:“……”


    她没阻止他的小得瑟,微微勾了下唇,她觉得纪允川这样挺可爱的,


    男生当场怔了怔,随后整个人像是从疑惑不解到缓慢接受。眼神有一瞬间放松下去,好像肩上压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没那么沉了。


    “你好。”男生伸手,语气一下子更认真了,“我是允川的发小。我叫林掣。”


    许尽欢微微点头,伸出手礼貌回握:“你好。我叫许尽欢。”


    林掣点了点头,像把这个名字刻牢。他回头朝刚才那个女孩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原地,没靠过来,但是一直看着这边,手指掐着酒杯的杯脚。她脸色发白,眼神像糊在水里,又像某种反射性的慌张无措还没退。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带小景去那边坐一会儿。改天再好好聚。”


    纪允川点头:“行。你忙你的。”


    “嗯。”林掣抬手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拳,转身离开。


    他走回去,把西装外套解了一颗扣子,侧身挡在女孩身边,用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的眼尾泛红,手背抬起来,抹了一下眼角。她还是没有靠近他们,甚至没有朝这边多走一步。


    作者有话说:小狗向朋友介绍并炫耀自己的主人 be like:


    第37章 第 37 章 “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女孩眼尾发红, 快要落下去的那汹涌泪水被她用手背硬生生抹掉。


    林掣半挡半护,把她往休息区带,肩膀略微前倾, 语气压得很低。两人走远几步后, 果真一个回头都没有。


    许尽欢大概能拼出前因后果,却生出难以言说的不解。若按她接触到的碎片去推, 纪允川应当是那段故事里的受害者。那么,为什么那个姑娘会显得那么可怜?


    她无法理解


    这种角色的翻转让她的思绪猝不及防地被拽回很久以前。她想了几秒, 只在心里自问:自己真的成长了吗?为什么到今天, 她还是无法从“加害者的泪水”里读出哪怕一点合理?


    她看着那道被林掣环抱着离开的纤细背影,神游八千里。


    空气像是被按过的暂停键松开,缓慢恢复正常的氛围。


    她垂眼, 看了看自己与纪允川扣在一起的手。


    她没有松开。


    指尖反而轻轻收了收, 像把他刚才可能被勾起、又有下坠倾向的那些情绪, 悄悄定住。


    纪允川低头,正好看见她这样握着。


    他没说话, 笑意却在一瞬间软下去。许尽欢总是这样。不用他费劲


    开口解释点什么,就能准确接住他。


    一切重新回到日常参观展览的轨道上。


    许尽欢看向面前那件装置:被熔断的钢板像被火吻过,边缘有未完全抚平的锋刃, 像旧伤口在灯下暴露。她沉默,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 很轻。


    “啊?”他愣了愣,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你方才和林先生道别后转轮椅, 手腕磕到挡板边了。”她淡淡道。


    他这才后知后觉,笑得乖巧,弯了弯手臂:“……不疼。我很壮的。”


    “嗯。”她点头,不再追问, 只把他的手指翻了翻,确认没有红痕,又落回去继续牵着。


    这下,他是真的笑了。


    他们往下一个展厅走。三、四号展厅连成一组空间艺术,声音像呼吸的白噪音,光像轻纱。地上铺着一层银色反光膜,人脚印刚落下就被光吞掉,仿佛没入流沙。


    这里人比前两个展厅多,声音却更小,灯打得偏低,所有人下意识把音量压下去。


    “这个装置叫‘空场’。”纪允川抬手,朝半空那把红漆大椅子点了点,“你看,就是我发给你的那张——我朋友躲在椅子下面拍的那张。”


    “嗯。”许尽欢微微俯身,侧头听他说话,点点头。


    那把椅子巨大,被架在高处,像审判席,也像观众席。下面的阴影是一整块深红,落在地上,像巨大的烙印。旁边竖牌写着长长一段“权力关系”“观看位置”“被观看的身体与投射符号”,句式华丽又晦涩。


    “我第一次看见它,很想从下面钻过去。”他老实,“因为看上去太帅了,就想坐那个位子,让别人都得仰头看我。你懂那种冲动吧?——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当世界之王的那种。”


    “懂。”许尽欢很平静,“男人至死是少年。”


    “但我没钻。”他撇嘴。


    “为什么?”


    “太高了。”他诚实,“它是视觉错位,以为低,其实底边离地面还有一米多。我轮椅进不去,还得先把轮椅折了,再爬进去,再有人把轮椅递过来。一想象就很不帅。”


    “确实。”她淡淡点评。


    “我向来注意保持人设。”他一本正经。


    “你的人设是?”她装作认真。


    “英俊潇洒帅哥、积极阳光少年、开朗开心果、能力超强成功人士、肌肉好看的型男、对女朋友始终如一忠贞不渝的男朋友”


    “……你家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哈?许尽欢,你果然是坏女人!”


    “那你还牵着坏女人的手?”她晃了晃指间紧扣。


    “谁让我是个好男人呢~”


    两人边走边闲聊。她的高跟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地轻响,清脆而稳定。她不疾不徐的步频,刚好是他推轮椅最舒服的速度。


    直到不远处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哟,纪总,好久不见。前两天你哥和我吃饭,说你快成都市传说了。”


    许尽欢抬眼:哦,齐斯年。那位能去奥斯卡拼一拼最佳男主的狐狸先生。


    白衬衫、浅灰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一截。眉眼冷冽,嘴角却挂着笑。她在心里把评价改成两个字:人精。


    纪允川转头,眼睛亮得像崽崽看到小区里一起玩的那只萨摩耶:“小齐哥!萧潇姐!”


    许尽欢:“……”


    齐斯年身边的女人风衣、针织长裙、裸色尖头高跟,披着波浪长发,明艳大方。她的目光刷地落在两人扣着的手上,停了半秒,笑意意味深长:“哎哟。”


    纪允川当场坐直,故意把两人的手往上一提,像小孩举奖状在老师面前晃:“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得意写在脸上。


    齐斯年看他的小学生做派忍笑,抬手揉了揉眉骨:“能不能收敛一点。霖之真的放心把制作组交给你?”


    “你这是嫉妒。”纪允川义正词严。


    “嗯。”齐斯年不戳破,转而看向许尽欢,笑容和煦:“许小姐,又见面了。”


    许尽欢浑身起了小片鸡皮疙瘩。她对狐狸类社交达人素来防备。但表面仍旧温和,唇角一扬:“是。齐先生,又见面了。”


    纪允川清清嗓:“小齐哥、萧潇姐,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许尽欢,很厉害的自媒体博主,也是我高中的学姐。现在——我已经成功升任为她的男朋友了哦。”


    许尽欢这次真心实意被逗笑了。一般人介绍会说“这是我女朋友”,到了纪允川这里,变成“我是她的男朋友”。归属权,被还给她。


    她敏感地捕到这份体面,在心里替纪允川加了一分。十指扣得更稳。


    齐斯年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视线落在她看纪允川时那一瞬藏不住的柔软,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许多:“我该比你们大几岁,喊我名字就好。”


    许尽欢识趣,懒得让纪允川夹在中间为难:“那你也叫我的名字。我和允川一起叫你小齐哥,可以吗?”


    纪允川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给面子,微微一愣。


    齐斯年笑开:“当然。”他侧身:“这是我的未婚妻,萧潇。”


    萧潇上前一步,伸手:“以前听小川说起过,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你好,我是萧潇。”


    许尽欢与她指尖相触,掌心温热:“你好,许尽欢。”


    萧潇捏了捏她手,思索半晌后恍然大悟,突然明媚一笑:“‘须尽欢’是你的账号吧?”


    “对。”


    “那我算借小川的面子追星成功了。我是你的粉丝。”她眨眼。


    许尽欢眼尾轻轻一弯:“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可当真了。”萧潇顺势一步。


    齐斯年轻咳:“快到下午了,我在附近订了日料包厢,一起吃个晚饭?”


    纪允川想去,又偏偏先看许尽欢:“哎呀,我们——”


    许尽欢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提:“好。”


    场馆的灯忽然亮了一档。她柔和的笑落进他霎时怔住的视线。


    他喜欢热闹,喜欢和朋友一起吃饭,她知道。看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感动样,她轻轻挑眉:“怎么又犯愣?”


    “没——走走走,吃饭吃饭。”他扭头转动轮椅。


    “啧,你急什么,慢点,看路。”齐斯年在后头念叨。


    萧潇笑:“你好絮叨,怪不得显老。”


    纪允川头也不回:“听见没,萧潇姐嫌你老了。”


    许尽欢:“……”


    小店门口挂着素色布帘,帘上印一节枯木枝,远看像水墨。推门进去温度适宜,木香浅浅,墙面留白,角落每一处都适合拍照。


    服务员看见齐斯年,弯腰鞠躬:“齐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老板特别交代过。”


    到了包间,服务员体贴地把椅子抽开让位。纪允川先检查了桌下净空,确认轮椅可入,还是选择把轮椅坐垫取下,垫在木椅上再转移。硬面久坐容易压伤,他不冒险。


    他压闸,手抓住桌沿和木椅靠背,上半身一带,臀部向前移,整个人从轮椅挪到椅上,再一条一条把腿抬过来摆正。脚背在被拎起膝弯时本能下垂,他把脚背轻轻抵住椅脚沿,卡稳。


    许尽欢坐他右手边,脱外套时余光一直留意他的动作。


    她只问了一句:“坐垫放好了?”


    “放好了。”他冲她眨眼。


    “吃点什么?”齐斯年翻菜单,“老板说海胆刚到,来个新鲜的?再点俩刺身船?”


    “寿喜烧,他家牛肉好。尽欢要不要一起吃?咱俩一人点一份还可以分享一下。”萧潇把菜单推回去,“一锅就够。”


    “行。”许尽欢翻动着菜单答应。


    “鳗鱼饭,和……玉子烧。”纪允川望着一页页“生冷”照片叹气。


    “M1定食。”许尽欢挑了看起来东西最少的。


    坐下后,氛围出奇轻松。三人自小结识的默契把初见的客气冲淡了不少。虽然许尽欢并不是热衷社交的那类,但她也不至于如坐针毡。


    酒水上来之前,齐斯年问:“清酒要不要?”


    纪允川摇头:“我等等要吃药,今天不喝。你们喝。”


    “我也不喝。”许尽欢接话,“喝茶就好。”


    萧潇笑:“那我也不喝。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喝多了,会显得他很可怜。”


    齐斯年:“?”


    他被三道目光同时注视着,假装无奈举手投降:“行,我也不喝。”


    菜陆续上桌。海胆新鲜,寿司光泽温润。寿喜烧汤底咕嘟冒泡,甜味先拂过鼻尖。


    “你别勉强自己,小心胃不舒服。”纪允川见许尽欢动筷的时候隐约有些不自然,笑,“吃不下就不吃了。”


    “嗯。”她把肉再涮了两秒,放回自己碗里。她的食量向来有限,三


    口就到了,但今晚很难得地又多吃了两片,甜口汤底对胃的刺激小一些。


    “你最近更新频率好高?”萧潇问,“我昨晚下班刚刷到你的豆腐粉丝煲,半夜给我看饿了。”


    “库存多。”许尽欢答,“刚拍完一组。”


    “她做的咖喱饭,是真正的人类文明之光。我一直撺掇她在我们工作室附近开家餐馆,但被拒绝多次。”纪允川严肃。


    “……”


    桌上笑声散开一圈。


    吃到一半,服务员来添汤。纪允川侧身让开,右腿突地绷直了一下,椅脚轻轻响。


    他下意识按住大腿,手背青筋浅起,估计是坐的时间太长了。不过痉挛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她把自己椅子的靠垫抽出来,搭在他后腰,让两个靠垫叠在一起:“靠会儿。”


    他乖乖往后靠,呼吸缓了缓。齐斯年和萧潇都看在眼里。后者垂眸笑了一下,换了个更轻的话题:“小川工作室的游戏怎么样?”


    “大获成功哦。”纪允川精神重新亮起来。


    “听说了,超出预期。”齐斯年点头:“怎么说,募资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也好沾沾你的光。”


    “那你得排队去问成霖之,我现在是香饽饽。”纪允川扬起下巴。


    “倒霉孩子。”齐斯年幽怨地看他一眼:“给你送钱还那么多事儿。”


    萧潇大笑:“活该。”


    饭后,上热毛巾。她给他递了一张,又自己擦手。


    出门,夜风降了几度。园区的路灯把地砖切成均匀的块,水光浅浅映在石缝里。


    包厢离门口有一级低台阶,旁侧有窄坡。纪允川抬眼看了看坡度,轻声对许尽欢说:“帮我一下拉后背好不好。”


    许尽欢已经站位,伸手扶上靠背拉着,:“嗯。”


    他控制着轮子下坡,一气呵成。齐斯年皱了一下眉:“要不要我——”


    “不用。”纪允川回头笑:“放心啦。”


    萧潇看了看二人,眼里像被什么抹了一层温软的光:“你们很好。”


    分别时,齐斯年把外套搭在臂弯:“明天我去趟医院,去看林掣他爸。”


    “林叔叔那边……你替我问好吧,我就不去了。”纪允川语气很认真。


    “嗯。”齐斯年拍拍纪允川的肩,然后挥了挥手,和萧潇离开。


    园区门口有风,吹得银杏叶簌簌作响。


    许尽欢看了看时间:“回家?”


    “回家。”他笑:“今天超级开心。”


    “看出来了。”她说。


    他们沿着去时的路往回。她的步伐仍旧配合他的轮椅速度。他偶尔抬头看她侧脸,心情不错地转动轮椅。


    到了一个岔口,地面有一处浅浅的坑,轮子压过去颠了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停住:“疼?”


    “……后背有点僵。”他没逞强,“今天坐太久了。”


    她看了看四周,长椅就在旁边。她把包放下,从里层夹层掏出一小包一次性加热贴,拆开贴在他腰后坐垫外侧,又把风衣解开半截,搭在他膝上。


    “那缓两分钟。”她说。


    第38章 第 38 章 “爱总是突然降临的。”……


    他在夜风里安静地看她, 眼神温得像湖水。


    “许尽欢。”


    “嗯?”


    “我今天,真的很——很开心。”


    “好。”她点头,语气平平:“我知道。”


    他笑, 没再多说。


    两分钟后, 他主动抬臀换位一次,放松肌肉, 把坐姿微调。她看着,只在他落座时轻轻扶了一下没拉刹车的轮椅。


    “走吧。”她把风衣重新系好。


    纪允川仰头:“你都不知道, 原来他俩总叫我一起吃饭。我当Steve好几年了。今天总算是不用当电灯泡了。”


    他说“Steve”的时候面无表情, 语气沉痛,像控诉劳资剥削史:“我跟他们出去吃饭,整桌就我一单身狗。我坐那儿像个立式落地灯闪闪发亮。今天终于有人跟我并排了。我终于退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恩。”


    许尽欢没忍住, 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 他立刻抓住重点:“你笑得这么开心, 是因为我终于不当电灯泡了?还是因为你喜欢萧潇姐?”


    “后者。”她说。


    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啧”了一声,一边把自己送上驾驶座一边拆轮椅, 还不忘刨根问底:“看上去你很喜欢萧潇姐哦?”


    “嗯。挺合得来。”许尽欢坐在副驾驶,接过纪允川递过来的轮子放在后座说。


    “可你们才聊了半个展览外加一顿饭的时间。”他追问不放,“你平时不是都挺慢热的吗?”


    “眼缘吧。”


    她说得很淡。


    风从巷口那边灌进来, 吹进车窗, 她风衣下摆因为坐着摊开在座椅上, 露出一截小腿线条。灯光落在她脸侧,贝雷帽压着她的眉, 耳坠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眼缘吧”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有种怪异的和谐。


    纪允川听到“眼缘”,整个人看得出来松了一口气, 肩膀都下去了一点:“还好还好。”


    许尽欢偏头看他:“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好”两个字说得太顺,臭屁地抬下巴,一本正经开始胡说八道:“还好我长得帅,合你眼缘。”


    标准自我抬价,要是有尾巴,大概都快摇出花了。


    “嗯。”她点头。


    一个很干脆的肯定。


    纪允川当场愣住,像被人敲了一下后颈,整个人短暂停机:“啊???”


    他睁着眼,看她,像不太相信自己刚刚真的听见了。


    许尽欢没理他的犯傻,颇为大方地附赠一句:“说你确实帅,合我眼缘。”


    纪允川:“……”


    他红了。


    耳尖先烧,往下烧到颈侧,连锁骨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都跟着染成淡淡的粉。


    他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能不能……”


    他们正好到路口,红灯跳,倒计时从七十开始往下走。


    他声音发飘,认真又可怜巴巴:“你能不能预告一下啊……”


    许尽欢抱着安全带,往他那边倾了倾,像就事问他:“为什么?”


    “我怕我直接猝死在路口。”他老老实实的,“标题都能想象出来,‘北城男子在红灯前被情话迷到昏厥’,太丢人了……”


    他后半句还没说完。


    许尽欢已经压过去了。


    她一手扶在他肩上,脚尖在副驾驶那边垫了一下,安全带拉着她的肩线,身体带着风里那点冷意,却是暖的。她俯下去,低头亲他。


    实实在在地贴上去送了一枚吻。


    她先贴住他的下唇,轻轻压住,再往上带。她的嘴唇是温的,带一点很淡的乌龙茶味,大概是刚刚一直在喝茶。呼出来的气落在他脸侧,热得纪允川脑袋发晕。


    她没有整个人扑上去,她算得很准,角度只需要他微微抬下巴去接就够了。


    纪允川呼吸直接乱套,整个人瞬间红到不成样子,连呼吸声都轻了一点,像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她似的。


    倒计时跳到“30”。


    她退开,重新坐回副驾驶,像什么都没发生。


    绿灯亮。


    纪允川彻底废了。


    他耳朵红到像冻伤之后被热水一浇,薄得都在发光,手心全是汗,声音发抖:“你、你以后能不能——预告一下……”


    “爱总是突然降临的。”许尽欢靠在椅背上,很平静。


    他安静了。


    车往前慢慢走,打灯,并线,他开得像教科书,规规矩矩,一点都不敢浪。


    副驾驶那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眼尾轻轻弯起。


    “专心开车。”她说。


    他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乖得过分。


    许尽欢尽力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打心底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坐在纪允川的车上,她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犯困。但觉得人家苦哈哈地开车自己在一边睡大觉不太合适,每次都是悄悄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提神。


    “要不要来我家和崽崽玩会,我家还重新添了一套影音设备哦。”纪允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


    许尽欢轻笑:“行。不过这两周这么忙还有空给自己添置设备?”


    纪允川停好车:“我又不用亲自安装。”


    在纪允川真诚地邀请下两人一起在电梯里路过十九层回到二十层,输入密码后门啪嗒一声弹开。


    客厅里亮起灯,电视没关,屏幕上正播到《老友记》里钱德勒在办公室偷偷抽烟。罐头笑声规矩地托起房间的氛围。


    “被我带坏了?”许尽欢弯了弯眼。


    “不是带坏哦。”纪允川把门顶住,让她先进:“是加入你的爱好。遥控器在茶几上,想听什么自己换。”


    “谢谢。”她把包放在门口。


    确认关系后第一次来二十楼,纪允川正在费劲地给自己换鞋换室内轮椅。她总算是有些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目光绕室扫了一圈。


    阳台那侧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还码着一排小罐子,对面的咖啡台似乎是分装了茶叶和咖啡豆;隔壁厨房区域的流理台擦得很干净,抹布边角还翘着新标签,大概他确实是不怎么下厨。


    玄关放着三架轮椅,靠背高矮不一,但坐垫倒是厚的如出一辙,许尽欢看了有些震惊。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粉色的,纪允川把拖鞋递给她。许尽欢穿上,码数刚好。


    崽崽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门口,四脚朝天,尾巴压着一个靠枕,鼾声“呼噜噜”,听到两个人进门迷迷糊糊抬眼,舌头吐出来一点点,摇了两下尾巴,又心满意足地把脸搁回去。


    电视里罐头笑声笑了一阵,屋内空气变得轻松。暖意透过毛茸茸的拖鞋从脚底往上蔓延。许尽欢解开风衣,帽子摘了放在茶几角,耳坠轻轻一响,像小时候玩的撞玻璃珠。她把身体靠进沙发,姿势懒懒的,侧脸被电视光切出整齐的阴影。她从纪允川的穿搭就能看出这人有自己风格的审美,许尽欢其实挺喜欢纪允川家的装潢。


    和自己家大相径庭。


    但这一点他们两倒是诡异的默契,许尽欢看起来冷淡,但是家里五颜六色的家具混搭出繁复的感觉;纪允川热情开朗,家却是意式黑白灰简约风格。


    “我先去洗个澡。”纪允川把轮椅转到沙发旁,手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你玩会儿Switch?在茶几的抽屉里,卡带都在抽屉里码好了,你挑喜欢的玩,ps的手柄也在,你把电视退出来就行。”


    “游戏确实是多啊。”她抽出主机,开机的“咔嗒”声轻快。她挑了个不费脑子的种田游戏,打算去纪允川的小岛上捡捡树枝,钓钓鱼。


    纪允川去衣帽间翻找出新的睡衣放在腿上:“那当然,我是专业做游戏的。也是专业玩游戏的。”


    “你的岛好大啊。”客厅里传来许尽欢有些震惊的声音。


    “我当时重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才选到这个我最心仪形状的岛。”纪允川有种自己的伟大被发现的欣喜,臭屁地炫耀。


    “挺有耐心的。”许尽欢点点头。


    “我去洗澡了哦。”纪允川路过客厅和许尽欢打报告。


    许尽欢头也没抬:“好。”


    纪允川把轮椅推进浴室,门留了条缝,他伸手去够转移板,熟练地把板沿卡在轮椅与洗澡椅中间,手臂用力,臀部一点一点移过去。洗澡椅的防滑胶圈紧紧贴住了地砖,他试了试稳定性,才抬手把花洒打开,水温调到不烫的区间。


    热气很快上来,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雾。为了不让自己着凉,他把花洒固定在支架上,先从肩颈往下冲,水珠打在锁骨和胸口,声音很细。手指摸到后背的疤痕时候,他想到今天白天在美术馆见过的故人,林家兄妹。


    胸口某个隐蔽的地方有一点发紧,下一秒,他又想起许尽欢当众被他介绍“女朋友”的那刻,那种来自身体内部比温水还暖的轻微震动,心室里有根弦被拨。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去拿洗发水。洗发水摆在洗澡椅侧边的架子上。他为了取用方便,把常用的几样都放得很近。可能是昨晚洗澡不小心把洗发水弄在瓶身上了,今天重新沾了水有点滑,他指尖刚碰到,瓶子“砰”地倒了,滚到更靠外的瓷砖上,发出一串颤颤巍巍的“嗒嗒”。


    纪允川左手紧紧握着洗澡椅的半起身去够,座位底下的防滑垫因为水流冲刷微微偏了一个角。就在他把重心放过去的那一瞬间,右腿忽然抽了一下。


    他心道完蛋了。


    熟悉的痉挛像一截绳上突然收紧的活扣,把他整个下肢狠狠往前一拽。他条件反射地想挺直身子用双手去抓紧扶手,手臂力量够,但被水珠一打,一秒的不稳就足够让身体在椅子上上滑开,臀部被腿部不受控的扯动离开座面,泥牛入海般的下半身让情况雪上加霜。下一秒纪允川整个人坐倒在地。背撞到墙,花洒还在出水,水声倔强,瓶瓶罐罐因为他下意识想要抓点东西的手撞到“叮铃咣当”一齐陪着纪允川掉在地上了。


    许尽欢的的鱼脱钩了,她几乎同时坐直放下switch:“纪允川?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小纪:老倒霉蛋了


    小许:什么动静


    第39章 第 39 章 纪允川居然有四块腹肌……


    许尽欢其实没听到纪允川第一下碰掉洗发水瓶子的声音, 但是后面叮铃桄榔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吓了她一跳。许尽欢快步走到纪允川的浴室门口,想了想, 还是选择先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压下去:“纪允川, 怎么了?”


    纪允川摔得四仰八叉的瞬间就默默期待浴室的门足够隔音,但是他还是高估了室内的门板。听到许尽欢的声音传过来他坐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额, 没事儿,我把瓶子弄掉了。你玩你的。”纪允川在里面应。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手捏住膝盖往里收, 试图用蜷曲的姿势保护自己, 但脊髓损伤的下躯干靠意志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反馈且撑不起来的。


    还在敬业工作被碰歪的花洒让热水从纪允川的肩膀、胸口、腹部一路向下,终于在走到肚脐附近失去温感回馈。再往下,更多是抽动的肢体带来上半身的连锁反应的不适, 漂浮、微弱。


    他可以感觉到腹部的肌肉在因为痉挛而惯性抽动。此刻纪允川也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在许尽欢面前总是不怎么高大威猛的, 但没想到的是这份不体面的狼狈来得太快, 快到让他脑子里需要遮掩一下的念头和欺骗许尽欢自己没这么不堪的念头相互挤压,碾得他喉咙发干, 胸腔发紧。


    羞耻像花洒的水帘从上往下垂到眼前,视觉边缘有些发白。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我没事。”


    许尽欢自然不会相信,里面跟施工队似的动静显然不会是什么岁月静好的情况:“我进去了?”


    “诶诶诶, 别别别别别——”纪允川声音突然拔高, 话尾打滑, 慌张不已。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变得很忙。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花洒还在落下水, 他还要伸手去偏花洒,手腕


    被水打得一抖,滑掉了。


    “我进来了。”她说的是陈述句。


    门被推开。氤氲的热气迎面冲出来,许尽欢转身把门关上, 留住浴室的温度。然后走近淋浴间的玻璃门。


    门口放着纪允川的轮椅,轮椅坐垫上是浴巾和睡衣。许尽欢拎起浴巾打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一条缝,侧身脱掉毛茸茸的拖鞋光脚走进去。


    之前水雾晃眼,进了淋浴间才发现里面跟打仗了似的。她先把花洒角度朝墙推,水流不再兜头从纪允川头上浇下去,再伸手把阀门往下拧一格。


    视野在雾里一点点清晰,她看到他。


    背靠墙,坐在瓷砖地上,上半身肌肉线条很漂亮,薄肌覆盖着肩胛骨线条的突起,胸廓起伏过快,锁骨很明显,有一个小水洼在灯下发亮。而且许尽欢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纪允川居然还有四块腹肌。


    不过到了腰线以下就明显变瘦,大腿已经轻微肌肉萎缩的纹理在灯下更清楚,膝盖外侧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小腿僵直着一抽一抽,足背下垂,脚趾向脚心呈现一种抓握的蜷曲;痉挛像突然被召回的潮,一浪一浪,他整条腿不合时宜地又往前蹬了一下,“咚”地磕到浴室的墙。


    纪允川在许尽欢打开浴室大门的恶时候第一反应是用前臂挡住腹股沟,别扭而笨拙地想要把身体往里缩:“我真的没事,你快出去啦,我没穿衣服。”


    “谁家好人洗澡穿着衣服洗。”许尽欢丢下一句,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把浴巾丢在纪允川身上,她把浴巾抖开,先盖住他的腰腹,再把边沿往后绕,塞进他背与墙之间,垫出一层不滑的软面,防止皮肤与瓷砖摩擦出擦伤。


    水仍旧在下,她没管自己的薄毛衣和高腰黑色半裙已经全然湿透,抬手把喷头取下,朝着他肩膀以下冲,让他能暖和点,随后把喷头挂偏。


    纪允川愣怔着看许尽欢的动作,心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被丢进垃圾桶的流浪狗,但被好心的许尽欢捡回家了一样。


    “有没有小板凳?”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湿漉漉的模样,再次神游万里。


    狗真的随主人吧。


    纪允川窝在地上湿漉漉的模样真的很像一起去小狗乐园那天崽崽在泳池里撒欢的样子。尤其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黑又亮又无辜。


    “对面,浴缸旁边。”他感觉耳朵在发烫,不知道是热水还是窘迫。他不想让自己的狼狈溢出来,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眼睫的颤抖、下身不健康的青白、一个大男人坐在地上的无能为力。


    可是她现在已经看见了,他只好哑着嗓子取笑自己:“今天我的帅哥计划彻底泡汤。”


    许尽欢没觉得有什么,浴室里滑倒实在是人之常情。况且她也实在不会安慰人,索性没接话。


    蛋形浴缸与墙之间果然塞着一个圆角小板凳,凳子腿脚为了防滑还有橡胶圈。她用脚尖把它拨出来后弯腰拎起,重新回到淋浴间放在他右侧,用手压了压试四脚是否安稳,然后蹲下来,膝盖跪在地砖上,手掌贴到他湿滑的上臂:“咱们这样。先挪到板凳上,再挪回洗澡椅。应该比直接从地上撑上去省力一点。”


    纪允川沉默地看着许尽欢漂亮精致的衣服因为自己被完全弄湿,眼尾的眼线也因为腾升的水蒸气晕染开,此刻还跪在地上。他有些愧疚,垂眸看着许尽欢此刻和瓷砖地面贴着的双膝,长度在小腿中央的长裙再次站起来怕是都往下滴水。


    “哇,你真是天才。”他苦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我压根没想过借个中间台阶。”


    “嗯,一般天才吧。”许尽欢平静地冷幽默,放好了板凳默默退到门口抱着膝盖蹲下:“你可以自己来的话,我就不多事了。”


    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乐意让自己帮忙,她做完纪允川做不到的事情,剩下的还不如让他自己来。兴许自己这位内心敏感而感性的男朋友心里能好受点。


    “我行的。”


    许尽欢想的没错,纪允川确实神色轻松了一点,手臂撑地,腹肌努力收缩,但损伤平面下的传导像一道被切断的路,力量从胸廓以下就失联了。他靠上臂带着自己一点一点移动,臀部在瓷砖上摩擦,他能感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这让他本能地想快一点结束。


    就在重新抬起臀部想要坐上板凳时,腿突然又是一阵紧绷抽搐,纪允川心道不好的同时开口:“你快点躲开,我控制不了!”


    和话语一起让许尽欢接收到的瞬间是纪允川的脚背“啪”地重重的砸在地上,整条腿往外蹬,余波殃及蹲在一旁抱着双膝的许尽欢的前臂,打出一片红。她试图给纪允川揉揉抽动的肌肉,有些倔强的腿脚直冲着许尽欢脸踢过去。


    肢体协调性极其一般地许尽欢挨了几下有些无奈,她把手一转,手掌顺势落到他小腿后侧,沿着跳动的肌肉走向揉捏几下。


    “没躲开诶。”她无奈地揉了揉纪允川只剩游走的肌肉在原地弹跳的腿开口:“我忘了告诉你还有件事就是,我平衡感一般,肢体也不太协调。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纪允川被许尽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科普弄的摸不着头脑,但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被许尽欢有些平静的“没躲开诶”幽了一默。


    他有些恼火地扯过自己伤到许尽欢的腿脚砸在地上用手死死按住,水汽在鼻腔里进出,他有些犹豫地看向许尽欢的眼睛。


    那是他最怕看、也最想看的地方。


    “再来一次吧。”她的眼睛一如往常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你坐回去我就走了,你浴室温度好高,我穿着毛衣好热。”


    “好。”他点头,嗓音里那点慌乱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


    第二次挪动成功。他坐上了小板凳,背不再卡着别扭的角度硬贴着墙,胸口也能更舒服地起伏。她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贴在脉搏处。他注意到她的手很热,热得像冬天刚捂过的暖手宝,热到让他的喷张的血脉都沉静下来。


    “摔疼了没?”她问。


    “不疼。”他如实,“有感觉的地方都没摔到。”


    许尽欢莫名其妙地被地狱笑话逗乐:“那还挺幸运。”


    “不过你手腕这儿红了一圈。”她低头看,“看着应该没破,你这别是扭到了吧?”


    许尽欢面色忧疑,这人日常自理活动应该全靠双手了,手要扭了这人不得郁闷死。


    纪允川闻言转了转手腕:“没事,就是碰了一下。现在这么动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扭动两下手腕后顺利落回洗澡椅坐定,靠背贴实,手还在微微抖,更多是余惊未退。许尽欢默默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动作,思索着纪允川是不是身高矮一点就能轻松点。


    纪允川的两条长腿完全无法着力,从地砖到板凳,从板凳到淋浴椅,每一步都在阻碍着他手上的动作,一开始坐在地上的时候,双脚外侧拖曳在地上,脚心相对,重新做回淋浴椅后大腿骨有了支撑,变成了脚后跟拖在地砖上,过于灵活的踝关节让本身就足下垂的双脚蜷缩着歪歪扭扭跟随着动作晃动,看上去又惨又可怜。


    她看到纪允川成功坐回去后,也起身伸手去调花洒角度,避开敏感处和疤痕的位置,水线轻柔下来。她重新把关了一格的水阀恢复原状时,手背被纪允川捉住。


    “谢谢。”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湿漉漉的额发落在眉间,一手抓着许尽欢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刚刚因为痉挛而不受控踢到的许尽欢的脸蛋,面色尽是愧疚自责:“都是我不好,弄得你全身都是水,还踢到你了。”


    “本来也得洗澡。”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搭在眉宇间的湿发,莫名觉得有点帅,心情好了不少:“踢的也不疼。”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的女朋友一如既往地不走寻常路。他是该好好习惯一下。


    “你出去换一下衣服,”他看到全身湿透的许尽欢不免心疼自责,蹙眉道:“衣帽间在客厅后后面那间,所有放在纸袋里都是新衣服,你挑件换上,别着凉。对面是大的卫生间,卸妆护肤的东西都在洗手台上,吹风机在抽屉里,你就在我家洗澡吧,不要着凉了。”


    “嗯,那我也去洗澡了。”她站起,袖口拧了拧,水珠一颗颗落地。走前用手指戳了戳纪允川的眉心:“再皱眉就要有八


    字纹了。”


    作者有话说:状况外的小许:我去,身材真不错啊。


    小纪抠手指:大海的水,我的泪。丢死人了······


    第40章 第 40 章 很好哄的男人


    许尽欢把浴室门在身后扣住, 热气在门缝里呼出一口白雾。她被浴室里兜头浇了半天水,浑身湿透,薄毛衣紧贴在身上, 衣摆一线一线地往下滴水, 往站定的地面上慢吞吞画出几朵深色小花。她把头发往后一捋,掌心擦过耳坠冰凉, 转身走进客厅后面的衣帽间。


    门一推开,灯自天花板里缓缓亮起。纯白的灯, 不刺眼。整间房的秩序井然让她短暂地停在门槛上。


    架子按色谱分层排列, 冷色调到暖色调。每一只衣架都朝同一个方向。靠近门口的隔间是运动区,功能面料一排排,登山包扣件整齐地扣在一起;更内侧是鞋墙, 光是白球鞋就分出三四种白, 像画册上给设计师挑底色的样卡。


    一整列透明收纳盒里, 竟然装的是轮椅的家当:快拆轮组、备胎、推圈手套、脚托绑带、不同厚度的坐垫套,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


    她往前走一步, 俯身,指尖敲敲那一格光洁的丙烯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孔雀。


    可不就是孔雀。半面墙都是侧护板和辐条护板, 宛如一面面可替换的屏, 图案从极简的几何线到夸张的涂鸦, 甚至还有夜光边。就差不在她面前开屏摇尾。对面墙上,从上到下, 轮椅的壳子和轮圈贴片被收束得像一幅喷绘。


    她站着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何尝不是一种热爱生活的象征,每天把自己的轮椅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围观的时间太久,许尽欢打了个冷颤, 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还湿透着。靠近门的一列纸袋上绑着商场的吊牌,她顺手拎开最上面一个,里面确实都是新衣服,面料摸上去软得像一层温水。


    她翻找到第三个纸袋才找到一件白T恤,顺手标签揪掉,低头套上,衣摆落到臀线,轻轻抹过腰侧的水印。她解开半裙的拉链,把湿透的薄毛衣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到纸袋。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滴着水,眼线被蒸汽晕开了一点,黑乎乎地糊在眼尾。


    许尽欢把束发圈从手腕上滑下来,把头发随意扎成半丸子,露出白皙的颈侧。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出了衣帽间,再绕到客厅另一侧的大卫生间,卸妆洗澡、把头发吹到半干。


    她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罐头笑声懒懒拍打沙发边缘,落地灯在柔和的光里打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圆。崽崽已经爬到沙发上,见到许尽欢之后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大腿,让她很踏实。


    她把Switch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来,卡带“咔哒”一声,熟悉的启动音效像一颗小药片。她在他的岛上捡了三根树枝,钓到一条鲈鱼。


    许尽欢钓鱼捡树枝都心不在焉,思索着纪允川的腹肌。她一边唾弃自己感慨色字头上一把刀,一边想着等人洗干净了出来她要再摸摸。


    人类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好奇的。


    浴室里,水声终于停下。隔着一扇门,纪允川试图用热水冲散刚刚的狼狈,但偏偏刚才的每一帧画面都每分每刻地在大脑重复。


    完全冲不净。


    痉挛后不受控的无力感像手指的倒刺,被发现后就一直反复惦记。每每想到心爱的女人双膝跪在瓷砖上,衣裙湿透,应该拿着菜刀和相机的手却因为他的无能托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心就发紧。


    纪允川垂眸看着自己还不怎么明显的肌肉萎缩,花洒冲洗着身上的泡沫。


    他叹了口气,关了水,想擦干净身上发现淋浴椅上的浴巾早就湿透。拉开淋浴间的梦打算风干,发现许尽欢走的时候把新的干燥浴巾放在自己的轮椅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匆匆拿过来擦干,把睡衣套上。撞到墙上后手腕上那一圈红还在,轻轻转动,有些疼。


    他把转移板挪回原处,把浴室地面的瓶瓶罐罐摆平,花洒头对准墙,不让它再任性往外喷。纪允川盯着自己的脚背,足背下垂安静地躺在那里,脚趾还保留着蜷曲的状态。他把置物架上的脚托带重新穿上,拉开浴室门。


    热气像一阵退潮,清清地被客厅的冷气吞没。


    “洗完了?”许尽欢没抬头,语气平淡如常,似乎也根本不需要纪允川的答案,只是个招呼。


    心情刚刚坐了垂直过山车的纪允川有些惴惴不安:“嗯。”


    许尽欢实际上根本没想那么多,她一直钓鲈鱼钓着急了,跑去海边也只钓了个海天使。她左手拇指点着摇杆,在海岸上慢吞吞走;偶尔右手搭在崽崽的脑门上,被崽崽不轻的重量压着腿,手掌时不时向下捋两下,毛发顺过去,崽崽喘气发出舒服地哼哼。


    “嗯。”纪允川答。声音很轻,不似平日里亮堂堂的。他将轮椅慢慢推过去,怯生生地在沙发边停下,手指摸了摸刹车。胸腔里的羞愧让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固定轮椅的角度,再转身,手抓沙发沿,手臂发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上身落稳以后,他侧过去,紧挨着她坐下,两条长腿被他耐心地抬整到沙发边。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靠近,许尽欢感受到身边的人坐上了沙发,把头歪过去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已经干了的部分发丝有些自然卷。纪允川伸手,像摸一片微凉的云,把那两缕湿发轻轻别到她耳后。她的侧脸终于完整地露出来,颧骨漂亮,线条剔透。他顺着这条线看过去,忽然看见她左脸颊上有一小片红。


    面积不大,像被皮肤过敏,只是两指宽的浅红,又像刚刚被什么蹭了一下留下的印。他的心往下一沉,手掌在半空里顿了顿,才轻轻落下来,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停在那一小块红边缘,虚虚托着许尽欢的下颌,几乎不敢去碰。


    “刚刚被我踢到是不是很痛?”他低声问,语气歉疚,声音发哑:“对不起。以后我再痉挛,你就离我远点,别管我了。别傻乎乎往前凑。真的别。”


    他的眼睛因为刚洗完澡有点亮,亮里却笼了一层阴翳。许尽欢察觉身边的人语气不对,放下游戏机去看他,她看得见那层东西。


    许尽欢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意轻轻落下,像一滴水落入海洋:“那你赔偿我一下吧。”


    她侧过身,下巴被纪允川虚托着的手弄的痒痒,干脆把整张脸蛋塞进他掌心里。她的脸颊细腻,皮肤在他掌心里是凉而柔软的。


    纪允川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有心疼与自责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流经四肢百骸。他轻轻收紧手掌,让她能更稳地靠着,另一只手也托住她的下颌。


    “好,”他低声道:“你要怎么样赔偿都好。”


    许尽欢不再说话,双臂绕过去,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动作很自然,她靠近吻他。


    唇声轻得几乎没有,许尽欢先是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下,安安静静地贴住,然后慢慢往上。她呼出来的气有水汽,带着她刚刚用的沐浴露的一点点干净的茉莉香气,淡得快要没有味道的白花。她把头偏了一个小角度,让两个人的鼻尖错开,唇齿轻轻摩擦过去,发出相遇时的细小声响。


    纪允川的手在她背上无处安放,只能牢牢按住她的肩胛,指尖想收又不敢收,怕把她抱疼。用手掌把人按在自己怀里,许尽欢的拇指在他颈侧停了停,轻抚他跳得有点快的脉搏,然后又用食指敲了一下他的下颌边,好奇地感受纪允川胡渣长出来的方向。


    他在许尽欢指尖的动作下软下来,后背抵着沙发,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把刚刚在浴室的那一点酸怜与羞愧一起放下。


    得益于自身的敏感


    ,周身和缓不少的气场让许尽欢大概意识到自己把人哄好了。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她在心里淡淡地想,狗子洗完以后要撸啊。纪允川没了发胶的发丝很软,好摸程度和崽崽不相上下。


    许尽欢忽然自我反思,她怎么总是在亲吻时游离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就在两人要靠得更近的时候,压在她腿上的崽崽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像一团金色的弹簧。大狗的脑袋毫不讲理地往他们紧紧贴合着的身上一挤,鼻尖直直撞在两人下巴间。


    两人的牙关险些磕上。崽崽在两个下巴之间蹭了蹭,尾巴扑扑乱扫,把这对正在黏糊的人类强行分开,然后兴奋地在沙发上掉头落座,找回了参与感。


    纪允川:“……”


    他被气笑了,盯着这只罪魁祸首,脑内已经思索着怎么煲金毛汤了。


    崽崽理直气壮地盯回去,尾巴甩得像节拍器,在纪允川在意大利定了半年空运来的沙发上啪啪作响,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仰着,满脸开心。


    许尽欢被打断接吻大概还是头一次,觉得非常有意思。她抿了抿唇,又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随后轻轻咂巴了一下,认真地辨别味道:“嗯?”


    她挑眉笑着:“纪允川,你多大了,怎么还用儿童牙膏啊?橘子味儿的?”


    纪允川下巴还在挨撞后的发麻里,耳朵先红了:“不!是!儿!童!牙!膏!”


    他一字一顿。


    许尽欢偏头看他,眼尾轻轻一弯,懒懒地笑了:“哦。”


    “真的不是!”


    “好啦,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把Switch放回他腿上:“好好休息吧,我回家啦。”


    “这么早?”他本能抬眼去看墙上的钟。指针停在十点多,其实算不上早。可说出口的还是那句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依赖与不舍。他维持着一个像被丢在原地的坐姿,眼神有点可怜。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今天过得好乱,他只想和许尽欢呆在一起。


    “不早了。”她答,语气平静,“而且我家就住你家楼下,又不远。”


    他说不出话,眼睛却像慢慢落潮的海面,黯淡下去。


    许尽欢看着他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也许是因为刚刚见过他狼狈的一面,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社交面滚圆,但在情感上却像一只没安全感的流浪狗。


    她的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


    许尽欢坐回他身边,顺手把崽崽的脑袋按回她的腿上,抬眼看他:“那就试试你家的新影音设备吧?”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从明天开始崽崽失去了加餐。《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