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花油 “季总,咱俩当然不算朋友,你……


    莫醉开车回到酒店附近时, 马路边白茫茫空荡荡,蹲守的人已然不在。她将车停好,一路顺畅无阻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将藏在衣服里的塑料垫板取出。


    在防空洞时情况紧急, 她大致瞥了几眼, 看不太懂。此刻在光线明亮的安全处细细阅读——依旧看不懂。


    纸张上的英文单词个顶个的长,像是专业术语。结合防空洞的环境, 莫醉猜测是医学类的词汇。书桌旁的充电口上插着充电器, 莫醉将没电的手机插上, 等着开机的功夫,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思索起这一整日的事。


    从在老房子里找到旧相册,被人追了半座城起;再到阴差阳错被季风禾救下, 听到他接蔡思韵的求救电话;最后到意外进入防空洞, 发现防空洞里“望”姓的白骨和干尸。这几件事乍一看毫无关联颇为随机, 但莫醉总觉得, 似乎有一只藏在暗处的手, 在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可真的有人能提前预料到一切的发生吗?她今日来格尔木老房子的事未提前告诉任何人, 跟随季风禾一起去疗养院也是自愿的,无人逼迫……还是说她太过敏感,单纯想得太多?


    再者, 防空洞里的干尸和白骨虽然大概率姓“望”,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与她、与她的族人有关, 兴许这就是个巧合。


    房间里温度适宜, 将藏在身体里的疲累和困顿都激发出来。莫醉脱了鞋子抱膝缩在椅子里,脑中想着白日的事,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被房间门的开合声惊醒,抬起头时,正看到推门而入的季风禾,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


    “抱歉,吵醒你了?”


    莫醉摇摇头:“没有,闭目养神呢。”


    莫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不小心带到肩膀上的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清醒。季风禾坐到沙发上,将袋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莫醉凑过去看,是红花油和碘酒。她把碘酒塞回袋子里:“没破皮,只是挨了几下,估计有些瘀伤。”


    季风禾没说话,瞥了眼她的手,莫醉循着他的视线抬起手,才发现手掌边沿有几道擦伤,略有些红肿,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她都没发现。


    季风禾挽起袖子,拧开红花油:“伤到肩膀了?”


    莫醉也不扭捏,坐到他身边,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棕色无袖背心,以及左肩上的瘀伤:“嗯,挨了一拳,也有可能是一掌。”


    苍白的肩膀后落着碗口大的青紫色痕迹,边沿不规则,几乎覆盖半个臂膀,格外明显可怖。双侧手臂亦有瘀伤,和肩膀相比不算严重,泛着淡淡的青黄。


    季风禾看着这些伤口,几乎可以想象到防空洞里的恶战。


    他收回视线,将红花油倒在瘀伤处:“你走进铁门后,都发生了什么?”


    药油落到肌肤上,冰冰凉凉,莫醉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缓缓道:“走过旋转门,我进入一个没有灯的防空洞,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门后是个有灯的甬道,像医院又像监狱。我走到最尽头,又进入一个空间,是防爆门后的那个空间,在里面找到了被关起来的蔡思韵和大白鹅。之后我撬了锁,将她们救出来,碰到突然出现的保安,和其中一个打了一架,刚把他勒晕,另一个就出现了。那人比较滑头,趁我不注意跑了,之后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炸弹,打算把我们都炸死在里面。”


    莫醉流水账似的将下午的经历说出,语气时快时慢,说的话虽然都是真的,但隐瞒掉一部分蔡思韵和大白鹅没看到的内容,比如干尸和白骨。


    背后轻柔涂药的动作停顿一瞬,而后突然加重,像是手掌边缘在用力按压。莫醉想要转身挣脱,手臂却被身后人控制住,只能不满道:“疼啊!”


    “淤血揉开了好得快。”季风禾嘴上这么说,动作到底轻了几分,继续往下问,“你是说,对方有两个人?只为了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防空洞?”


    “我也有些奇怪。”莫醉说得模糊,将重点引到那二人的身份上,“第二个出现的人似乎并不准备救被我勒晕的那个人。我感觉他不仅仅是要炸死我们这些闯入者,也想炸死他的同伴,和整个防空洞。不过这个人应该对这里极为熟悉,估计已经逃出去了,警方可以通缉一下,要是能找到这个人,很多事情都能知道答案。”


    “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莫醉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就记得是个自来卷,头发紧贴头皮,像电视剧里面的佛祖。长相的话,中规中矩,普通人长相,挺瘦小的,没什么特别显眼的标志。”


    伤口在按压下逐渐发热,竟然真的不像刚刚那般疼痛。痛感削弱,别的感觉翻涌清晰,比如有力的手掌,比如炙热的温度。莫醉咽了口口水,心中生出一抹遐思,挣扎道:“我觉得我已经不痛了。”


    “药还没浸入肌理。”


    季风禾的声音一本正经,莫醉却觉得他在扯谎。又不是腌牛肉,上个药还能入味?她还要说什么,季风禾再次开口询问:“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


    莫醉想回身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按住,只能谨慎开口:“我觉得挺奇怪的。整个疗养院废弃多年,早就停水停电,但那个防空洞里竟然还通着电,亮着灯。这电从哪儿来?而且,据第二个人说,他二十年前就来这看守,防空洞是十年前废弃的,这地方曾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藏着什么秘密,官方是否知晓?可惜我一时不察,让那个人跑了。还有那个旋转门。你进门时,我离你只有几步远,若那道门有什么机关,不同人走进去会通向不同的地方,那机关启动总该有声音吧?地下那么安静,我一丁点声音都没听到,这太奇怪了。最后,这个通道连接着疗养院和一个废弃的工厂,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季风禾又倒了些红花油在手心,按在莫醉的手臂上,在她挣扎前抛出新的诱饵:“那废弃工厂曾经是个化工厂,建在格尔木边缘,有传言称厂子倒闭后,里面还残留着有害化学物质,所以厂子一直没有人接手,平日里也无人愿意靠近这里。”


    莫醉咬住这个饵,果然安静下来,认真道:“这倒是个好借口。工厂里的防空洞入口并不算隐蔽,只要走进那个水塔样的建筑,就能瞧见。用有毒化学物质来阻挡人们的好奇心,真是妙啊。看来这工厂和防空洞里的事脱不了干系,需要查查这工厂以前的老板是谁,才能知道真相。”


    季风禾认真听着,手上动作不停,不停按压着莫醉手臂上的淤青。莫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初时有针刺般的疼痛,后来转为酥麻,蔓延开来,延伸到心口和四肢百骸,渐渐心猿意马起来,想要挣脱又忍不住沉醉。


    “你似乎很关心防空洞的事。”季风禾意味深长。


    莫醉瞬间清醒,盯着桌上的相册,一时没说话。


    季风禾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没有一个地方废弃后还会坚持通电十年,只为了照明;也没有一个地方会在废弃十年后,仍旧安排人小心翼翼看守。除非那里藏着需要电才能维持、保护的秘密。”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脖颈,缓缓环住,滑到前方,停住动作,“莫醉,你不信我,你没说出全部的实情。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到底想要隐藏什么秘密?”


    季风禾垂着眼睛,扼住莫醉的咽喉,瞧着危险,实则并未用力。莫醉格开他虚浮的手臂,侧过头盯着他的脸:“既然是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咱俩只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凭什么要我信你?”


    二人离得极近,膝盖碰着膝盖。莫醉的个头比季风禾略矮一些,仰起头似笑非笑,一双眸子明润闪亮,唇角藏着讥诮。


    季风禾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红花油:“你说得对。我们不算朋友,所以我也没必要告诉你,这工厂以前的老板是谁,以及——”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相册,“相册最后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季风禾知道照片上站在祖母身边的人的身份?


    莫醉一向可屈可伸,只用一秒便做出了反应。她抢过季风禾手中的纸巾,帮他擦试着手上的药油,讨好道:“季总,咱俩当然不算朋友,你是我的老板,你是我的金主爸爸,你是我的神!我怎么配和神做朋友!”


    季风禾嫌弃地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出,莫醉不气馁,立刻改为捏腿,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试探:“老板,您行行好告诉我吧,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呀?”


    季风禾垂下眼睛,看着莫醉软绵绵的手:“没做过按摩么?谁家捏腿这么没力?你饿了?”


    莫醉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确实有些饿了,听到季风禾的话,嘀嘀咕咕反击:“我穷得叮当响,当然不和城里的大少爷似的,整天马杀鸡。再说了,你这细胳膊细腿,我怕我一个不小心,给你捏断了,还要赔偿你医药费。”


    她一边说,一边加大按摩的力气。季风禾没和她争辩,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回答她的问题:“你听说过燕城宫家吗?长盛医疗集团背后的老板。几十年前,宫家的产业板块横跨多个领域,刚刚的那家废弃工厂曾经是长盛能源盐湖化工厂,就是宫家的产业,由于运营不善,十几年前倒闭废弃,宫家自此撤出格尔木。至于防空洞中的电是否是从这家工厂走的线,需要请人去查一下工厂的电表接线,或者去查一下这些年化工厂的电费记录,应该能知道真相。”


    莫醉将此事记在心中,追问道:“照片呢?你说你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是真的吗?”


    季风禾前倾身体拿起相册,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照片右侧第二个人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照片上的这个人,似乎有些像宫家的老太爷,宫世玉。”——


    作者有话说:眼看着快要v了,有效收藏迟迟不够……


    如果周二收藏还不够,那么周二更新;如果入v收藏够了,周三更新8k左右的肥章~


    第22章 宫家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我……


    莫醉听说过宫家, 听说过长盛医疗,但没听说过宫世玉这个名字。


    “冷湖石油可不是私家产业,和宫家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宫家的产业不是大都在燕城附近和南边沿海一带吗?你说的这个宫家的老太爷,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冷湖油矿?会不会只是个长得有些相像的人?”


    季风禾解释:“早些年, 因为外界环境和家族内部纷争, 宫家乱过一阵子。当时掌家之人是宫世玉的父亲,他共有三位夫人, 五个子女, 宫世玉是最小的那个。因为年纪小, 加上母亲出身不好,宫世玉成人后,被其他几个哥哥姐姐挡在家族生意外,放逐离开燕城。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 四十多岁的宫世玉重新回到宫家, 趁着宫家生意缩减, 不知做了些什么, 将宫家的权力和生意收入手中, 成了宫家新一代的掌权人。”


    听起来像是一代枭雄卧薪尝胆、智斗兄弟姐妹, 最终成功上位的发家史。


    莫醉凑近相册,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指着”宫世玉”旁边的人问:“这俩人看着像是一对儿。宫世玉后来可娶了老婆?是这个人吗?”


    “不是。”季风禾回答得不假思索, “宫世玉一生未娶妻,后来从旁支过继了几个孩子, 又领养了几个孩子, 培养成材。”


    莫醉叹了口气:“若照片上的这人真的是你说的这个宫世玉,看来又是个抛弃糟糠之妻的故事啊。对了,宫世玉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不过七八年前生了场大病,出国养病后一直没回来。现在宫家的ceo是他的长女,也是他收养的孩子。”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将现在手上的线索梳理了一下。


    其一,一张拍摄于石油小镇的照片。照片上的祖母还很年轻,和祖父还有四个还有站在一起,笑得开怀。


    其二,意外发现的防空洞以及在其中找到英文资料、白骨和干尸。防空洞的其中一个入口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建筑中,毫无遮掩。废弃工厂是宫家的产业,巧的是,宫家的当家人宫世玉,与祖母照片上出现的一个人极为相像,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似乎能联系在一起。


    若想查清这一切,首先要去找关于石油小镇的资料,其次就是关于宫世玉的信息。


    季风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莫醉在撒谎和坦诚上左右摇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说实话:“在想如何查证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宫世玉。”


    “宫世玉从未对外说过他在外的那些年去了哪,做了什么,甚至很避讳他人提及当年的事。你若想确认这点,有些困难。”


    莫醉本来也不觉得这件事会这么容易办成:“那就从照片的拍摄地查起。听说石油小镇鼎盛时,住了几万人,这些人里兴许有人认识照片上的这几个人。”


    季风禾一噎,给了个四字评语:“大海捞针。”


    莫醉哪儿能不知道这做法有多不靠谱。


    先不提几万人中究竟有多少人曾经认识照片上的人,她都记不得她的小学同学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凭什么指望这群人还记得几十年前的事?更何况,就算他们认识,并且记得,如今也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她又怎么能保证他们都还活着,思绪清晰,表达能力尚在?


    毕竟就连她的祖母,也过世四年了。


    另外,她从没忘记她搜寻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查找祖母的过去,关于吉牙族的信息。她之所以查这张照片,是因为这是她找到的关于祖母的最早的一张照片,但这并不意味着,照片上的这几个人也与吉牙有关。


    万一只是几个好友心血来潮的一张合影,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罢了。


    莫醉靠到沙发背上,整个人几乎陷进去。墙壁上的射灯光线角度刁钻,将她眼下的乌青和疲惫全部暴露,乌黑长发杂乱四散,包裹遮掩着脸颊,黑白分明,瞧着竟有几分羸弱可怜。


    季风禾手指交叉:“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莫醉抬眼看他,声音有气无力:“愿闻其详。”


    季风禾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他动作一顿,站起身去开门。莫醉立刻调换姿势,趴倒在沙发上,将脑袋搁在沙发扶手后,只露了一双眼,警惕地盯着房门。


    房门打开,香味扑鼻而来,是酒店的人送来晚餐。季风禾拒绝了服务生布菜,接过餐车正准备关门,餐车后蹦出一个人,从缝隙中挤进房门,边嚷嚷边东张西望:“老大呢?”


    是蔡思韵。


    季风禾没拦她,任由她蹦跳进房间。莫醉看到是熟人,松了一口气,肌肉松弛下来,慢悠悠抬起爪子挥了挥:“又见面了~”


    蔡思韵已经梳洗整理过,扎了个丸子头,穿着嫩黄色的毛衣,脸颊婴儿肥未退,圆润饱满,笑眼盈盈,已看不出下午时的狼狈模样。她没穿外套,趿拉着酒店的拖鞋,显然也住在这个酒店。


    蔡思韵走到沙发边,瞧见莫醉衣衫不整,肌肤泛红,眼神迷茫,有气无力的模样,磕磕巴巴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打扰什么?”莫醉抓抓头发,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和季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蔡思韵递了个“我都懂”的眼神给她,将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你要的药。”


    莫醉视线滑向桌上还未收起的药:“这些不是你买的啊……”


    用过的红花油还没收起,碘酒和纱布,甚至还有一盒阿莫西林静静躺在敞开的袋子里,蔡思韵一看就明白,意味深长:“还说你们不是这种关系。”她将塑料袋扔到茶几上,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我来就是为了加你好友的。咱们防空洞里说好了的,我认你做老大,你以后有什么好玩的刺激的探险,一定要叫上我。”


    到底谁和谁说好了啊!莫醉慢吞吞起身,磨蹭到手机边,问道:“说起来,你两个星期前刚受伤,这才过了几天,就来了格尔木。在格尔木里又遇到糟心事,你有没有想过,你运气有问题,应该去找点柚子叶去晦气,或者去庙里拜拜啊?”


    蔡思韵呆住,真的开始思索莫醉的建议:“你说的有道理啊!回燕城我就去拜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信神佛。”莫醉直截了当拒绝。


    手机开机的功夫,季风禾已经将菜端到桌子上,招呼二人:“先吃饭吧。”


    桌上的餐食以中餐为主,大都是格尔木的特色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摆在盘子里像是艺术品。莫醉肚子叫得震天响,匆匆洗了手回到桌边,手机正好开机。她抓起一块青稞饼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翻动着微信界面:“我下午没骗你,我真的收到过边洛阳的好友申请,他一定是加了忘记了。”


    莫醉微信好友很少,对话框中大多都是各个公众号小程序发来的广告。她划了几页,找到那只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指给蔡思韵看:“喏,这人是不是边洛阳?”


    蔡思韵看到那只狗一愣,抬起头瞪着季风禾:“二哥,这不是你的微信吗?”


    季风禾老神在在,盛了一碗汤推到莫醉面前:“好像是。”


    莫醉拧眉:“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莫醉:……神一样的忘了。


    莫醉懒得去琢磨季风禾行为背后的逻辑,和蔡思韵加了微信,随口问她:“你这么东跑西跑,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蔡思韵冷哼一声:“当然担心,恨不得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他们的那点小心思真当我不知道呢。”她摆摆手,不想聊这个话题,将筷子放下,“我不吃了,你们吃吧,我还要留点肚子陪着洛阳吃呢。”


    见她不想聊,莫醉也不再多问,专心致志吃起饭来。


    莫醉刚来到大西北时,很不习惯这边的吃食,肉多菜少,海鲜更少,但呆了没多久后,就爱上了这里的羊肉,没钱的时候几天一顿,有钱的时候顿顿都要来点。季风禾不算太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将满桌珍馐让给莫醉,和蔡思韵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他将话题引到防空洞里发生的事,蔡思韵虽然不知他为何不问莫醉,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末了将莫醉最潇洒利落英明神武的部分翻来覆去重复几遍,直夸得莫醉飘飘欲然,忽略掉季风禾语言上的试探,不知不觉间将桌上几人份的饭吃得七七八八。


    莫醉摸摸突出来的胃,全身暖洋洋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对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和你一起吧。”


    蔡思韵没想到莫醉晚上不住在这,看看季风禾再看看她,迟疑道:“行啊,你晚上住哪?”


    莫醉也不知道这大冷天该去哪儿住,随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别担心了。”


    莫醉站起身,看着一桌狼藉,正犹豫着甩手就走是不是不太好时,季风禾开口:“今天时间太晚了,这儿不止一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季风禾背光而坐,面容藏在阴影里,表情如常,却辨不清晰眼神。莫醉心突得一跳,抬眼看他,分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只能开玩笑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怕我午夜时分变身,将你一口吃了?”


    “这听着倒是有趣。”季风禾挑眉,声音中似有笑意更多的是挑衅,“我还没见过能变身吃人的活人,正想见识见识。”


    第23章 回茫崖 “走了。”


    房间里的气氛古怪起来。


    莫醉自小招鸡逗狗的事没少干, 幼儿园的时候三天两头调戏同班白净小男孩,大学的时候碰到喜欢的学长,主动出击嘘寒问暖,常常让对方招架不住。


    从来都是她逗得对面面红耳赤, 倒是少有人和季风禾似的, 三言两语怼得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蔡思韵摸摸鼻子,脚趾抓地,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季风禾目光瞥向她:“我刚刚说的办法, 关键处就在她身上。”


    暧昧又尴尬的话题就此揭过。


    莫醉眨了眨眼,勉强将混沌的思绪按压,回忆起不久前二人讨论的关于宫世玉的话题:“她不是姓蔡吗?她和宫家有什么关系?”


    “宫家?”蔡思韵一脸疑惑,“你是说我姥爷家?”


    “嗯。”季风禾颔首, “她想知道关于宫世玉的事。”


    莫醉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你和你姥爷熟吗?”


    蔡思韵微微蹙眉:“我和我几个舅舅姨妈熟, 和我姥爷不太熟。我姥爷是个挺严厉的人, 和家中小辈儿都不亲近。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


    莫醉犹豫着要不要将照片给蔡思韵看, 让她帮着辨认一下, 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直接道:“听说他年轻时候离开过燕城,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这事是个秘密,姥爷从不和人说。”蔡思韵顿了顿, “又道,不过我曾经听我姑姥姥, 就是我姥爷的姐姐提过一句, 说姥爷离开燕城去大西北晃荡了一圈,胆子大了,匪气也重了, 一点都看不出是宫家的人,给宫家丢脸。我姑姥姥他们几个一直看我姥爷不顺眼,小时候排挤他,大了又想弄死他。但我姥爷人蛮好的,不记仇,没亏待他们,还让家中小辈和尊敬他一样,尊敬姑姥姥他们。要我说,如今姥爷掌权,姑姥姥他们的小辈都在我妈手下讨生活,我们何必过得这么卑躬屈膝?我们就是甩他们脸色,他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忍着。”


    莫醉心思一动,看向季风禾:“会不会是知青啊?”


    “那张照片拍摄于一九六七年,那个时候还没有知青。”季风禾否认得干脆。


    蔡思韵不知道照片是什么,嘀嘀咕咕开始说宫家的家长里短,莫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确认全是八卦毫无实际内容后,出声打断:“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的姑姥姥吗?或者你姥爷的其他兄弟姐妹。我想他们或许知道一些,你们这些小辈们不知道的事。”


    蔡思韵没有立刻答应她:“等我回燕城后,帮你问问。对了,你要和我一起回燕城吗?”她逐渐兴奋起来,“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家在一个山上,占一整个山头,可好玩了!我家空房间也多,保管有你住的地儿。我姑姥姥他们也住在山上,如果我姑姥姥他们同意见你,我可以立刻带你去见她。”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先问问吧,有消息给我发信息。不过最好别说咱们在格尔木和罗布泊的事,就说是你在燕城新认识的朋友。”


    蔡思韵没多想:“行,你是我老大,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以后可要罩着我哦!”-


    蔡思韵没多呆,领了任务后匆匆离开。季风禾带着莫醉到空房间,看着她一身的脏衣服,沉默几秒开口:“好好休息,橱柜里有浴袍,先凑合着穿。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莫醉累得狠了,还是强撑着打趣:“放心,我比你能打。要是有贼人闯入,你听到声音赶紧藏起来。”


    季风禾懒得反驳,将碘酒和创可贴递给她,说了句“晚安”后,转身离开。


    俩人默契地不提刚刚的调笑,仿佛只是个玩笑。


    房门合上,房间彻底安静。莫醉简单洗漱,一头倒在松软的床榻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再睁眼时天还是黑的,在白雪的映照下,像是闪着光的灰蓝色。窗帘未拉,屋内的一切清晰又模糊,是天亮前的混沌,莫醉借着这点光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伸展了下肩膀。


    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路时一瘸一拐,需要咬牙忍耐才能看着与平常无异。倒是肩膀上的瘀伤不怎么疼了,或许是因为季风禾和红花油的缘故。


    肌肤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手指的温度,莫醉沉溺一秒,搓了搓发烫的耳垂,抬眸看向窗外。


    街上空荡荡的,万物被白雪覆盖,路灯的光昏黄而悠长。马路中央有灰色的痕迹,是被融雪剂融化后透出的沥青的颜色。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让空气的流动显形,是薄雾一般的形态。


    格尔木的事已了,老宅中有用的东西已经找到,还有了另外的发现,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更何况,格尔木地广人多情况复杂,她人生地不熟,踪迹又已经泄露,还是尽快离开,先回茫崖再做打算。


    季风禾的房门紧闭着,显然还没起。莫醉轻手轻脚,将衣服穿好,翻了个酒店的硬纸袋,把英文资料和相册收进袋子里,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走出酒店,莫醉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退后几步,脑袋也清醒不少。她吹了口气,看着热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掏出手机点开萨摩耶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走了。”-


    季风禾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门外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将昨晚季风禾委托他们买的衣服递到他手中。


    衣服已被清洗烘干,暖烘烘的,季风禾接过后,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出奇。他拎着衣服走到莫醉的房间外,见房门虚掩着,试探性地敲了两下,无人应答,直接推开门。


    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床上有睡过人的痕迹,房间里的任何物件都没被使用过。


    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季风禾按亮手机,这才瞧见莫醉给他的留言。戈壁苍凉寂寥的照片头像搭配那两个冰凉的字,季风禾的记忆一秒被拉回两个星期前的罗布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无奈摇头,声音融化在空调的暖风中:“真薄情啊,连个‘再见’都不肯说。”


    他抬眸看向窗外。


    云层退散,太阳重现朝晖。日光照在远处雪山上,金光闪闪,像是着了火一般。他眺望日照金山的景象,可以确定,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今日天气确实难得的好。


    天色是水洗过的湛蓝,白雪覆盖戈壁滩上嶙峋的石头,枯死的骆驼刺和梭梭树,以及更远处蜿蜒的昆仑山脉。昆仑山脉如白龙的脊梁,盘踞在广袤的雪原上。


    莫醉开着小皮卡一路向茫崖的方向开,带着墨镜抵挡雪地反射的强光。车辆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绵密的咯吱声,与引擎的震颤和空调的嗡鸣揉杂在一起,成了雪日专属的交响乐。


    行驶在茫茫雪地上,时间变得混乱而模糊。莫醉不看表,只凭借太阳的位置,勉强估算时间,别有一番趣味。


    出发时太阳正在东升,到达时已是夕阳西落。


    茫崖没下雪,地面泛着干燥的白,狂风呼啸着穿过小城,如厉鬼嘶吼。街上没什么人,零星几个都是下班的石油工人,比下雪的格尔木还要空荡寂寥。


    盛唐旅馆附近的店面已关门歇业,莫醉钻回暖烘烘的旅店,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散。她抹黑走回二楼房间,洗了个暖洋洋的热水澡。从浴室里走出时,顺手从放在门口的袋子里取出相册和塑料垫板,到书桌边打开的台灯,仔细研究。


    相册又看了几遍,未发现新的线索。那张泛黄的合照是仅存的、有关祖母年轻时的记录,从这张照片之后,祖母的人生仿佛走入另一个岔口,只有丈夫、儿子和孙女,再无法窥见丁点她的曾经。


    莫醉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冷湖石油的资料。


    冷湖石油小镇位于茫崖东边几百公里外。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冷湖附近发现油田,无数石油工人、技术人员和有志青年涌入荒凉的戈壁,加入开采石油的队伍。冷湖石油镇因油田而生,兴盛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曾是市的规模。石油工人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里,在这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鼎盛时,市中人口超过十万人。


    八十年代后,油田萎缩,小镇逐渐衰败,镇中居民陆续搬离。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曾经繁华的石油镇彻底没落,大部分石油工人迁往几百公里外的敦煌七里镇,剩下的人四散去全国各地。


    如今的冷湖被断壁残垣所包围,只有零星几条街道还维持着城市的设施。


    也不知道那张照片拍摄于冷湖石油小镇的哪个地方。


    莫醉抓了抓头发,视线划向一边的塑料垫板和英文纸张。


    用翻译软件将纸上的英文翻译成中文后,莫醉依旧看不明白。这似乎是个医学研究论文的草稿,只有密密麻麻的想法,没有能成句成段的结论。


    “血液抽取……骨髓抽取……实验……置换……”


    莫醉轻声念叨着,再次回忆起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那是在祖母死后半个月。


    那时她刚给祖母办完销户,浑浑噩噩地往家走,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胡同,被人掳走,关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并不简陋,床上被褥舒适,桌上还放着几本小说。只除了没有窗户。门上的小窗口是她唯一看到外面的地方,外面是个简陋的走廊,灰扑扑的,还是毛坯的模样。


    她哭喊几天,无人理会,心情倒是逐渐平静。之后,每次有人来给她送饭,她都试图与那些人交流,可那群人却视她如死物,竟是一个字都不说。又是几天,来了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屋子控制住她后开始抽血,每次只抽几十毫升,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她无力反抗,只能顺从。


    又不知过了多久后的一日,抽血的人离开房间,她本已经心灰意冷,失神盯着开合的铁门,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走在最后的人却突然隔着护目镜看了她一眼,颇为意味深长。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等到无人时再去拉那扇门,那扇门竟然开了。


    她小心翼翼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前走,心提到嗓子眼里,大气都不敢喘。到尽头时碰到一扇老式菱形拉闸铁门,缝隙可以穿过手指。她拔下头上的发卡,穿过铁门去开外面的锁,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没能将发卡捅进锁眼中。


    好在她成功开锁,从监禁她的地方跑了出来。


    出来后,正是深夜,身后是一栋烂尾楼,关押她的正是烂尾楼的地下。四周都是老旧平房,吵吵嚷嚷,混乱但有烟火气。街上偶有经过的行人,向脏兮兮的她投射奇怪的目光。


    那时的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不信任,抬头看着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和启明星似的,让她不自觉地靠近。


    那里是cbd,大楼里有还在加班的人,楼的附近一定有监控,大堂有安保,兴许附近还有警局。


    当时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她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跟随,忍不住奔跑起来,就在快要被追上时,一个派出所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冲进派出所寻求帮助,被当时值班的民警救了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放下心来,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在白炽灯光线下,嚎啕大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大哭。


    警察们很认真地对待她的案子,按照她的描述,找到了附近的几个烂尾楼,可无一例外,均未发现关押她的地下室。


    那个地方仿佛在她离开后的一瞬间便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警察们由最初的相信逐渐演变为怀疑,再无法做更多的事,更没办法派人保护她。若不是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一身的狼狈,就连莫醉自己都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噩梦。


    书桌昏黄的灯光下,莫醉从记忆中脱身,将手中的英文纸丢到一旁,轻声嘀咕着:“抽血……血液置换……”


    纸上的内容会不会和那时的事有关呢?-


    盛唐旅馆东边的街上有一家羊汤,店面不大,店内桌椅油乎乎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但因为味道好,分量实诚,很受当地人欢迎。


    也很受莫醉喜欢。


    操持店中生意的是一个叫阿妙的姑娘。阿妙姓阿名妙,比莫醉大几岁,生得不高,一头齐耳短发,极为泼辣。店是她祖母几十年前开的,祖母年纪大了,传给了她的父亲母亲。如今她的父母年纪也大了,便将店中生意交给阿妙来打理。


    莫醉定居茫崖后人生地不熟,最初几个月不太敢与人来往,因常去店里吃饭,一来二去与阿妙相识,成了朋友。有时莫醉离开茫崖,会在卷帘门上贴阿妙的联系方式,若有人要寻她,或是因紧急情况需要进入旅店,可去找阿妙。


    最繁忙的早餐时段过去,莫醉溜溜达达来到羊汤店。店内只有一桌客人,似乎是刚来,阿妙正站在他们桌旁,给他们点单。莫醉正要和阿妙打招呼,阿妙看到她的身影,抢先一步扬声道:“姑娘一位吗?要吃点啥?”


    莫醉一顿,若无其事走到门边的桌旁坐下:“我先看看菜单。”


    “成,那你先看着,我先给这桌客人点单。”阿妙转过头,“抱歉啊,你们刚刚说的啥?哪家旅店的店主?”


    莫醉捏起桌上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借着菜单的遮挡,悄悄打量那桌客人。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面包服,寸头,瞧着挺壮实。高个子重复了一遍问题:“就是西边那家盛唐旅馆。我看这几日一直关着门,门上贴着你的店名和联系方式,就过来问问。”


    阿妙将点菜的小板子塞进围裙里:“估计出去玩了吧。你也知道,我们这里,过了七八九那几个月,很少有人来,小旅馆和小饭店没什么生意,很多都关门歇业,等着来年旺季再开门。不然要是一直开门营业,没客人不说,水啊电啊,也要费不少钱,你们说是不?我们这儿最大的宾馆是茫崖大酒店,一年四季都开着,你们要是想找住宿,可以去那儿看看。”


    高个子笑道:“我们是听一个朋友说,这家小旅馆特别好,所以才来问问的。你可知道店主什么时候回来?”


    “那哪儿能知道啊。估计明年四五月吧。”阿妙收起脸上的笑意,眉头皱起,声音冷下来,“我瞧着你们不像是来吃饭的啊?也不像是来旅游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直打听盛唐的那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高个子男人愕然,“那个旅馆老板是个男人?”


    阿妙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们朋友和你们介绍的时候连老板是男是女都没说?你们到底点不点菜?不吃就出去,白白浪费我的口舌。”——


    作者有话说:肥更附上~


    按照我的估计,本周日会入v……如果能入,周日更新肥更,之后开始日更……如果入不了,就还是隔日更~


    第24章 敦煌 “且让他们再多蹦跶几天。”……


    阿妙的声音又尖又高, 刺耳又凌厉,丝毫不给客人面子。矮个子男人忍不住皱眉呵斥:“怎么说话呢?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也不怕我们投诉你?”


    “去啊去啊!当老娘是被吓大的吗?”阿妙冷笑,“老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哪个客人一进门问东问西的, 问的全是和小店无关的事!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客人,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查户口的呢!”


    阿妙白眼不断,又大又标准, 眼珠子滑到一边时, 借机狠狠瞪了莫醉一眼。


    莫醉心虚地垂下头, 埋在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后,格挡阿妙的视线。


    阿妙自小在茫崖长大,十里八乡无人不知阿妙的事迹。


    她二十岁那年曾嫁过人,婚后半年丈夫家暴, 阿妙抄菜刀和她丈夫干了一架, 险些砍断那男人的胳膊。狗男人逃到大街上大声嚷嚷, 阿妙丝毫不怯步步紧追, 扬言若不离婚, 早晚砍死他同归于尽。狗男人吓得尿了裤子, 几日后二人顺利离婚,自此再无瓜葛。


    阿妙一战成名,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厉害人物。自此后, 她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发现与人为善只会吃苦, 倒不如泼辣一些心狠一些, 反倒过得舒心。


    阿妙的觉醒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父母。


    这世上欺软怕硬的人太多,女孩儿家若是太柔弱,太好说话, 做生意时总要吃些苦头,被人欺负。如今的阿妙正好能撑起羊汤店,让他们放心地将生意交到她的手中。


    阿妙接手羊汤店后,许久无人来闹事。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两个陌生男人倒是给她练嘴皮子的机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压力。权衡利弊后,在阿妙三分嘲讽四分狠辣的目光中,灰溜溜离开羊汤店。


    大门被推开,塑料门帘挡不住狂风,将门口的贝壳风铃吹得噼里啪啦响成一团。阿妙走到门边,目送二人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影子时,将玻璃门合上,拉上门闩,而后走到莫醉对面坐下。


    “这是最近几天第二批来打探你的人了。”阿妙说。


    莫醉愣住,放下菜单:“第二批?上一批是谁?”


    “不知道,就昨天,一男一女来到店里,也是问你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听着像是敦煌那边的口音。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还真当是你的回头客,但他们越问越仔细,甚至开始问你何时来的茫崖,我才觉得有点不对,乱说几句打发走了。”阿妙压低声音,“什么情况?你招惹了谁?”


    莫醉从未和阿妙说过自己的事,阿妙也聪明地未曾过问。莫醉不想让她卷入这件事中,又不想撒谎骗她,只能认真道:“阿妙,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知道招惹了谁,但这些年确实一直有人在找我,我这才躲到茫崖来。我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可笑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最近这群人似乎知道了我在茫崖,我回去就将那张纸撕下来,免得将你牵扯进这件事中,连累你。你也别和旁人说我的事。”


    阿妙定定看她一眼,片刻后点头:“行。不过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管开口。就凭你吃了我家这么多汤粉的面子上,我都会帮你。”


    莫醉吹了声口哨:“不如就先请我吃碗羊肉汤粉?”


    “美死你!”阿妙将她手中的菜单抽走,拍在一旁,“老样子是吧?一会儿就好。”


    羊汤店不大,店里羊肉香气扑鼻,莫醉忍不住吞咽口水,正要跟着阿妙去后厨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莫家老二,莫病的电话。


    抬起的屁股再次落到板凳上,莫醉接了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莫病停顿一秒,然后小心翼翼开口:“是我,莫病。”


    莫醉笑起来:“手机有来电显示,我当然知道是你。”


    “哦对,嗯,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接土豆,他很长时间没见你,不肯好好吃饭,瘦了不少。”


    莫醉才不信他的鬼话。土豆那小没良心的,有奶就是娘,更何况莫病和他爹莫仲磊都极喜欢这只狗,就算蛋白质过敏,都能用淀粉做满汉全席,比跟着她的时候吃得好多了,怎么可能会想她?


    莫醉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不确定蔡思韵那边什么时候能给消息,没直接回答莫病的话,含糊道:“你爹呢?在旁边吗?”


    “在,在房间里。你找他有事吗?”


    “嗯。你把电话给他。”


    听筒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莫醉百无聊赖等着莫仲磊接电话,目光不自觉落在有些长的指甲上。


    要不要去贴个甲片,下次遇到不怀好意的人,一个九阴白骨爪直挖对面的眼珠?


    片刻后,莫仲磊接了电话:“莫醉?什么事找我?”


    莫醉放下手指,坐直几分:“哥,你知道冷湖石油小镇不?”


    “青甘做旅游的人谁能不知道石油小镇?你要问什么?”、


    莫醉不与莫仲磊打太极,直截了当开口:“听说九十年代初,石油小镇里的不少人都去了敦煌。哥,你认识这群人吗?”


    “那群人啊……”莫仲磊拉长声音,思索片刻才回话,“当年的那群人,现在大都上了年纪。以前我确认认识几个,但有几年没联系,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如果有消息的话,再告诉你。”


    “行,辛苦仲磊哥了。”


    “你跟我客气啥。”莫仲磊爽朗地笑,“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救过我和老二,还救了阿饱两次!你什么时候来敦煌,我让阿饱给你磕头!”


    “别别别,我也是为了钱去的,救阿饱是顺手的事,你们也别太放心上。”


    莫醉虽是这么说,但莫仲磊不能真的这么想。二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重新回到莫病的手上。


    阿妙端着热腾腾的羊汤走来,热气蒸腾中,莫醉的心突然被暖了一下,竟有些怀念去岁新年时,窝在敦煌,和莫家人一起过春节的那几日。


    她确实很久没去敦煌了。


    莫醉做了个决定,对电话那头道:“和土豆说,过几日我就去接他。”-


    十一月中,莫醉出发去敦煌。


    临行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左思右想,还是将祖母的铁盒子、她的证件、在格尔木发现的东西,以及笔记本电脑随身携带,通通塞到车里,以防她离开的几日,有人强闯入旅馆,将这些东西带走。


    旅店各个角落的摄像头全部开启,就连正门和后门都配置了明面上的君子摄像头,和藏在暗处的抓贼摄像头,势必要让闯入者无法全部躲避。


    最后,她将铁门上贴了几年的、写着阿妙联系方式的纸张撕下丢掉,带着随身行李,开着小皮卡,踏上去敦煌的路。


    从茫崖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向东北方向去,早晨出发,中午时正好经过冷湖石油小镇。


    过去的这三年,莫醉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未深入。今日拐弯驶入,才发现这里比她想的还要辽阔还要破烂。


    大片房屋失去屋顶,只剩断壁残垣,高矮不一,破烂不堪。白色的墙壁早已风蚀干净,露出内里红色的砖块灰色的水泥,乍一看就像城市里拆迁的地方。


    地面散落着砖头瓦片,夹杂着瓷片木家具破布条,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没能带走的记忆。墙壁上残留着微微掉色的鲜红标语,一秒穿越回那个时代。


    轮胎碾过沙土地,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印,莫醉沿着车辙印开,转了一圈后回到公路,继续往敦煌的方向走。


    祖母的照片并没留下太多的信息,无法在曾经住着十几万人的废墟中,找到拍摄照片的地方。她今日也只是顺路来看看,并没打算停留。


    她有预感,下一次来这里时,一定能找到更多关于祖母的故事-


    到敦煌时已经是晚上,莫醉开车进莫家小院,莫病站着土豆坐着,并排在院门口候着。


    一人一狗,一高一矮,和谐又诙谐。


    莫醉将车停在院子中,开门下车的一瞬间,披散的头发被敦煌的凌烈寒风吹动,四散在风中,像张牙舞爪的海草。她顶着狂风将鬓边长发别在耳后,冲着莫病挥挥手:“long time no see!”


    土豆冲上前,围着她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转起来像是螺旋桨。莫醉撸了一把狗头,左看看右看看,笑道:“你不是说他瘦了吗?我怎么看着胖了一圈啊?”


    土豆冲着她汪汪几声。


    “你听错了,我只是说他很想你,以至于只能靠吃饭分散注意力。”莫病绕到副驾,将她的背包拿上,“饭早就好了,就等你到了。”


    莫醉笑起来:“好久没尝你妈的手艺了,肯定又精进了不少!”


    莫仲磊开了家小旅行社,一直做青甘环线旅游的生意,去年在敦煌盘下了一个大院子,做成民宿酒店,交给妻子秦淑媛打理。他带游客游玩敦煌时,直接安排住在自家民宿中,既能为游客省钱,还能给自家创收,一举两得。


    大堂一楼是民宿的餐厅,布置着大小六七张桌子,供住在客栈的客人使用。今夜无客人,只有莫家一家。莫仲磊正在厨房里忙活,透过玻璃和莫醉挥了挥手,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大灯泡。秦淑媛端菜上桌,看到走进门的莫醉,笑着招呼:“莫醉快去洗手,壮壮去把豆哥的饭端出来。”


    莫病答应一声,忙进厨房帮忙。莫饥听到声响,一瘸一拐从里间走出来,挠挠头,略有些腼腆:”小姑姑来啦。”


    莫醉瞥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脚,倒吸一口冷气:“哥,嫂子,虽说阿饱确实犯了错,但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秦淑媛忙道:“这可不是我们打的。他做错了事,也是我们教育得不好,我和他爸罚他站了一夜,写了个五千字保证书,此事也就过去了,总不至于真把他打死。他这伤是上个星期过马路玩手机,不仔细看路,被摩托车撞到,这才摔断了腿。”


    莫饥欲言又止,默默垂下头。莫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其中似乎有隐情,打算等到一会儿没人的时候,再问问他是什么情况。


    人都到齐,莫病将院门落锁,莫醉和莫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屋里热气腾腾,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时下最受观众喜爱的综艺节目。土豆在屋子里撒欢似的来回奔跑,嘴里叼着隔壁家猫咪不喜欢的黄鱼玩具,一秒也不肯撒开,如获至宝。


    莫醉陪着莫仲磊喝了点酒,酒过三巡,脸颊染上坨红,双目迷蒙中带着几分痴傻。酒精麻醉了她的思绪,逼迫她忘记一切,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莫仲磊喝酒红脸,像关公在世,但神志还算清醒。他想起前几天莫醉交代的事,大着舌头道:“当年从冷湖到敦煌的这批人,我相熟的基本都不在了。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当年大概有两三万人搬入敦煌,活着的很多,大多都退休了,有的跟着儿女离开敦煌,有的回到了故乡,留下的大概只有一小半。这些人四散在敦煌各个地方,倒是也没有完整的联络名单。你想找的人还有什么别的特点?名字啊,或者以前做什么工作之类的,我再去托人帮你打听打听。”


    莫醉苦笑着摇头:“我找的不是某个人。我有一个长辈,七十年代左右住在石油小镇,我想试着找找认识她的人,打听关于她的曾经。辛苦哥了,这事我在想想,若是还有更多能说的线索,我再告诉你。”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莫仲磊摆摆手,摸了摸锃亮的脑袋,“我话还没说完。当年搬迁到敦煌的人中,有一个叫石油管理局的组织。我有一个发小,现在正在里面做文职混吃养老,呆的部门叫档案室。我听他说,里面存放了一批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和记录,甚至还有不少黑白照片。我和他说,你是个写小说的,对当年的事很感兴趣,想要去看看这些资料,他说没问题,但是只能看他圈定的区域的内容。你要不要去看看?兴许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当然要去!”莫醉坐直身体,眼神急切了几分,“哥,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去?”


    “行,等明儿我和他说说,看看他什么时间方便。”莫仲磊给莫醉的杯子里倒上酒,“咱们也好久未见了,你这次多住些时日,正好陪你嫂子说说话。我明儿去买头羊,咱们明儿就在院子里烤全羊。”


    秦淑媛笑着接话:“对,这些日子敦煌没什么客人,我每日可无聊了,你在这还能陪我说说话。我就喜欢小姑娘,偏偏生了三个混小子,一天天地不干正事,只会到处惹事,哪有姑娘贴心。”


    莫醉笑道:“我瞧着他们都年少有为,比我可强多了。要不是你们俩人好,帮我开了那家小旅馆,我现在怕是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秦淑媛叹气:“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救了我家这几口人两次,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给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可千万不要有负担。只是小莫醉,听嫂子一句话,女人家还是要尽快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家才有避风港,才有心安处,才有人会为你撑腰。”


    莫醉不反驳,浅笑端起酒杯,借着喝酒躲开这个话题。


    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方式,既然是好意,就算不认同,也无需为此而起争执。


    莫病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转了话题:“对了,你听说过前几天格尔木的大爆炸了吗?最近身边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据说是几个人去疗养院探险,误打误撞进入尘封多年的防空洞,然后意外触发埋在地里的地雷,最后导致了爆炸,还死了一个人。”


    莫醉一顿,三分迷茫四分疑惑:“格尔木最近一共有几次爆炸?”


    “莫说最近几日了,最近几十年也只听说过这一次爆炸。”莫病说完,意识到什么,“这事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你前些日子说有事要离开茫崖,难道就是去了格尔木?”


    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果然是无穷的,能靠这三瓜两枣的线索,编扯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


    莫醉喝了酒脑子混沌,刚刚不小心说漏了嘴,此刻也不方便再隐瞒,只能将当时的事简略说出,末了感叹道:“你们听听就行了,别往外说,更别说你们认识事件相关的人。一是警察还没调查完,肯定不能出调查结果,到时候还是以官方通报为准。二是这事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有人因为这事一直在找我,想要抓住我,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也是早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事牵连你们。”


    莫醉怕莫家人不知深浅,不经意间陷入其中,索性撒了个小谎,让他们更加警惕小心。


    秦淑媛此刻有些醉了,梗着脖子道:“妹子,你放心,我们也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不瞒你说,莫饥的这只脚,就是——”


    “老婆,你喝醉了!”莫仲磊一个激灵,慌忙起身,冲过去捂住秦淑媛的嘴,面含歉意地解释,“你嫂子喝点酒就爱瞎说,瞎吹牛,你别当真。我先扶她回去休息了,你们吃完了也早点休息,反正也没客人,碗筷明天收拾也行。”


    莫仲磊拉扯着秦淑媛离开餐厅,向他们的房间走,餐桌旁只剩下莫醉和莫家两兄弟,还有趴着睡觉的土豆。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房门关合的声音,电视上的节目也在此刻到了尾声,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莫醉抱臂看着面前二人,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摆出审问的架势:“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病在心中暗骂父母的不靠谱,怎么不把莫醉带走,反倒把他和莫饥留在这。


    他和莫饥是莫醉的对手吗?哪儿抗得住她的审问?


    莫病的预料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几乎是莫醉话音刚落,莫饥就服了软,倒豆子似的将一切说出:“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我出门遛弯,有几个人突然出现,把我围住,问我从罗布泊出来时的详细情况,还问我救援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姓‘王’的人。我随便敷衍几句,然后趁他们不备,跑到马路上,这才被路过的摩托车撞到,摔下马路牙子,磕断了腿。”


    莫醉眯起眼睛。


    莫饥的受伤竟然还能和她扯上关系。


    莫病见她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道:“那个,爸妈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因为这事自责。这事其实和你没关系,就是阿饱太不经事,不够沉稳,这才把自己摔到了,真的和你没关系。”


    自责吗?确实有点,但也不至于让她失去理智。莫饥的这番话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就是从罗布泊出来后,就有人盯上了她。或许也是因为这事,那群人才在格尔木蹲守她。


    莫醉垂眸思索片刻,再开口时无比坚定:“阿饱,你放心,这笔帐我会给你记着。我现在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什么目的,所以没办法为你复仇,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敲断他们每一个人的腿,为你出这口恶气。”


    莫醉的双眸闪闪发亮,似日月似星辰,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肆意张扬,炫目夺人,让人挪不开目光。莫饥毫不犹豫相信她的话,笑容中有几分傻气:“姑,你说什么我都信。”


    一旁的莫病笑着看莫醉,许久未能挪开目光。


    莫醉唇角绽开一个笑容,拍拍莫饥的肩膀,霸气安抚:“且让他们再多蹦跶几天。”-


    莫醉回房的时候,刚过十点。她的房间在民宿四层,站在窗边能看到沉睡的敦煌,和更远处隐在黑暗中的沙漠。


    手机响起,是蔡思韵打来的电话。莫醉接起时没注意,接起来后才发现是视频电话。她略带匆忙地调整好站位,倚靠在窗边,将手机举起,让背后的黑暗入镜,毫无掩藏地展示给电话那头的人。


    蔡思韵似乎在一辆疾驰的车上,隐约可见后车窗和闪烁的车灯。她眯起眼睛凑近几分,疑惑道:“老大,你是不是喝酒了?”


    “嗯。”莫醉捏起手指,做出一个韩国男人最讨厌的动作,在屏幕前比划了一下,话音慢吞吞的,“就一点点。你回燕城了?”


    蔡思韵叹了口气:“刚落地,我还和二哥在一块呢。”她转了转手机,屏幕上出现季风禾的脸。那张脸一闪而过,莫醉还来不及细看,蔡思韵再次将屏幕对向她自己,“我们这几天,过得可真叫……无语。”


    算算时间,距离那日爆炸也过去将近一周了,莫醉确实没想到他们竟然今日才离开格尔木。


    “发生什么事了?”


    蔡思韵带着几分抱怨将这几日的事说出:“你走后的那天下午,爆炸现场就清扫出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整个防空洞何止三白眼一具尸体,乱七八糟足足有几十具!我们作为当事人,也是除了你和逃走的那个人之外,唯一几个进去过里面的人,警察自然不肯放我们走,就那么几个小时的事,翻来覆去问了几十遍。但我哪见过那些尸体啊!我和大白鹅刚一进去就被敲晕了,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啊!大白鹅比我还惨,明明到第二天才醒,也不能先走,甚至住院休养都有警察在病房外守着。他们还想联系你,被季二哥拦下了,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蔡思韵压低声音,“老大,你是不是看到过那些尸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


    莫醉“嗯”了一声,敷衍道:“都是些白骨和干尸,估计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我怕说了之后,吓到你们,想着这事和你们被抓也没什么关系,就没说。”


    蔡思韵心有余悸,颇为赞成:“也是。我知道防空洞里有几十具尸体后,吓得好几天都睡不好觉,多亏了洛阳在我身边。要是当时知道了,怕是腿软地走不动路了。”蔡思韵侧过头,视线落到一旁,“季二哥,你要和我老大说几句吗?”


    莫醉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期待。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闪过星空车顶,停顿几秒,出现季风禾的脸,才惊觉她竟忘了呼吸。


    她侧头打开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任由冷风灌入,拂动她的发。


    房间里的闷热被吹散,她的思绪也清晰不少。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说话。莫醉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对了,警察确认那些尸体的身份了吗?”


    季风禾轻笑,似乎没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警方调取附近的摄像头,找到和你交过手的两个人的影像。其中一个是通缉犯,几年前犯了事后躲到此处,经辨认是爆炸中的死者。另外一个人没有案底,身份还在确认。至于其他的尸体,年代久远,没有监控影像,估计很难确认身份。”


    莫醉不太意外。


    以现在的监控技术,只要是活人,有生活痕迹,确认身份是早晚的事,但那些尸骨死了十年以上,那时即使有监控,视频也不可能保存这么久,一场爆炸将一切摧毁,连dna都没留下。


    他们随着爆炸声的响起,长眠于地下,混杂在一起,不知他们的亲人是否还在寻找,又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


    星光被风吹进屋里,亮闪闪的,莫醉伸出手去接,落在手上是针尖大的湿意,这才发现下雪了。


    “怎么了?”


    季风禾的话将莫醉的注意力拉回屏幕。


    他的侧脸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像是画布似的,绘出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于莫醉而言是恍若隔世的繁华。


    “下雪了。”莫醉轻声说。


    季风禾一顿:“你不在茫崖?”


    莫醉没多想,摇了摇头:“有点事离开了,过几天就回去。”


    她没说去了哪,季风禾也没多问:“注意安全,遇到事记得报警。”


    “嗯。”


    话题至此结束,手机重新递回蔡思韵的手中。屏幕上的光线突然暗下来,蔡思韵瞥了一眼窗外,加快语速:“老大,我到家了,准备迎接急风骤雨了,先不聊了。你的事我记着呢,要是我姑姥姥他们愿意见你,我微信告诉你。先挂了哈。”


    通话结束得猝不及防,手机屏幕闪烁,页面停留在微信的界面。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一旁,隔着玻璃赏满天飞雪。


    这雪瞧着不小,若能下一夜,早起时地上定有厚厚一层。


    若明日雪停天好,定要叫上莫病一起,堆个大大的雪人。


    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终于啊!!要开始日更啦!!!全订可参与抽奖~~


    第25章 文工团 “姑姑是为了你好。”……


    今年天气太过古怪, 往年冬季少雪的敦煌,竟一连下了三日的雪。雪停的那日,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好驱散雪化时的冷。


    前两日莫仲磊和他在石油管理局工作的发小罗军城约好, 今天下午两点半,石油管理局侧门见。莫仲磊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便让对道路熟悉, 也见过罗军城的莫病带莫醉去。


    石油管理局在敦煌西边七里镇中, 离莫家小院二十分钟路程。莫病将车停在附近商场的露天停车场里,二人步行到约定的地点,在寒风中等了五六分钟,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出办公楼, 向侧门走来。莫病率先迎出去, 冲着他挥了挥手:“罗叔叔。”


    罗军城和门卫说了几句, 侧门敞开。他拍了拍莫病的肩膀, 笑呵呵道:“壮壮啊,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听说他们新开了家民宿?改日我定要去看看。”


    莫病乖巧应答,寒暄几句,转身为罗军城介绍莫醉:“这是我远方表姑, 平日里住在茫崖,是个写网络小说的。她想写一部关于石油小镇的故事, 所以才想来这里查相关资料。”


    罗军城与莫醉握手:“你爸和我提过。都是一家人, 就别这么客套了。”他将手揣到衣袖中,“外面冷,咱们边走边聊。”


    石油管理局是座四层高的土黄色大楼, 是上个世纪的建筑。院子被积雪覆盖,零星停着几辆车。院中无人,四周极为安静,地上只有孤零零三四排脚印,显然今日没什么人经过此处。


    莫醉环顾四周:“这里比我想的要安静。”


    罗军城大方解释:“这几日天气不好,楼里人没什么事的话,都在家里办公。今日档案室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机密资料你不能碰外,其他的部分你随便看,没人会来打扰。”


    “辛苦罗哥。”


    莫醉唇红齿白,笑得灿烂,映着背后的苍茫白雪,更是明艳。罗军城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被一个可以做女儿年纪的人叫哥,真是有些不习惯。说起来,这两年是不是流行复古?还是又有什么影视作品在石油小镇拍摄?竟然这么多年轻人对那里感兴趣。”


    莫醉脚步一顿,顺着莫仲磊为她编的人设继续往下编:“可能是爱国教育的普及,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去了解那个年代的事吧。当年条件本来就艰苦,又是在大西北,能在这种情况下,毅然决然去往石油小镇的人,哪怕是扫大街,也是值得佩服的。也正因如此,我才想写一个关于石油小镇的故事。”她顺溜说出一番恭维,绕了一大圈后不经意地试探,“听罗哥的意思,还有其他人找你查过石油小镇的资料?”


    “有啊。年初……哦不,应该是去年,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说是学校里要做什么石油发展史的研究,想来看看过去的资料。”


    “罗哥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吗?”


    “不是记不记得,而是压根不知道。那年轻人是我们局长的朋友家的孩子,亲自带着送到我这的。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资料,又有局长做保,我也懒得多问,直接放那孩子进去了。”


    说话间,几人走到办公楼侧门。莫病快走几步,掀开门口悬挂的挡风棉被,让罗军城先进,他和莫醉则跟在后面。办公楼内暖气温度颇高,罗军城引着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楼尽头处的档案室时,莫病的后背起了薄薄一层汗。


    档案室内摆满层层叠叠的架子,像疗养院地下的废弃资料室。只是疗养院的资料室沉在底下,阴冷黑暗,这里却在一层,光线充足,温暖如春。


    罗军城带着二人走向屋子最里侧,边走边为二人介绍屋内的布局:“最外侧的架子都是一些技术上的参考资料、书籍,是公开的,你们想看可以看。这两排的架子是这两年一些数据的存档,你们不要碰。最后两个架子是上个世纪的资料,左边的是机密数据,虽然现在没什么用了,但你们最好别动。右边架子上的是石油管理局的发展历程,和石油小镇相关的部分就在里面。这一部分资料你们可以随意查看,但不能带出这间屋子。”他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两点半,我五点下班,你们需要在这之前离开。”


    罗军城交代完后,离开房间,将门小心合上。莫醉一秒钟都不耽搁,迅速埋头在架子中,开始翻找密密麻麻的资料。莫病站在一旁,轻声问:“你要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莫醉毫不客气:“找所有关于冷湖石油小镇的资料,时间是一九六零到一九八零年间。只要找到了就交给我,我来判断有没有用。”


    架子上的资料塞得很满,挤在一起。纸张历经岁月,极为脆弱,翻动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说,纸上字迹亦模糊不清,许多地方难以辨认。


    二人从两点半翻到四点半,只发现了一张冷湖石油小镇的旧地图。莫醉不知道有没有用,还是小心翼翼拍照记录。就在莫醉以为要空手而归时,莫病突然道:“莫醉,我发现一本相册,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说是相册,其实更像石油小镇的大事记录册。记录册里的照片大都是黑白的,如今已成焦黄色,一旁有淡淡的钢笔字迹,标注着照片拍摄于何时何地,记录的是什么事。莫醉翻了翻,有工人开采石油时的照片;有技术骨干和年轻人乘着大卡车,带着大红花,千里迢迢来到石油小镇的照片;有开采石油的机器第一次投入使用时的照片;还有曾经的领导来视察的照片。


    然后是文工团的照片。


    文工团里的年轻姑娘年轻小伙笑容灿烂,站在舞台上表演歌舞,是最年轻灿烂的模样。莫醉的视线程序似的划过每一张脸,正要翻页时突然顿住。


    她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人,正是祖母和她的六个朋友。


    原来他们都是石油小镇文工团的人。她竟不知道,祖母是个文艺工作者。


    莫醉按压住心中的震惊,将照片仔细拍下。一旁的莫病看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这里面有你要找的人?”


    莫醉“嗯”了一声:“总算有了点收获,也不算白忙了一下午。”


    莫病凑近几分:“哪个是你认识的人?”


    “别问。”莫醉声音很轻,“我不想骗你,但有的事儿确实不能告诉你。”她侧眸看他,发觉二人距离过近,一巴掌糊在他的额头上,将他的脑袋推远,语重心长,“姑姑是为了你好。”


    “……”莫病退后几步,耳朵泛红,“那我就不问了。需要我回避吗?”


    “那倒也不必。这些照片只是线索,不是结论,看了也没关系。”


    翻过这张照片,后面仍旧是文工团的照片。莫醉将有用的内容一一记录后,不再耽搁,和莫病一起离开。


    从资料室走出时,碰到来催他们的罗军城。莫醉感谢几句,将话题引到文工团上:“我刚刚看到一些文工团的照片。文工团这种地方,最适合作为小说的背景。罗哥你有没有关于文工团的其他资料,或者认识其中的人?”


    罗军城面露惊讶:“你们也要找文工团?记得来的时候我提过的那个找资料的年轻人吗?巧了,他当时也问了相同的问题。”罗军城将资料室的门锁好,转过身后叹了口气,“我是管理局搬到敦煌后,才参加工作的,当年的人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文工团的人了。所有和当年相关的资料都在这个档案室里,如果这里面没有,我也爱莫能助,你们只能去找其他的路子,问其他的人了。”-


    回莫家小院的路依旧是莫病开车,莫醉坐在副驾,胳膊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闪烁的街景,视线飘忽,默默发呆,一路无言。


    如今可以确定,祖母照片上的六个人,都是文工团的成员,只是仍旧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下午时她曾告诉莫病,找一下姓望的人的名字。二人草草翻过那许多本资料,确实看到过望姓,可都不是祖母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些人和祖母有没有关系,只能先拍照记下。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遇到红灯,莫醉看着旁边沙洲夜市的指示牌,突然惊醒,疑惑道:“这不是回莫家小院的方向吧?”


    “嗯。有个朋友家是开杏子加工厂的,我从他那买了些杏干和杏汁,想着你可以带回茫崖,正好顺道来取。”


    莫醉也不和他客气:“那就谢谢了哈。”


    红灯结束,车子重新启动,莫醉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窗外街景缓慢退后,她的视线一闪而过,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越来越小的背影,惊讶又疑惑。莫病的余光看着副驾上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的莫醉,问道:“看到熟人了?要靠边停吗?”


    “不用了。”莫醉回过身子,表情已然平静,“那人应该回了燕城才是,可能是雪地晃眼,我看错了。”


    莫病不再多问。


    车子继续前行,莫醉打开手机,翻出蔡思韵的微信,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条信息。


    “边洛阳和你一起回燕城了吗?”


    蔡思韵回得很快:“没有啊,他家里有点事,从格尔木直接回家了。”


    莫醉再问:“他家在哪儿?”


    “敦煌。”蔡思韵说了这俩字后,秒跟另一条信息,“老大,他是我男朋友,我目前还挺喜欢他的,你不会是看上他要和我抢吧?”


    莫醉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发了一个字:“滚。”她怕蔡思韵不能理解这句话里的复杂含义,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蔡思韵手速依旧很快:“那你喜欢哪样的?季风禾那样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所有看起来很像真的内容都是我瞎编的,大家不要当真啊~~


    这一部分纯剧情快结束了,很快就到下一张地图了~


    第26章 纸条 “我受了刺激,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季风禾身上了。


    莫醉按灭手机屏幕, 没有回蔡思韵的消息。


    汽车穿过半座敦煌,在天黑前回到莫家小院。院中除了莫醉的皮卡和莫仲磊的轿车,还有一辆布满泥点子,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五菱宏光, 新疆牌照。莫病看到那车很是高兴:“大哥回来了。”


    莫醉挑眉, 心想来得正好,她还有一笔账没和他算呢。


    屋内人听到声响, 拉开大门, 斜靠着门框, 拿着捧瓜子,边嗑边招呼:“回来了啊。”


    莫醉皮笑肉不笑,原封不动将话还给莫穷:“你也是,回来了啊。”


    莫穷是莫家的老大, 比她大几岁, 今年三十多了。此人从小就放荡不羁爱自由, 莫家人常将他的事迹当成笑话讲给莫醉听。


    比如, 莫穷初中时候流行爆炸头, 偷偷摸摸烫了个, 被爹妈棍棒教育后,隔天又去染了个五彩斑斓。第二天,学校都没去, 被莫仲磊压去了理发店,干净利落剃了个光头, 彻底绝了他折腾的心思。


    再比如, 上高中时莫穷乖巧了几年,就在莫仲磊以为他要改邪归正,做个规规矩矩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时, 他上大学了。放假回家时,他穿着小皮裤顶着锡纸烫,大铜链子花臂纹身,活像个社会青年。当时他已经成年,莫仲磊虽然看得头疼眼疼,到底也没再管他。


    在老莫心中,莫家三兄弟,只要不偷不抢好好做人,以后能自食其力找个讨个老婆,其他的都能忍。


    后来,莫穷谈了个女朋友,和女朋友自驾新疆时,俩人大吵一架原地分手。莫穷越想越气,路过一个人才市场时,阴差阳错看到楼兰保护站在招人,中二气质爆发,毫不犹豫报名,然后前往无人区,为爱情放逐自己,一呆就是这么多年。


    莫醉救了莫仲磊父子三人后,阴差阳错融入了莫家这个大家庭。莫仲磊将罗布泊里的事说给莫穷听,可他根本不信。毕竟谁家正常人有车不开,在罗布泊里徒步?莫穷一直认为是父亲和弟弟们是出现了幻觉,然后被莫醉忽悠,导致他一直不喜欢莫醉,觉得这姑娘就是个大骗子,来骗莫家的家产。可莫仲磊哪儿是能听他话的人?坚持帮莫醉说话,照顾她的生活。那年莫穷快三十了,为了这件事和莫仲磊吵了个天翻地覆,负气回了楼兰,足足一年未再回来。


    最近这一年,或许是看出莫醉没有侵占他家财产的意思,二人间关系有所缓和,逢年过节,终于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墨穷如今留着板寸,被楼兰的风沙晒得黑瘦黑瘦,人沧桑不少,也成熟稳重不少。双眸闪着精光,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讨厌模样。


    莫病站在二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生怕莫醉和莫穷一言不合打起来。


    莫穷将口中的瓜子皮冲着莫醉的方向喷,挑衅之意明显:“怎么着,听我妈说,你最近对石油小镇很有兴趣?你这是准备走学术路线啊?”


    莫醉靠着车前灯,抱臂挑眉,丝毫不怯:“总比你为爱放逐自我好吧?上次阿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懂事,直接送上门来了。”


    莫穷噎了一下,将瓜子塞进口袋里,几分心虚,仍旧梗着脖子振振有词:“这可不能怪我,你要算账去找阿饱!阿饱那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带队进罗布泊。我是他大哥,总不能袖手旁观,看我爸妈着急伤心吧?今年罗布泊怪事儿又多,上个月就有人迷失在里面,至今下落不明。阿饱他们失踪后,虽然四面八方都派了人去找他们,但救援这事,从来没有万无一失之说。你不是很厉害么,不是经常去罗布泊么?我爸妈对你那么好,你忍心不帮忙?忍心看着阿饱死在罗布泊里?”


    “我不是说这件事。”莫醉拧眉,“阿饱的事我义不容辞,我质疑的是你找我的方式。你没我联系方式吗?一个电话的事,还让一个外人来。”


    “我接到消息时,楼兰那边找人的人已经准备出发了,我急得要命,哪有功夫和你解释前因后果?正好有人联系我,我就把你电话给他了。我也没多说,只告诉他你对罗布泊挺了解的,有穿越经验。”


    莫醉一愣:“你只给了电话?”


    “不然呢?我连你的名字都没说,更不敢直接给他你的地址,不然回头被我爸知道了,我还有活路吗?”莫穷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大冷天的,进屋了。”


    莫醉的记忆回到初见季风禾的那日。


    她将季风禾和漫天风沙迎进旅店大堂,季风禾说要请她找人,而后递给她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


    “等等。”莫醉追上去扯住莫穷的胳膊,“当时季风禾,就是你给电话的那个人,直接来我的旅店找我,带了一张写着旅店地址的纸。纸上有楼兰保护站的logo,字迹也是你的,难道不是你给他的?”


    莫穷一脸莫名其妙:“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人,怎么可能给他地址?”见莫醉不信,他耐着性子解释,“当时事情爆出来后,失踪的人的家人基本都去了敦煌,哪儿有人来楼兰?我都没见到人,怎么可能手写一张地址给他?至于楼兰保护站的纸,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站里推行无纸化办公,都好多年了,哪儿还有什么带着logo的纸?”


    莫醉眯起眼:“我认得你的字,那张纸上的字确实是你的。”


    “你看错了吧?”莫穷不太相信,但看到莫醉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认真起来。他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我最近一年确实没做过这些事,但两三年前做过。那个时候你的那家旅馆刚开,我爸嘱咐我,如果遇到想要去茫崖的游客,帮你拉拉生意。也是那个时候,我写过几次吧……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还会有人带着纸去找你呢?”


    “你写了几张,给过几个人?”


    “这谁能记得。不过那时候还带着口罩,去我们那的人本来就少,那个时候更少,估计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莫醉盯着莫穷,一时没说话。


    莫穷没必要在此事上骗他,所以是季风禾带着一张来自两三年前的、写着旅店地址的纸,来茫崖找她。


    这张纸他从何处来的?为什么要保存这么多年?他又是如何得知,莫穷给的手机号,和纸上的地址属于同一个人?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为何要来找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疑点太多,莫醉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纠结。


    她的心里像堵了一块沾满水的海绵,沉闷到喘不动气,撇开脑海中杂乱的线,浮现的是季风禾的脸。


    这狗男人。


    她和季风禾满打满算见了三次,第一次在茫崖,第二次在罗布泊,第三次在格尔木。


    她不知道季风禾对她是什么感觉,但她不得不承认,季风禾的外形确实是她喜欢的类型,每次见面都有想把他按到床上的心动。这种心动明明应该仅限于□□,却莫名其妙夹杂着一丁点信任。


    这信任不多,是遇到危险,走投无路之际信任他更胜于信任敌人,愿意将后背留给他;是遇到不太重要的麻烦事时,能舔着脸向他求助;是他遇到不太大的危机时,她能帮则帮。


    如今这一丝丝信任彻底被摧毁。


    谈不上背叛,更不至于为此哭天抢地,只是心口堵得慌,咬牙切齿想要找他算账,却又觉得,他们这辈子最好再也不见-


    莫醉在莫家小院又住了几日,等到路上积雪消融时,离开敦煌回了茫崖。


    蔡思韵那边一直没传来消息,文工团的事也没有进展。莫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做生意。


    冬天没正经客人,但说不定会有不怀好意的人上门。若所有线索都折断,这群人兴许就是新的突破口。莫醉没想到的是,客人没有,找茬的人也没有,却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人,格尔木的警察。


    防空洞的爆炸声响起后,莫醉已经料到会被警察盯上。


    案发后,她曾拜托季风禾帮忙周旋,可爆炸到底不是小事,若警方找不到线索,推不出个一三五七,结不了案,定会派人来找她。她进入疗养院时并未避开附近的摄像头,警方确认三白眼和卷毛的身份时,应当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她在警方系统里留下的信息仍旧是望长安的信息,而望长安早在三年前就失去踪迹,最后一次露面还是在燕城。若要确认她如今的身份,住址,还需要费些功夫。


    她以为至少要花个月余,没想到只用了几个星期。


    来的警察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比莫醉还要小些,瘦高瘦高,圆头圆脑,有两颗小小的虎牙,说话总是带笑,没什么威慑力。他一进旅店就亮了警官证,名字是索逊,莫醉不愿和警察沾上关系,心中烦得要死,假笑着将门闩插上,引着他坐到吧台旁的桌子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为了防空洞的事?”


    莫醉直接,索逊也不绕圈子:“是。按理说,望女士你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属于无端被牵扯其中,还受了惊吓,精神都有了影响。我们本来也不想打扰你,但确实没有办法。那日进入防空洞的人,只有你和蔡女士还有王女士曾进入过存放尸体的那一层。可蔡女士和王女士什么都没看到,就被敲晕关起来了。如今能复原防空洞里情形的,只有你一个人了。”


    索逊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莫醉只听清了“精神受影响”,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突然猜到,应当是季风禾为她脱身而捏造的谎言。她板起脸,靠在椅背上,手握精神病的令牌,瞬间扬眉吐气:“你说放尸体的那一层?你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层?”


    “是。爆炸之后,我们曾回到防空洞,发现整个防空洞分为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正常防空洞,上面一层才是囚禁、存放尸体、以及爆炸发生的地方。”


    莫醉趁机打探:“也就是说,这两层的入口一个在疗养院地下室,一个在废弃工厂。疗养院那头的入口究竟是个什么机关?为什么我和季风禾一起通过那扇旋转铁门时,什么机关启动的声音都没有,我们却去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个我们目前也不知道。炸弹的威力比想象的要大,另一侧没有防爆门,机关被完全摧毁。我们到达时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一丁点机关残骸都没看到。”


    从疗养院到亮灯的地方至少有几百米,那炸弹威力这么大吗?还是卷毛逃离时,想法子摧毁了那道机关?


    索逊见她没有更多的问题,松了口气,趁着这个空档抛出他的问题:“望女士,你可以说说,你在防空洞中都看到了什么吗?”


    莫醉眨眨眼睛,露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将神经病进行到底:“季风禾不是都和你说了我精神有问题吗?我受了刺激,什么都记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


    抽奖活动周四开奖,奖品的金额可以涵盖全订的金额,有兴趣的亲可以参与哦~


    第27章 匪徒 “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


    玻璃门外天气阴沉, 旅店大堂中只开了一盏灯。墙上日历还停留在出发罗布泊的那天,桌上的橘子干巴成一小团,有了陈皮的颜色。


    莫醉和索逊对桌而坐,莫醉一口咬定她的精神有问题, 索逊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他今日来找莫醉, 也是偷着来的。那日局里,季风禾以身体和精神健康为由, 阻止他们和莫醉联系, 而唯一一个清醒的、警方能接触到的蔡思韵, 亦对爆炸前发生的一切描述得含含糊糊,逻辑并不顺畅。


    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莫醉抱臂而坐,看对面的索逊焦头烂额,垂头丧气, 有刚参加工作的朝气和稚嫩, 像呆萌的莫饥。一瞬间, 她心软了一下, 再开口时带着几分谆谆善诱:“警官, 你来找我, 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呢?”


    索逊一怔:“想请你帮忙搭建、复原现场的布局图。”


    “然后呢?我帮你复原现场布局图,你要做什么用呢?”莫醉笑眼盈盈,“我没猜错的话, 你们找到了十多具白骨和干尸,但现场被炸弹摧毁, 未发现任何和他们身份有关的线索, 所以你才来找我问情况,想要尝试推出关于尸体的信息,对吧?”莫醉顿了顿, 在索逊开口前,继续道,“首先,你能找到我,证明你们一定看过监控,查到了我的行程,知道我是爆炸当天才到的格尔木。我进入那防空洞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小时左右,防空洞里所有的房间都上了锁,我不可能进入每一个房间查看。其次,我看电视剧的,我知道如今警方的刑侦技术很厉害,即使是爆炸,只要存在过,定会有痕迹。你们都发现不了的东西,证明它从未存在过,这应该也是你的同事们,接受季风禾的说辞,不来找我问话的缘故。”


    索逊盯着她:“你知道防空洞的房门都锁着,所以你记得当时的事。”


    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轴呢?根本没听她的分析,只抓着细枝末节不放。莫醉叹了口气,依旧否认:“我记不得了。但我猜,房间里除了干尸和白骨,什么信息都没有吧。或者你们去抓跑掉的那个人,他好像在那里呆了很多年,不如你们去找他,问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去找那个废弃工厂以前的老板,出口开在他的工厂里,他怎么都逃不掉。”


    “废弃工厂的老板前些年已经去世了,我们正在找其他可能知情的人。至于逃走的那个人,目前下落不明……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但是当时防空洞里的情况,也希望你能告诉我。”索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开着录音的,“望女士,你刚刚说的内容,我都录下来了,还请你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既然能开锁救出蔡女士和王女士,证明你是会开锁的,那为什么不能开锁进入存放白骨的房间,详细查看里面的情况呢?”


    说个屁的实话!莫醉气得说不出话。


    她在外混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还是败在了心软上!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从季风禾,到今天这个叫索逊的警察,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的,结果每个人的心都和马蜂窝似的,全是眼儿。她看年轻人像弟弟,才好心好意劝他几句,结果这哥们挖了个巨大的坑,就等着她跳!


    合着她才是那只单纯的小白兔!


    什么玩意!


    莫醉此人,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她深呼一口气,抱臂靠在椅子背上,阴沉着脸:“我是莫醉,我是神经病,我间歇性失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你前面的录音属于非法取证,我说的都是假话,不,我其实也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了。这样吧,你去给我找个律师,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不就是胡搅蛮缠么,谁还不会似的。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睛再不看索逊一眼,抿紧嘴巴如闭合的蚌,任凭索逊说什么,将无赖进行到底,打死不再开口。


    索逊参加工作一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无赖,但莫醉这种,讲不通道理,又不能武力镇压的,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气氛僵持,最终还是索逊先做了让步,他将手机录音关掉,挠了挠头:“今天打扰了,若后面还有需要,我再来拜访。”


    莫醉睁开眼睛,看着他起身往门外走,直到他拉开玻璃门,要走入寒风中时,突然开口道:“我以前的名字,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这事对我很重要。”


    索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火气,冷冷道:“我们不会随便透露涉案人的姓名,但也不会撒谎。你在系统里的名字就是望长安,我们不会承认你胡编乱造的名字。”


    “如果这事关我的性命呢?”莫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呢?你们也无所谓吗?”


    索逊脚步一顿,转头去看莫醉。


    莫醉坐在座位上,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惨白的,像是来自地狱的鬼魂。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想象中的恳求、疯癫、竖起的眉毛、瞪圆的双眼,通通都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近乎麻木地说出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警察不会撒谎。”这是索逊留在旅店里的最后一句话-


    这日后,莫醉的生活突然平静下来。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去阿妙的羊汤店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往回走时路过水果店,挑一颗漂亮的水果带走。回到旅店时,将大门敞开迎客,瘫在吧台后的沙发上玩一天手机,到傍晚时关店,去周围的超市买第二天的零食,再打包份晚饭带回旅店。


    日子平静而惬意,她所担心的一切仿佛都是杞人忧天,她的生活似乎回到原本的轨道,平稳前行。过去两个月的事似乎是她臆想出来的,没有罗布泊,没有格尔木,也没有季风禾。


    这么过了几日,旅店一直没迎来下一个人,无论是住客还是想要找她麻烦的人,但莫醉的心中总是不安,无法彻底放松。


    像是无风无浪的海面,瞧着平静,水下却藏着可吞噬一切的暗流。


    十一月底,水面终于起了丝波澜,虽然是另一片海域的。


    莫醉终于等来了蔡思韵的微信消息。


    “我姑姥姥愿意见你,你什么时候来燕城呀?”


    从茫崖到燕城,将近三千公里的路,她一个人开车,再怎么也要三四天。她盘算一下时间,给了个模糊的时间:“大概一个星期以后?我到了联系你。”


    蔡思韵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蔡思韵的对话框还没关闭,手机再次震动,退出后一条新的信息顶到最上面,头像是带着滑雪镜的萨摩耶。


    “什么时候来燕城?”


    俩人的上一次对话,是她离开格尔木酒店时的留言,已经是一个月前。当时他没回复,如今她也懒得回复。


    她什么时候去干他屁事?准备提前挖个深渊巨坑,等着她屁颠屁颠地跳么?


    狗男人。


    莫醉将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刷剧。


    这部剧有点好看,她窝在二楼的卧室里,一口气刷到凌晨一点,终于看完。


    晚上没吃饭,只靠零食垫饥,此刻已然饥肠辘辘。莫醉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舒展僵硬的脖颈,离开二楼的房间,准备去楼下寻吃食。刚到楼梯口,耳朵一动,听到楼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旅店里没有老鼠,就算是老鼠也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倒像是卷帘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莫醉浑身肌肉被调动,踮起脚退回房间,打开摄像头的画面。


    黑灰的画面里晃过几道手电筒的强光,门口的卷帘门被抬起一米高的距离,四人走入店内,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棍子、刀,还有绳子和麻袋。几人进屋后兵分两路,俩人留在大堂翻动柜台后的抽屉橱柜,剩下俩人往一层尽头的房间和楼梯口走。


    这是有备而来啊。


    一瞬间,莫醉的脑海中划过很多种解决方式。


    报警?警局离这里很近,确实能尽快赶到。可之后呢?她的藏身地彻底被暴露,这群人被关个十天八天也就出来了,此后会天天骚扰她,她再没了安宁。


    大声喊人?穷凶极恶之徒会怕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过是多几个伤者罢了。


    似乎只能逃跑了。


    房间门外隐约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若非她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全神贯注,怕是很难听到。时间紧急,莫醉来不及多想,将电脑和手机塞进包里,抓起椅背上的衣裳,推开窗户,撑了下窗框,翻窗落在窗外十厘米的凸起上,背靠外墙,小心翼翼挪到隔壁超市的窗外,闯入后合窗落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无数遍,没有丝毫卡顿。


    这是一间仓库,内里密密麻麻全是货架,是莫醉刚定居茫崖时,就为自己规划好的逃跑路线。她小心翼翼穿过仓库,从另一侧窗户翻出,几个起落后来到一个汽修店的车库,缩在角落隐蔽处,掏出手机,再次打开监控录像。


    旅店大堂已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二楼的各个房间也是一副鬼子进村后的模样。她的房间没有监控,只能从走廊的监控看到,这群人涌入她的房间后,足足呆了半个小时才离开。


    莫醉有一丝丝心疼。


    这房间她住了两年多,也是精心装饰布置过的,是她栖身的小窝,也是她的“家”。如今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被毁,却无能为力,心中难受得很。


    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家。


    或许她的一生,注定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前行,永远没有可以长久栖身的地方。


    那群人搜遍整个旅店,没找到人也没找到有用的物,只能离开,但莫醉知道,他们一定没走远,兴许就在附近,等着她的出现。她可以逃,但是此刻逃走,并不能摆脱这群尾巴,还是要想个法子,才行。


    莫醉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外面的天空。


    天快亮了,或许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还是提前更新了……


    马上要短暂离开大西北,去新地图啦!


    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固定在中午十二点或者晚上六点,如果当天无更的话会提前请假~


    第28章 告别 风沙还在继续,时间从未停歇,她……


    盛唐旅馆旁边的小超市开了许多年, 从茫崖市还是茫崖镇的时候就在了。店主姓张,今年六十多岁。年轻时,他和妻子靠着这个小店养家糊口,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如今儿女都已成家, 日子越过越好, 多次劝说他关了店,在家享福, 可张老头根本闲不下来。


    一闲下来, 心里就空落落的, 还不如继续开店。


    张老头早已购置新居,不再住在店里,每日天刚亮来开店,天黑后关店回家, 雷打不动, 日复一日。


    这一日, 天刚亮, 张老头慢悠悠晃到小超市门外, 正要开门, 突然闻到一丝焦糊味道。他环视四周,耸了耸鼻子,向气味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下看到隔壁盛唐旅馆二楼窗户溢出的浓烟,和影影绰绰的火光。


    “起火啦!!”


    张老头的嘶哑惊呼声惊醒整条街, 撕破清晨的安谧。几分钟后消防车呜呀呜呀赶到, 消防官兵们有条不紊冲进火场。


    旅馆起火并不严重,只是烟尘大了些,看起来吓人。消防们只用十几分钟, 就将火全部熄灭。


    看热闹的群众挤在旅馆门口,警方在一旁给张老头做笔录。俩人正说着话,消防队长走到一旁,将脸上护具取下,简单描述里面的情况:“没有伤亡,起火点在二楼的一间卧室,是人为纵火。火灾波及范围不大,只烧毁了起火点附近的两间房。比较奇怪的是,整个旅馆似乎被仔细翻找过,没着火的地方被翻的乱七八糟,活像是进了强盗。”


    警察还没开口说话,张老头先嚷嚷起来:“怎么可能没人!最近我们这确实没什么客人,但是这个旅店有个看店的小姑娘,她在茫崖没有房子的,平日里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旅馆里。昨天下午六点,我回家的时候,还和她打过招呼,她应该没离开啊!”


    警察一愣,忙看向消防员,消防员莫名被怀疑,一脸气愤:“里面没人!我们里里外外都搜过了,什么活物都没有。我们也不至于瞎到连人都看不见!”


    张老头试探道:“会不会是昨夜这里闯入什么人,将旅店翻遍,没找到值钱的物件,然后将小莫给绑走了?最后烧一把火毁坏证据,但没想到我来得这么早,火没烧起来就被发现了?”


    警察迟疑:“这旅店看着就不像有钱的样,应该不会有贼会来这偷东西吧?”


    张老头再次扬声嚷嚷:“那就肯定是有人看上看店的小莫了!这几日我确实在附近瞧见不少鬼鬼祟祟的人,还有人来向我打听小莫!你们是不知道,小莫这小姑娘水灵灵的,可漂亮了!平日里对谁都很和善,温温柔柔的,总是笑。她细胳膊细腿,连鸡都不敢杀,若是有人闯入她的店想要将她带走,她定然打不过!”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警察环顾四周,指着超市和旅馆之间的摄像头问:“这个摄像头是你的还是旅馆的?”


    “是我们两家一起设的,能拍到两边的情况。你们是要昨晚的监控是吗?就在店里的电脑里。但我不太会搞,平日里都是我儿子来的,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来——”


    “不用。”警察赶忙打断他,“你把电脑打开就行,我们这有技术人员,我们来操作就可以。”


    张老头连连点头,急忙翻出钥匙,去开超市大门的锁:“你们要什么我都配合!你们一定要快点查清这个案子,将小莫救出来啊!不然这么一个漂亮小姑娘,可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啊……”


    张老头哀哀戚戚的声音,随寒风一起,吹入每一个人围观者的耳朵中。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丝毫不见工作日清晨的疲惫。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是惋惜,心中想的却是尽快将这件新鲜事说给更多的人听。


    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张老头店里的监控被调出,四个持武器撬锁闯入旅店的人被清晰拍到。又过了片刻,警方确认了这几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的车牌号,确认几人未离开茫崖后,在小小的城中地毯式搜索,没多久就将几人缉拿归案,带回警局控制起来。


    他们没看到的角落,一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胖子转身离开,去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停车场,开着一辆面包车,径直冲向城市边缘-


    敦煌莫家小院。


    从早晨起,莫仲磊的眼皮就在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蔡淑媛和莫病莫饥都嘲笑他迷信,说他只是昨晚没睡好。莫仲磊刚要相信,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茫崖的号码。


    他接通电话,不小心按到免提,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莫仲磊吗?我是茫崖市警察局的。”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早晨,盛唐旅馆起火,我查了系统,发现营业执照上是你的名字,所以来联系你一下。”


    莫仲磊心慌成一团,声音中有细微颤抖:“起火?有人员伤亡吗?”


    “这倒没有。”那边的警察顿了顿,“事情有些复杂,你能尽快来一趟茫崖吗?有的事需要当面和你确认。”


    一旁的莫病和莫饥自然听到这通电话的全部内容。莫病眼神呆愣,莫饥红了眼眶,等到莫仲磊挂了电话后,哭哭啼啼问:“爸,姑是不是出事啦?”


    莫仲磊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后逐渐平静:“不会的,警察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吗?莫醉神得很,不会那么轻易出事的。”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像是劝慰家人,也像劝慰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


    燕城蔡家。


    蔡思韵自从回到燕城后,便被父母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她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刷着电脑手机打发时间,等着下一次父母消气,能溜出家门的时机。


    然后她就在小粉书上,刷到了茫崖的消息。


    《今早茫崖的一家旅店发生大火,烟可大了!》


    茫崖?她老大莫醉不就在茫崖开旅店吗?不会这么巧吧?她点开这条小粉书,翻看下面几十条评论,都是对火灾原因的猜测,和现场状况的描写,夹杂着道听途说的八卦,却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个旅馆是谁开的,旅馆的店主是否安全。


    她有些着急,找出莫醉的微信,拨出语音电话,直到自动挂断都无人接通。她又翻出莫醉的电话,听筒另一侧传来冰冷的机械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蔡思韵彻底懵了,正要找边洛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旋即想到找边洛阳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找季风禾。


    她划拉出季风禾的电话,拨出后几秒被挂断。她再拨,他再挂。直到第三个电话,终于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季风禾咬着牙的声音:“我在开会,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


    蔡思韵顾不上和他斗嘴,急忙问:“季二哥,老大,就是莫醉姐,她开的旅店是叫盛唐旅馆吗?”


    “稍等。”听筒那边传来细碎声响,季风禾走出会议室,到僻静处接电话,“是。发生什么了?”


    蔡思韵脑中一片空白,眼眶不受控制涌上泪水,声音几分哽咽:“二哥,她可能出事了……”-


    格尔木警察局中。


    索逊出外勤回来,咕嘟咕嘟喝了半壶水,一抹嘴,看到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凑上前,笑呵呵问:“你们聊什么呢?”


    “说茫崖的火灾呢。”同事将电脑上的新闻指给他看,“一个小旅馆发生火灾,看店的小姑娘不知所踪。”


    索逊心头一紧,耳畔响起嗡鸣:“旅店叫什么?”


    “盛唐旅馆。”-


    莫醉的失踪为火灾蒙上一层阴影,众人对此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痛哭流涕为她惋惜;有的泪流满面,不敢置信;有人在牢里拼命辩驳他们根本没见到莫醉;有人铆足了劲儿势必要从这几个混混口中问出点信息。


    可这些都与莫醉无关。


    风沙还在继续,时间从未停歇,她离终点还远。火灾当天下午,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开着一辆面包车离开茫崖


    面包车破破烂烂,铁皮上不是掉漆就是凹陷,像是快要报废,只有车窗上的年检贴纸又亮又新,还未过期。


    这辆面包车是她一年前有些闲钱时,提前备下的。她这样的人,住在哪里都需要提前准备逃生路线,永远要留一个plan b才能安心。


    那日索逊离开后,莫醉一直心神不宁,夜晚睡不踏实,时常因一丁点声响而惊醒。有一天她睡不着,刷社交平台,意外看到格尔木爆炸的围观者视角,竟在一张图片的角落,看到她的身影。她心口一惊灵光一闪,又去查罗布泊的新闻,在敦煌七里镇的照片中也找到她的半张脸。


    许多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她终于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了。


    那之后的几日,她开始为下一次的离开做准备,直到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面包车她改装过,瞧着破烂,开起来又快又稳。车上存放着她的全部家当和早就准备好的现金,足够她逃亡到下一个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或许没有下一个城市了,她将会永远在路上。


    面包车出了茫崖,下了国道,停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


    砂石和骆驼刺装点整片戈壁,铺陈到几十公里外。远处山峦崛起于天尽头,远看并不高大,只有靠近才能感到迷失。山巅积雪蔓延过腰线,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到明年夏季才能融化。


    没有生命,没有绿意,沙粒和群山亘古难变,就连风都像来自千万年前……却莫名迷人。


    莫醉蹦下面包车,将挡脸的帽子围巾眼镜取下,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她抬起头环顾荒凉四周,将每一粒沙每一缕风牢牢记在脑海中,而后转身上车,不再留恋,再次出发。


    第29章 燕城 “姐姐,这个钱能不能再便宜些?……


    十二月的燕城灰扑扑的, 街头巷尾弥漫着寒风吹不散的寂寥。莫醉跟在一个女人身后,绕开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向着被高楼大厦挡住的城中村前行。


    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体型偏胖, 一身紫红色的长款羽绒服, 脖颈处围着红色的围巾。


    燕城风大,她的一头卷发却是纹丝不动, 两鬓碎发牢牢固定在耳后, 露出耳垂上金色的耳钉。她转头说话时, 莫醉需极力控制住目光,不盯着她那两条刚纹过的、像黑色毛毛虫的眉毛看,免得不小心笑出声,惹怒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房东。


    “我知道, 现在很多小姑娘都很不容易,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逃出原生家庭, 逃离家暴的老公, 所以拿不到自己的身份证, 身上也没什么钱。我也是女人,我是很心软的,愿意多帮帮你们。这个房子很老旧了, 没有集中供暖,条件也挺差的, 价格是一千, 押一付一。”


    莫醉穿过堆满杂物的小巷,看着破破烂烂的二层小楼,努力忽略四周带着欲望和恶意的打量, 柔声道:“姐姐,这个钱能不能再便宜些?我手头拮据……”


    “那可不行!我不要你的身份证,不和你签合同,也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的!要是警察找我,我也要负责任的!”房东盯着莫醉的脸,笑得意味深长,“你干什么赚钱我不管,反正房租不能降,而且要按时付。”


    莫醉佯装为难,不再说话。


    二层小楼建于几十年前,样式老旧。门洞没大门,里面没照明。水泥楼梯边角凹凸残缺,散落着烟蒂。白色的墙早已脏成灰色,墙上印满各色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的广告存在尚能理解,竟还有治疗不孕不育的。


    二人抹黑上到二楼,打开房门后,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气扑面而来,呛得莫醉险些没站稳。房东见怪不怪,介绍着房子的情况:“这房子三居室,你运气好,就剩最后一间空着的。房子里没有暖气,冬天有些冷,你是南方人吧?你这小背包里的衣服一定不够,还要置办几件厚衣裳,才能熬过去,我可不想哪天来给你收尸。”


    莫醉点头,小心翼翼问:“姐姐,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卖手机号吗?我从家里带出了个手机,但是没有手机号。我不敢用原来的手机号,怕被家里人找到,但我又没身份证——”


    “那我哪儿知道!我是个正经人,要不是心软,想帮你们这群小姑娘,我才不会冒险租给你房子!”房东翻了个白眼,摸了摸丝毫未乱的鬓角,“楼下不远处有个小卖部,卖成人用品的,那里有座机可以打电话,有些小姑娘就靠那台电话机和朋友联系。房间里没wifi,但是旁边有个麦当劳,你要实在想上网,就去那里蹭个网,没人会查你身份。”


    房东说完并不离开,站在原地似在等什么。莫醉慌忙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信封,将全部钱取出,数了数一共一千八,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和几张零钱,凑够两千块递给房东。房东数了数极为满意,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莫醉:“交了房租你应该也没钱了吧?这十块钱给你,去买点饭吃,不管怎么样,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有钱不收是傻子。莫醉接过钱,甜甜一笑:“谢谢姐。”


    房东点点头,踩着高跟鞋离开,配着臃肿的羽绒服,像一只长了腿的蝉蛹。莫醉目送她离开房子,直到房门合上,才打量起四周。


    这间三居室应当是个老旧二居室,客厅加了隔断,变成三居室。剩余的狭窄空间摆不了家具,堆满鞋子和杂物,厨房中各种食物和锅碗瓢盆摊在地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莫醉被分到的是最里侧的房间,七八平米大,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以及一个简陋的布制衣橱。白色的墙面沾染着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着又脏又恶心。


    她将随身背着的双肩包放在桌子上,将拎着的行李包放到床上,掏出一张床单铺上,又将几件厚实的衣服扔在床上充当枕头和被子,满意得不得了。


    她这样的没身份证的人,能租到这样的落脚处,已是烧高香了,不能奢求更多。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觅食,屋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姑娘,俩人开门见山介绍自己,一个一头黑长直,假睫毛快飞到天上的叫安娜,一个一头金发,发根处长出一截黑发的姑娘叫向暖。


    莫醉忘记提前起个假名,此刻被临时问起,只能借好友的名字用:“我叫阿妙。”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个真名啊……”向暖轻声道。


    安娜翻了个白眼:“就好像你的名字是真的似的。”


    向暖笑起来:“说的也是。以后咱们三个就是室友了,一定要互帮互助呀。”


    莫醉觉得她这话话里有话,不想接话,笑着绕去其他的话题:“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啊?”


    “我住了两个月了。”向暖指指身边的安娜,“她是一个月前搬过来的。”


    莫醉惊讶:“原来你们也刚刚搬过来啊。”


    “是啊。听房东说,这房子是几个月前才开始出租的呢。”


    几人又聊了几句,向暖突然露出纠结的神情,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安娜。安娜捏了捏有些开胶的假睫毛,冷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能藏得住什么秘密?”她瞥了一眼莫醉,淡淡道,“我们平日里会在这个房子接客,房子里有个规矩,谁的客人谁开门。接客前会在客厅吼一嗓子,要吃要喝要拉要撒尽快解决,我们工作时最好不要出现在公区,免得尴尬。懂了吗?”


    “我当是什么呢,都是靠自己赚钱的,不需要为难。”莫醉没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或鄙夷,反倒安慰起了向暖,“大家以后互相帮助,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


    向暖小心翼翼点头:“大概半个小时后,我这边会来一个客人。”


    莫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懂,那我收拾一下出门,晚上七八点钟回来,可以吗?”


    “可以,六点半之后就行。”


    “九点前回来。”安娜补充,“九点的时候我这边会有客人,你记得九点之前回来。”-


    莫醉去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用现金付款时挨了几个白眼,又到房东说的那个麦当劳,买了一个最新款的套餐,边啃着汉堡,边给手机连上免费的网络。


    手机卡早已拔出,微信却还能使用。连网后消息疯狂涌现,手机抖成理疗仪。莫醉等了一会,到手机平息,才一条一条查看。


    莫病发了很多信息,字里行间全是他的担忧。莫饥的消息基本都是大哭的表情,仿佛她已经作古。倒是莫仲磊,什么都没说,莫醉了然,看来他已经猜到了。


    她离开后,莫仲磊一定会查看她的银行账户,看到她的银行流水,就能明白这是一场她早就策划好的逃亡。他不多说,不多问,是他们二人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莫醉继续往下翻。


    她的朋友不多,除去莫家人,只有几个街坊邻里,无一例外都给她发了信息。莫醉全部掠过,连点都没点开,直到最后两条,蔡思韵和季风禾的对话框。


    她先点开了蔡思韵的。


    这姑娘似乎很担心她,字字句句全是担忧。莫醉盯着对话框,半晌没动作。


    目前线索共有两条,一条是文工团,一条是宫家,也是她千里迢迢来到燕城的理由。宫家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仍未可知,蔡思韵虽然是探索宫家秘密的捷径,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死亡。如今她好不容易才能隐在暗处,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莫醉按灭手机屏幕,放弃回复蔡思韵,更懒得看季风禾那狗男人说了什么。


    回到住处附近的时候,还差十分六点半,莫醉停住脚步,到二层楼对面的老旧点心铺溜了一圈,买了两块香喷喷的桃酥,刚拿到手就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卖桃酥的老婆婆看莫醉面生,笑着问:“小姑娘是新搬来的?”


    莫醉含糊不清应了一声,指指对面的小楼:“就住在对面的二楼。”


    老婆婆的表情僵住,上下打量莫醉几眼,犹豫片刻,还是劝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姑娘刚搬来还来得及,尽快换个房子吧。”


    但凡有办法,谁会在燕城的冬天,租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房子?莫醉笑笑不说话,默默咬了一口桃酥,等着时间到六点半,那个黑漆漆的门洞走出向暖的客人。


    老婆婆见她不说话,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那地方不仅住的人怪怪的 ,风水也不好。每次租客都住不了太久,然后突然有一天,全部退租离开。肯定是里面有鬼,突然窜出来吓到她们,她们这才离开的。”


    这房子以前有租客?莫醉将嘴里的桃酥咽下,认真起来:“我听室友们说,她们也刚来不久,我还以为这房子是刚刚开始出租的呢。”


    “那当然不是,这房子对外租了五六年了,每两三个月换一批租客。”


    “租客都是姑娘?”


    “是啊,都是些做那种生意的姑娘。”老婆婆好心劝莫醉,“小姑娘,我看你不像是那种人,婆婆劝你一句,尽快搬走吧,不然好人也要被熏成坏的了。”


    莫醉笑着收下这份善意。


    桃酥吃掉半块时,对面门洞终于走出了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两鬓斑白,眼下有浓重乌青,唇色发深眼球浑浊,肚子微微挺着,应该就是向暖的客人。


    纵情声色的油腻中年男人。莫醉在心中给他打了个标签。


    客人走后,莫醉又待了一会儿,挥挥手和老婆婆告别,提着她从超市买的东西,还有她的桃酥,晃晃荡荡回到了出租屋。


    向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正靠在门边,隔着走廊和安娜聊天。她的眉眼中有未散尽的妩媚,姿态慵懒,看到莫醉,有些羞赧:“你回来了。”


    莫醉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安娜眼尖,看到她手里的桃酥,警告道:“你见到那男人了?你全部忘掉,可不能抢客人,那可是个很有钱的人,向暖跟了他有一段时间了。”


    向暖微微蹙眉,柔声呵斥:“安娜。”


    莫醉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男人的模样,西装剪裁并不合体,外面披着的羽绒服也有些陈旧,是莫醉上大学时流行的款式。虽然没看到他的手表,但皮鞋底磨损厉害,怎么看都不是个有钱人。


    她看向向暖,试探道:“有钱人?”


    向暖微微抬起下巴,眼波流转,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也没什么,他是宫家的人,是宫家现在的掌权人。”


    第30章 玛莎拉蒂 “这件事完后,我会尽快离开……


    刚刚那人是宫家的掌权人, 那蔡思韵的母亲是谁?


    莫醉挑了下眉,试探着重复:“宫家,掌权人?”


    安娜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你不知道宫家,总该听说长盛医疗吧?你平常吃的药可能就出自这里。刚刚那个男人就是长盛医疗的大老板。我有一次看到他开车, 车标是一个叉子的形状, 那车叫什么来着……”


    莫醉:“玛莎拉蒂?”


    “对对,就是这个。这车可贵了, 一般人哪儿开得起啊!”


    向暖清清淡淡地笑:“也还行吧。”


    莫醉:“开玛莎拉蒂只能证明他有钱,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他是宫家的人的?”


    向暖小声道:“有一次他离开后, 我和安娜打了辆车跟着他,看到他进了长盛医疗的院子里。之后再见面,我问他是不是长盛医疗的老板,他并没否认。”


    安娜清了清嗓子:“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你别瞎打听了。我的客人快来了, 你赶紧收拾收拾, 回屋去吧。”


    莫醉“哦”了一声, 不再多说, 拎着大包小包的, 回到她住的房间,琢磨起刚刚的事。


    开玛莎拉蒂进入长盛医疗的不一定是老板,也有可能是高管。燕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儿, 麦当劳的招牌掉下来砸死五个,有三个都是非富即贵, 买得起玛莎拉蒂实在算不得稀奇。但买得起玛莎拉蒂, 还来这种地方找小姐,挺奇怪的。


    或者说,那人既不是老板也不是高管, 而是个司机?在老板下班前有短暂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来到这里找小姐?


    这里离长盛医疗的园区并不远,开车路程十几分钟……倒是来得及。


    隔壁屋传来声响,听起来挺激烈的。莫醉撕了几块卫生纸塞进耳朵里,用处不大,主要起聊胜于无的作用。屋里没网,莫醉趴在床上,翻看手机里文工团的照片。


    这些照片她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能背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表情和站位,却依旧没有新的发现。


    到底要从哪儿入手呢?-


    清晨寒风凌厉,吹到裸露的皮肤上是针扎一般的疼。莫醉捧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站在长盛医疗园区对面的路口,盯着涌入园区的打工人若有所思。


    每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到园区门口时掏出工卡刷开闸机,开始新一天的工作。那闸机极其灵敏,刷卡人通过后立刻闭合,几乎没有挤进去的可能。若是抢先一步通过,几步外就是看守的保安,随时能抓住入侵者,赶出园区。


    莫醉今日一大早就来了,绕着整个园区绕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可以溜进去的路,连个狗洞都没有。不过是个医药公司院子的大门,都这般严密,估计里面的办公大楼,更加不遑多让。


    将最后一点鸡蛋灌饼塞到口中,莫醉垂头丧气准备离开,余光突然瞥见一辆亮闪闪的宾利驶过,到前面路口掉头,开进长盛园区。莫醉盯着汽车的前挡风玻璃,看着那张昨天刚刚见过的脸,以及后座女人的身影,眯起眼睛。


    这哥们还真是个司机啊。


    一个伪装成高管的司机……莫醉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之后两天,莫醉很少外出,窝在家中竖起耳朵等向暖接客。只要她说有客人来,她便会离开出租屋,在附近几个可以停车的地方晃荡,寻找一辆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没找到的话就去麦当劳打发时间,快到约定返回的时间时,来到对面老式点心铺,买几样喜欢的点心,边吃边等着客人从门洞中走出,守株待兔。


    如此两日,一无所获,倒是在网上找到了不少和长盛医疗有关的新闻,比如几日后的全国医药分享大会在燕城举办,长盛医疗是今年的主办方。


    第三日,莫醉照常出门找车,与前两日不同,这日她真的在二百米外的简陋停车场里,看到一辆玛莎拉蒂。


    说是停车场,其实是个没人管的沙土地,地上连线都没画,更无人监管。附近居民或者来办事的人找不到停车位时,会停到这里。


    这里没有摄像头,夜里没有明亮的灯光,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莫醉松了口气,蹲在车旁,直到太阳下山天色昏暗,远处路灯亮起时,才等到她想要找的人。


    “宫先生。”莫醉站起身,晃了晃蹲麻的腿脚,挡在司机的面前,笑眼盈盈,“久仰大名。”


    司机被突然出现的莫醉吓了一跳,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上下扫视几圈,露出个油腻笑容:“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莫醉上前半步,掩唇轻笑:“我是向暖的室友,久仰宫先生的大名,所以想要认识一下。只是——”她拉长声音,故作狐疑,将打量的眼神还给司机,“宫家这样的有钱人家,宫先生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向暖该不会是骗我的吧?还是你骗了向暖?”


    莫醉生得好看,明眸皓齿,在皎白月色下,皮肤白得像在发光,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司机喉结滚动,有心无力,要不是刚来过一回,恨不能立刻将她拖到车子后座上。


    他深呼一口气,柔声细语:“你要我如何证明给你看?暖暖一次二百,我给你五百好不好?”


    莫醉扁了扁嘴:“五百块又不多,也不能证明你的身份呀!听说宫家特别大,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司机表情僵住,没有立刻回答。莫醉捏着他的袖子拽了拽:“好不好嘛?只要你证明你是宫家人,我就愿意跟你。”


    司机叹了口气:“宫家人住在一座山上,长辈子辈都住在一起,我也是有妻室的人,若被人发现,有些不太好。”


    莫醉叹了口气,换了一个问题:“那能带我去公司看看吗?我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大公司,我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电视剧里一样。”


    司机依旧蹙眉。进入长盛医疗的园区,若无员工卡,则需要特别申请访客码,可他只是一个司机,哪有权限申请这种东西?


    久久未能等到回话,莫醉垂下眼睫,幽幽道:“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还是你其实不姓宫?”


    “这哪儿能呢!”司机拦住莫醉的肩膀,被她晃了晃身子挣扎开,只能轻声解释,“公司有公司的章程,我是老板,更要以身作则,遵守规则。还有别的法子吗?”


    莫醉半晌没说话,就在对面的人快要没耐心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眼中有亮闪闪的光:“那天我刷新闻,看到有一个医药大会,会邀请海内外的医药公司参加。那里会不会有很多外国人啊?我还没见过那么多外国人呢,你能不能带我进去逛逛啊?”


    这件事倒不算难办。他虽然是个司机,但长盛医疗是今年医药大会的主办方,邀请函有很多,问老板讨要一张不是什么难事。司机笑起来:“可以。这事办成后,你要如何感谢我?”


    莫醉用手戳了戳司机的心口,像是在撒娇,却也在不知不觉间保持了俩人之间的距离:“那就等你先办成再说。后天就是医药大会了,你可要抓紧哦。”


    “明天我来找你,把邀请函给你。”


    “别。”莫醉拒绝,“我和向暖是好姐妹,我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坏了和她的关系。你也不许告诉她。”


    这听起来很刺激,司机酥麻了半颗心,问她:“那邀请函要怎么给你?”


    “后天大会门口见吧。”


    司机想了想,后天正好要送老板去那个医药大会,倒也算顺路,点头:“行,那后天见。”


    司机一步三回头,开车离开。莫醉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寂寥……但还挺修长的。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影子,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后,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拍了拍被触碰过的地方,驱散那股子恶心劲儿,扬起声音道:“出来吧。”


    安娜从角落走出,没穿外套,只能抱着手臂抵御严寒,显然是匆忙从屋里出来的。她脸上嘲意明显,身上浸染着烟草的味道,走到莫醉面前几步站定,长长的波浪卷发凌乱飞舞:“我就知道,你想撬走向暖的客人。”


    莫醉也不否认:“哦?怎么发现的?”


    “前几日每次向暖的客人来,你都会找借口离开,但是我的客人来时,你却没什么反应。我就猜你肯定是在附近蹲着,等着抢客人。”


    莫醉不想和她废话:“我对她的客人没兴趣,但我确实找这个人有点事。这件事完后,我会尽快离开,你们可以当我从没出现过,以后该怎样怎样。”


    安娜愣住:“你对宫家的人没兴趣?”


    “他可不是宫家的人。”莫醉轻笑,“应该是宫家的司机吧。能接送老板出入长盛医疗,知道宫家住在山上,是整个家族住在一起的。”莫醉看安娜冻得嘴唇发白,加快语速,再次重复,“我没必要骗你。”


    安娜沉默片刻,声音有细细的颤抖:“其实我也有这样的猜测。我比向暖大几岁,不像她那么好骗。我们这种人,连身份都没有,只能藏在阴暗处苟且偷生,为了生计连客人都没资格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人看上我们?”


    莫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萍水相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故事,只能确定对方是同自己一般,努力挣扎,想要活下去的人。


    她轻声道:“会好的。”


    安娜不需要她的安慰,自嘲地笑了一声:“无论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能帮向暖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足够了。既然你说不会抢向暖的客人,我便信你一次。我不会将这事告诉向暖,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莫醉轻笑:“行,谢谢你的信任。”


    二人并排往小楼走,莫醉看安娜冻得哆嗦,将外套脱下递给她:“我不怕冷,你可悠着点。生病了花钱是小事,医院可是要查你的身份的。”


    安娜不与她客气,将衣服穿好裹紧,冻僵的身体终于缓和过来:“谢了。你刚从家里逃出来的吧?其实有不少小诊所,多给点钱,不会查身份。不过你说得对,生病确实太贵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羽绒服,是挺贵的牌子,忍不住问,“你家里挺有钱的吧?为什么要逃出来?”


    莫醉眯着眼看了会儿月亮,长叹一声,半真半假编起故事:“我老公家确实挺有钱的,在小城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当时就是因为他有钱长得帅嫁给他,结果你猜怎么着?这男人那方面不行也就罢了,他还打人!把我打得丢了半条命!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太狠了,我都快要死了,我强撑着报警,结果我们那小地方,警察都认识他们家,不肯帮我主持公道!后来我去住院,趁着周围没人,悄悄逃了,没身份证没手机,只有一个金镯子。我把金镯子当了,连滚带爬离开那个地方,终于开始新的生活。”


    莫醉越说越兴奋,故事越编越离谱,却靠着这故事软化了安娜的心。二人走到小楼房洞前时,安娜已判若两人,柔声安抚:“大家都是可怜人,就不要互相为难了。向暖也不容易,你别动她的客人,今夜的事我就当没看到过。以后咱们仨同住一个屋檐下,互帮互助,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夜里风大,吹得莫醉红了眼眶,她看着安娜笑:“嗯,越来越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