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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暴风雪


    唐盈触边后立刻去看孟冬杨的身位, 确定是自己先到。


    她摘掉泳镜,自然洁净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赢啦。”


    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 呼吸很急促,整个人的状态却饱满又丰盈。年轻人的心气说来就来,一旦有了赢的念头,就会竭尽全力。


    孟冬杨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和洋洋得意的眼睛, 点了点头, “对, 你赢了。”


    唐盈笑起来, “早知道就跟你赌点什么了。”


    水汽氤氲之下,她灵动的神情让这张不施粉黛的脸流淌出耀眼而明媚的青春之美。孟冬杨眸光加深,唇角扬起微弱的弧度,温和的音质里涌入低沉的物质,对她说:“想赌什么,现在说, 也不晚。”


    高频的心率之下, 唐盈无法控制住内心的秩序,她回视孟冬杨这道深邃的目光, 心湖里落进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很快淹没在更汹涌的心潮之中。


    她偏过头,轻盈地撑起身体, 坐在了岸边。她的视线平视落地窗外即将坠入地平线的那颗太阳,轻声回应他的话:“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与他对视。


    孟冬杨上岸的时候, 唐盈仍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她有非常年轻的身体, 肩、背、腰和腿, 比例恰到好处。无论是舒展着,还是像这样蜷缩成一团,她的姿态都能传递出天然的美感。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两条浴巾,把其中一条送到她面前,问她冷不冷。


    唐盈摇了摇头,说还想再游一会儿。


    “去吧。”


    孟冬杨看着女孩再次进入水中,她纤细却很有力量的手臂变成蝴蝶的翅膀,优雅地激荡起晶莹的浪花。


    整个泳池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水是蓝色的,她也是蓝色的,她是孤独的不知疲倦的鲸鱼,在跟自己比赛,在跟自己较劲。


    很快,她又游了整整一个来回。停下来后,她双手撑住扶手,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孟冬杨走过去,把浴巾覆在她的背上。


    “谢谢。”唐盈把自己裹紧,缓慢地走至休息区。


    “你不游了吗?”她问这个总是对她很周到的男人。


    “游不过你。”孟冬杨同她开玩笑。


    唐盈露出鄙夷的神色,怀疑他又在逗自己。


    孟冬杨半靠在沙滩椅上,长腿交叠,很有耐心地说道:“把我当朋友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今天的烦恼。”


    唐盈屈膝坐在另一张躺椅上,下巴枕着膝盖,倔强地说:“我的生活说来说去就是那点事。我游完已经好多了。”


    运动确实能缓解压力,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完全释放。这时工作人员送上来一碟草莓,她抬头问:“有冰激凌吗?”


    “有的,巧克力和香草的,您需要什么口味?”


    唐盈看向孟冬杨:“你想吃冰激凌吗?”


    “好。”


    唐盈对工作人员说:“两个巧克力的,谢谢。”


    冰激凌送过来后,唐盈捧着玻璃小碗很认真地品尝。她得谢谢唐正光送她消费卡,能让她在零度的冬天,拥有一个无比温暖的傍晚。


    她对一旁的孟冬杨说:“吃完这个冰激凌我就要回家啦。”


    孟冬杨问:“要不要我送你?”


    她笑一下,“怎么好意思总让你当司机。你刚来,再游一会儿吧。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可以走路回家。”


    她舔食小木勺的样子让孟冬杨想起某种毛绒绒的动物,很专注,很生动。她很快吃完一整颗冰激凌球,起身跟他道别。


    唐盈从更衣室出来后,看见孟冬杨进入了泳池。他的泳姿很漂亮,一看就是个老手。他也是她认识的男人中身材管理得最出色的。


    孟冬杨在水里游,女孩在岸上走。夕阳沉没,场馆里的大灯突然间全部亮起来,整个世界变得灯火辉煌。


    唐盈蓦然停步、侧身,此时水里的男人也静止了,两人一高一低,安静地对视。


    “怎么了?”孟冬杨出声问道。


    唐盈往水边走,孟冬杨见状,朝她游过来。


    “我忽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唐盈柔声说。


    孟冬杨示意她开口。


    唐盈的语气小心翼翼,她说:“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不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女孩的样子很真诚,看起来像是虚心求教。孟冬杨收敛起想开玩笑的念头,认真回答她道:“那得看是什么问题,比如要是情感出现问题,钱或许也无法解决。”


    唐盈垂下眼眸,“所以感情一旦出现危机,再多的钱也修复不了,对吧。”


    “要看是不是原则性的问题。”


    “好,谢谢你。”唐盈说完往门口走。


    “你等一下。”孟冬杨浮上岸,叫住了她。


    孟冬杨接过工作人员送过来的浴袍,松松地披上去,走到唐盈面前站定。


    她的发尾没完全吹干,身上仍有潮湿的气息,灰色的打底衫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厚厚的羽绒服被她搭在臂弯,她的手指紧紧地捏合着。


    她的眼睛里有迷茫、困惑和伤感。


    他联想到最近她经历的事情,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对她说道:“情感关系也是一种投资,是投资,就意味着有风险,意味着随时可能会失败。理智的投资者在嗅到危机之前就会及时止损。”


    止损……好残酷的词。唐盈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你是理智的投资者,对吧。”


    孟冬杨的笑容淡而无味。


    唐盈淡声道:“时间、精力、爱……要止损的可不止一点呢。”


    话落,她再次跟孟冬杨道了声谢,随后大步离开游泳馆。


    唐盈独自走在萧瑟的夜色里,身体在温室里积攒的温暖正在一点点散去。


    谷瑞安始终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一条消息。


    她绕路去到曾经就读的高中,院墙里,教学楼灯火通明,没有假期的高考生正在上第一节晚自习。


    她拍下一张校门的照片发给谷瑞安。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只是想做就这样做了。这里有他们俩的青春。


    他们还没有分手,他们还是爱人。她是追求结果的人,不会轻易做出止损的决定。


    时间和精力可以止损,那爱怎么办。


    霓虹灯打在梅馨的脸上,她站在车边,搓着手,踱着步,身上白色的狐狸毛外套把她衬得像一只可爱的玩偶。


    谷瑞安远远地看着她,提着两杯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奶茶,小跑着过来,“怎么不在车里等?”


    “车里太闷了。”梅馨接过奶茶尝了一口,“好好喝啊,辛苦你啦。”


    两人回到车上,谷瑞安问她:“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遇到这种宴会订甜品台的时候,会比较忙。没办法,店员们的审美太差了,好多事情只能我亲自来。”


    “你是去法国学的烘焙?”


    “就去了三个月,唬人的,没什么学历认证。”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


    谷瑞安的手机震动一下,唐盈发来一条消息,他看见提示是照片,想着可能是唐盈拍的蛋糕,就没有点开看。


    梅馨说:“谢谢你下午给我帮忙,你要不要早点回去哄哄唐盈?”


    谷瑞安沉默了。


    梅馨撞了撞他的胳膊,“大男人,拿出点态度来。”


    谷瑞安嗤笑道:“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她妈妈了。”


    梅馨端视谷瑞安的侧脸,这个男人贴心、可靠,一场恋爱一谈就是七八年,他应该有个好结局的。


    她说:“过自己的日子呗。你慢慢扭转她的想法。”


    “不谈我的事了,不想让你当垃圾桶。”


    “怎么会,我妈过几天就要跟唐叔领证了,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谷瑞安念念有词。


    “怎么啦,不想跟我当一家人啊。”梅馨看了眼谷瑞安手里的那杯奶茶,问:“你这是什么味道的?”


    “红茶底的,上面有冰激凌。要尝尝吗?”


    手指相触时,暧昧的话语落进激流的漩涡。谷瑞安低下头,对上梅馨的眼睛,无声的电流穿透两颗混沌不清的心脏。


    一瞬间的杂念,像魔鬼的指令,无法抑制地攀爬上理智,紧紧地纠缠住所谓道德、伦理和禁忌。


    谷瑞安就这样抓住了梅馨的手,而后俯身过去。


    唐盈回到家,看见餐桌上放着馨子cake的蛋糕盒,问彭芳是谁买的。


    彭芳不咸不淡地说:“店员送来的,说是老板的妹妹的男朋友买的。”


    “谷瑞安?”


    “不然呢。”彭芳请哼了声,“算他会来事,还知道买点你喜欢的东西来哄哄你。”


    唐盈顿时扬起笑脸,“磨合期就是这样啊,谁家小两口过日子没点摩擦呢。”


    “结婚了吗你就小两口小两口的。”


    “早晚的事嘛。”


    唐盈是追求结果的人,对她来说重要的事,她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奔向终点。


    一场考试尚且值得她投入大量的精力,即便履败也要履战,更何况是一个她爱了很多年的人,她已然付出了漫长的青春,也在对方身上得到过无数的温暖,她更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拿出手机,给谷瑞安打去电话。


    手机震动时,谷瑞安已经有了更深入的动作,他摸到按键,直接挂断,听见梅馨急促地呼吸,又紧紧地捧住她的脑袋。


    直到梅馨用力地将他推开。


    “你……谷瑞安,我们不能这样。”梅馨低着头,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她的唇膏晕开了,头发也乱掉了,她声音微微颤抖着,“你清醒一点,你是唐盈的男朋友,你们俩马上就要结婚了。”


    谷瑞安看着梅馨又羞又怒的脸,自己却没有任何慌乱的心情。当悬而未决的念头落到了实处,当心之所想真实地上演,他的内心反倒踏实了。


    这一刻他忽然醒悟过来,他开始挑剔唐盈,并不是唐盈真的不好,唐盈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变的是他,是他爱上了别人,是他背叛了这段感情。


    因为背叛,所以才在原本固定的关系里变得别扭、任性、冷漠、自私。


    他认命地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无奈地对梅馨说:“我不会跟唐盈结婚了。梅馨,我喜欢上你了。”


    谷瑞安第二次想靠近的时候,梅馨扬起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怎么能喜欢我呢,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唐盈马上就是我妹妹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我……”


    “别装了,你也喜欢我,你看我的眼神早就不对了……”


    “我没有!”梅馨试图把谷瑞安推下车,“刚刚是我糊涂了,你现在赶紧给我走,你去找唐盈,跟她认错,跟她求婚。我妈跟唐叔很投缘,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谱的男人,你休想让我沾上麻烦。”


    可她推不动谷瑞安,反倒是被谷瑞安攥紧了手。


    她去掐他的手背,又对他拳打脚踢,“这是错的,我们不能这样……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一开始,唐盈联系不上谷瑞安,以为他在忙。后来打电话打到他关了机,心里觉得不对劲,立马换了衣服去他家里找他。


    谷母来开门,说谷瑞安不在家,让唐盈坐着等一会儿。


    谷父见唐盈来了,顺便交代她说:“瑞安的大哥大嫂都要上班,他妈一天打两份工,也忙得很,等我住院了,我想着,你能不能每天中午来给我送一顿饭,反正你下个星期就要放寒假了。”


    一个孱弱的长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盈只好先答应下来。


    见她懂事,谷母欣慰地拉住她的手,“小唐,你是个好姑娘,最近是我们做的不好,是阿姨对不起你。你放心,等你嫁进来,我们不会亏待你的,我没有女儿,你就跟我亲闺女是一样的。”


    唐盈等到凌晨一点,谷瑞安终于从外面回来。他身上有酒气,但没醉,看见唐盈坐在客厅里,眼神下意识闪躲。


    他说,同事请吃饭,后来又一起去唱歌,手机没电了,所以才没接唐盈的电话。


    折腾了一天,看见跟自己吵架后的男朋友是这幅样子,唐盈的情绪复杂难言。谷母还没睡,在一旁陪着,她不方便多说什么,说看到谷瑞安平安回来就好,话落就打算回家。


    谷瑞安把唐盈送到楼下,陪她在路边等车。


    风很大,地上的枯叶哗啦作响,小雪正在飘落。唐盈裹紧了衣领,对谷瑞安说:“蛋糕很好吃。”


    谷瑞安站在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方,淡声应了句,看见不远处来了一辆出租车,急忙去招手,叮嘱她道:“路上小心,到家后发个消息给我。”


    唐盈觉察到他不对劲,问:“要不要在外面住?我们……很久没一起住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唐盈心里一酸,看见车靠近,没说再见就往路边走。


    转过身的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难受得无法自抑,然后回过头,朝谷瑞安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哽咽着问他:“你怎么了?”


    谷瑞安身体一僵,心也是麻木的,犹豫着抬起了手掌,试图去安抚怀里的人,“没怎么,喝了点酒,脑子有点迷糊。”手掌落在唐盈的后背,过分地轻,过分地小心。


    司机按了下喇叭,问到底走不走。谷瑞安搂住唐盈,把她送到车边,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说:“别多想,我真的没事。明天我去找你,好吗?”


    他拉开车门,把唐盈送进去。


    车开动,唐盈在后视镜里看见谷瑞安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有个地方像被火凭空烧出来一个洞。


    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唐正光和翟莉顺利领下这张结婚证。


    唐盈收到老唐发来的照片,打电话过去道了声恭喜,又提醒他,要么赶紧把他的户口迁出去,要么就赶紧把家里的户口本还回来,反正别在这时候惹她妈生气。


    唐正光轻笑一声:“你太小瞧你妈了,她对我哪里还有半点感情啊。我这次可是给你转了六万,这下她没话数落我了吧。”


    “好,谢谢你,以后我会孝敬你的。”


    “少说漂亮话。我可告诉你,梅馨对我不错的……”


    “行行行,继女儿也是女儿,你等着享福吧。”


    “晚上来吃饭啊,我订的那家酒店菜特别好。”


    “知道啦,我带谷瑞安一起去。”


    “别带他来,提到他就烦!”


    唐盈下午下了课就去给唐正光和翟莉挑礼物。


    她正逛着,谷瑞安发来消息:晚上我就不去了吧。


    唐盈回他:你真不来,我爸又要啰嗦了,说你不尊重他。


    谷瑞安没再回复。


    晚上六点半,到了唐正光预订的这家酒楼门口,唐盈一眼看见孟冬杨的车。她心里纳闷,不是自家人吃饭吗,老唐叫他来做什么。


    服务员领唐盈去包间,门打开,麻将桌已经支上了。翟莉坐在最靠里,唐久安和薛晓慧坐对家,孟冬杨坐在背对着门的位置,四人凑了一桌。


    唐正光看见唐盈,对她招招手:“快过来,小孟不怎么会打,你帮他看看牌。”


    唐盈走到孟冬杨近处,先跟翟莉和大哥大嫂打了个招呼,又对孟冬杨柔声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不会打麻将。”


    翟莉眨了眨眼睛,“唐盈,你可别信你爸的,小孟会着呢,刚刚我还给他点了炮。”


    孟冬杨微微侧身,看见唐盈脱下了外套。方才长辈们谈论她的婚事,说男方不地道,翟莉叮嘱唐正光,待会儿她的男朋友来,让他不要摆脸色,大家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薛晓慧看了眼唐盈衣服上的水痕,“哟,外面下大了吧。”


    “是,好大的雪。青阳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唐盈走到薛晓慧身后站定。薛晓慧伸过手,握了握她的手掌。


    唐久安问:“你对象怎么还没来?”


    “快了,他下班晚。”


    梅馨把车停在一辆大G的边上,觉得这车眼熟,想起那晚在自己店门口见过。正出着神,谷瑞安出现在她面前。


    她扭过头,不理会这个人。谷瑞安追上她的脚步,把她拉到转角的空地上,把她衣服上的帽子给她戴好,说:“他们证已经领了,你安心了吧。”


    “我安什么心,我待会儿进去唐盈就要叫我姐姐。”


    “我今晚就跟她说分手。”


    “不行,太突然了。”


    “我等不了了。”谷瑞安一意孤行道。


    谷瑞安先进了包间,梅馨隔了五分钟后才进去。梅馨进去的时候,唐盈正和谷瑞安站在窗边说话。


    梅馨对唐盈挥了挥手,然后就过去跟长辈们打招呼。唐正光对着大家猛夸了梅馨一顿。


    唐久安打趣唐正光道:“小叔的女儿缘真好,文君体贴,唐盈懂事,梅馨看着也是个机灵的。”


    “是呢是呢,好得很。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吧,我福气在后头呢。”唐正光又拍了拍唐久安的肩膀,“你啊,也不用愁,唐盈就是你跟晓慧的亲妹妹,她对你们可比对我还好呢。”


    薛晓慧接话道:“那是,唐盈什么都想着我们。”


    唐正光又给梅馨介绍孟冬杨,说了些孟冬杨在外头的身份,又道:“你就拿他当我们自家的亲戚看。”


    梅馨足足看了孟冬杨十来秒,细看男人的眉眼,想起那晚店门口的情形,问道:“门口那辆奔驰是你的?”


    孟冬杨点点头。


    梅馨正式对上号,笑道:“那你肯定吃过我家的甜品吧。”


    “吃过的。”孟冬杨话落,视线往唐盈的方向落了一瞬。她站在窗边看雪,她的男朋友看着另一处,心思似乎并不在她身上。


    席间,翟莉看看孟冬杨,又看看自己的闺女,低声对唐正光说了句话。


    唐正光摇了摇头,拍了拍翟莉的手背,低声说道:“你看人不准,他们俩哪里合适啊。”


    “你不会是觉得小孟看不上馨子吧?”


    “你看你又多想了。”唐正光有自己的算盘。到底唐盈才是他的亲闺女,好肉得留给自己人。


    唐盈给唐久安和薛晓慧敬酒,唐久安叫了谷瑞安一声,说:“来,小谷,这杯我们一起喝。提前祝贺你跟唐盈好事将近。小唐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是我们唐家最贴心的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


    孟冬杨细细打量这个举杯的年轻人,模样周正,言谈也挺有教养,站在唐盈身边,倒是跟她登对,可他的眼睛里好像并没有唐盈。


    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席面的另一个方向。孟冬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梅馨正跟她妈妈低声说话。


    梅馨端起酒杯走到孟冬杨的面前,“孟总,我敬你一杯,唐叔说唐家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那我以后可要承蒙您关照了。”


    孟冬杨淡淡地笑了下,说自己感冒了,正吃药,只能以茶代酒。


    梅馨热情地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块蒸糕,“那你吃点东西,病了更要吃好喝好。”


    他感冒了?不会是在游泳馆闹的吧。唐盈即刻落了一道眼神过去。孟冬杨的目光亦在这个时候穿过来,与她视线相接。


    这时谷瑞安轻声问唐盈:“这个人多大了?”


    “三十出头。”


    “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嗯?”


    “有钱有势,长得还帅。”


    唐盈没作声。梅馨还在跟孟冬杨寒暄。她不懂谷瑞安说这些话是何意。


    散场时,唐盈站在门口,跟孟冬杨搭了两句话。梅馨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脑中的记忆再次涌上来,她凑过去问孟冬杨:“那晚在我店门口,你面前站着的那个女孩,该不会就是唐盈吧?”


    孟冬杨压下眼梢,唇角悬上虚浮的笑容,他看向唐盈的脸,她却是坦坦荡荡地回答梅馨的话:“那天你也在店里吗?他送我回家,我顺路去买过东西。”


    因为觉得直呼其名显得不太礼貌,所以唐盈用的是“他”。


    梅馨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又问道:“请我当陪客去吃饭那次,也是想请他吧。”


    唐盈硬着头皮“嗯”了声。


    一旁的谷瑞安在思考自己即将跟唐盈摊牌的事,并没有对这些琐碎的话语上心。


    终于散了场。梅馨顺路先送唐久安和薛晓慧,唐正光和翟莉也上了她的车。临别之前,她看了谷瑞安一眼,似在提醒他什么,谷瑞安却没有回应给她任何信号。


    雪越下越大。孟冬杨对唐盈和谷瑞安说:“要不要送你们?”


    谷瑞安婉拒,“不了,我跟唐盈还有事。谢谢,你先走吧。”


    唐盈跟孟冬杨颔首道别,走远几步后,她挽住谷瑞安的胳膊问他:“要不要在外面住?”


    谷瑞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谷瑞安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唐盈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谷瑞安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来吃这顿饭的,可是话还没有说清楚,我不想让你在你爸面前为难……”


    “要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唐盈的心忽然变得慌乱不堪。


    “唐盈,我们分手吧。”谷瑞安斩钉截铁地开口。


    唐盈陡然间被定在原地。大雪弥漫,她这颗心像是被无形的雪球狠狠撞击,又冷又疼。


    她不可置信地盯住谷瑞安的眼睛:“只是吵一次架,闹点小别扭,你就要提分手?”


    谷瑞安眉头紧蹙,完全不敢跟唐盈对视,他说:“不是因为吵架才要说分手,也不是因为钱的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爱上别人了,我不爱你了。”


    谷瑞安说完这句话后,心竟也感觉到一阵绞痛。他爱上了别人,他心里明明没有唐盈了,可当事实说出口,他依然会感到伤感。


    面前这个女孩,他十二岁就熟识了。从十五岁开始,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备考、一起走过孤单青涩的少年时代。他们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彼此。


    他们曾经发誓,这一生都要一起走下去。


    甚至在半个月前,他还告诉自己,他必须要给唐盈一个未来。


    他想,自己或许是个坏人。


    不爱了……是什么意思呢?


    唐盈的呼吸停在风雪中,喉咙被苦涩的液体腐蚀着,她木讷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里是有疑问的,也还想听他解释,可却怎么都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痴痴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谷瑞安的手腕,迫切地希望他可以再说点什么。


    谷瑞安却不再开口。他按下唐盈的手,独自离去。


    他越走越快,再也没有回头。


    唐盈像游魂一般在街道上行走。她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发丝扬起来,很快被雪花覆白。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她觉得自己的腿最好不要停,因为一旦停下,她就很想蹲下去。


    那样会很狼狈的,会让过往的行人看出她的不适。这么冷的天,大家都在赶路。她怎么可以停下呢。


    孟冬杨出现她面前时,她下意识地转身,往反方向走。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跟了自己多久。他说不定觉得她很傻、很蠢,他可能又要摆出那副教她止损的理智样子。


    她不需要任何指教,也不需要任何安慰。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搂住唐盈的肩膀时,孟冬杨想,如果她此刻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那他就只负责给她提供一个温暖的环境,再把她安全送到家就好。


    当一副虚弱无力的躯体被一个坚定的臂弯牢牢地禁锢住时,游魂会暂时找到依托。


    唐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向孟冬杨的脸,他的眉毛上沾了白雪,鼻尖微微发红,眼神依然澄明。


    “想说什么?”孟冬杨问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要跟我走?”孟冬杨又问。


    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第14章


    一支烟


    唐盈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 玻璃反光,室外的雪景只出现在边角深色的地方,窗户上更明亮的画面, 是孟冬杨站在柜台前点餐。


    儿童套餐里有热牛奶和苹果片,还有一个樱桃小丸子联名的钥匙扣。孟冬杨把餐盘放在唐盈的面前,让她喝一口热的。


    唐盈的身体已经暖了起来,湿掉的头发也被餐厅里的暖空调烘干。她捧起牛奶前, 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恢复了正常的色泽, 孟冬杨移开视线, 看向路边的一棵树。


    顽皮的孩童在树下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 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父母见状,将其拎走。小孩气鼓鼓地甩开妈妈的手,抓了一把雪,继续往小雪人的头上盖。爸爸将他抱起来, 扛在肩膀上。妈妈嗔怪着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把他外套上的帽子用力地罩下来,遮住他发脾气的小脸。


    孟冬杨发现唐盈也在看这一家三口, 问她:“你小时候应该不会这么皮吧?”


    唐盈回神,露出一个淡笑。小孩的天性罢了,她并不觉得有多么顽皮。


    “工作中遇到熊孩子, 你会发脾气吗?”


    “会吧。”不严厉,会没有威严。


    孟冬杨点点头,“想象不出来你发脾气的样子。”


    唐盈咬着纸杯的杯口, 没什么攀谈的兴致, 又怕冷场, 忧郁的眼睛看向这个热心的男人,“你不是感冒了吗,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家。”


    “只是有点咳嗽,不碍事。”


    “是昨天冻着了吗?”


    “也许吧。”孟冬杨玩笑道:“不比唐老师年轻,身体素质好,穿少了,稍微吹一点凉风就要生病。”


    唐盈笑而不语。请他走,他也不肯走,那就随他吧。


    她所有的心情都搅在心里那个黑洞中,不是很想说话,也做不到很好的表情管理。


    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唐盈始终看着窗外。


    室内往来了一些顾客,大部分人都很安静,有一些是进来取暖躲雪的,没多久就离开。室外经过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影子在玻璃上短暂停留。冷和暖,在窗户上交织,雾气铺开又散去,唯一不变的,只有端坐在餐桌前的这一男一女。


    沉浸在悲伤世界里的唐盈,对对面这个男人的感知是很微弱的。但是有他在,心情每一次走向极端,总会被牵制着回到正轨。


    比如想掉眼泪的时候,想到他就在眼前,他的眸光会时不时地落过来,为了避免丢脸,滚热的液体可以被克制着落回胸腔。


    彭芳打来电话的时候,唐盈杯中的牛奶只喝掉一小半,剩下的已经凉透。


    雪太大,公交车已经停运,唐盈的计划是出门打车,不再劳烦孟冬杨送她回家。可绅士留下来的目的就是送她回家。


    孟冬杨把那个樱桃小丸子的钥匙扣递给唐盈,“走吧。”


    唐盈伸出手,接住这个戴小黄帽穿背带裙的小女孩,小丸子正在对她微笑。


    路况不好,四公里的车程足足开了二十五分钟。


    唐盈自始至终都握着这个钥匙扣,目视着前方,看夜雪中的景色倒退。


    从新城进入老城区,林立的高楼被老派建筑取代,梧桐树多了起来,路开始变窄,路灯的光芒变得微弱。


    由新到旧,视觉上的转变,也更迭了人的心情。


    唐盈是念旧且惜物的人,这一点深受彭芳的影响。她书柜中的铁盒里,装着的不仅有唐臻的摘抄本和她自己的日记本,还有她儿时用过的旧手帕、缝了许多次的小熊玩偶,以及谷瑞安给她买的第一个发夹。


    旧,有什么不好呢。那是初心,是她的本心。她并不觉得一个人必须要经历什么巨变才能走向所谓的成熟。


    如果可以,她可以一辈子都一成不变,一辈子都平静如水。


    车停在家对面的小巷尽头时,唐盈仍在发呆。出神时,她恬静的脸庞呈现出淡淡的冷调,她的睫毛很密,闪动的频率很低,她抿着唇,委屈感并不明显,氛围却是悲伤的。


    孟冬杨没有提醒她已到达,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去扶手箱里拿自己的烟盒。触到打火机的时候又觉得不妥,最终作罢。


    唐盈在这时侧头看向他:“烟吸入肺里,真的可以解愁吗?”


    老唐和妈妈吵架后总在阳台上抽烟,姐姐如今也是,大半夜,吞云吐雾,好像愁闷可以通过烟雾散尽似的。


    孟冬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烟龄只有三年,平均一周一包,算不上多。


    唐盈问:“能给我一支吗?”


    “你不急着回家吗?”孟冬杨并不想做给她第一根烟的人。


    “孟冬杨,给我一支烟。”女孩用了略带命令的口吻。


    下车去路边小店买烟时,孟冬杨觉得自己也许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唐盈的眼神过于恳切,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颗能救人命的良药。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某种需求。


    他找到了新上市的泰山茉莉,回到车里,对唐盈说,这个清淡,如果她一定要试试,那就试这一种。


    唐盈无所谓是什么烟,自己动手拆了烟盒,取出一支。


    孟冬杨却没有给她打火机。


    她扯一下唇角,“放心,我不会上瘾。我是人民教师。”


    孟冬杨无奈地笑了笑,对她说:“含在嘴里。”


    唐盈照做,男人按下打火机,捧住火光,欺身过来。


    烟头被点燃后,孟冬杨看着唐盈的眼睛,教她:“慢慢地吸一口。”


    唐盈尝试着,虽没有被呛到,但顿时蹙起眉心,烟雾被全数吐了出来。


    女孩的神色有些懊恼,有些迷茫,也有微弱的窘迫和紧张。


    “现在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吧。”话落,孟冬杨捏住她衔在唇上的这支烟,抽出来,熄灭在一张湿纸巾里,“尝过就可以了。”


    唐盈微微怔住。她咬着唇,幽淡的苦味还停在舌尖上。


    孟冬杨下了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我送你回去吧。”


    唐盈忘了解安全带,直接动身,卡壳的这一下让她皱起眉头,她正要回头去解,孟冬杨俯身过来,长手一按,松开了她的安全带。


    鼻息里最后一抹烟草味被男人身上的香气所取代。他的香水是冷调的,像冷郁的松木融进初雪,又被微弱的火光烘出一点淡淡的果香。


    唐盈的指腹在小丸子的帽沿上按出一道红印。


    巷子里的积雪没过半个脚掌,应该有阵子没有行人经过了,他们前方的路只有新雪,没有任何被踏过的痕迹。


    灯火暗淡,两道影子在积雪上拉长又缩短。


    走至巷尾,唐盈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


    “我看着你上去。”孟冬杨坚持陪她走进小院,走到楼道口。


    一楼的感应灯亮起来,墙壁上出现没有被白油漆完全覆盖的各类小广告。唐盈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对孟冬杨点一下头,“再见,你保重身体。”


    孟冬杨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微微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见五楼楼道里的灯亮了,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孟冬杨这才转身踏出小院。


    回到车里,他发现那包泰山茉莉被留在扶手箱上,他打开抽出一支,点燃,慢慢地抽完,而后驱车离开。


    隔天清晨,唐盈进入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十几张学生送的新年贺卡,其中有几张是小孩自己做的,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歪歪扭扭地写着英文版的新年快乐。


    上课之前,她把谷瑞安送给她的那一大盒巧克力,当成新年礼物分给了班里的学生。


    午休时谷母打来电话,让唐盈再托托薛晓慧的关系,在医院里给谷父调一个人数少一点的病房。


    唐盈沉默片刻后,问道:“谷瑞安没有告诉你吗?他已经跟我分手了。”


    谷母感到蹊跷,“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跟你分手啊,是你们俩吵架了吧……”


    “没有吵架,他说他爱上了别人,要跟我分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唐盈的心里仍有尖刺穿过。


    “小唐,你听阿姨说啊,他肯定是胡说八道的,他脑子不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唐盈没有再出声,直接挂断了这通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扬起头,用力地捏了一下鼻梁和眉心。一夜过去,她仍然没想要去求证什么,这跟自尊无关,她就是单纯感觉到累了。


    累到想暂时放下猜测和不甘心,放下她绕不开的执念。


    又或者,事实就是如他所说,他就是移情别恋了,甚至是……出轨了。那她不去求证,会不会显得她洒脱一点?


    不去求证,也意味着……可以多逃避几天。


    同事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米线,她坐直身体,点点头,对着桌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只剩下一点点肿胀。她略微走了走神后,涂了一点护手霜,随后跟随同事离开办公室。


    谷母在电话里问谷瑞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瑞安说:“分手了,你不用再操心彩礼的钱了。”


    “为什么?因为钱的事吵架了?你丈母娘给你脸色看了?”


    “有一定的关系吧。”


    “可是你们俩感情不是很好的嘛,而且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谷母的语气变得慌乱,“彩礼不是不给啊,等拿到拆迁款,一分都不会少她的。唐盈这个姑娘我还是很看好的,她是老师,以后工资会越涨越高,她也听我跟你爸爸的话,以后寒暑假都能帮衬家里做点事,而且这次她也答应寒假来给你爸送饭……”


    “已经分了,不会再和好了。”谷瑞安打断谷母的话。


    “你糊涂啊,你错过唐盈,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更好的?”


    谷瑞安没有吱声。


    谷母呵斥他:“我不同意你们分手。你赶紧去找她说和,别再耍小性子了!”


    “我去不了。妈,我心里有别人了。”


    梅馨一直不接谷瑞安的电话,下班后,谷瑞安跑了两家店,终于在其中一家店附近的停车场里堵住她。


    “事情都解决了。”谷瑞安拉住梅馨的手腕,“唐盈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等过阵子她缓过来了,我们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梅馨不可思议地看着谷瑞安:“你也二十六了,不小了,怎么想法这么幼稚。”


    她还想跟唐正光和唐盈搞好关系,跟唐家的亲戚搞好关系,她受不了谷瑞安做事情这么激进。她也是反对他贸然行事的。


    谷瑞安沉浸在自己的爱情幻想中,试图把梅馨抱进怀里,“分手已经提了,她也认了……”


    梅馨用力地推开这个男人,“她认了这事就了了吗?你分手了我就要跟你在一起吗?谷瑞安,是你拉我下水的,不是我主动的……”


    “你什么意思?”谷瑞安目光震惊。


    梅馨深呼一口气,急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只是一时冲动,我不想谈恋爱,更别提要跟你结婚。你好好动动脑子想想,我跟你在一起,以后我们怎么面对唐叔面对唐盈?难道你想当你前女友的姐夫吗?你太天真了!”


    “你难道不爱我吗梅馨。”


    梅馨被这句话气笑了,她捧住谷瑞安的脸,“爱是什么?是拉一次手接一次吻上一次床就必须给的承诺吗?爱是需要时间验证的,你对我或许都不是爱,唐盈对你,那才是爱。”


    谷瑞安被推下了车,梅馨的车扬长而去。他看着这辆红色的小车涌入车河,又消失在道路转角,内心像无法匀速前进的列车,乱了原本的秩序。


    梅馨把车里的音乐声调到最大,遇到一辆闯红灯的三轮车,阻碍了她的行进,她气急败坏地拍了拍喇叭。


    她不喜欢谷瑞安吗?也不是。她对他是有好感的,她的冲动是有征兆的。她是享受激情并且不受道德约束的女人。


    可是,这一步路她好像真的走错了。她需要倚仗唐正光的关系继续自己的生意,她不想得罪唐盈,她对那个姓孟的男人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她很后悔,那天下午不该让谷瑞安去给自己帮忙,那天晚上更是不该头脑发热,和他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好在,只是一次,只有那一次。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张,谷瑞安是个很好打发的幼稚鬼。只要她不接受进一步的关系,那他们就可以到此为止。


    至于唐盈,就当是她在替她检验男人的忠贞。这样的男人,不嫁,是对的。


    谷母要用薛晓慧的医生关系,于是带了礼物上门,替谷瑞安给唐盈求情。


    彭芳这才得知自己的女儿被分手,气不打一处来,连人带东西将谷母赶了出去。


    人走后彭芳仍不解气,指着唐盈的鼻子数落她道:“现在好了吧,你不踹他,他一脚把你给踹了。借口都不找了是吧,就是不要你了。就因为我说他几句,你没向着他说话?我看他妈才是个势利眼,真分了手,念起你的好来了,儿子不来她亲自来,脸都不要了……”


    唐盈的心早在那晚就冻成了寒冰,彭芳这些难听话无非是再往上浇一层霜。她默不作声地听着,晾了洗衣机里的衣服,又整理了一下阳台,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对彭芳说:“我要批试卷了,你消停点吧。”


    “那就这样算了?我告诉你,你给我有骨气点,就算要和好,也不能是你先张这个口。”


    唐盈无奈道:“万一就不会和好了呢,你不是也觉得他们家不靠谱吗?现在不是正合你的意嘛。”


    “你这个死丫头……”彭芳忽然骂不动了,停了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说话难听,可我还不了解你嘛,你心里难道不难受?看你眼睛肿了几天,我还以为是你没睡好,是躲起来哭了吧?”


    “好了好了,做饭去吧,我饿了。”唐盈把门关上,又掉下一颗眼泪。


    这一滴泪,不是为谷瑞安,是为嘴硬心软真正心疼她的妈妈。


    唐正光得知唐盈分手的消息后,在办公室里拍手称快。当天晚上的饭局,他以需要个司机为由,死活要把唐盈给带上。


    唐盈状态不好,也很讨厌中老年男人们的聚会,一直推脱。


    “今晚有教育局的领导,你来露个脸,对你工作上有好处的。”唐正光话落又说,“让小孟去接你一趟。”


    “不要,你又劳烦他做什么,我自己能去。”


    “你啊,应该多看看更优秀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


    唐正光也不装了,直接问出口:“你觉得小孟这个人怎么样?”


    唐盈呼吸一滞,心跳加快,“你糊涂了吧,他是唐臻的男朋友,是我的侄女婿,他要叫我一声姑姑的,我们都不是一个辈分,你瞎撮合什么啊!”


    “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唐臻都走了三年了……”


    “唐臻不在了,他也叫大哥大嫂叔叔阿姨,叫婶婶一声奶奶,大哥大嫂是拿他当女婿看的,你看不出来吗?”


    唐盈气得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静。


    愣完神后,她批完了卷子,又重新写了一遍期末总结,踏出卧室,正要问是不是彭芳告诉唐正光自己分手的消息的,孟冬杨打来了电话,问她打算几点出门。


    唐盈不知道唐正光对她表达的这层意思有没有也跟孟冬杨表达过,如果有,那他们最好就不要再接触了。


    她回孟冬杨的话:“不麻烦你来接我了,我就在吃饭的地方附近。”


    “你爸爸说你在家。”


    “那是之前,我下午有事就先出来了。”


    孟冬杨语气遗憾,“怪我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我的车已经开到巷口了。”


    第15章


    别逗我


    巷口卖烤地瓜的老板和裁缝铺的老板正在激烈地交谈, 从各家琐碎闲事谈到学区房政策,最后又聊到开发区攀升的房价。


    孟冬杨听得津津有味,指间的烟抽完后, 他将烟蒂熄灭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取出一粒放进嘴里。


    路灯在此时亮起,一抹淡淡的橙红色点亮了小城一隅, 裁缝铺的招牌被照亮, 上面印着一位旗袍女士的剪影。


    “出去啊唐老师。”看见唐盈走过来, 两位老板纷纷跟她打招呼。


    “嗯。”唐盈露出两颗梨涡。


    听到这声“唐老师”, 孟冬杨低笑着揉了揉鼻底,这姑娘当真是撒谎了。一刻钟前的那通电话里,唐盈非常无奈地对他说:“那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这会儿,做贼心虚的小唐老师行至巷口,微微探身,往大路两边环顾一番, 像个可爱的小偷。


    孟冬杨的车停在一辆大货车后边, 没有出现在唐盈的视角里。她似是放下心来,松了松裹在脖子上的围巾, 下巴藏在里面,大步朝公交站台走去。


    她穿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牛角扣, 带尖尖的帽子,斜背着一个深棕色的邮差包,围巾是白色的, 柔顺的披肩发垂下来, 几缕发丝被围巾缠绕着。她一边走, 把大衣里面的毛衣袖口扯长了一截,裹住半个手掌,再举起两只手,揉搓着被寒风吹拂的红耳朵。


    第一声喇叭响起时,她并没有侧头来看。她旁若无人地大步向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二声,她带着好奇的眼光回了头,看见是黑色的越野,立刻脸色一僵,捂耳朵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跟随她的过程里,孟冬杨已经慢慢降下了车窗,此刻抓住她的小辫子,难掩得意地朝她轻轻歪一下头,“人民教师也撒谎吗?”


    唐盈听得心里一咯噔,脸颊迅速升温,她慌乱地放下胳膊,穿过一排路边停靠的电瓶车和自行车,走到副驾旁,窘声问道:“你为什么还没走?”


    “因为多等十几分钟就能抓到一个小骗子。”孟冬杨倾身过去,推开副驾的门,“上车吧。”


    面对尴尬,唐盈选择默不作声,她甚至连动都没动,厚厚的围巾和从耳朵后面滑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样子很像平时被她抓住的没做作业的犯错小孩。


    孟冬杨递过去一颗黑巧,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而是问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唐盈接过巧克力,攥在手心里,片刻后,担心被捂化了,拆开锡箔纸,整颗吞进嘴巴里。


    “放假了吗?”


    “学生放了,老师还有几天工作要做。”


    “寒假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唐盈看向窗外,路边仍有积雪,雪堆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黑色,上面有脚印有污垢,还有梧桐枯叶腐烂的碎片。


    姐姐听说她分手了,让她放了假就去霓城玩几天,还做了计划,要带家里两个小孩去海洋公园看企鹅和小狐狸。


    她的心情还没有理顺,说过几天再给姐姐答复。内心深处,仍给骤然割断的这段关系留有一定的余地。即便再无任何和好的可能,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一个像样的解释。


    被相爱多年的恋人抛弃,带给她的不只有伤痛,还有无尽的困惑。


    孟冬杨说:“你爸爸说你可能要去霓城,如果去的话,我可以顺路送你。”


    唐盈抿住唇,老唐怎么什么都跟他说?难不成也对他有所暗示?


    她看向孟冬杨,认真说道:“你不用太在意我爸说的话,你嫌麻烦的话可以直接拒绝他。”


    “他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他很关心你,所以才总是忍不住跟我提到你的事。”


    “他这个人就是话多,想到哪句说哪句。”唐盈想把话摊开说,可话头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引,她只好绕起弯子来,“你应该挺忙的吧,你不用顾及他是长辈,就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孟冬杨点点头表示认同,却又开口:“他说,你跟你的男朋友分手了。”


    唐盈顿时眉心一蹙,淡声说道:“你那天晚上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孟冬杨的确是见证人,但不曾跟她聊起这个话题,眼下话匣子打开,却又觉得聊起来没多大意思。


    他知道她是被辜负了,至于程度深浅,究竟是不是他猜测的那样,他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跟梅馨熟悉吗?”


    唐盈感谢他话锋一转,不接着提那些糟心事,她说:“不是特别熟。”


    提到这个女人,她的神情是自然的。孟冬杨继续说道:“她这两天一直想约我吃饭。”


    唐盈只是“唔”了声,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


    话题就这样终止了。


    片刻后,孟冬杨问她:“还吃巧克力吗?”


    她摇了摇头。


    孟冬杨不再说话,打开音乐,专注于开车。


    不用再开口说话,让唐盈松下一口气。沉默中,她又思考自己这样的状态是不是显得很没有礼貌。


    她看着孟冬杨的侧脸,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状态不好。”


    孟冬杨回头与她对视,“是我不会说话。”


    男人的眼睛像冬日的湖水,沉静、深邃,看过来的一瞬间,眸光被霓虹灯点亮,柔色顺着暖意传递出来,再配上这一句自贬的好听话,有短暂迷惑人心智的讨巧感。


    唐盈的心口微微发紧,即刻避开这道目光。她不能往更深的地方去想,思绪乱飘,开口问道:“你叫我爸爸叫什么?”


    “唐主任。”孟冬杨平时前方,唇角轻轻地拉扯开,“不然你觉得我应该叫他什么?”


    “我就是觉得称呼有可能会乱,所以才问你的啊。你叫我大哥叫叔叔,对不对?”


    “唐老师想表达什么?该不会是反悔了,又想让我叫你一声姑姑吧。”


    “叫姑姑倒是不必了,唐臻以前也不叫我姑姑的。不过我跟我大哥大嫂来往很密切,我们也不好各论各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是拿唐老师当长辈看待比较好,对吧。”


    “……也不是,我……”唐盈的脑子乱掉了。


    孟冬杨笑起来,“小姑姑,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很重。”


    一声“小姑姑”让唐盈听得头皮发麻,她没来由地泄了一口心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怎么连话都说不对了。


    碰上这样一个巧言善辩又深藏不露的人,说任何一句话都应该深思熟虑才对。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意思是传达到位了,再不顺耳,这一声“小姑姑”她也要受着。


    意料之中的无聊饭局,纵使没胃口,可为了打发时间,唐盈还是往肚子里填了不少东西。


    庆幸的是,没有人抽烟,也没有谁盯住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年轻人展开一些催婚和介绍对象的话题。


    唐盈观察着唐正光的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熬到主任这个位置,手里也有了一点权限,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在这样的场合里,竟是极其擅长自谦和巧言令色的。


    爸爸有点让她刮目相看。


    坐久了,唐盈的背部和鼻尖起了薄汗。她没想到包间里的温度会调这么高,出门时担心冷,在毛衣里面还多穿了一件羊绒衫。


    再看看孟冬杨,他身上只有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松掉一颗纽扣,袖口卷起来,清爽的样子衬得她格外厚重。


    孟冬杨帮唐盈把她玻璃杯里的果汁加满,低声问道:“无聊吗?”


    唐盈说还好。


    “放心,不会让你爸爸喝多。”


    “嗯。”


    “无聊了去外面走走也没关系的,大厅里的鱼很好看……”


    唐盈“噗嗤”一声,“孟冬杨,我又不是小孩。”


    孟冬杨正襟危坐,努努嘴道:“是,你还是我的小姑姑呢。”


    又来了。唐盈垂下眼睛,叹了口气,“你别逗我。”


    后来孟冬杨替唐正光挡了几杯酒,略微喝得有点多。当有人开始点烟时,他推了推唐盈的胳膊,说快散场了,几位领导要说几句悄悄话,让她去外头等。


    唐盈真的以为领导们要进行一些私密交谈,立刻乖乖地出了包厢。


    没过多久,孟冬杨也出来了,他脸上有些许醉态,对走廊上等待的服务员说了句话,随后就走到大厅里,坐在唐盈身边。


    唐盈盯着一只小鲨鱼出神,直到闻到淡淡的酒气,才回头看见身边这个眼睛微红的男人。


    “还没散场吗?”她问。


    孟冬杨摇了下头,问她在看什么。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在唐盈面前放下一个果盘和一盒巧克力味的八喜,问孟冬杨:“现做的冰激凌已经没有了,只有这个,您看可以吗?”


    孟冬杨扭头问唐盈:“可以吗?”


    唐盈点点头,对服务员道了声谢。待服务员走后,她对孟冬杨说:“我没说我想吃冰激凌。”


    “不热吗?你脸都红透了。”孟冬杨自己挑了一块果盘里的西瓜吃掉。


    “热,热死了。”唐盈立刻打开冰激凌的盖子大吃一口。


    她边吃着,孟冬杨对她说:“下次这样的饭局就别来了。”


    “我爸说让我来当司机。”


    “领导们都有司机,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来开车,再说就算没司机还有代驾呢。”


    “知道了。”唐盈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最近应酬的频率很高吗?”


    “嗯。”


    唐盈微微拧眉,“我爸血压不稳定,肺部也有点问题,老在外面吃吃喝喝没什么好处。”


    “他刚升上来,有些饭局不好推脱,加上最近项目很多。不过你放心,我会留神他的状况,我这边暂时也没有要劳烦他帮忙应酬的局了。”


    唐盈知道他是妥帖的人,关切道:“谢谢你刚刚替他挡酒,你喝多了吗?”


    “有点多,等会儿还要麻烦小姑姑送我回酒店。”


    “……好。”


    谷母听见谷瑞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一个叫梅馨的女孩打电话,这才相信自己的儿子对唐盈变了心。


    她把要出门谷瑞安拦在家门口,逼问他:“这个女孩是谁?”


    谷瑞安正为梅馨的翻脸不认人而苦恼,表情凝重,“你别问了。”


    他推开谷母的胳膊,换了鞋,踏出家门。


    “不管是谁你都给我断了!你小子出息了啊,身上没几个子儿,还学会出轨了!”谷母呵斥道。


    谷瑞安沉下眼睛,回头看着谷母,“那我要是告诉你,她条件比唐盈好呢。”


    “你……”谷母一时语塞,又急急说道:“那你出轨也不对!”


    谷母记下梅馨这个名字,盘算了半天能找谁打听到她的情况,再三犹豫后,打给了谷瑞安的同事老高。


    老高是个人精,平时对谷瑞安颇有照顾,经常带他去一些聚会。谷母猜测,这个女孩八成就是谷瑞安在聚会上认识的。


    老高接到谷母的电话时十分意外,听她吞吞吐吐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大堆,几乎立刻就搞清楚了事情的重点。


    他问:“就因为这个,小谷跟唐盈分手了?”


    谷母不希望儿子在同事面前丢面子,遮遮掩掩了一番。


    老高又道:“梅馨跟唐盈的关系您难道不知道?”


    谷瑞安没找到梅馨,灰心丧气地回了家。谷母和谷父端坐在沙发上,谷母满脸愁容,谷父面色铁青。


    “你这个畜生!”谷父责骂道。


    谷瑞安本来就心情不好,听见这道骂声,气得出声反驳:“我知道我自己错了,所以立刻就跟唐盈提了分手,她也接受了。你们犯得着像审判罪犯一样审判我吗?”


    谷母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梅馨是什么人!”


    “知道又怎么了,他们是组合家庭,又不是亲姐妹。”


    “除了梅馨跟唐盈爸爸的关系,她以前的事你知道吗?”


    “她以前又怎么了?”谷瑞安满脸不耐烦。


    谷母重复了一遍老高在电话里的那些话,关于梅馨是如何能够出国进修,又如何拿到钱开两家甜品店的,一言一语都没离开“男人”这个词和各类道德的审判。


    谷瑞安听得皱起了眉头,质问谷母:“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你别管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赶紧跟她结束,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


    “仅凭道听途说就能给一个女孩下定论吗?她不是那样的人。甜品店是她自己一手撑起来的,她吃了不少苦……”


    谷父觉得他冥顽不灵,打断他的话:“我看你是中毒不浅!”


    梅馨躲着谷瑞安,好几天没去店里了。她不知道唐盈那边是什么状况,就没敢去叨扰她。自己私底下跟孟冬杨联络了几回,每回都遇冷。


    今天她意外得知,她每次去霓城拿咖啡豆和原材料的那家店,正是孟冬杨投资的。她找到一家不错的茶馆,想以交流开店的经验为由,再约孟冬杨一次。


    电话打过去,孟冬杨似在一个饭局上,声音有些嘈杂。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


    孟冬杨回答她之前,开口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唐盈,你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梅馨双眼一直,问道:“你跟唐盈在一起吗?”


    孟冬杨说是。


    “那叫上唐盈一起,我们去喝喝茶,好吗?”


    唐盈等着散场后给老唐和孟冬杨当司机,她递了大衣给孟冬杨,这人正接着电话,却看向她问道:“梅馨想邀请我们去喝茶,你想去吗?”


    “太晚了吧,还要先把我爸送回去呢。”她说。


    孟冬杨点点头,立刻对电话里的梅馨说道:“不好意思,唐盈说太晚了,她不想去了。那我们改天再约。”


    唐盈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怪怪的,盯住孟冬杨的眼睛:“你拿我当挡箭牌呢。”


    “我不喜欢梅馨这个人。”孟冬杨直言。


    他是滴水不漏不轻易作评价的人,从他嘴里明确地听见他说不喜欢谁,听感上实在有些别扭。唐盈纳闷,问为什么。


    “你喜欢她吗?”孟冬杨反问。


    “还行啊。”


    “那你前男友呢?”


    “……你喝醉了吧!”唐盈觉得这家伙莫名其妙。


    唐正光走过来,揽了下孟冬杨的肩膀,“走吧小孟,今晚多亏了你了,喝多了吧。”


    “我还好。”孟冬杨又回头叫了发愣的唐盈一声,“走啊小姑姑。”


    唐正光听得咧嘴一笑,拍了下孟冬杨的肩膀,“怎么叫上姑姑了。”


    孟冬杨认真回应道:“唐老师喜欢当长辈。”


    唐正光回头看了唐盈一眼,啧嘴道:“小丫头片子随口开一句玩笑,你可千万别当真。”


    唐盈抱着唐正光的羽绒服走在后面,内心一阵烦乱。她一点也不想给两个酒鬼当司机。


    上车后,孟冬杨坐在副驾,问她能不能开惯这辆车。


    开不惯也是开第二回了,她说没什么开不惯的。


    孟冬杨觉得这姑娘还真厉害,看着秀气的不得了,车技倒是了得。才开五分钟,已经超了三辆车了,胆子真大。


    第16章


    惊弓之鸟


    唐盈到家时彭芳已经睡下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凑齐的首付款。贷款快要办下来了,彭芳自己添了八万,让唐盈不必再向苏洋洋借钱。


    次日清晨, 唐盈见彭芳扶着腰做早餐,将她扶回房间,给她按摩腰部。这套手法是唐盈从认识的中医那里学来的,彭芳得了很多年的腰病, 会不定时发作, 每次疼得厉害时, 都是唐盈陪在身边。


    彭芳说, 房子虽然买到手了,但等到秋天拿了房,要装修,要添置家具,又是一笔费用。年前她原本不打算再做香肠了,现在想想, 还是做一批, 能赚一点是一点。


    唐盈不想让妈妈辛苦,说学校对老师兼职这一块没有明文规定说不允许, 她会在寒假里带几个学生,赚点外快。


    彭芳问:“那你不去霓城了吗?你姐姐还等着你去,帮她把两个小孩一起带回来过寒假呢。”


    唐盈说只是接小孩的话, 她可以抽时间跑一趟,但是玩,她没有心情。


    彭芳念叨道:“其实就这样分掉了也好, 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真嫁过去的话, 指不定要受多大的罪呢。”


    唐盈默不作声。


    “想开点吧, 谷瑞安至少没恶心你。这种苦我是吃过的,当年君君她亲爹把人都带回家里了……”彭芳坐起来,看着女儿的脸,“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甘心,可是感情的事也要看缘分的。你要多为你自己想想,人生苦短,时间要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知道了。”唐盈偏头擦掉眼泪,“你躺好,我还没按完呢。”


    下午开完会,唐盈又去副校长那儿确认了一下校外做兼职的事,副校长笑她心眼实诚,态度是睁只眼闭只眼。她放下心来,跟家附近的几个邻居通了个气,定在这周末就开始给孩子们补课。


    收拾完东西走出校门时,天放晴了。天空湛蓝,积雪融化,空气如更新换代过,清新洁净。


    她挤出一个微笑,和同事们互道再见,提前祝对方新春快乐。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一年又要过去了。


    回家路上,她给姐姐回了条消息,让她不要再担心自己。她打算明天就去霓城接小侄女和小侄子。


    彭芳答应唐盈要好好歇着,可等唐盈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从亲戚家的肉联厂拿了肉回来,这会儿正在阳台上处理肠衣。


    唐盈无奈,只好过去给妈妈帮忙。手刚沾上水,有人敲门,她擦了把手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眼圈立马泛红。


    谷瑞安双眼之下是淡青色,目光疲惫且复杂,他是犯错的人,但也因为梅馨的变脸而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看见唐盈的一瞬间,他焦心的情绪落入她的泪眼之中,内疚和怜惜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捧住她伤感的脸庞。


    唐盈往后避让了一步,侧过身,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她忍了忍眼泪,问他:“你来干什么?”


    是梅馨让谷瑞安来的。


    昨晚,梅馨非常愧疚地对谷瑞安说,听说唐盈的状态很差,她自责到觉得自己应该下地狱。她恳求谷瑞安,即便要结束,也要温和地结束,要他再好好地跟唐盈谈一谈。


    她难得跟谷瑞安说了那么多话。她是非常会说话的人,她所指的“温和”也包括教谷瑞安先稳住跟唐盈的关系。


    她还告诉谷瑞安,孟冬杨似乎对唐盈很感兴趣,面对这样的男人,唐盈也未见得能坚守初心。


    许多话都有深意,谷瑞安没能全部听见心里去。


    谷瑞安是甘愿蒙蔽双眼的傻子,他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希望。他认为梅馨对他的冷淡态度是出于良心上的不安。他也承认,梅馨并未主动对他抛出过爱情的橄榄枝。


    无论如何,他都是最大的过错方。他同意来看看唐盈,来安抚一下唐盈的情绪,至于更多的,他做不到,也没有资格再去做。


    谷瑞安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里,避开唐盈的眼睛,说:“那天我的话有些重了,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说唐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抛开理智短暂地陷入进一场或许可以重修旧好的幻想中,那他的这句话,就是将唐盈的心重新扔回至旷无人烟的泥沼之中。


    唐盈调整一下呼吸,极力展现出自己的平静,她低声道:“道歉就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她正欲关门,谷瑞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拉住她的胳膊,而后他的头重重地垂下来,抵住她的头顶。


    “你干什么啊……”肢体的触碰会触发感官的脆弱,唐盈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毕竟是相爱多年的恋人,他们有过太多亲密的时刻,熟悉的呼吸、气息、温度,像密不透风的网从天而降,困住唐盈那颗枯萎的心。


    彭芳听见是谷瑞安来,冲过来时是想要发火的,可看到眼前这一幕,挺直的腰板塌陷了下去。唐盈的眼泪实在是不值钱。


    她回到阳台上,高声对唐盈说:“把门关上!”


    唐盈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把谷瑞安拉进来,关上了门。


    谷瑞安小心翼翼地去阳台上跟彭芳打了个招呼,彭芳没有抬头搭理他。


    唐盈站在浴室外面的盥洗台前,挤上洗手液,细致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谷瑞安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似是等待着她先开口提问,可是唐盈什么也不想说,她专心地做着自己事,洗完手,就去到阳台上给彭芳帮忙。


    “我来吧。”过去谷瑞安常常来给彭芳帮忙,他对所有的流程都很熟悉。他脱掉外套,洗了手,让唐盈把小板凳让给他。


    唐盈虽然不知道该跟这个人交流些什么,但默认了他求和的态度。哪怕他说的不是“我错了,我们和好吧”,而是“对不起”,她也凭借爱的惯性,说服自己先接受他的示弱。


    唐盈回到客厅,整理了一下茶几和电视柜上的杂物,这时,谷瑞安挂在门口的衣服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的声音。


    她正想问谷瑞安要不要帮他拿手机,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音节。就在这个犹豫不决的时刻,她忽然想起那晚孟冬杨的那句醉语——你前男友喜欢梅馨吗?


    人生中总有几个时刻会偏离上帝的书写,走向戏剧化的轨迹,所以生活中才会诞生狗血和荒诞。


    悄无声息地拿出谷瑞安的手机,又轻声回到自己房间的这个过程里,唐盈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漂浮的状态里。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输入他们的恋爱纪念日,数字密码没变,她的心理防线在此时依然还算稳定。


    随后,她点开他的微信——


    列表里,处在第一个位置的联系人竟然就是梅馨。


    手指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几乎像是等待魔鬼宣判般,唐盈带着颤抖的心,点开了他跟梅馨的对话框。


    最近的一条,梅馨说:希望你能好好安慰唐盈,不要让她太伤心。


    再往上,谷瑞安问梅馨:什么时候能见面?别不理我好不好。


    唐盈的鼻子、眼睛和喉咙霎时间像被灌满酒精和醋的混合物。她丧失了力气,连小小的手机都握不稳。


    她顺着门板跌坐在地板上,手指却忍不住继续往上翻阅,谷瑞安不止一次对梅馨说爱她,梅馨的回复少得可怜,基本上都是冷漠的拒绝。可再往前,她看见的就不再是谷瑞安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梅馨给谷瑞安发了照片,约他出去玩,谷瑞安说那天晚上即便是错了,他也认了,他非常享受那样的激情。


    谷瑞安甚至问梅馨:你吃药了吗?


    世界毁灭和信念毁灭原来只需要一分钟,甚至是一秒钟。他的那句“不爱了”都变得那么轻、那么不重要,摧毁唐盈的,除了背叛这个事实,更要命的,是她掏心掏肺付出了这么多年、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并认定的这个人,竟然是个烂人。


    时间和青春成为一场骗局,无数个过去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很快又变成碎片。就像烂在路边的腐叶,她这十年的情感,她这一颗真心,正式腐烂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季。


    混沌的大脑发出微弱的指令,唐盈捂着快要爆炸的头,试图寻找一个自救的出口。她浑身依然颤抖着,但强迫自己先清醒,她从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页面开始截图,而后一张张发到自己的微信。


    打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如旧,谷瑞安坐在阳台上给彭芳帮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站着,捂着一张脸,心里有巨大的黑色物质正堆积成熔岩翻滚的火山,可那个闸口打开了,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


    她把谷瑞安的手机放回他的衣服口袋,截图和发送记录都没有删除,但她全然无所谓。


    她没有跟妈妈打招呼,换了鞋,打开门,下了楼。


    孟冬杨接到唐盈的电话,她说话的语气既是消沉的,又是充满戏谑性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不对劲。


    夜色刚拉来序幕,他正想去游泳馆运动,他问她:“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好吗?”


    唐盈说她自己会来找他。


    孟冬杨等在会所门口。霓虹初上,周围的松树上挂着彩灯,小喷泉发出轻微的流水声。女孩出现时,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唐盈整个人的意识并不那么清醒,她脑中几乎都是碎片,像针尖和刀刃一样往身体里扎,她已经千疮百孔。


    她站定在孟冬杨的面前,垂着头,呆呆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电话里没有说清楚的问题,此刻清晰地表达出来,让孟冬杨正式对上了号。


    那不过是他的一个猜测,他无法谈论更多。看见唐盈只穿了一件薄羽绒,他伸出手,拉住唐盈的手腕,“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


    唐盈站定原地不肯动,她挣脱开孟冬杨的手,又问了他一遍:“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并不知道,我对他们不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唐盈忽然间失控了,她上前一步,揪住孟冬杨大衣的领口,“吃一次饭就能看出来吗?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要暗示我?”


    “抱歉……”此刻孟冬杨脑子里依然不关心所谓事实,他只是看到一双痛彻心扉的眼睛。他按下唐盈的手,禁锢住她,想将她带到温暖的地方。


    “放开我。”唐盈推开孟冬杨的臂弯,没力气地蹲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是不该来找他的,她的质问也站不住脚。是她乱了,是她失了分寸,可是她找不到那个出口,她变成了一只急躁的愚蠢的痛苦的困兽。


    孟冬杨把唐盈从地上捞起来,将她揽进怀里,“如果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让你陷入了……”


    “你被人背叛过吗?”唐盈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打断男人温存的话语,“孟冬杨,出轨是什么感觉?背叛是什么感觉?不被爱了是什么感觉?”


    她吐词不清地发出一连串质问。


    孟冬杨捧着女孩的后脑勺,任由她的眼泪融进自己的衣服里,他轻声安慰她道:“先不说话了,好吗?”


    唐盈抬起头,再一次揪住他的衣领,鼻息贴近,受伤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她嘴巴微微张开,想再次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哽咽。


    孟冬杨低下头,抬起手,轻柔地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


    或许是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又或许是散乱的意识突然之间找到了正确的轨迹,唐盈从哀伤中抽离,她震惊地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而后,用力地将他推开。


    她在干什么?他们俩在干什么?她转过身,拼命地往出口的方向跑。她的视线是模糊的,身体是僵硬的,明明跑不动,心里的动力却非常强。


    她要逃离刚刚那个失控的瞬间,要逃离那个她琢磨不透的男人,更要逃离这个荒谬的世界。


    会所旁边是新建的森林公园,入园就是一片杉木区。气温低下,公园里人烟稀少,唐盈一头扎进树林里,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风景,身后又是什么情形。


    孟冬杨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时,她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想要逃窜。


    “孟冬杨,求你,别跟着我……”


    孟冬杨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我不要,你走开……”


    男人不给她挣脱的力气,搂着她,找到一个长椅,扶着她坐了下来。


    第17章


    你冷不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林中几乎没有任何光亮。一颗颗杉木笔直地站立着,凛风吹过来,高处稀疏的针叶发出低沉的响动, 声音往浓稠的黑夜里延伸。


    尖锐的冷空气刺破轻薄的衣衫往孟冬杨的身体里钻,寒气侵蚀着他的脊背,他半侧着身体,目光克制地凝视着身边陷入静谧的唐盈。


    唐盈如同被订在这张长椅上, 除了轻不可闻的呼吸在低温里漾起微弱的白雾, 浑身上下显露不出来半点生机, 像一个在冷杉丛中等待着被自然收割的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人。


    孟冬杨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她有一只陷入耳鸣的耳朵忽然推开一道重重的阻碍,清晰地接收到男人语气里的怆然。


    孟冬杨对她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孩子,他对我的掌控欲非常强,我小时候养的狗、长大后认识的知己、大学时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都在他的干预下离开了我。”


    杨梦真带着他嫁给孟云钦时,他只是杨梦真腹中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孟云钦没有生育能力, 他成为家里唯一的小孩。


    “背叛”和“不被爱了”在孟冬杨身上上演过很多次。利益诱惑分裂了他和朋友, 相恋三年的女孩不告而别。那只对他无比忠诚的小金毛,在他十岁生日当天被父亲强行送走, 离开时,小狗的眼中对他有无尽的眷念。


    卡卡是他十八岁时送给自己的成人礼物,他带去美国, 陪伴自己度过七年孤独的岁月。唐臻是他羽翼渐丰时遇到的投契下属,难得的,父亲也很认可。


    认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控制, 唐臻还是离开了。


    父亲出于愧疚, 这几年不再过问他的私事……


    三个月前, 宠物医生对他说,卡卡的生命或许快要走到尽头。杨梦真执意在花园里给卡卡搭了新家,把它接过去,提前让他进行心理隔断。


    孟冬杨不确实自己哪一天就要失去这个最忠诚最坚定的朋友,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朋友。


    唐盈是长情的女孩,“爱”这个字在她心里和“责任”绑定,和“信任”绑定。她始终踏实地、忠心地面对她爱的人,所以当她遭遇背叛时,内心固有的秩序会被冲散、被打乱。她会质疑对方,也会质疑自己。


    再多的“别哭了”和“抱抱你”都只是隔靴搔痒。孟冬杨把这个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晓的秘密告诉她,是想向她传递一份信任。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与柔弱,如果她认为他无法感同身受,始终排斥他的安慰,那他就用自己的软肋和脆弱来交换一份真心。


    这是跟情爱无关的真心。


    孟冬杨温和而简短地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低频的音色透过清冽的空气,钻进唐盈贯通的耳朵里。


    她脑袋里的淤堵和肿胀被他人的故事贯穿,天然的共情能力使她伤感的眼眸里多出一抹淡淡的怜惜。


    “孟冬杨,你冷不冷?”她起身脱掉裹在自己身上的他的大衣,不由分说地罩在了男人快要冻僵的身体上。


    她站在他的面前,在黑夜中找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只顾着我自己了。”


    幽淡的自然光照进她的眼眸,她在低谷时依然拥有星星般的治愈力。孟冬杨失神片刻,随后起身,仍旧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想带她离开这片黑暗。


    脑袋清醒的时刻,唐盈对亲密接触变得十分敏锐,她往边上躲远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孟冬杨意识到她的抗拒后,对她说了声抱歉,他说:“是我莽撞了。”


    唐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疾步往林外走去。


    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唐盈把孟冬杨的大衣递给他,想要打车离开。


    孟冬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她怔住,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谷瑞安应该已经看见手机里那些痕迹了吧。


    “你现在想做什么?”孟冬杨见她陷入纠结,又问她。


    唐盈露出一个苦笑,似是开玩笑,又像是在宣泄内心的不甘,她说:“我想把他们炸掉。”


    变成一个恐.怖.分.子,让该死的人和不甘的青春一起变成碎片,再看着他们化成烟和尘埃。最好今晚就可以动手,一切都在黑暗里进行,这样当明天的太阳出现时,眼前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回答有点让孟冬杨感到意外。他以为她会是隐忍的,她会选择用自耗的方式去平和地处理问题。


    脑中又产生另一个念头,自己以心换心似乎有了成效,在他面前,她在做真实的自己。


    他说:“那就去炸掉吧,世界毁灭也没关系,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笃定的一句认同和一句鼓舞,附着在唐盈纷乱的思绪上,拨开了她心里的一层迷雾。她似乎就要找到那个出口了。


    她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轻轻地阖了下眼皮。


    可她能用什么方式去炸呢。


    唐盈快步走在人行道上,霓虹灯照亮她的脸和头发,灯光强烈的地方,光芒刺激着她红肿的眼睛,她没有避开任何一道光线,即便不看脚下的路,也确定自己不会被绊倒。


    孟冬杨走在她的身后。


    “谢谢你,我想自己回家。”走到方便打车的地方后,唐盈转身跟孟冬杨告别。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对孟冬杨挥了挥手。


    看着这辆车远去后,孟冬杨把冻僵的手放回口袋里。大衣里仍有她身体的余温,自己的身体却难以回暖。


    回到车上,他静静地点燃一支烟。


    离开家的这两个小时,唐盈的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彭芳,一个来自唐正光,另一个来自谷瑞安。


    唐盈给妈妈报了个平安,说自己马上就会回家。接着打给唐正光。


    唐正光接听后问她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又告诉她:“梅馨买了海鲜,你翟阿姨晚上在家做饭,原本想叫你和小孟一起来吃饭的。”


    “这是梅馨的意思吗?”唐盈语气平静。


    唐正光“嗯”了声,问:“你怎么了?”


    唐盈垂下眼睛,“我现在不想说话了,回头再跟你聊。”


    小巷对面是一条废弃待拆的棉纺街,此刻寂静无声、一片黑暗。


    唐盈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给苏洋洋打去视频电话。


    她并不算冷静地跟苏洋洋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镜头里的苏洋洋气到脸色发红,恨不得立马打飞的回国手刃渣男。


    她问苏洋洋:“我可以让他们鸡飞狗跳吗?”


    苏洋洋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父母吵了二十几年,家里碎掉的东西早就在唐盈心里堆成了山。她总是在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为什么不能为了两个小孩维持家庭和谐呢。


    她一直在追求岁月静好,她觉得没有谁的心态能比她更稳。为了所谓的踏实和平和,她对彩礼的事妥协,对谷瑞安冷漠的态度妥协,她一心寻求稳定的生活。


    可是平静不是靠让步,不是靠粉饰太平,更不是靠自我迷惑得到的人生状态,平静是穿越风暴后才能看见的风景。


    她心里有一场蓄势待发的海啸在作祟,是倾覆自己还是淹没他人,忽然之间,她有了明确的抉择。


    她要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出口。


    唐盈靠在斑驳的旧墙壁上,把妈妈、爸爸、姐姐、翟莉、谷父、谷母以及谷瑞安的大哥通通拉进一个群里。


    她说:我跟谷瑞安分手了,从此以后,我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谷瑞安和梅馨的聊天记录一张张发送至这个群里,而后退出了这个群。


    在家楼下的小饭馆里,唐盈点了一份荠菜虾仁的小馄饨和一碗赤豆元宵,吃饱喝足后,给彭芳打包了一份蛋花酒酿,上楼回家。


    她开了门,彭芳穿戴齐整正要出门,母女俩的目光对上,妈妈一下子乱了阵脚,想问她一些细枝末节,看着她的脸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丢下一句“我去找那个畜生去”,就背着她的小包要往外走。


    唐盈把妈妈拦在门口,“要打也让爸爸去打,你这点力气哪里够。”


    彭芳脸色铁青,“早知道下午我就抽死这个王八蛋了!”


    唐盈摘下妈妈的包,让她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吃酒酿吧,趁热吃。”


    彭芳哪有吃东西的心情,她伸出手,拽住唐盈的胳膊,“星星,你刚刚去哪儿了?”


    唐盈鼻子一酸,“你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我都听不习惯了。”


    “心里难受就发泄出来,别憋出病来。”


    “哭过了,你看我眼睛都肿了。”唐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完坐下来,头枕在妈妈的颈窝里,“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以后就守在你身边。”


    彭芳听得心如刀割,拍了拍唐盈的后脑勺,“你的人生才刚起步,别觉得不甘心。”


    唐盈知道自己要面对要接受以及要释怀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压力不该由她一人承担。往后她每一次听见那个名字,经过那家店铺,每一次跟爸爸见面,心里或许都有个伤口会反复拉扯。


    城市就这么小,人际圈子就这么窄,她要迫使自己变得强大,才能坦然地迎接惊涛骇浪后的宁静。


    唐正光去谷家大闹了一场,这晚谷瑞安不在家,他一腔怒火没发泄尽兴,隔天把人堵在单位,当着谷瑞安好几个同事的面让他颜面扫地再无体面。


    翟莉知道唐正光心里不痛快,当晚就把梅馨赶出家门,和唐正光站在同一阵线。她给唐盈发了很长的消息,替梅馨给唐盈道歉。唐盈一句话也没看,一个字也没回。


    彭文君一大早就带着大女儿汐汐从霓城赶了回来。汐汐见到小姨,拦腰将她抱住,唐盈摸摸小侄女的脸,问弟弟怎么没来。


    汐汐说弟弟太皮了,留他在霓城上补习班,她跟妈妈回来陪小姨就好。


    晚上唐正光来家里看唐盈,彭芳拿着锅铲把人赶了出去。


    彭芳骂骂咧咧道:“你看看你找的是一家子什么人!”


    唐正光自知理亏,头一回没跟彭芳呛声。


    汐汐跑去给外公开门,说:“外婆,你太凶了,我要外公留下来陪我吃晚饭。”


    唐正光站在阳台上抽闷烟,唐盈走过去,伸出手,想没收爸爸嘴上的烟。


    “就抽一根。”


    “那我陪你抽。”唐盈故意去他口袋里找烟盒。


    “女孩子家家的抽什么烟。”唐正光挡开她的手,视线落在女儿脸上,不落忍,又迅速撤了回来,低声道:“人我去揍过了,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气,我再想别的办法,我还能让他付出别的代价。”


    唐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爸,我这样做,让你为难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亲爹,你是我唯一的亲闺女,难道我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吗?是他们对不起你。”唐正光感叹道:“你以前就是太乖了,以后要学会尖利一点,眼光也提高一点。”


    唐盈呼了口气,还是夺过了爸爸手里的烟,“不许抽了!”


    孟冬杨回霓城,带卡卡去体检,医生说卡卡精神状态还不错,但是食欲一直这样差下去,日子不会太久了。他决定把卡卡带去青阳,亲自照顾它一日三餐。


    杨梦真不同意,说换一个环境卡卡未必会适应。


    母子俩正交涉这个问题时,孟云钦踏进花园里。他走到卡卡的近处,蹲下来抚摸卡卡的头,问孟冬杨:“跟唐臻家的亲戚们相处的还好吗?”


    孟冬杨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孟云钦继续说道:“卡卡和Karen是一个品种,长大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唐老师,好像和唐臻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云钦,你要看看我上美声课的视频吗?”杨梦真打断丈夫想要聊的话题,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相册。


    孟冬杨看着花刺不发一言,而后牵着卡卡踏出后门。走到湖边后,他拍下一张卡卡的照片给唐盈发送过去。


    儿子走后,杨梦真对孟云钦嗔怪道:“你总是提唐臻做什么,你明知道他心里有结。”


    孟云钦并不理会杨梦真这句话,而是说:“他要带走卡卡就让他带。”


    “他现在住在酒店里,不方便的。”


    “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晚孟冬杨没有留在家里吃晚饭,孟云钦也一整晚没有下楼。杨梦真独自坐在餐桌上,看着冷冷清清的房子,想着若有似无的丈夫,决定在卡卡走后再养一只小狗。


    林深要办婚前单身派对,叫孟冬杨出来凑热闹。


    孟冬杨刚结束一场网球课,给林深打去电话,说聚会他就不去了,提到梅馨这个名字,让林深交代咖啡店的店长,不准再为梅馨供货咖啡豆和烘焙原材料。


    这家伙从不与人交恶,林深疑惑地发问:“你跟这个人有过节?”


    孟冬杨没有透露更多。


    挂了电话后,他翻看一遍跟唐盈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眼睛看向窗外很远的地方。


    唐盈始终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第18章


    不清不楚


    唐正光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往楼下的小花园里一坐,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什么也没摸到后,无奈地哼笑一声, 烟又被他那个管天管地的闺女给悄悄拿走了。


    有唐盈这样贴心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过去跟彭芳吵得再厉害,气都是舍不得往唐盈身上撒的。那时家里条件不好,他再抠门, 也抠门不到这个小女儿身上。


    日子清贫, 吵吵闹闹, 小唐盈却没吃过太大的苦头。


    想到谷瑞安这个狗东西, 唐正光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才好。


    晚上这顿饭唐正光吃得别别扭扭,彭芳一直不给他好脸色,嘴上虽没明说,但心里是希望他能拿出个态度来的。


    走的时候文君把他送到楼下,千万叮嘱,往后一定别让唐盈有机会见到梅馨, 最好连翟莉也不要跟她打照面。


    他心里憋屈, 旁敲侧击地问文君,唐盈怨不怨他, 文君说只要他以后向着唐盈就好。


    昨夜翟莉掉了好几回眼泪,说都怪自己过去工作太忙,没把女儿教好。梅馨进入青春期时, 翟莉还没从下面的乡镇卫生院调进城,十几岁的梅馨借住在亲戚家,吃过不少苦头, 这段经历对她后来的成长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此前唐正光对梅馨的事情有所耳闻, 他认为年轻女孩在外做生意难免遭受非议, 新闻的可信度并不高。经此一事,认知被推翻,心中懊恼,这姑娘惹谁不好,偏惹到他的女儿头上。


    翟莉问唐正光是不是后悔跟她结婚。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唐正光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安慰翟莉,说自己是跟她过日子,不是跟梅馨过日子。


    往后,他少跟梅馨来往就是了。


    在冷风中坐了大半个小时后,翟莉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上楼后,翟莉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说这是她对唐盈的一点心意。里头有五万块钱,意思是为唐盈买房子出一份力。


    唐正光问:“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跟梅馨商量过了?”


    翟莉说:“这钱是梅馨出的。”


    唐正光立刻脸色不悦,“拿走拿走,这不是羞辱人嘛。”


    “那你说,还要梅馨怎么赎罪?反正这个家我是不会让她回了。”翟莉说着话,泪水又淌下来,“不是她主动的啊,她也是被谷瑞安给骗了。她没遇到过几个老实男人,听谷瑞安说他跟唐盈谈不下去了,她才一时心软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讲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味替梅馨说话,难不成还想让唐盈原谅她?”


    “那关系总要缓和的吧,大家还能一辈子不来往吗?”


    “唐盈不会再来了,这事就这样吧。”唐正光扔下这句话后拍门回了卧室。


    汐汐在唐盈的书柜里找书的时候,翻到一个漂亮盒子,拿去给妈妈看。彭文君一打开,眼睛都亮了,问唐盈这手链是谁送的。


    彭芳不知道唐盈有这个东西,问彭文君是不是很贵。


    彭文君说:“贵,贵死了。”


    彭芳露出鄙夷的目光,“哪儿来的?拿来我瞧瞧。”


    唐盈想起孟冬杨,内心会觉得烦乱。她把手链把彭芳的手腕上一戴,“喜欢你拿去戴吧。”


    彭芳别了她一眼,“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款式,我戴上跟刘姥姥头上插花似的。”


    “到底是谁送的?”彭文君又问了一遍。


    唐盈支吾了半天,说是那个算亲戚又不是亲戚,最近跟老唐私交甚密的人送的。


    彭芳记起孟冬杨这个名字,他是唐臻生前的男朋友,唐盈的房子是他帮忙弄到的折扣,林律师也是他的朋友,他最近给姐妹俩帮了不少忙。


    彭文君也捋了一遍人物关系,不是很能理解,是他总在热心帮忙,该送礼的是唐盈才对,怎么反倒他送唐盈这样贵重的礼物。


    唐盈越听心里越乱,急声说:“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爸替他打点了不少关系,他不好直接给爸送礼,就把人情算在我头上了呗。”


    彭文君啧一声,“你脑袋瓜转的真快,就怕你是这样想,人家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这个意思能是什么意思,他还叫我姑姑呢。”


    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是彭芳听不明白的。


    她把手链放回盒子里,让唐盈收好,提点唐盈道:“说是当亲戚处,那也是你大哥大嫂的亲戚。孟冬杨当年帮忙操持唐臻的葬礼,你们唐家的人都拿他当你大哥大嫂的女婿看,这一点你心里要有个数。”


    “知道了。”唐盈抿唇,“回头我就把这个东西还回去。”


    彭芳意味深长地看了唐盈一眼,“都过了这么久了,收着吧。其他的就到此为止。”


    晚上彭文君和唐盈睡一个房间,姐妹俩聊体己话。


    彭文君问唐盈:“妈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想得太深了点。”


    “没有啊,我觉得妈说的很对。”唐盈语气平平。


    彭文君戳了戳妹妹的胳膊,“那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心里知不知道。”


    唐盈不想聊这个话题,随口敷衍道:“刚认识他那会儿,我多管闲事,送了他唐臻的摘抄本,我自己的日记本不小心放在里面了,我的字跟唐臻的字又是一样的,我估计吧……他就是太忘不了唐臻了。”


    彭文君觉得这话云山雾绕,把她给绕糊涂了。她找到重点问:“他有没有对你表达过暧昧的意思?”


    “没有没有,我跟他都没见过几次。”


    “那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唐盈觉得自己好难解释清楚,翻身过来看着姐姐的脸,“我看不明白这个人,我对他的感觉都是因为唐臻产生的,我觉得他这个人念旧,对唐臻还挺深情……跟他接触,我总是不能很轻松。”


    “你这还是没说清楚啊。”


    唐盈不搭话了,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困了。


    她能说清楚什么呢。她说不清楚,也没有说清楚的必要。她和孟冬杨,从此之后不要再来往就好了。


    那晚孟冬杨对她说的话太“重”了,安慰也好,想跟她交心也罢,那样重的话,她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去承接。


    连当亲戚都当得不清不楚不伦不类,难道还要试着去当朋友当知己?


    她不想,也没有力气去进入一段自己无法驾驭更无法承受结果的关系。


    他能送她几万块钱的手链,她却没有能力进行同等价值的回赠,如果要做朋友,这样不对等的关系只会让她感到压力和疲惫。


    他更不该对她做出那些过分亲密的身体接触,是出于怜爱也好,还是有过片刻心动,唐盈不敢去深思。那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边界。


    孟冬杨这个名字,在唐盈心里,至今都没有以他个人的名义出现过。


    唐盈看见这个名字的第一眼,是在唐臻葬礼的挽联上,那上面写着“未婿孟冬杨敬挽”。


    未婿,是尚未成婚的女婿。那是大哥大嫂和唐臻的一种期许,也是他自己认可的一种身份。


    她跟这个男人独处的每一刻,都会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唐臻。


    唐正光去单位闹过一次后,谷瑞安沦为同事们的谈资。


    老高本就对他跟梅馨怀恨在心,此事一出,变本加厉添油加醋地在各种聚会上散播这桩丑闻。


    同一个系统的唐久安在办公室里听闻这件事,这才得知唐盈跟谷瑞安的婚事黄了。他打给唐正光了解实情,电话里,唐正光把谷瑞安臭骂一顿,说他最好没脸再在法院里混。


    随着八卦的传播,梅馨的往事被扒了出来。有些真相被本来不愿意相信的人看见,但也有不少捕风捉影的东西变成了欲加之罪。


    有几个在她店里充过卡的顾客,听闻传言后,去买东西时,会朝当事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梅馨自诩内心强大,仍旧精致安然地忙活自己的事业,看见店里的流水不减反增,给两个店的店员都涨了底薪,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历练。


    唯一令她头疼的,是原材料供货商终止了跟她的合作。


    她知道这是孟冬杨干预的结果,再见到谷瑞安时,她冷嘲热讽地跟这个傻男人说:“当你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时候,你的受害者前女友已经找到了比你好一万倍的下家了。”


    面对各种刺耳的传闻,谷瑞安的内心都维持着对梅馨的怜惜,唯独听到这一句,他露出厌倦的目光,对梅馨强调,唐盈不是那样的女孩。


    梅馨无所谓地看着他天真的眼睛,“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现在唐叔不认我了,唐盈也不会再是我妹妹了,而你,最好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遇见你算我倒霉,你不仅够天真,也够愚蠢。过去还以为你能拿捏唐盈,没想到最后是她把你耍得团团转。你下车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谷瑞安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他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看哪里都觉得自己是在看一片废墟。不知不觉中,他走到唐盈家楼下,天色已晚,他看见五楼满室灯光,他也曾在这个家度过许多美好岁月。


    命运到底是怎么了?


    唐盈带了六个学生,每天下午上三个小时的课。小孩都住在这附近,家长没空来接的时候,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唐盈会细心地把他们送回家。


    小姨给小朋友们补习,让汐汐交到了好朋友。这天傍晚,她执意要跟小姨一起送小伙伴回家。


    护送的任务完成后,唐盈顺路带汐汐去水果店买草莓,两人牵着手有说有笑,突然,汐汐认出了前面的一个人,问唐盈:“那是不是小谷叔叔?”


    唐盈呼吸一滞,目光落过去一瞬就立刻收回来,然后牵着汐汐的手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谷瑞安追了上来,人还未站稳,汐汐转身过去推了他一把,“你是坏人,你不要靠近我小姨!”


    唐盈搂住汐汐的肩膀,把她拉回自己身边,眼睛始终没看向谷瑞安。


    被小朋友呵斥过的谷瑞安愣在了原地,看着唐盈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觉得自己也沦为了一片废墟。


    走到巷口,看见裁缝铺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唐盈脚步一顿,这人怎么来了?


    她攥紧汐汐的手,说:“我们走得再快一点好吗?”


    “好!”汐汐说完拉着她的手跑了起来。


    跑了半条巷子后,汐汐停在照相馆门口大口喘气。


    唐盈拍拍小姑娘的后背,哭笑不得:“委屈你了。”


    这时孟冬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侧脸,温润的音色里传递出淡淡的不悦,他问她:“你躲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前任都是用走的,躲我却要跑起来,我在你心里难道比他还要可怕吗?”


    【作者有话说】


    冬至福至~


    100个红包~


    第19章


    热牛乳


    照相馆里走出来一对拍摄结婚证照片的年轻人。女孩子看了看汐汐, 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唐盈和孟冬杨,小声对自己的未婚夫说:“这家的女儿好可爱啊。”


    两人牵着手嘀嘀咕咕地走远,讨论着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汐汐见唐盈不说话, 踮着脚,捂着嘴巴小声问她:“小姨,这是谁呀?”


    唐盈侧对孟冬杨站着,手搭在汐汐的肩膀上, 低声道:“你叫叔叔吧。”


    汐汐立刻乖巧地说了声“叔叔好”。


    “你好。”孟冬杨对汐汐牵了牵唇角, 目光落回到唐盈的脸上, 揶揄她道:“咱们俩的辈分总算是平了。”


    七岁的汐汐已经能听懂很多事了, 有她在,唐盈无法跟孟冬杨切入到正题。她牵着汐汐继续往前走,步伐很慢,孟冬杨很默契地走在她们俩的身侧。


    汐汐问唐盈:“叔叔要跟我们回家吗?”


    “不。我把你送到楼下,你自己先上楼好不好?我跟这个叔叔有几句话要说。”唐盈说完看向孟冬杨,“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孟冬杨停在原地, 看见汐汐一步三回头, 似乎对自己很好奇,冲着小姑娘挥了挥手。


    汐汐也对孟冬杨挥手道再见, 而后贴着她的小姨说起悄悄话来。


    巷尾小饭馆的门口冒着缕缕白烟,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停了下来。唐盈给汐汐买了一块蒸米糕,把她送到小铁门前, 嘱咐道:“上去吧,到五楼了叫我一声。”


    “好嘞!”小姑娘一溜烟儿跑了。


    唐盈转身去找孟冬杨时,男人已经漫步至巷尾, 正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食物的香气四溢, 这会儿正是饭点。唐盈站定后, 孟冬杨问她:“刚刚买了什么?”


    “桂花米糕。”唐盈嗅到空气中米糕的甜香,出于客气,问他:“你吃吗?”


    “好。”


    “……”唐盈发誓她就是客气一下,她不觉得这人会愿意站在路边吃东西。


    她看了孟冬杨一眼,“那我去给你买。”


    老板刚蒸出来一笼红糖的,味道比桂花的闻起来还要甜。


    唐盈两个口味各买了一块,递给孟冬杨的时候,随口说道:“最好是趁热吃,不吃就揣在口袋里捂手吧。”


    孟冬杨当即掀开纸袋一角,低头尝了一口红糖口味的。


    “会不会太甜?”唐盈问。


    孟冬杨摇了摇头,“我喜欢吃甜的,很好吃,谢谢你。”


    唐盈看着他慢慢地品尝,手放进口袋里,目光落往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上。


    她问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孟冬杨吃掉三分之一块米糕,停了嘴,把纸袋封好,将米糕揣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顺着唐盈的视线看过去,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上面的内容要么是开锁□□,要么就是男科医院的宣传。


    他将目光落回她脸上,“你不回我的消息,我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最近很忙,我要给学生上课。”唐盈不知道“算了”是什么意思,又问:“年底了你不忙吗?你不回霓城吗?”


    “我回去过了。我把我的朋友带来了,想让你去见见它。”


    唐盈婉拒:“我不是很想认识新朋友。”他们的关系还到不了去见他朋友的地步。


    “是卡卡。”孟冬杨解释说。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又道:“医生说他没有多久的时间了,我怕再不让你见见它,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唐盈往冷漠的方向想,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的狗呢?哪怕他的爱宠就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她去看一眼,又能带给他和狗什么呢?


    可惜她不是冷漠的人。她听过这只狗跟他的故事,得知小狗可能快要去世,心里也会感到伤感。


    她问孟冬杨:“现在就要去吗?”


    孟冬杨说不着急,她想去的时候提前告诉他就好。


    “那你何必跑过来一趟,你发消息告诉我就好了。”


    孟冬杨眉峰聚拢,定定地看着她。


    唐盈心虚地避开这道视线,又一次解释自己不回他消息的事,说自己是真的很忙。


    孟冬杨决定不再为难她,缓声说道:“我害怕你是生我的气了,也担心你状态不好,来看你一眼,心里能踏实点。”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你不要这样说话。”唐盈的耳朵热了起来。


    “没生气就好。”孟冬杨又问:“那你这几天都还好吗?”


    “挺好的。”


    孟冬杨点点头,注视着唐盈的眼睛,似在判断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那你回吧,我有空的时候会联系你的。”唐盈非常不适应这样的氛围。像捂着冰块烤火,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热。


    “好,那你上楼吧。”孟冬杨柔声说道。


    “再见。”


    唐盈穿过马路钻进小铁门,一口气上了五楼。站在楼道窗边,看见孟冬杨刚刚踏进小巷,高挺的一道影子打在石板路上,长腿迈得很慢。


    真是个富贵闲人,手上生意就这么不忙吗?不勤奋的商人是怎么获利的呢?可他又不像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二代……


    这个点,彭文君正在被视频查岗。汐汐爸爸一天查她三次,早八晚六深夜十点。唐盈听见这个男人的声音就头疼。YCχ?


    唐盈去厨房里帮彭芳做晚饭,彭芳正给汐汐炸小酥肉,她伸手尝了一根,说味道好淡。


    彭芳拿筷尾敲她的手爪子,“给孩子吃的,口味不能太重。”


    “那个叔叔呢?”汐汐凑过来问。


    “走了。”唐盈站在水池前洗手,洗完偷偷给剩下的肉浆里放了一勺盐。


    彭芳瞪了唐盈一眼,问:“你什么朋友来找你?”


    “……你不认识。”


    “那个叔叔可帅了,很高,有这么高。”汐汐站上小矮凳,手抬高到极限比了比。


    唐盈把小朋友拉了下来,“小孩子最好不要传话,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彭文君在客厅里喊:“涂汐语,你爸爸要跟你说话,还有弟弟……”


    “我不想跟他们说话。”汐汐拒绝。


    “你再不来爸爸要生气了。”


    “那好吧。”小姑娘叹着气出了厨房。


    唐盈嘀咕道:“有什么好查的,一天三遍的打过来,听着他的声音都烦死了。”


    彭芳叹了口气:“不肯离,就受着呗。”顿了顿,又对唐盈说:“你倒是不喜欢查岗,结果呢?”


    “结果你的彩礼钱飞了。”唐盈回怼道。


    “死丫头!”


    晚上彭文君开了一瓶上次带回来的红酒,要跟妈妈和妹妹喝一杯。汐汐得到看iPad的机会,捧着平板去了小姨的房间。


    姐妹俩的酒量都很好,这一点遗传自彭芳。


    彭文君喝多了,敬了妈妈一杯,“妈,前阵子忘了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一句对不起。”


    唐盈听得眼睛一热,也举起酒杯来,“那我也得跟妈说声对不起,我也让你不省心了。”


    彭芳望天翻了个白眼,“我真是命不好,自己命差就算了,生了两个女儿,也没一个过得好的……”


    “我挺好的。福兮祸兮,路还长着呢。”唐盈一饮而尽。


    彭文君走过去把汐汐的房门关上,回来后点燃一根烟,对唐盈说道:“谷瑞安本来就配不上你。”


    管他配不配得上都过去了,唐盈不想再评价这个人任何一个字。她正在“受着”的道路上一根根拔掉那些伤害她的刺。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她总会学会释然。


    彭芳看着彭文君说:“你妹妹的脑子比你活多了,你操心你自己的事就好。”


    彭文君苦笑一下,“最近林律师跟我聊了好多。年后,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出去工作了。有一份收入,对以后争取抚养权有好处。”


    “你要说到做到。”彭芳蹙眉。


    “妈,你放心。”


    唐盈帮汐汐洗完澡,把她送到彭芳的房间,泡了一杯解酒的茶端去给姐姐。


    “你酒量可不如从前了。”她调侃彭文君道。


    彭文君倚在床头,酒后红润的面庞在暖色的灯光下更显柔和。


    唐盈喂她喝了茶,让她躺下。过了会儿,洗漱完回到房间,轻手轻脚地躺到她的身边。


    彭文君像是在呓语,“谷瑞安为什么会出轨?单纯是图新鲜感吗?”


    唐盈在最难熬的时刻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后来身心俱疲眼泪流干,才骤然醒悟,背叛就是背叛,事实已经成立,为什么要浪费情绪思考过错方的犯错心理呢。


    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还历历在目,他既动了情,也沉溺于对方的身体激情。那是他的卑劣,是他道德低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他的错误里质疑自我。


    就算他们在一起太多年,缺少了所谓的新鲜感,这也不能成为他出轨的理由。


    醉酒的彭文君又喃喃自语:“你姐夫年纪轻轻就不行了,我跟他已经三年没同过房了。”


    唐盈呼吸一顿,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安抚她快些睡着。


    熟睡后的彭文君身体蜷缩着,有很明显的防备状态。唐盈贴着床沿,给姐姐留够空间,守着她,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


    她对孟冬杨和妈妈说的那两句“我挺好的”都是假的,她一点也不好。


    看见姐姐过得不好,心里就更难受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一定会。


    她有热爱的工作,有很爱她的家人,她马上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她才刚满二十五岁……


    生活处处是盼头。


    她一定要好起来,要越变越好。


    唐正光和翟莉的关系难以破冰。


    新婚夫妻陷入如此境地,唐正光一着急上火,牙龈出血后血止不住。医生告知,这跟他血压过高有关,建议他立刻入院。


    他担心唐盈来看他会撞见翟莉,就没把这事告诉唐盈。


    唐盈不来,梅馨却来了。素面朝天的梅馨提了一大堆东西,对这位继父嘘寒问暖,又跟他认错道歉。


    这是一道难题,一道让唐正光在正义的父亲和宽容的继父中做抉择的难题。


    他看着梅馨跟翟莉极为相似的脸,听着母女俩哽咽着哭诉她们的艰辛,除了将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谷瑞安身上,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消解自己的苦衷。


    唐正光对梅馨说:“你先走吧。”


    翟莉不确定唐正光是不是松口了,把女儿拽出病房,让她最近不要再来了。


    梅馨对妈妈抱怨道:“唐叔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那个孟冬杨不要再为难我了,他已经断了我原材料的拿货渠道,我好不容易认识的几个领导,本来答应了跟我合作员工福利卡,现在突然都反口了。”


    “你怎么确定都是这个姓孟的在背后捣鬼?说不定那些人就是在替你唐叔的亲闺女鸣不平。”


    “唐叔刚升上来,能有多大的面子?再说你现在是他老婆,我跟他也是一家人啊,那些人犯不上多管闲事。这里面好多事情你不知道,唐盈跟孟冬杨早就认识了。”


    “那这事你找你唐叔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去求唐盈。”


    “妈……”


    “别叫我妈!我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彭文君去参加同学聚会,唐盈带着汐汐在家看英文动画片。


    一个本地号码的陌生来电响起,唐盈接起来,没想到对方竟是梅馨。梅馨似乎是喝多了,语气飘忽不定,说自己就在唐盈家楼下,要唐盈下去跟她谈谈。


    事情发生之后,唐盈一次也没见过梅馨,也从未想过还要跟这个女人产生交集。她不理会,正要挂断这通电话,梅馨开始在楼下大声地喊叫她的名字。


    “疯了吧!”听见动静后,在房间里算账的彭芳气冲冲地走出来,问唐盈,是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来了。


    唐盈安抚着妈妈,让她看好汐汐,自己下楼去看看,不然邻居们都要被惊动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我跟你一起下去。”


    唐盈语气果断:“有什么不行,丢人又不是我,我不怕她。”


    唐盈裹着围巾下了楼,蹲在马路边的梅馨看见她后,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闻见梅馨身上的酒气后,唐盈用了些力气甩开她,“你干什么?”


    “唐盈……对不起,是我错了,求求你,你让孟冬杨放过我好不好?我把两个店开起来不容易的,为了拉关系,我送了那么多礼花了那么多钱……”


    无论唐盈怎么挣脱,梅馨总有力气一直重新拽住她的手。


    梅馨的脸上有酒气也有泪水,内心柔软的人多看一眼一定会对这样的她产生怜惜之情。


    唐盈是心软的人,可她不仅看不下去,还感到深深的厌恶。这是一个她看不透且不能用常理来分析的女人。


    梅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话,例如是谷瑞安骗她,例如她觉得不公平,为什么谷瑞安什么报应都没有,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被骂被针对的却是她……


    “就因为我是女人,我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可是不是我先招惹他的啊!”


    她哭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终于松开了唐盈的手腕。


    唐盈看着她的影子折起来,印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把柔边的弯刀。


    分不清是来示弱还是来讨伐的女人继续发出声音:“唐盈,你就没有心猿意马过吗?你跟孟冬杨不也早就搭上关系了吗……”


    真是可笑又荒谬的一句话。


    唐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说疯话的女人,决定不再管她。


    谷瑞安出现的时候,唐盈站在阳台上,眼前聚起一层隐隐的霜。谷瑞安想把梅馨从地上搀起来,发现根本搀不动,便把她背起来。


    他们叠在一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彭芳在陪汐汐看动画片,彭文君还没有回家。


    唐盈发消息给孟冬杨,问能不能现在去看他的朋友。


    孟冬杨说当然。


    卡卡趴在落地窗边,从玻璃上看见唐盈的影子,撑起身体,慢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唐盈蹲下来,轻轻地揉了揉卡卡的脸,说了声“你好”。


    卡卡嗅了嗅她掌心的味道,用头拱了拱她的下巴,而后又回到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唐盈问孟冬杨:“它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嗯,它很喜欢你。”


    “这就是喜欢的意思?它很友好,应该对谁都是这样吧。”


    “我从来不骗人,它就是喜欢你。”


    唐盈努努嘴,“姑且相信你吧。”


    孟冬杨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拿了软垫让唐盈坐在地毯上。


    唐盈打量这个酒店套房,富贵闲人果然很有闲心,住酒店也要布置得像家一样。


    “怎么这么晚来了?”


    孟冬杨坐在离唐盈很近的位置,唐盈再次闻见他身上淡雅的香气。她顿时就觉得还是尽快聊完比较好,开门见山地告诉孟冬杨,梅馨来找她了。


    “那你还好吗?”孟冬杨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唐盈。他穿着轻薄的居家衣服,纯色系,上白下灰,面料垂软。


    唐盈从他的衣领上收回视线,“还行。”


    “她说了什么?”


    “好多,我都听乱了。”


    “有跟我有关的,对吗?”


    唐盈点了点头。


    孟冬杨拿了一颗草莓放在唐盈的手心里,“她也来找过我,我没见她。看来我应该见她的,这样也许她就不会去骚扰你了。”


    这句话让唐盈确定,他知道梅馨来找她的目的。跟聪明的人交流果然很省心很高效。


    孟冬杨耐心地对唐盈说,收购的酒店快要重新开业,餐厅会是亮点,除了中西餐,还会做甜品和点心,他断掉对梅馨的原材料供应链,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至于其他的,想跟他合作的人有很多,无需他背后有任何动作。


    他说完后问唐盈:“她是怎么说的,你是怎么理解的?”


    唐盈已然听懂,那是生意场上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吃着草莓,耸耸肩膀,不打算接话。


    孟冬杨笑起来,“装傻?”


    “我没有。”唐盈抿了抿唇,又说了一遍前几天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她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他的话有暧昧的意味。


    孟冬杨轻轻地扯了下唇角,“吃东西吧。”


    唐盈坐不住了,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孟冬杨也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调侃她道:“快十点才来,坐了五分钟就要走。”


    “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朋友。”


    “好,我替它谢谢你。”孟冬杨又说:“来都来了,就再坐一会儿吧,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下次再说吧。”


    “下次再见到唐老师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人对视,目光相触,唐盈一时语塞,草莓汁在唇腔里发酸。


    孟冬杨先移开眸光,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热牛乳,柔声安抚她道:“放心,让你听了会感到别扭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第20章


    谈心夜


    卡卡闻见牛乳的香气, 踱步到唐盈身边。


    唐盈问孟冬杨:“它可以喝牛奶吗?”


    孟冬杨正在给卡卡做果泥。他站在吧台前,衣袖卷了起来,面前的工具看起来很齐全, 他的动作也很纯熟。居家感在他周身萦绕。


    他对唐盈举了一下一只装着果泥的浅口玻璃碗,说:“它吃这个。”


    苹果胡萝卜泥做好后端过来,唐盈抚摸了一下卡卡的头,对它说:“快吃吧。”


    卡卡象征性地舔了两口之后就趴在地毯上, 头看向另一边。


    孟冬杨拍了拍它的背, 轻声说:“再吃一口, 好吗?”


    卡卡动了动耳朵, 发出很轻的一声呢喃。


    “它不喜欢吃这个吗?”唐盈问。


    孟冬杨抿唇,“它越来越吃不下东西了。”


    唐盈有点难过,挪到卡卡很近的地方跪坐着,让卡卡枕着她的腿。


    “舒服吗?”她挠一挠卡卡的头顶。


    卡卡“呜”了一声,轻轻地贴着唐盈的手背。


    “它这些年一直陪着你吗?”


    孟冬杨点点头,“我领养它的时候它才三个月大, 到现在, 已经十四年了。”


    “好久啊。”


    “嗯,它跟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是同一个品种, 甚至还有血缘关系。那只狗叫Karen,是我外公在我七岁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当时外公对他说:“杨杨,七岁了, 上小学了,要懂得什么是有责任心的小男子汉了。”


    学会去呵护一只小狗,爱它、照顾它、陪伴它, 是孟冬杨的印象中, 他人生中接受的第一个关于“爱”的训练。


    那几年, 除了上学,孟冬杨几乎和Karen形影不离。Karen陪他学习陪他吃饭陪他玩耍打闹,陪他度过无数个爸爸妈妈忙工作不在家的夜晚。


    十岁生日前夕,外公骤然去世,他哭到双眼红肿。为了安慰他,妈妈在他生日当天亲手给他做了一个巧克力的蛋糕,插上蜡烛,给他唱生日歌,和他一起为去了天堂的外公祈祷。


    那是他第一次过生日。


    爸爸不仅不喜欢他过生日,也一直都禁止他吃甜食。回家后发现他破例了,表面上没有生气,但当天晚上就背着他偷偷将Karen送走,以此作为对他的惩戒。


    孟冬杨对唐盈说:“我以为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养狗了,也永远都不会喜欢别的小狗。”


    见到卡卡是一个意外。


    在外公的学生家里,这个小家伙和它的哥哥姐姐一起从院子的狗笼里逃出来。因为贪吃,它跳进了孟冬杨的怀里。


    虽然是同一个品种,跟Karen还有点血缘关系,可是第一眼,孟冬杨就觉得这个小家伙并不像Karen。不像,却莫名地让他想要亲近。


    他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忽然很想有一个伴。他即将成年,也暗下决心要反抗父亲的权威。


    就这样,他征得外公学生的同意,把小狗带了回去。


    卡卡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他明白妈妈的意思,这是一个跨越八年的心灵弥补。


    唐盈和卡卡依偎在一起,安静地听孟冬杨讲它的来历,和跟它之间发生的故事。


    小主人失去了朝夕相伴的朋友,成年之后,有了相同而又不同的新朋友,收获了同等温度的友谊和陪伴。


    这是一个有点心酸有点治愈也有点浪漫的故事。


    随着时间流逝,孟冬杨对Karen的记忆和心理感知越来越轻越来越弱,而卡卡的气味、触感、温度和声音,一点一滴覆盖在了旧回忆上,成为他生命里新的烙印。


    他爱Karen,那是童年时代跟“心理需求”挂钩的一种爱。年幼的他内心稚嫩,失去会难过,可哭过依然会天晴。


    卡卡却不一样,他对卡卡的这份爱更为厚重,这份依赖是靠时间堆积起来的。成年后的他,会更加知道如何去爱一只小狗,小狗也承载了他更成熟更丰富的生活情绪,和他建立了更深刻的情感连接。


    “卡卡从来都不是Karen的替代品,它们俩是我人生不同阶段的好朋友。只不过,我跟Karen的缘分更浅罢了。”孟冬杨看向唐盈,“你也会再遇到属于你的卡卡,他会陪你很久,他会用更成熟的爱覆盖你不开心的过去。”


    “你……是为了开导我?”他的这句话让唐盈从故事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孟冬杨温柔地笑了下,用自己的水杯碰了碰唐盈的牛奶杯,说:“我跟你共勉。”


    唐盈喝掉一口牛奶,下巴枕在膝盖上,轻声说道:“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孟冬杨说,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对爱情的感知和需求是不一样的,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识人爱人的能力会提升,关于“接纳”和“被爱”,也会更加游刃有余。


    “小唐真的很年轻。”他淡声笑道。


    小唐……


    唐盈拧了拧眉心,“你怎么老是给我取外号。”


    “有吗?小姑姑是你心里你我的关系,唐老师是你要求我对你的尊称……”


    “……”


    孟冬杨看着她,“那你觉得我叫你什么你听起来最自在?”


    “……就叫我名字吧。”


    “好,唐盈。”孟冬杨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问:“唐盈,你要不要跟我做好朋友?”


    唐盈莫名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摇摆,就像年久失修的壁钟,不到点,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响声。


    他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只是没那么“好”而已。


    她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卡卡的耳朵,说:“这种话,我们学校一年级的小朋友都不会说。”


    幼儿园四五岁刚开萌的小朋友,在想交朋友时,才会嗲声嗲气地问对方:我们能不能做朋友一起玩呀?


    孟冬杨没想到自己的真心提问会遭受到她的“嘲笑”,但他不以为意。


    他又加深了一层意思,对她说道:“也许你也是别人的卡卡。”


    “……”这个人思维这么跳跃吗?他真的是摩羯座吗?唐盈实在是跟不上他的节奏。


    她只好说:“你让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还有一件事。”


    快快快,快说别的事。唐盈扯了扯自己的毛衣领口,她好热啊。她真的不能适应孟冬杨总是把相处的氛围弄得很黏稠。


    像两个本来可以不产生交集的小人,被无形的一个漩涡卷进又热又潮湿的空间里,体感难以清凉,心也十分燥热。


    她把手腕上的皮筋摘下来,快速地绑了个低丸子头。


    孟冬杨早就发现她没有耳洞,眼下隔得近,看着她白皙的耳垂完全地暴露出来,愈发觉得她很有雪玉的质感。


    他说:“之前的名字不能沿用,酒店要重新定名字。”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取名字吧?”唐盈纳闷。她又不是学中文的,她是理科生,一个完全不浪漫的理科生。


    孟冬杨说:“从认识你开始,我的运气就变得很好,你取的名字一定很吉利。”


    “有吗?”唐盈鄙夷道。


    “有。”孟冬杨语气笃定。


    唐盈觉得这个人又在逗她。她质疑道:“那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估计是你的好运都给我了。要不我回馈你一点?”


    唐盈突然想起他送自己的四叶草手链,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能说会道的男人一眼。


    孟冬杨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按照我的判断,你这应该不是在走霉运,你是在转运。”


    “转运?”


    “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来着……”


    “什么歌词?”


    “就你们年轻人喜欢听的……”


    “你很老吗?”唐盈笑出声来。


    孟冬杨看见她的两颗梨涡就觉得心里很舒坦,盯住她的唇角说:“歌词我想不起来了。你快帮我想名字吧。”


    “我真的很不擅长取名。我要是养狗,肯定就叫旺财。这种风格你能接受吗?”


    听见她能开玩笑,孟冬杨的心里就更踏实了。这真是个开心的夜晚。


    他抬手敲了一下唐盈的脑门:“你好好想。”


    唐盈一怔,声音暗了下去,“我这个人真的很不浪漫,你换个人帮你想吧。”


    “浪漫……”孟冬杨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说:“‘漫’这个字,你觉得怎么样?”


    “太草率了吧!”


    孟冬杨沉思片刻后,问她:“你是学理科的,那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物体,或者是最近有做什么有意思的梦吗?”


    有了具体的引导,唐盈忽然间有了方向,她说:“岛,我很喜欢岛屿,小小的岛屿……我们买的那个小区,岛屿花园,我当时一看这个名字就觉得很合眼缘。”


    孟冬杨微微愣神,那个楼盘,他第一眼相中的也是名字。但是“岛”这个字,对他来说,是一种孤独的意味。


    岛、岛屿、小岛……不要孤单,要温暖的、浪漫的……


    他抬眸看向唐盈的眼睛:“叫‘漫岛’,你觉得好听吗?”


    “漫岛?浪漫的小岛?”


    “嗯。”


    唐盈的脑中顿时出现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上有椰树、吊床、秋千和许多白色的海鸟。


    这座岛,不是孤岛,是浪漫的生机勃勃的小岛。


    她笑起来:“我觉得很好。漫也有漫步的意思,谐音慢,也有慢下来的含义在里面。”


    “好,那就这么定了。”孟冬杨豁然开朗。又想,这姑娘明明就很浪漫。


    孟冬杨套了件外套,把唐盈送进酒店门口的出租车。


    唐盈跟他挥手道再见,“快进去吧,外面好冷。”


    “到家后告诉我一声。不要不回我的消息。”孟冬杨叮嘱道。


    “知道了。”


    已经快要十二点,过去唐盈只有在跟谷瑞安约会时才会这么晚回家。


    整条路上只有这一辆车行进,唐盈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树影倒退,忽然发觉,虽然跟孟冬杨独处总让她感到不安和紧张,但每一次跟他见过面之后,那些痛苦的事情带给她的压力都会减弱几分。


    如果跟他交朋友,会让自己越变越好,那她愿意跟他建立这段友情。


    只是友情而已。


    在医院工作的薛晓慧把唐正光住院的事情告知了唐盈。当天下午,姐妹俩就带着汐汐去医院探望。


    唐盈担心得要命,拉着主治医师谈了半天的话。待回到病房后,又将唐正光一顿数落。


    她在手机里设下闹铃,准备今后每一天都打电话过去提醒唐正光按时吃降压药。


    唐正光对汐汐说:“你小姨太啰嗦了。”


    “唐盈的话你要听进去,降压药是不能停的。”彭文君蹙眉问:“牙龈怎么出血了?上火?”


    “能不上火嘛。”唐正光小声嘀咕着。


    翟莉收到唐正光的消息后,推迟了去医院看他的时间。只要唐正光不让她见唐盈,她就不敢贸然出现在唐盈面前。


    灶上炖着汤,她看着灶火出神,想到那日跟梅馨不欢而散,心里愈发不痛快。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得知梅馨去了上海。


    “马上快过年了,你去上海干什么?”


    “找供货渠道啊。”梅馨口气不耐烦,“我不想给你添堵。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吧,别再管我的事。”


    说完便挂了电话。


    薛晓慧踏进病房,把唐盈叫出去说话。她拉住唐盈的手,忧心忡忡地问:“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你跟大哥别为我的事操心。”


    “真是人不可貌相。”薛晓慧叹了口气,又话锋一转,“你年纪还这么小,不愁遇不到更好的。回头我跟你大哥也帮你物色物色。”


    “别,我可不恨嫁。我也想明白了,结婚没什么好的。”


    “也不能这样想,遇到人品好的、合适的,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很幸福的。”


    唐盈笑笑:“那也不是谁都有你跟大哥这样的运气,一辈子琴瑟和鸣。”


    “等春节吧,等我外甥回来,我叫你来家里玩。”薛晓慧又拍了拍唐盈的手背,“我们医院心外来了个住院医也不错,排着队吧,都介绍给你见见……”


    大嫂实在是很关心自己。唐盈哭笑不得地回了病房。


    彭文君正跟唐正光聊翟莉的事,见唐盈进来,收了声。


    唐盈坐到唐正光的近处,给他理了下病号服的袖口,说:“翟阿姨要是心里有杆秤的话,我跟她该怎么处就还是怎么处。不是我心软,我是为你着想。”


    “她……她是向着你的。梅馨已经家里搬出去了。”


    唐盈不予置评,把汐汐叫过来,让她陪外公说话。


    两大一小回家后,彭芳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老唐的病情。唐盈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彭芳胡乱地绕了把手里的毛线,说:“年纪大了就要懂得好好保养,少给儿女添负担。”


    彭文君问:“你织什么呢?”


    “你老给汐汐穿低领的衣服,我给她织个围脖。”


    彭文君说现在的小孩都不愿意穿高领的衣服。


    唐盈问:“围脖好织吗?”


    “一晚上就能织完。”彭芳问:“怎么了,你也要?”


    唐盈说她才不要,但是想给一个朋友织一个花色漂亮的。


    孟冬杨后天要回霓城过除夕,正打算走之前再跟唐盈见一面,提前把准备好的春节礼物送给她。这边她就打来电话约见面。


    唐盈在电话里问他:“我带小朋友去跟卡卡一起玩,你介意吗?”公 众 号【小 丸 子 推 文 馆】整 理


    “汐汐吗?”


    “嗯。”


    他当然是不介意。


    七岁的小女孩会喜欢什么礼物呢。孟冬杨站在玩具店里,在芭比娃娃和乐高之间犹豫不决。最后将两个都买下。


    去跟孟冬杨见面之前,唐盈交代汐汐,回去之后不要跟外婆和妈妈多嘴,否则下次就不带她出来玩了。


    汐汐正纠结要不要听小姨的话,高大帅气的孟叔叔带着她超喜欢的礼物出现在眼前,她当即就决定替小姨保守秘密。


    唐盈心里是很坦荡的,她只是不希望彭芳和彭文君多虑。


    汐汐问:“我可以收吗?”


    唐盈又头疼了,她又要欠这个人人情了。


    她对汐汐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给卡卡织的那一条围脖,问孟冬杨:“这个可以给卡卡戴上吗?我想给它拍照,它会不会不喜欢?”


    一个有蓝色星星图案的围脖,尺寸看上去正好。


    孟冬杨笑起来,“你自己织的吗?真好看。”


    唐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么巧的手,是我妈织的。”不过她中间也学着戳了几针,这里面也有她的一份心意。


    看见卡卡并不抗拒这个围脖,孟冬杨揉了揉它的脑袋,对唐盈说了声谢谢。


    他谢谢眼前这个女孩愿意朝他迈出一步。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