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井里结了薄冰,井沿立着一堆扫净的雪。


    冬阳浅黄的光映照着冰雪,像幅被冻住的画。


    而这幅画的正中,是一个跪在雪地里的下等仆役。


    纪云谏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跪着的瘦弱背影,于灵海中问道:“是他吗?”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系统提示:目标人物迟声出现。初级阶段任务发布:助主角龙傲天从杂役成为天隐宗弟子。完成方式:不限。】


    纪云谏下意识蹙了下眉。


    三日前一场高热后,他脑子里便出现了一个自称为龙傲天养成系统的古怪邪崇,一旦试图和他人提及此物,便口不能言笔不能写。


    挣扎了三日,他才相信自己既不是失心疯,也不是被妖魔夺舍,而是被这个奇怪的系统所选中。


    据系统所说,自己身处一个话本世界,而面前跪着的这个仆役,则是话本的主角龙傲天。


    “什么是龙傲天?”


    【世界的中心,天道的宠儿,法则的优胜者。】


    “那我呢?”纪云谏正处于十七岁的年纪,若说对前程毫无憧憬,自然是违心之言。


    【经查询,原文中未出现宿主的详细描写,只提及主角幼时曾侍奉过一位早逝的病秧子主人。】


    纪云谏喉间涌上阵泛着铁锈味的甜腥,他俯下身,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沫。左右侍女见了,一位奉上热茶,一位送上绢帕,另一位则在身后轻轻顺着他的背部。


    “完成任务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每完成一个任务都会有相应的积分奖励,用积分可以兑换寿命。系统提示:宿主剩余寿命为83天。】


    纪云谏脸上仅剩的几分血色消失殆尽。


    系统所言奖励之事虽难辨真假,但预期寿命确实和众多药修给自己诊治的结果相同:先天不足,灵脉尽黯,活不过十八岁。


    三个月后,便是自己的十八岁生辰。


    这边众人手忙脚乱之际,跪在院子里的那人却连头也没抬一下。


    眼下正是深冬,北风从雪原一路奔袭而来,吹到人身上便是凛冽的冰寒。


    迟声上身只穿了一件劣麻织就的短衫,袖口处破洞连缀着破洞,却连块补丁都没有;下身是同样材质的粗口袴裤,本来束在脚踝上方的裤腿明显短了一节,随着他下跪的动作几乎缩到了膝盖处,大半截小腿直接暴露在了寒风里,泛出了些微的紫色。


    纪云谏缓过气来,唇边的帕子上沾染了一大块血迹。他拿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由于剧烈咳嗽呈现出不健康的绯红。


    他问着一旁侍奉着的大丫头春桃:“跪在院子里的那人是谁?”


    “回公子话,是院里的下等杂役,由于手脚不干净被罚跪了一天一夜。”春桃回道,她见怪不怪地将手中染血的帕子收起来,公子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让他进来,我有话问他。”纪云谏转身坐回狐裘椅上,柔软的皮毛服帖地裹住他的大腿,小丫头见状忙递上雪兔皮围着的暖炉。


    春桃跟着他进了屋,犹豫道:“公子,那蠢物粗鄙不堪,奴婢担心他不留神冲撞了公子。”


    纪云谏缓缓地抚摸着手上的暖炉,银霜煤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眼皮微抬,一双凤眸眼尾带着上挑的弧度,单薄的眼皮衬得瞳仁愈发黑沉。只是漫不经心地斜觑过来,偏生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


    春桃即刻噤了声,催着身边的小丫鬟去唤迟声。


    隔着十余米,纪云谏看不清那杂役的神情,只见小丫鬟走到迟声旁低头说了些什么,他便僵硬地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一阵风吹过,迟声踉跄了几步,单薄的裤料像湿透了一般紧贴着大腿,勾勒出一双嶙峋的腿。


    “其余人都退下。”纪云谏放下手炉,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迟声俯身跪在门槛旁,随着伏地的动作,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过来。”纪云谏示意他跪到自己腿边。


    迟声垂着头膝行过来,要不是系统一直在脑海里发出【ooc预警,龙傲天爽值-10,怒气值+5】的噪音,纪云谏看不出他动作上有丝毫的不情愿。


    “爽值是什么?”


    【简单来说,爽值就是主角从底层开始一路逆袭升级、打脸众人的程度哦。】


    迟声趴伏在椅子边,仍低着头。


    屋子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双金丝勾边的藏青短靴。


    他紧捏着拳,指甲嵌进掌心,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纪云谏伸手捏住迟声的下巴,迫着他抬起头。


    少年的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地面。他鼻梁生得高挺,透着股未脱青涩的英气,饱满的嘴唇由于失水和低温而干裂泛紫。


    手所触摸到的肌肤,都是一片冰凉。


    明明是一副柔软顺从的姿态,神情里却隐约流露出一股傲气。


    “抬眼。”纪云谏的手微微用力,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片红痕。


    迟声的睫毛随着眼皮的动作向上抬起,露出了其下掩着的眼珠。精致深邃的眼眶里缀着两枚碧绿色的眸子,澄澈得像雪原中两汪小小的湖泊。


    纪云谏细细审视了一番,感叹着天道造物时的厚爱。


    手中捏着的那张小脸神态却变了又变,最后落到个不堪屈辱的表情上来。


    纪云谏放开手,拿起一旁的帕子不急不慢地擦了擦:“你是异族人?”


    迟声的声音嘶哑晦涩,既像是长期未与人交谈,又像是干渴到难以发出连贯的音节:“不知……”他顿了许久,才续上后半句,“自记事起就是孤儿。”


    “犯了何事?”


    “不知。”


    纪云谏目光落到那短了半截的裤腿上,府中明明是按月发放衣物,迟声怎会如此穿着?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是纪府苛刻了仆从:“来了多久?”


    “两日。”


    纪云谏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那古怪系统是刚寻到了目标任务,就迫不及待催着自己走剧情。


    他垂眸再看向眼前的仆从,少年身形单薄,跪姿也算不上端正,肩膀微微扣着。回话时更是半点规矩都不懂,显然是没经过什么正经管教。


    不懂规矩便不懂吧,左右不过是划到自己院内做些杂务。


    可他又回想起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这般容貌,放在杂役堆里实在可惜。


    纪云谏心底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恻隐,既早晚要送他进天隐宗,这段时日倒不如放在自己身边时时照看着,于是开口问道:“你可愿意来院内贴身服侍我?”


    迟声闻言戒备地抬眼,却与纪云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眼神里没有他司空见惯的轻慢鄙夷,反倒像是高高悬着的寒月,淡漠又悲悯。这陌生的、不含恶意的眼神,让迟声有些茫然失措。


    他慌忙移开视线,暗自告诫自己,这谪仙般的人物,哪里会真的怜恤自己?不过是想随手养只温顺的狗罢了,待新鲜劲过了,指不定又是怎样的冷遇。


    他重拾了戒备,碧色眸死死盯着地面,不再抬头多看一眼。


    纪云谏见他久跪不起,只当他是默认了贴身服侍的安排,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叫什么?”


    纪云谏并不打算触碰他,二人仍隔着半臂距离,迟声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往后闪躲开。


    他垂着头,短促地吐出两个字:“迟声。”


    纪云谏眸色微沉,却并未强求,既然想跪着,那继续跪着便是。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腿脚有问题?


    “跪久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此处,纪云谏久病之后本就喜怒无常,此时更是平添了些烦闷。


    他将暖炉半掷到迟声怀里:“你既已是我身边人,罚跪便免了。先去找春桃在院内替你安排个住所,再去找管事的要几身冬装,就说从我份例里划去。”


    怀中暖炉沉甸甸的,还带着纪云谏怀中淡淡的苦药香,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迟声浑身汗毛倒竖。


    纪云谏没有心力去揣测他的心思,只揉了揉眉心,倦意渐起:“先下去吧,我乏了。”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但屋外依旧是刺骨寒风。


    迟声撑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身躯出了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将怀中的暖炉捧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


    直到确认炉身没有暗格、也没有藏着什么阴私诡计,他才盯着暖炉里烧的正旺的炭火,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这竟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暖炉?


    不对,一定有诈。


    他喉间发出阵闷响,像是野兽戒备前的嘶吼,随即猛地扬手,将暖炉狠狠扔了出去。


    裹着厚实兔皮的手炉掉在地上,并未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只是顺着台阶一路向下滚落,传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暗红色的炭块接连从开口处掉出来,落在阶下积着的雪上,几缕青烟在冷风中打了个旋,便消散无踪,只余下点点焦黑的痕迹。


    掷出的力道太大,连带着迟声本就僵硬的身子向前倒伏,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翻倒的暖炉。


    许久,他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阶下。


    暖炉的温度已散去大半,只残留着些许余温,兔皮上的雪粒和炭灰混成一片脏污的泥水,迟声却毫不在意,将它重新抱在怀中。


    耳边的风声渐渐模糊。


    天实在是太冷了。他想。《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