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 36 领受不起
chapter 36
宝珠时间不多, 只在妈妈定下买哪套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房子在朝阳那边,前年年底刚交付的新楼盘, 房本上的面积是一百五十六平。
宝珠训练完,赶过去时, 几个经理正热络地围着赵彤。
“妈。”宝珠放下包, 左右看了一圈, “这里光线挺不错的,地理位置也好。”
“你妈能买不划算的东西吗?”赵彤指了下不远处的大露台, “那儿,等我老了回国,还能养养花。”
“哎唷大姐,您说的太对了,就这高层视野,倍儿棒!”中介为了促成这单买卖, 说得来劲, “我跟你明说了吧,原房主啊, 是一对退休老教授,夫妻俩都打算安享晚年了, 结果女儿死活要嫁去澳洲, 还怀孕了,没法子, 刚装修好的房子一天没住, 收拾行李就飞过去照顾了,没个十年八年的回不来,这房子您算捡着了!”
这一套赵彤看了三四天, 就连付裕安推荐来的置业顾问也认为,性价比很高。
“行了,还得看我女儿的意思,是给她买的。”赵彤说。
宝珠在几个房间都转了转,墙面通刷米白,阳光下有细微的颗粒感,客厅里一座砖石砌的壁炉,炉台上随性摆着几个素陶罐子,里面插着晒干的尤加利叶,颜色是黯淡了的灰绿,看得出原主人的简洁质朴。
餐厅和客厅并无隔断,只用一张长木桌区开,弧形沙发,拱门造型,地毯是剑麻织的,整个空间里,都是一些花艺绿植和书本,属于天然材质的温度和肌理。
这不符合她的多巴胺色彩审美,但宝珠知道,妈妈一定钟情这样的装修风格,雅致、显贵又不俗,和她们在加拿大的小家很像,难怪一眼相中这里。
她点头,“我很满意,妈妈,就买这套吧。”
“嗯。”赵彤放下咖啡,对中介说,“准备好合同,我们明天来签。”
“好嘞,姐。”
她们一道出去,上了车。
赵彤朝前说了声:“余师傅,送我们去越秀府。”
“现在去吃饭?”宝珠问。
赵彤摸摸她的发尾,“妈妈就要回美国了,请你小外婆吃顿饭,该张罗,该维系的,在这之前办好。”
宝珠嗯了声,“那你有没有跟小外婆讲,我很快搬走。”
“讲了。”
“她说什么?”
赵彤笑笑,“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同意了,她怕你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问要不要请个阿姨,我说这让你自己考虑,实在做不来家务就请,难道你二十多的人了,这点事还解决不了?”
宝珠拍胸脯表态,“我可以做,你们都不用担心。”
“话别说早了。”赵彤把她的手拿下来,“你运动天分高,不见得能敞亮扫净门户,还是先做了再说。我有言在先,家里不许一团糟啊,我随时打视频检查。”
“知道。”
赵彤订的餐厅是新开的,主做京派官府菜,上次女儿说付裕安不爱本帮菜,她就留了心,特意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
她们提早了半小时到,赵彤又看了一遍菜单,让宝珠帮着参谋,“这个付裕安爱吃吗?”
“应该吧。”宝珠专心挑起自己的,“花环火腿沙拉,挂炉现烤的鸭子,我爱吃。”
“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赵彤合上本子。
宝珠仔细回想了下,“他好像不挑,什么都吃一点,衣食住行上,小叔叔是个随和的人,没有很突出的爱好,也没听他提过特殊要求,就算讨厌或喜欢,也不会当场流露出来的。”
赵彤哼笑了下,“看起来越随和的人,心里原则性越强,固执起来吓死你。”
“就妈妈歪理最多。”宝珠也笑。
赵彤点了下她额头,“就你天真,少不更事。”
没多久,夏芸他们就到了,“小彤。”
“小姨,你来了,路上热吧?”赵彤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请她上坐。
“不热。”夏芸用湿巾擦了擦手,她说,“你又请这顿饭干什么,到家里吃多好。”
“不一样,我总归要尽尽心。”赵彤给她倒茶,又朝付裕安,“家常便饭,你们多担待。”
付裕安点头微笑,“客气。”
宝珠把拍的新房照片给夏芸看,“小外婆,你看这里怎么样?”
“把我眼镜给我。”夏芸说。
秦露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被宝珠接了过去,她走到椅子后面替夏芸戴上,“你好好看看。”
夏芸翻了几张,“不错,装得蛮有味道的,是不是小了一点?”
“不小。”宝珠说,“你跟我去住都住得下。”
秦露坐在一边,“唷,珠珠,单单请你外婆呀,我和老三不能去?”
宝珠说:“可以啊,我都欢迎,小叔叔也去。”
真答应去她又要紧张兮兮的了。
付裕安端着茶,草草笑一下了事。
夏芸手朝后拍了拍她的脸,“谢谢你的好意哦,但小外婆这一阵是没空了,等闲下来再住吧,也享两天我们宝珠的福。”
“好。”
开席后,大家说着话,筷子交错,赵彤聊美国的生意,聊这几年的外贸利好政策,夏芸边听着,不时吃几口菜,点个头。
只有宝珠,坐在她妈妈身边,视线像钉在那道烤鸭上了,黑眼珠跟着片鸭师傅的刀走。
刀划过鸭胸,咔嚓一声轻响,汁水就沁出来了,宝珠悄悄咽了口唾沫。她看了一眼妈妈,发现赵彤已经讲得眉飞色舞,就差靠到小外婆身上了。
正好,荷叶饼也转到面前了,她赶紧撕了一张,连甜面酱都来不及抹,就包起一片鸭肉,又夹了两根嫩绿的瓜条,几片葱丝,跟抢来的一样,手指头拼命往张得圆圆的嘴里塞。
好吃,入口是饼的麦香,葱的微辛,酥脆的外皮,最后才是鸭肉,油香四溢,在嘴里滚了个满堂彩。
宝珠吃完,抹了抹嘴,不能再有下一片了,她赶紧把荷叶饼转走,眼不见为净。
她再扭头时,发觉旁边付裕安在笑,也不知看了多久,就这么瞅着她。
“我就吃了一片。”宝珠小声说,“回家我多跑半小时,保证。”
付裕安脸上的笑更深了,“保证?”
“嗯。”宝珠蚊子哼一样地推卸责任,“这不怪我,烤鸭真的太香了,太坏了,一直在引诱我,任何一个饿肚子的人,都会把它一口吞掉。”
“没事,荷叶饼就是我给你转过来的,看你馋得不行了。”
“”
当晚回了付家,宝珠第一时间换好衣服,一头扎进健身房,只顾嘴舒服的代价就是,她得花更多的时间去代谢它。
付裕安在书房忙完,照旧在院子里煮了壶茶,坐在那把乌木椅上喝。
说起来,这把椅子立在这树荫下,都有三十来年了。椅背是整块板雕的,当初的花纹极精细,如今线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花瓣的凹处积着茶渍烟痕,擦也擦不掉。
从前老爷子有烦难的事,都会在这儿坐上很久。
据秦嫂说,决意护住他们母子,不同那两个大的来往那天,付广攸对着一张全家福,在这把椅子上待了一天,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年,为着把夏芸娶进门,折腾出那么大阵仗,喊打喊杀的,连十几岁的秦露看着都怕,那时她跟着从江南来,夜里吓得睡不好觉,以为这深宅大院的日子,她们过不长久了,迟早要滚蛋回老家,但熬一熬,三十来年,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后来这个习惯又传到付裕安身上。
做完事,他也总是坐在这儿,喝上一杯热茶。
时常看他往树下一待,夏芸就对宝珠说,看你小叔叔,又跟个出家人一样入定了,叫他都不听。宝珠想了想,说,小叔叔应该是心不定。
有一次,夏芸把这话告诉付裕安,他笑笑说,都跟你讲了,宝珠是脸软心慈,很多事她懒得计较,不是傻。夏芸也点头,这就是最难得的了。
“付总一个人坐在这儿?”赵彤不知道几时来的,站在几盆晚香玉旁,礼貌地朝他笑。
付裕安捏着杯沿,回了神,“您就别叫我付总了,听得害怕。”
赵彤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笑着恭维他,“中南这么大个综合性集团,全国的省份加海外分部,从上到下,员工号称有十来万人,管着这么大一摊子,叫句付总有什么怕的。”
“别人叫,我该点头,您叫,我领受不起。”付裕安重新烫了杯子,给她倒茶。
赵彤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汤,“我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个丧偶的小商人,做点你瞧不上的生意。”
付裕安说:“您要是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也不会趁着宝珠和妈妈不在,特地来问我的话了。”
他的眼神静而深,看人时,不先笑,也不先说话,就这么平淡地掠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坐得又正,让人觉得他的骨头和身下的乌木一样,硬而且韧。
到底是老爷子看重的人,托付是值得托付的,只要他肯真心对待谁。
赵彤笑了下,开门见山,“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能问问,你跟宝珠,现在是什么状态在相处?”
“她刚分手,心理上有不小的冲击,也受到了一些伤害,您知道,我外甥不是那么的”这是对外的说法,付裕安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词,但搜刮了半天,未果。
梁均和这个狗畜生太叫人寒心了。
幸好赵彤理解,“明白,被家里惯得不成文,你做舅舅的有心维护,也难启齿。宝珠也跟我说了,他连脾气都控制不好。”
不好的可不只是脾气,宝珠这都算替他遮掩了。
付裕安说:“对,所以她不想再恋爱。我没关系,她的态度不会影响我的恒心。”
“还是有影响的,有谁一直拿热脸贴冷屁股,会贴得高兴的?”赵彤笑笑。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就这么锤死了付裕安喜欢宝珠的事实,锤得他都有些心虚。好在赵女士久于世故,是个最会给人递台阶,也最懂看眉眼高低的。
付裕安端起茶,尴尬地喝了一口,“您比宝珠还理解我。”
“理解归理解。”客套话说完了,赵彤推开他的茶盏,开始切入要害,“但该问清楚的,我还是要替我女儿问一问,否则走不安心的。”
付裕安点头,一副对组织毫无保留的架势,益发正襟危坐了,“您说。”
“我知道,你父亲对你是含了大指望的,在养育层面,较你大哥大姐而言也严格多了。当然,你争气,肯上进,又有手段,我在京里这几天,见了不少老朋友,提起我小姨的儿子,都是赞不绝口。”赵彤先褒扬他一番。
付裕安抬了抬手,“好了,无关紧要的话,您不必说了。”
赵彤点头,“那么你的婚事?我想,姨父心目中较为理想的儿媳妇,不会是我家宝珠。”
“的确不是。”付裕安不想扯谎,他说,“我父亲有另外的人选,但那是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赵彤咀嚼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他的意愿,会成为你家每个人行动的目标,甚至准绳。你大哥乃至你大姐,哪一个婚嫁不是听他发号施令,他不点头,再要好的对象也不敢牵到家里来。有这么个呼风唤雨的爹,谁做事敢不揣度他心思?不过,你又拿什么跟我保证,你付三是不一样的?”
人心会变,所有情分讲到底,都能用这句话概括。
赵彤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就是想听听付裕安的说法,哪怕明知他正处在痴情的当口。她只是要他一个允诺。就算将来他做不到了,想起今时今日,也能念及己身之过,对宝珠有份迁就在。
宝珠年纪还小,她不明白,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一辈子能拿出的真心太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酬酢里的烟酒气,也许睡上一夜就散了。
来日若没有了爱,有愧悔,有懊恼也是一样的,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把这一点情牢牢抓在手里,也够她在京里横着走了。
“我不知道对于您来说,怎样的保证才是牢固的。”付裕安郑重不过的口吻,“但我就一句话,只要我还活着,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宝珠受我家任何一个人的委屈,哪怕我最后还是没有福分,不能娶她。”
他没有信誓旦旦,也没说一辈子如何如何这种违背人类天性的大话,只跟自己保证不叫宝珠受委屈,反而有几分脚踏实地的诚意。
“好。”赵彤有些动容地点头,“你知道她不能再受委屈就好。”
付裕安往炉子里夹了块龙眼炭,“我照顾了她三年,她的不易,她对自我感受的压抑,她在花滑上下的苦功,我比谁都清楚。”
亏欠女儿的话,赵彤肚子里有一车。
她有时从纽约回到温哥华,躺在结婚的那张大床上,悲从中来地想起死鬼丈夫,但凡他多活几年也好,跟她在教养孩子上打个配合,一个唱红一个唱白,宝珠的童年都能幸福健全点,承受的就不止是责骂和规训,那么她今天就不会是这样的个性。
可她就一个人,总不能精神分裂地严苛完,转头又去演慈母。
到了亡夫的墓前,赵彤总忍不住要哭一场,啐他几句,说你真是舒服,眼一闭,腿一蹬,丢下我们娘俩就走了,让我一个人拉扯大她,吹了多少冷风,受了多少白眼。
只是没想到,今天她居然有机会说出这些话,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付裕安。
赵彤的嘴唇掣动了一下,“这是我的问题,在我对她的养育模式里,好孩子的标准是很明确的,听话,完成学校的功课,认真训练花滑,比赛拿到前三名。她现在这个懂事的模样,就是被好孩子的头衔,长期驯化的结果。”
“是。”付裕安提起来也难受,皱了皱眉,“宝珠每次出现失误,都不用等教练来说,自己心里批评的声音都够淹没她了,也从来没见过她对其他人有愤怒或不满,都是在习惯性地忍让。”
赵彤深吸了口气,睫毛在树影里抖了抖,“我、我做得不好。远的不比,你就看她小姑姑,那是什么千金小姐的气派,她身上那种自主性和配得感,都要高到天上去了,做生意也是敢想敢干,头脑清楚,你说她家那个小谢,出身和地位都不低吧,到她面前一样是下酒菜!随她怎么发落,半句怨言都没有的。没说的,人家就有这份全凭自己高兴的底气。”
原来老谢在岳母们那边,有这么高的社会评价啊,怪不得那么愿意装孙子,有机会倒要向他取取经,看怎么哄长辈们欢喜。
付裕安低头笑了下,他伸出手,拍掉一片落在膝头的绿叶,抬头时,正式又谨慎地告诉赵彤,“这我跟您保证,顾季桐有的,宝珠将来都会有,只多不少。”
“红口白牙不算。”赵彤说,“我虽然不反对你,但必要的考验还是要有的,你别怪我多事。”
“宝珠是您的亲生女儿,这不叫多事。”付裕安全然理解的态度,“我要有女儿,恨不得政审一样严格,把他祖上三代查一遍。”
赵彤被他说得笑了,“我找过你的事,不要告诉宝珠。我怕她又觉得我插手她的生活。”
“明白。”
眼看她起身要走,付裕安又问:“您明天就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赫斯特先生的名片,您收好。”
“Hearst?我一直见不上他。”赵彤赶紧擦了擦眼尾。
付裕安说:“对,我在主管国际贸易的时候,和他交过手,后来关系还不错。我已经帮您引荐过了,他同意和您的公司合作,具体的,等回了纽约,你们再详谈吧。”
赫斯特一直很强硬,嫌他们公司规模太小,看都懒得看一眼,赵彤和几个合伙人轮番上阵,八仙过海,也没能啃动这块硬骨头,他竟然能被付裕安说服。
再看他递名片的手势,已然有谈笑间杀伐决断的风采了。
赵彤又怀疑,“我生意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门道。”付裕安笑笑。
这就是不好多说的意思了。
赵彤点了个头,“谢谢你了,裕安。”
付裕安摆手,“不客气,之后还有什么麻烦,您直接找我。”
“好,好好好。”赵彤口条这么顺的人,也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不停地说好。
宝珠跑完步,从几根红柱后绕过来,擦着额头的汗问:“好什么啊,妈妈?”
付裕安幅度很轻地朝赵彤摇了个头。
赵彤赶紧收好名片,“没什么,你出这么多汗,赶快去洗澡。”
宝珠好笑地说:“刚出完汗不能立刻洗,会加剧体表血管的扩张,要头晕的。”
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喝,“小叔叔,你这泡得太淡了。”
“是。”付裕安的手撑在腿上,“怕睡不着,不敢喝太酽的茶。”
宝珠哦了声,“那我先和妈妈上楼了。”
“好,早点休息。”
“晚安。”
她和赵彤一起进门,“妈,你和小叔叔在说什么?”
“闲聊两句。”赵彤又正经朝女儿,“我说你啊,这个小叔叔能不叫就别再叫了,他又不是顾家人,也不是你亲叔叔。”
宝珠喊冤,“哎,我刚来的时候,不是你让我对他亲近点,最好称呼上就改一改吗?”
赵彤说:“那是刚来,你现在都来多久了?听妈妈的,别叫了。”
“这又是什么名堂。”宝珠撅了撅唇,没理她,自己坐在床尾凳上摁小腿,放松肌肉。
赵彤紧着收拾行李,“不是名堂,是人随时变,形势不同了,明白吗?”
窗外婆娑树影,付裕安又多坐了会儿,刚用一盏茶浇熄炉子,夏芸就回来了。
“妈。”他怕又吓着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先喊了句。
夏芸手里摇着把小檀木香扇,哟了一声,“今天还会叫人了,有什么好事知会我呀?”
付裕安坐久了,一时难动身,“也没什么,就是先跟你通个气,我把均和给打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把谁打了?”要不是顾忌楼上的客人,夏芸就要放声尖叫了。
他有毛病吧?一定的!追姑娘追得脑子坏掉了,他不是很会说吗?不是长了条三寸不烂舌吗?唾沫星子溅人还不够,动什么手啊!动了手是那么好打发的吗?那可是付祺安的儿子。
付裕安站起来,冷淡瞥她一眼,“不用这个表情,不管他和他妈说什么,你都推不知道,爸爸那儿我会去解释的。”
听完,夏芸摸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唷,狠狠阖眼,看着就要倒地不起了,秦露赶紧扶住她。
付裕安看她这样,吩咐道:“把妈扶楼上去,我叫医生。”
“你叫什么医生?”夏芸跺了一脚地,猛地掀开眼皮,“你直接把我的命拿去!”
“您消消气,消消气。”秦露一下下替她顺着背。
付裕安站在一边,负着手,“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鎏金竹节熏炉,我托人给您在瑞士拍到了,现在就摆在您卧室里。”
“真的买到了?”听见这一句,夏芸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说:“嗯,自己上去看看。”
夏芸清了清嗓子,任由秦露搀着她,“快走。”
“你宽心吧,老三会处理好的。”秦露还在劝着。
夏芸掸掸手,咬牙切齿,“随他闹翻天吧,管不了了。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有这样一个孝顺儿子,怎么不算我的报应!”
“”
第37章 chapter 37 梦里全做了
chapter 37
机场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
宝珠特意加了件开司米薄衫, 仍觉得手臂上泛起细密的凉。
一条宝蓝色羊绒披肩,松松地搭在赵彤的臂弯里,她的模样和来时毫无差别, 四十多年如一日的好风度。
“就送到这里。”赵彤在安检线前停下,转身, “今天虽然周六, 但还是要训练吧?”
“要, 我跟葛教练说了,来得及, 大不了,晚上多训练几个小时。”宝珠看了一眼表,“我现在一个人住,晚一点回去也不会打扰谁,没关系的。”
该说的话,其实早就说尽了。
关于新家独居的安全问题, 关于妈妈要保重身体, 还有她接下来的赛程,叮嘱她要常回付家去看小外婆, 甚至纽约家中好几年没开过的昙花。
为了给女儿留足时间缓冲,赵彤特意在京里多待了五六天, 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亲眼看着她住进去才放心。
母女俩都不是絮叨的人,紧要的事, 三言两语便交割清楚, 此刻站在这里,突然抽空了话题,只剩庞大而寂静的离愁。
赵彤语气寻常, “自己当心自己的伤,别掉以轻心。”
“知道。”宝珠微笑,将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妈妈也不要太累了,很多事可以让合伙人去做,你年纪不小了。”
赵彤接过,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妈妈心里有数,再干几年就退休了,你在国内好好的,等着我。”
“好。”
她看着女儿,忽然很想抱她一下,但当严母久了,已经不擅长这种肢体亲近。还是宝珠看出她的犹豫,先伸手拥抱她,“妈妈,我会想你的。”
“嗯,小囡真乖。”赵彤一时有些潸然。
这是她养大的女儿。
不记仇,念恩情,又会表达爱的女孩子。
她揩揩眼尾,转身,将披肩搭上肩头,背影挺直,步伐毫不迟疑地汇入排队的人流。
宝珠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远,黑亮的齐肩卷发,宝蓝的披肩,在风尘仆仆的人群中,依然是个优雅醒目的存在。
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嘶吼着冲上铅灰的云端,宝珠缓缓转身,朝外走去。她把手往口袋里伸,那里似乎还留着妈妈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缕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女士浓香。
走到车子旁,傍晚的风还有些烫,宝珠坐上去,“走吧,余师傅,我去训练场。”
“这么晚还要去训练?”余师傅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得练到几点?”
宝珠又往映满红霞的天上看了眼,“下午没练,我要补起来的。没事儿,我会自己打车回家,你先下班。”
余师傅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付先生让我继续接送你,等到几点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辛苦,心疼我。”宝珠还沉浸在分离的愁闷里,她勉强笑了笑,“可我也心疼你啊,送完我到那么晚才回去,多累啊。”
“哎,我先送你去训练。”余师傅说。
宝珠坐在车上,怔怔地望向窗外,暮色合拢过来,把郊外的山染成深沉的蓝。
付先生。
她掐着指尖想,搬出付家后,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宝珠心里起了一阵微小的烦躁。
要是小叔叔在就好了,她跟他说妈妈回了美国,他会第一时间看出她的难受,用最体贴有力的话为她排解。
大概都不用她开口,她回到家里,怏怏地往院子里一坐,小叔叔就不紧不慢地过来了,带着一点了然的、温存的神情,仿佛开导她,让她心情愉悦,是他分内应当料理的事。
队里的人总说宝珠心理素质强,因为她是光顾心理室最少的一个,可他们不知道,在加拿大的时候,她那位细心且顶真的教练总是要为她打气,因为她时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但回国以后,这个角色没被心理医生取 代,而是被小叔叔接替了。
她每次有了麻烦,头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去找付裕安,他什么都能为她解决。
这发现在宝珠心上轻轻一刺,像手指出其不意地被花刺扎了下。
她转过头,“余师傅,小外婆这几天好吗?”
余师傅说:“好,下午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我擦车的时候看见了。”
“哦,那小叔叔呢?很忙吗?”宝珠又问。
余师傅的笑容淡了点,“付先生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去外地出差了。他忙,集团上下那么多事儿呢。”
“好吧。”宝珠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了训练场外,她下车,“您回去吧,我晚上自己能行。”
余师傅说:“不行就打电话给我,没事儿。”
“好。”
宝珠往里走,天太晚了,已经没几个人,剩下的也都打扮清爽,穿一式的运动服出来。
“你又回来了?不是请假去送妈妈吗?送完不休息?”肖子莹看见她,吃惊地问。
宝珠笑笑,“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多练一会儿,下个月就要比赛了嘛。”
子莹嗯了声,“那你也别太晚,我们走啦。”
她进了更衣室,换上紧身的黑色训练服,扎起头发,换冰鞋,从脚尖开始,一节一节用力拉紧。
准备好后,宝珠看了一眼手机。
她拿在手里,找到和付裕安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还在出差没回”
思索了阵,宝珠又一气儿删光,丢进了柜子里。
不能总这样麻烦小叔叔,她练完了,回家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
付裕安这一趟差出得久,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问题,火儿也发了不少,刚从南京回来,六点多才迈进濯春吃饭。
郑云州看见他,自我反省,“您看,我们冒失了不是?都没等付总来就动筷了。”
唐纳言也说:“那公文包看着挺重的,付总这一趟受累。”
“不用等。”付裕安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满饮一杯算是自罚,“我吃两口就走了。”
“那么赶干嘛去?”周覆问,“老爷子不是还没回来吗?急着当孝子啊?”
唐纳言笑,“恐怕要伺候的另有其人,老爷子才没这么大面子。”
“老唐,你就别跟着起哄架秧子了。”付裕安求饶的口吻,“有他们两个天天编排我,我都听烦了。”
郑云州往后一靠,吐了口烟,“我听说,小顾小姐从你家搬出来,自立门户了啊。”
“小顾小姐又是哪儿来的说头?”唐纳言问。
郑云州官方释义,“老谢家那个是大顾,这边这个是小顾,我做了个简单区分,叫名字太费劲了。”
周覆听得勾起一侧的唇,“林西月这名字也怪别扭的,你也弄个外号试试?”
“滚哪。”郑云州骂完,又朝付裕安道,“现在人都走了,你不是更没戏?退休前还有望结束单身吗?”
“有望。”周覆替他回答,“老付的机会来了。”
“怎么结束?梦里”郑云州说。
周覆摆手,“别闹,老付的梦你说不了,群魔乱舞,魑魅魍魉的。”
从给外甥使绊子起,付裕安都习惯了被打趣,一言不发地坐着,斯文地舀汤、吃菜。
唐纳言看得好笑,“要不说付总一上台,把总经理的风头就盖过去了呢,气度也不是一般人有的。”
付裕安放下勺子,填饱了肚子以后,再来和他们掰扯。
他扯出餐巾,擦了擦嘴,“不过周主任说对了,最近这个梦确实不太平,五光十色吧,总而言之。”
“思春期是这样的。”唐纳言有经验,伸手敲下一截烟灰,“该做的,不该做的,梦里全做了。”
旁边沉默了许久的王不逾说:“你与其做梦,踏实做几件事不好吗?”
“做什么呢?”郑云州笑,“做什么也不管用啊,要我说,现在把窗户打开往下跳,去医院住两天还快点儿。”
“跳楼就算了,咱尽量整点这辈子就能用上,不缺胳膊断腿的招数。”付裕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观战半天,周覆抬了下手,“都闭嘴,你甭理这些婚姻编外人员,听我的,一会儿打算干什么?”
付裕安看他一本正经,“去看宝珠,我出差几天,她妈妈今晚的飞机回纽约,我怕她心情不好。”
“就让她不好。”周覆说,“你别去,你就算回集团加班,坐这儿看我们打牌,也别去她那儿。”
“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付裕安不解地问,“你生怕我追上她是吧?”
周覆啧了一句,略带讽刺的洞察,“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害你吗?我告诉你,人在温水里待久了,是分辨不清来源的,只会觉得日子一直是这么好,你非得下这个决心,把柴火给她抽走,她才会明白,这么些年,她都活在怎样一个舒适的共生系统里。”
“你有实践依据吗?”付裕安将信将疑。
周覆倾身,把手上的烟掐了,“百分之百,你不给她强行上个排除法,把你从她的生活里踢出去,她就永远都不会懂,你老付在一个什么位置上。再说了,她不是苦心孤诣要夺冠?你不去找她也说得通啊。”
唐纳言也点头,“正好,不是出了几天差吗?再挺两天,看看成效。”
郑云州在上头只有失败的经验,“我劝你别试,试到最后伤心的只有自己,人什么也不在乎,我之前”
“你别说话。”周覆打断他发言,“情况完全不同,你前期豪横过头了,那是老天对你的惩罚,只能说西月好样的。”
“那万一”付裕安摸着下巴问,“我是说万一,她觉得什么也没少呢?”
“那你也可以死心了,这个女孩子和你无缘。”周覆说。
“”
听见无缘这两个字,付裕安眼里的热乎气也没了一大半。
那天的饭吃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好像是郑家的司机送了他。
和衣躺在床上,付裕安翻了翻聊天记录,宝珠没有找他,打给余师傅,说顾小姐已经训练完,回家了好像。
付裕安皱着眉,“怎么是好像?你没送她?”
余师傅只得交代,“她说她会练到很晚,不要我送。但我在九点打电话问过,她说自己打到车了,我猜应该是回了家。”
付裕安大力摁了摁眉骨,“老余,我再给你涨一倍工资,别让她晚上独自回去,不安全。”
宝珠的性格他了解,不愿给人制造丁点麻烦,就算没打到也会说打到,还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
“工资不用了,付先生,你给的够多了。”余师傅听着都不妥,“下次不管她怎么说,我都会去接。”
“好,辛苦。”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付裕安仰面看着天花板,想自己这么多个夜里鳏寡孤独地熬过来,是不能总这么不温不火地下去,是死是活,是好是歹,他都得试试这剂药的效果。
要实在没这个福分要实在付裕安也想不下去了。
总不至于宝珠结婚那天,他还要穿着正装,装模作样地坐在主桌上,看年轻的新郎官春风得意地挽着她过来,承他们一杯小叔叔的敬吧?
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宗旨,付裕安接连在办公室加了一周的班。
副总忽然变本加厉地操持,叫十来个部门的正职也不得不提起心,个个走路都用小跑的,会后不停地交换信息和意见,生怕哪一步就落了人后。
连进他办公室签字,都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但付裕安原本就这个样子,高效快捷,过目即过心,除了布置下来的任务更细,好像也没有别的异样。
可付裕安没别的目的,只不过是在用工作冲淡闲暇时的坐立难安。
他一旦停止思考,看向窗外时,就会情难自禁地想宝珠,猜测她这个时候是在训练,还是在休息讨论跳跃技术,怎么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也不给他?
搬走了就不要小叔叔了?就没有任何需要他的地方吗?哪怕是做不来家务这样的小事,也可以开口的。
是否他对她来说真的无足轻重?
有没有他付裕安,宝珠都会过得很好。
如果试验失败,付裕安把头往后仰着,手上不安地抓着一支钢笔,笃笃敲在桌面上,要是失败了,他也只好愿赌服输,以后是腆着脸去看她也好,用些博人眼球的技法也好,能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就好,再多几年就好。
周四晚上,宝珠训练完,从冰场出来时,迎头撞上Sophia.
她靠在车边,穿一件抹胸紧身上衣,下面的阔腿裤鼓着风,一头刚染过的黄发,靓丽酷飒得扎眼。
Sophia朝宝珠吹口哨,“那个模样挺甜的,你过来。”
“我吗?”宝珠配合地指指自己。
Sophia拿下墨镜,“对,就是你。”
宝珠小心地走过去,“请问”
“请问个屁,搬家为什么不跟我说!”Sophia伸手来掐她的脖子,“你是不是太把我当外人了!”
“停停停。”宝珠缩了缩,“要喘不上气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院了。”
“不但出院,我都能开车了。”Sophia气鼓鼓地放开了她。
宝珠摸了摸她的手臂,“不疼了吧?”
“不疼了。”Sophia打开后面车门,“看我买了什么?”
“香槟,蛋糕,你要去哪儿开party?”宝珠问。
“你家,走。”
Sophia把她架上车,引擎轰鸣地离开。
“新生活怎么样啊?”Sophia边开着车边问,“不用在你小外婆面前站规矩,应该很爽吧?”
“没想象得那么爽。”宝珠低着下巴,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还在付家住,方方面面都得小心维持,不好率性而为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搬出来,独立以后又有多自在。
现在嘛,也不能说和预想的背道而驰。
每天回到家,她也是想躺就躺,没力气说话可以不说话,不用应和哪一个,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夜深人静,她在落地窗前做瑜伽时,冷不丁想起一桩事,或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会习惯性地站起来,往露台上走,轻轻叫唤一句,小叔叔就能听到,就会出来跟她说话。
他总是在书房或卧室里,安静得像一面背景墙,宝珠站在墙边,做什么都安心,不管讲多复杂的事,总能得到妥善的应和,甚至他的脚步声,都是橐橐地沉稳过来,带一点笑影,影子里有一种笃定的、被接住的安稳。
但现在,这面墙被砸掉了,四周静得诡异,她数自己的呼吸都数烦了,想说什么,只能自言自语,可喉咙是干的,对着满室馨香的空气,话自发地咽了回去,很多的心事坠在心口久了,成了一件件无头冤案。
Sophia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那么没精神?是不是训练太累了?脸色好差呀。”
“有吗?”宝珠自己不觉得,就是一下了冰,便不怎么提得起劲,“可能是累了吧?”
Sophia说:“累了就休息几天嘛,你们教练会同意的,她总不希望看你晕倒在冰上,她也要负责任的。”
“我看起来状态那么差吗?”宝珠被她夸张的描述吓到,赶紧打下遮阳板去照镜子。
不可能。
她最近训练效果显著,从早到晚地被夸奖,连很多小细节都有暇顾及,自由滑和短节目都越来越娴熟。
Sophia点头,“有,像失恋了,很重的分离焦虑。”
“哦,我确实刚跟梁均和分手。”宝珠说。
Sophia哼了声,“少往他身上扯了!你们早分了,梁均和都跟我说过了,才不是因为他呢,他不能有这么大威力吧?要有的话,你也不会那么坚决了。”
“他去找你说了?”宝珠侧过身体,“那他是怎么说的?”
Sophia摸了下鼻子,“不是特意找的,是在一次聚会上碰到,我问他来着,他说你不喜欢他了,说你只是很短暂地喜欢了他一小下,很快就觉得他不合你心意。哦,对,他下巴还青着呢,被谁打了?我问他,他死活不肯讲,说自己摔的。”
宝珠好笑地说:“那你就当他是喝多了摔的吧。”
“怎么摔才能专挑那儿青啊?”Sophia也不是好蒙的,“我看就是被人揍了一顿,总不是你小叔叔吧?”
宝珠立马否认,“不是!”
“那就是了。”Sophia了解她,“你很少有这么鲜明的态度。”
“好吧。”宝珠也骗不过这个鬼精灵,“不是小叔叔的问题,是他分手以后还来找我麻烦,拉着我不让我走,你说,应该教训吗?”
“该,太该了。”Sophia义愤填膺地拍了下方向盘,“我在都会忍不住动手,何况你小叔叔了,怎么能欺负我们宝珠!”
被闺蜜偏袒,宝珠先是无知无觉地笑,后又反应过来,“嗯?为什么要用何况?”
“他喜欢你呀,我看得出来。”Sophia说,“去露营的时候,还有我住院那次,你当他那是特意去医院看我呢?老男人的心思不要太明显哦,都写脑门上了。”
宝珠红了红脸,乌黑的睫毛垂了下去,“但我拒绝他了。”
“为什么?”Sophia伸手过来探她额头,“你发烧了吧姐姐?先不说你小叔叔照顾你这几年,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就他那个条件,那个外形,那个风度,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的好不好?你就看在你妹妹我没得到他的份上,也应该替我尝一下他是什么味道啊!”
“可谈恋爱又不是试菜,不好吃还可以吐出来。”宝珠说,“尤其跟梁均和分手后,我是不敢再糊涂地开始了。”
Sophia拍拍她的手背,“不至于啊,不至于那么谨慎,人生容错率很高的,大不了再换,但试都不试的话,你很可能就此错过,再也没机会了。”
直到她把车停进地库,宝珠都还在纠结这个容错率到底多高,是不是高到她可以不继续伤小叔叔的心。
之前说随叫随到,现在一出差,一忙,他都不来看她了。
照这种狠心程度,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要么已经绝望,干脆遂了她的意,不叫她为他心烦,要么就是想清了什么东西,决定听从家里,按既定的人生计划走。
可不管哪一样,她好像都不太满意。
宝珠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忽然成了个矫情、特难伺候的人。
她提着蛋糕,进电梯时,忍不住撅了一下唇。
“你又在生什么气啊?”Sophia看了她几秒钟。
宝珠伸手摁了十七楼,“没有。”
看着亮起来的数字,她又自动想起七上八下的迷信谬误,想到那个晚上小叔叔看她的眼神,像夏天当头浇下来的日光,让人脸颊滚烫。
她也许可以试图忘记小叔叔,假装没有在付家生活过,如果他真打算不再来往的话,宝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但他们一同经历过的那些夜晚,面红心跳的记忆不会忘了她。
“还说没有?”Sophia琢磨她的脸,“你这眉心都没展开过,到底在纠结什么啊?你是花滑明星哎,马上又要在世界舞台亮相了,住着妈妈给你买的新房,人生到底有什么不快乐!”
进门后,宝珠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忽然对她说:“我有点后悔了,小索。”
“后悔拒绝你小叔叔啊?”Sophia一语道出她的猜想。
宝珠抿抿唇,“我对他说,我短时间内不想谈恋爱,我要专注训练,搬出来住也是我自愿的。但他真的就不来了。”
Sophia失笑,“他这不是很尊重你,很听你的吗?不打扰,是他最后的温柔。”
“可我”宝珠拧了半天,僵硬着肩膀,才慢慢吐出一句,“我不怎么需要这样的温柔。”
“懂了,你需要的是别的体验。”Sophia打开冰箱,很主人自觉的拿出酸奶来喝,“你就喜欢一直驱赶他,但怎么也赶不走,就像只大狗狗一样,只围在你身边转,随便丢点什么,他就兴奋得摇半天尾巴,不想理他了,他就会安静地走开,是这种感觉吗?”
宝珠说:“我没那么坏,也不会这样对待小叔叔,我就是”
“别骂我了!”Sophia突然佯装生气。
宝珠一脸惊恐:“?”
Sophia舔了一口勺子说:“我对陆召明就是这样,所以你别再骂了。”
“好吧。”宝珠扯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说了,我们切蛋糕,开香槟。”——
作者有话说:这本字数我尽量控制在三十万(不含番外),在一起的过程交代得比较详细,但在一起之后没有太大波折的,我会多抽时间加快速度更新,也请大家耐心看。
第38章 chapter 38 你是个骗子
chapter 38
临近月底, 这意味着八月的比赛就要到了,宝珠到训练场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有时赶不赢, 直接在训练服外面套上白运动衫,匆匆出门。
清晨六点半, 夏日的天光已经大亮。
宝珠站在体能训练室内, 她将手掌贴在落地镜上, 镜面冰凉,深深吸气时, 脊柱逐节向上延展,伴随着吐气,骨盆缓缓前倾。
这是她每天启动身体的头一个步骤,动态神经肌肉激活。
然后再进行冰上压步的陆地模拟,弹力带绕过双侧股骨,宝珠屈膝成浅蹲姿态, 开始侧向滑步, 橡胶带发出嘶嘶的声音,股外侧肌和臀中肌立刻有了燃烧感。
三十次后再换边, 她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可以了,上悬挂区。”葛教练在一旁掐秒表。
宝珠擦了擦汗, 看了眼从天花板垂下的悬吊带, 喘匀了几口气后,她把一双脚踝套进足环, 身体反置成头下脚上的倒挂姿态, 全身的血液瞬时冲向颅顶,视野的边缘泛起淡红。
她开始做躯干波浪式屈伸,从胸椎开始逐步卷曲, 直至骨盆完全后倾,再反向延展,仿照接续步中那些流动的滑行态,每组十五次,组与组之间休息三十秒。
体能训练结束时,宝珠虚脱地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地一吸一鼓。
她想起自己刚升入成年组时的一次采访。
记者问,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训练,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当时她说了一大段什么来着?
哦,稿子是妈妈写好的,关于梦想和热爱,能鼓舞人的漂亮话。
但随着年纪增长,她好像才开始慢慢摸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的韧带记得每个跳跃的弧度,因为她的身体早就和痛苦达成了协议,因为习惯比意志还要忠诚。
世锦赛失利后,宝珠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来清场。那段时间她压力很大,每天早晨起来,梳妆台上都落一把头发,不知道多少次,她瞥到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因为长期控制体重而失去血色。
但偏偏是这些低谷时刻粘住了她。
在花滑这项美丽到残酷的运动里,她早已典当了普通人生的选项,再也赎不回来。都被暴风雪困在半山腰了,上下皆绝壁,无论如何她都要爬上去,不管是不是能到山顶,也不管山顶是否真的有风景。
晚上回到家,宝珠先去洗了个澡,换了条睡裙。
她打开冰箱,拿了藜麦和牛油果,鸡胸肉,今天简单做两样。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油锅微微吐泡的时候,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冷静,不带情绪地播报关于智能制造业的展望。
宝珠正把手上的西芹切成均匀的形状,画面就切到了一处恢弘的工业园,巨大的管道与储罐在日光里泛着金属冷光。
她专心配菜,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温和男声,“所以说,我们目前面临的挑战是结构性的。”
是小叔叔。
他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短发熨帖,得体地面对着镜头,语调平稳,“但企业的担当,正是在于逆周期中的战略定力,我们更愿将压力视为动力,担负起社会责任。”
可能是太久没见他了吧,怎么好像更清瘦了一点?
“嘶。”宝珠还盯着电视屏幕的时候,指腹被尖刀划了一下,先是轻微的刺痛,随即开了一道殷红的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赶紧放下刀,开了水龙头,把手指放到下面去冲。
宝珠失神地望着那道红痕,并不怎么疼,只是觉得红得太触目了,血沿着指腹滚落时,让她的记忆倒了一下带。
那时她刚回国,一下子到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人语速都很快,教练的话她只能听懂一半,上场比赛如赶鸭子上架,表情也不自然。
在大阪的那场花滑大奖赛分站赛,宝珠因为紧张,在做后内点冰三周跳时,脚下微微一滑,右手指尖也传来了同样一阵锐利的凉。但短节目就剩了几十秒,她无暇顾及,只能全力以赴完成。
等到比赛结束,才发现血已经从右手侧面渗出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宝珠没打算和人说,准备下去之后自己处理,但教练带着队医迎了上来,让她赶紧坐下。
队医把药箱放在长椅上,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了无菌纱布和生理盐水,不同尺寸的防水敷料。他动作异常迅速且轻巧,也没有直接擦拭伤口,而是先按了按周围皮肤,“冰场上细菌多,这样的小伤口也要清创一下,你耐心等等。”
“这样的小伤口,你们怎么看见的?”宝珠也纳闷。
葛教练晃了晃手机,“你小叔叔,他在看直播,你手扬起来谢幕的时候,他看见有血。”
“好吧。”宝珠惊讶于他的细心,“教练,不是冰刀划的,是冰屑,应该是点冰的时候,我急了一点。”
葛教练点头,“没事,我们等分数出来,表现很好。”
宝珠冲完了水,抽出纸巾擦干,又翻出个创可贴裹上,贴得歪歪扭扭。
她知道是为什么了。
为什么她对小叔叔要求这么高,会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到这不行,那不行,缠着她不行,放过她也不行了。
她对妈妈就不敢流露这样一面。
追根究底,不过是她在付裕安身上得意惯了,要什么有什么,不要什么还有什么。
宝珠煎好鸡胸肉,切了一口进嘴里,才发现忘撒海盐了,起身去拿时,又从厨房的窗户里瞥见一辆车,奥迪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
车横对着这面,她看不见车牌,无法确定是不是小叔叔,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是他在楼下吗?
最近好像总看见有这么辆车的。
宝珠拿了调料瓶,慢慢走回去,模样还是同一副,但神态矜持多了。
就算是他,她也不要下去的,除非他自己上来。
按捺着这份心思,她连吃东西都吃得不安稳,总疑心电梯门开了,有脚步声到了门口。
可吃到最后,宝珠已经收起好碗筷,清洗好码进橱柜,家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宝珠坐到沙发上,因为某种道不清来由的雀跃,又装模作样地玩了会儿手机。
可她到底耐性差,不到二十分钟就腻了,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回了卧室,把身上的睡裙脱掉,换了一件无袖上衣和牛仔短裙,再去把厨房的垃圾收好,拎在手里,乘电梯下了楼。
但那辆奥迪早不见了。
宝珠拐过草丛时,泄气地把袋子丢进垃圾桶。
她太生气了,气得中文都拼不利索了,拿起手机,给付裕安发了条微信:「u are a liar!(你是个骗子)」
宝珠摁灭屏幕,又蹬蹬走进单元门,到家后,她踢掉鞋子,赤脚走进去,把手机丢在了客厅里,回房睡觉。
这条信息,付裕安到很晚才看见。
他手机调了静音,被搁在离他有段距离的茶几上。
已经十点多了,集团大楼七层内,只有他办公室亮着灯。
他松开领带最上端的纽扣,手里捏着份并购案评估报告最终版本的一角,修长的指节在灯下被照出冷青色。
勤谨的张秘书在三个小时前,就被付裕安催着回去休息。
深夜加班是他的选择,他可以没有私人生活,不表示人家也想,小伙子还要去给女友过生日,他可不愿当这个恶人。
报告他审完了,意见也贴在了最后一页上,签完字,手边的内部电话就响了,是保安室的例行确认,“付总,您还在加班?”
“对。”付裕安说。
“很晚了,需要为您预留地库电梯吗?”
“不用,我十分钟之内就走。”
“好。”
付裕安把文件夹关上,锁进抽屉里,路过茶几旁时,捞起手机。
他确定没听见它响,但多出很多条微信,百分之九十九来自工作群。
但那一条醒目的置顶,看上去连标点都饱含怒气的埋怨,出自宝珠之手。
付裕安以为他加班久了眼花,推了下眼镜之后,又凑近看了一遍。
骂他是骗子?怎么了,没头没脑的说这个,发错了?
付裕安关了灯往外走。
在电梯里,他给宝珠回:「出什么事了?」
早就呼呼大睡的人当然看不到,也无法回复。
付总出电梯时,把手机换到和公文包同一边,时刻拿在手里,生怕再错过一条。
他把车开出地库,依旧没先回家,而是往朝阳那边赶,他要去她家楼下看看,看她睡了没有,像这十几天常做的那样。
加完班,去她小区附近转上一圈,连门卫大爷都被他用烟收买了,看年轻人文质彬彬,斯文礼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进去待个半小时。
付裕安也守时,不让大爷难做,说半小时就半小时,到了点就出来。
今天是被这份并购案架住,一不留神,看得晚了点儿。
等他到楼下时,十七楼的灯早就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还好,小姑娘安全意识挺强的。
付裕安下车透气,靠在车边,反复琢磨这条微信,还是没懂。
他拿出烟盒,倒了一支出来,青筋毕现地掐在掌心里,没点。
静了静,付裕安还是决定请教参谋。
“喂?”周覆这声儿听起来比他还累。
付裕安说:“听说去下面巡查去了?”
周覆嗤了声,“当万人嫌来了,什么事儿,说吧,我正好有点空,再晚就要睡了,太太没在身边,你知道我”
“那什么。”付裕安赶紧打断,他不想大晚上的又听这种荤话,引火烧身,“宝珠说我是骗子,你觉得她什么意思?”
“骗子?”周覆一时也破译不了,“那你不会问她,问我干嘛?我管了你一时,还得管你一辈子?要不要我给你证婚?”
付裕安扭头看了眼楼上,“她睡了,我不想吵醒她,没敢打电话。”
“噢,我就是那该死的,睡了也要接你电话,我怎么那么不值钱?”周覆气道。
“别犯矫情,你就说。”
周覆打了个哈欠,道出句至理名言,“不管她骂你什么,受着,她就算打你左脸,你也得把右脸伸过去,谨记一点,男人不能要脸,也不配有脸!”
“行。”
付裕安想,他算知道这小子怎么把太太娶到手的了。
他静靠在车门边,抽了半支烟后,摁灭在指间,再驱车回家。
进门时,付裕安怕惊动人,特意放轻了脚步。
但夏芸还没睡,她站在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旁,手上拿了块柔软的鹿皮布,缓慢地,一圈圈地擦着西南角壁柜上的那只粉彩蝠桃纹橄榄瓶。
“还不睡啊?”付裕安放下一应东西,走到她身边问。
夏芸头也没回,“付总日理万机,不也没睡吗?”
付裕安给自己倒了杯水,“最近集团有项并购,我得把关。”
“不用解释,你因为什么不回家,我清楚,你也清楚。”夏芸说。
付裕安饶有兴致地反问,“那您说说,我因为什么?”
夏芸哼了声,“家里没了那颗明珠呗!”
“这倒是。”付裕安也点头,“总觉得哪儿暗了点。”
夏芸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爸后天上午到家,你警醒起来吧。”
“知道。”付裕安参详了遍那瓶子,“这东西没见过啊,挺别致的。”
天青釉的底,绘着红蝠与寿桃,大概是取了福寿双全的意头,线条从口沿到足边,一路收敛再微微外撇,流畅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是我们结婚那年,老沈送的,他同你爸爸交好,境遇和经历嘛,也差不多。”夏芸的声音软而低,“你爸当时看了,说太贵重,受不起, 老沈说美器赠良人,才算不辜负。我昨天开箱子,看见它被红绸子包着,干脆拿出来摆摆。”
“沈伯伯人都过世了,您也节哀。”付裕安说。
夏芸擦完了,把布丢在一边,“我又不是他太太,节什么哀。但每次看他那位遗孀,我都有点怕,物伤其类的那种怕,总盼着你爸多活几年。”
付裕安啧了声,“大晚上的,别老说这些了,去睡觉。”
“你大姐倒挺安静的。”夏芸走到楼梯口,又问,“是不是你安抚过了?”
付裕安摇头,“没有,我忙得要死,还有空理她?”
“那就算了。”夏芸扶着栏杆,“反正她要挑你的礼,我也有话给她。”
隔天起床,宝珠神清气爽地刷牙。
没别的原因,昨晚在梦里她将付裕安好一顿骂,用她流利到飞起的中文,四个字接四个字,说得小叔叔目瞪口呆。
拿上手机出门时,看到他回复的那条,宝珠也没心情再说了,坐上车往训练场赶。
因为这项罪名,付裕安连开会都有些跑神。
他想,今天无论如何,这个试验就算失败也必须终止了,因为他太想宝珠,也不敢再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困住自己了,弄得王董都拍他肩膀提醒,说裕安啊,奋进也要量力而行。
到了下午,他还在犯愁,用什么理由上她的门,就有人递了枕头上来。
宝珠的小区要例行检修天然气,整栋楼的住户都配合过了,只有1701这一家,白天永远不见人,手机也总是打不通。
技工师傅没办法,向小区物业要了业主的备用电话,打到了付裕安这里。
“喂?”师傅大声问,“你是1701的家属吧?我这里市燃气集团啊。”
“是。”付裕安只迟疑了一秒,他坐正了,甚至暗暗因为这个称呼高兴,拨了下钢笔帽,“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技工师傅说:“是这样,我们要进行年中安全检查,你家人老不接电话怎么回事?人也不在,但物业又说她每天回来住的。”
“她职业比较特殊,白天工作很忙,不好意思啊。”付裕安解释。
“哦,这样啊。”师傅问,“那能麻烦你来开个门吗?”
“可以。”付裕安说,“我马上就过去,请稍等。”
师傅挂了电话,跟物业的人说:“她家里人还挺好说话的,我们先坐会儿。”
付裕安从集团开车出来,二十多分钟才到。
幸好,之前屋子里进家电的那个下午,是他在照管的,也知道大门密码,否则这家属身份就装不下去了。
但真论起来,这还是宝珠正式住进去以后,他第一次登门。
因此,上电梯时,付裕安的心跳不免还有点快。
到门口后,见到检修师傅和物业,他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物业大姐没见过他,平常都是宝珠跟她对接,眼下来了个倜傥的男人,大姐也在猜测他们的关系。
付裕安输密码也不用遮什么,高大的身形一挡,后面两个又站得远,根本看不到。
“请进。”他反倒端出主人派头,更让人确信他的身份。
检修师傅径直走向厨房,他也赶时间,并未东张西望,目光只锁在那些管道上。
物业大姐说:“这里是新装修的,东西都还没用过,应该没问题吧?”
付裕安说:“正常的检修很有必要,我们一定配合工作。”
大姐听他谈吐,再从上到下扫一眼他的穿着气派,包打听上身般地问:“小伙子,你多大岁数了?在哪儿高就啊?”
付裕安笑笑,也和她打太极,“您看我像干什么的?”
“我看嘛,你像衙门里”
大姐还没说完,宝珠就从外面进来了,她诧异地问:“为什么都在我家啊?”
“小顾回来了。”大姐利索地站到她身边,“这不要检修煤气吗?师傅给你打好几遍电话了,你不接啊,我就拨了这位的,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宝珠一反常态的冷淡。
都顾不上解释,自己白天训练的时候,手机都在更衣室里,接不到电话。
她把包放下,只抬起下巴瞟了付裕安几下,就去岛台旁倒水喝。
大姐是过来人,她都嗅到硝烟弥漫的味儿,小两口估计吵架了,小顾正和他闹脾气。
好在师傅也检查完了。
他拿出红色的回执,在上面打了勾,签了字,撕下来放在桌上,“您家一切正常,这个收好啊。”
“哎,那我们就先走,打扰了啊。”大姐和他一块儿出去,走时掩上了门。
等看见门合拢,付裕安才把手搭在胯上,低头笑了一声。
别说,就宝珠刚才扫过来的那三四眼,清亮得惊人,像暗室里骤然擦亮又迅速熄灭的火柴,噼啪烧起来,烫了他一下。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轻咳了几声,“宝珠,今天这么早训练完了?”
“小腿不太舒服,先回来了。”宝珠静默地喝着水,靠在大理石台面旁,食指上的戒指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付裕安又紧张几分,快步绕过来,“怎么不舒服?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不是。”宝珠放下玻璃杯,看他追到了身边,又坐到沙发上。
她不想再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问题,可对小叔叔的听从就像刻在了骨子里,他只要站在她的面前,宝珠就不敢给他脸色看,但是心里明明不高兴。
付裕安也感觉到了,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说话时,神态也别别扭扭的。
他再一次跟过去,一个跨步上前,坐在她对面的茶几上,两条腿张开,完全将她收拢、禁锢在里面。
这下宝珠无处可逃了,她只得抬起头看他。
没想到一向温文的小叔叔也霸道起来了。
她骇然到脸红,“你干嘛?”
付裕安故意板起脸,“哦,十来天没见,小叔叔也不叫了,就你啊我的。”
宝珠看不出真假,眨了下眼,还是乖乖地说:“小叔叔。”
“嗯。”付裕安受用地点头,正色道,“小腿怎么个疼法儿?”
宝珠小声说:“昨天偷了一下懒,训练强度那么大,回来没有热敷,也没用筋膜刀和药油刮,今天就有点痛了。”
“昨天为什么要偷懒?”付裕安又问。
宝珠委屈地看着他,唇要撅不撅的,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杏眼里一点朦胧的光,“那还不是因为你。”
她忍了忍,把那句你怎么还好意思审问我的,咽了下去。
不然就太像情侣冷战后的谈心局了。
付裕安被嗔得怔了下,他从没看过她这副样子,真正像一个娇艳的女孩子,而不是乖巧听话的小辈,只会没心没肺地朝他笑。
但现在,她好像长出心,也长出肝来了。
他艰涩地吞咽了下,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我惹你生气了,是吗?所以我是骗子。”
“你不是吗?”宝珠理直气壮地反问,“是你说的,永远凭我支配,随叫随到,不要任何回报,结果人影都看不到,还支配呢。”
太漂亮了。
这副拿着他的话质问他的模样,真是太漂亮了。
如果他现在吻她一下,会不会让她更生气?
但付裕安实在克制不住了。
他拼命地把手摁在膝上,绝对不许自己碰到她的皮肤,喉头发痒地问:“我可以解释,我就坐在这儿,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你听,成吗?领导。”
哪里来的领导?
宝珠听得一脸懵,狐疑地往后看,“你领导也在吗?”
转过头时,才发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她嗫嚅了句,“我可不敢当你领导。”
“好好好。”对她的小性子,付裕安照单全收,“我语无伦次,乱称呼,等我十秒钟,我平复一下。”
不是,他很激动吗?点在哪儿啊?拜托,她还没消气。
第39章 chapter 39 天太热了
chapter 39
付裕安老成惯了, 难得表露出一点慌张和无措,手心都发潮。
他一边说软话,一边紧盯着宝珠的脸不放, 生怕错失一个关键表情,就能决他的生死。
终于他解释完了, 低了低下巴, “情况就是这样, 我也就每晚来你这儿转转,一次都没上来。”
“我就说,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乱出主意,教你学坏。”宝珠恍然大悟地给他正名,“你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理我,不管我。”
付裕安自嘲地笑笑,“那怎么可能,就算你嫌弃我, 不肯睬我了, 我也不会不管你,不理你。”
听了这几句话, 宝珠心里直冒酸气,“我哪有嫌弃你?”
她不喜欢小叔叔这样讲, 听得她很难受, 不遗余力地把她托上云端,却把自己往泥里踩。
“不嫌弃就好。”付裕安目光幽深地看她, 想做点什么, 但又不敢起这个荒唐的头。
末了,他站起来,“家里的泡脚桶在哪儿?”
“不用, 我自己会做。”
宝珠不想他觉得,他要她来管她,理她,其实心底里是想变相地奴役他,找个不要钱还英俊能干的男管家。
她也急得站了起来,这房子不大,分出了个餐厅后,客厅更显得拥挤,茶几和沙发间窄窄一条道上,忽然挤进个付裕安,就没多少位置给宝珠了。
加上小腿酸软,她起身的瞬间就被弹了回去,歪斜地往后倒。
“小心。”付裕安怕她磕着头,忙抬手护了一下,拦腰将她在半空抱住。
他宽大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深邃立体的眉眼骤然在眼前放大,宝珠被手心里的热度熨得脸更热了。
她哦了声,话还没讲完,她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拼命组织语言,“小叔叔,我不是、想你给我当保姆,我是”
付裕安笑,另一只手往上挪了挪,掌住了她的颈脖子。
事实上,宝珠这么贴着他,令他体温升高得很快,连鼻息都开始发烫,“你是什么原因,我们非得这样讲完吗?我可能坚持不了。”
“不用。”宝珠借着他的力道站好。
付裕安往外面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你这个茶几靠得太近,不安全,我给你挪开点。”
“随你吧。”
宝珠没敢看他,低着头走开,匆匆进了浴室,拿出盆子去接水。
她不能用温度太高的水,平时训练完的十五分钟内,她们都把脚伸进冰水里浸十分钟,有时也用凝胶冰袋配合弹性绷带加压冷敷,可以有效地控制炎症和疼痛。
脚踝对她来说太重要,为了获得最佳的刃部控制,最大的力量传导,足弓几乎每时每刻都维持在高张力状态,即便小心保护,这么长年跳跃旋转,落冰冲击,依然出现严重劳损。
付裕安移完茶几,又走到主卧边,敲了敲敞开着的门,“宝珠,我能进来吗?”
“你不是已经进门了吗?”宝珠已经泡上了。
为什么还要问?进了大门的意思,不就是所有的门都为他开放吗?
但付裕安说:“可你在泡脚,我不好随便去看,总得经过你允许。”
天哪,亘古少有的老保守一个。
夏天的时候,她穿了不知多少次短裙,还有必要忌讳吗?
宝珠气他,“那你就别进来,在门外等着。”
“好。”付裕安真没再往前一步,他问:“你把药油放在哪儿了?”
“你要给我刮腿吗?”宝珠故意犯欠问,“可你连我的腿都不敢看。”
谁说她怕他的?
从见面了起,就一直在将他的军,快将得没退路,举白旗投降了。
付裕安狡辩道:“那是为你好,从生理学角度上来说,是不分男女的,你看人医生,他们眼里就没男女之分,就是皮肤和组织。”
但这部分组织对他诱惑太大。
宝珠听笑了,“大人就这样骗小孩子的,什么都说为你好。”
默了片刻,付裕安也牵了下唇,“让我骗吧,宝珠。”
“为什么?”
也许是听出话里浓重的眷恋,宝珠竖起耳朵等他的答案。
付裕安说:“我不骗骗你,不骗骗自己,哪有身份站在这儿,和你说话啊?”
他把所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卑怯与难堪,都潦草地归拢在了这一句话里。
这么诚恳,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反而生出一种坚韧的,让人无处着力的锋利,在宝珠心上划了一下,红肿的伤口发胀发麻。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刚才的一点笑容都变酸了。
宝珠取了毛巾擦脚,擦完,她把裤腿放下,脚伸进鞋子里,洗干净手以后,三两下走出去。
小叔叔还靠在门边,垂着眼,模样也不像在指责她,倒像是在替他自己,给她道一个无名无分的歉。
“你怎么不可以和我说话?”宝珠不安又愧疚地问。
付裕安望着她笑,目光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我又可以怎么跟你说?”
宝珠着急地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为什么?”
付裕安竭力让唇角持平,他不想显出一副自作多情的蠢相,他已经在宝珠身上犯了太多同样的错。
这下轮到宝珠语塞,她捏紧了拳头,“因为、因为你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有叫小叔叔。”
嗯?付裕安又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就是让周覆家那位文学博士来,估计也翻译不出。
但说完,宝珠就不好意思了,似乎这句话是她最后死守的城池,现在陷落于敌手。
她扒着门楹,心跳声掩在脸上的红潮下,也不敢再挨到付裕安的身体,匆匆忙忙从他身边溜走。
可付裕安完全没明白,她从心里捧出了什么真而纯的东西。
他在客厅找到药箱,取了瓶活络油,顺便拿了筋膜刀。
黄昏的光如雾气云霭般照进来,宝珠坐在沙发上,朝后撑着手,睁大了眼看他。
“躺下。”付裕安扬了扬下巴,简短地命令。
宝珠犹豫着,“还是我自己弄吧。”
付裕安说:“你怕我?”
“我怎么会怕?”宝珠单细胞地以为是学生怕老师的怕。
付裕安就知道她没明白,“我说的另外一种,男女之间的怕。”
宝珠的嘴唇蠕动两下,“也、也不怕。”
“那就趴好。”付裕安再次强调,“我手上有轻重,你明天还要训练。”
“嗯。”
总觉得这段对话什么地方透着怪。
宝珠琢磨了下,四肢荒唐地开始发软,她乖乖背过身去,趴在沙发上。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留了段后颈给付裕安,白得有些病态。
裤腿已经撩上去,因为连日不停地训练,肌肉绷得很紧,线条纤细好看,但她有点紧张,绷得像拉过了头的弓弦,隐隐一股不安。
付裕安用酒精喷了手,擦干,再往手中倒了浓稠的药油,几下就搓热了。
“疼就告诉我。”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手落下去,将油在她腿上推开,激得她本能地一颤。
但很快又被付裕安压住,他的手温热宽大,掌心内有一层薄薄的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之前她伤重的时候,付裕安给她护理过,他的手法是在康复科学的,很专业。
深刮下去时,皮肤底下那些因为剧烈运动而粘连的、打结的筋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痛也是钝的,但钻得很深,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渗。
宝珠咬着唇,不吭声,脊背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
客厅内很静,能听见药油被推开时黏腻的声响,两人交织在一起,都刻意放得平缓的呼吸。
付裕安手势干脆,寻着筋膜的纹理,一下,又一下,可这份利落里,有理智在无声地溃堤,他的指尖偶尔会蹭到她小腿内侧的柔软皮肤,那里是肌肉最少的部分,薄薄的皮肉下,能隐约感觉到细小血管的突突跳动,像雏鸟扇不动,总是微微抖着的翅膀。
刮到特别僵硬的地方,宝珠还是没忍住,吃痛地嗯呜了一声,脚下意识地缩了缩。
付裕安的手停住,嗓音明显哑下去,“很痛?我下手太重了?”
“不是。”宝珠把头埋进去,瓮声瓮气地要求,“你就刮吧,把这里刮通。”
“好,再稍微忍一下。”
那只没握刀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宝珠藏在手肘里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睁大,再睁大,她感到自己踩在了小叔叔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比筋膜刀刮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清晰,顺着她的踝骨,一路烫上去,直烫到心口,慌张地乱跳一气。
终于刮完两侧,付裕安直起身,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转身去拿热毛巾,宝珠看着他,背影不同寻常的僵。
她慢慢地翻转身,坐起来。
“刚刮完,你敷一下,会舒服点。”付裕安把烫温的干净毛巾给她。
宝珠不敢抬眼,接过他的东西时,指尖微触,又是一阵细小的颤栗。
她敷着腿,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付裕安身上乱瞄,他的手很大,能一把握住她的脚,让她喊痛也挣脱不了,好像除了手之外,别的地方的尺寸也
不该让小叔叔给她刮的,好糟糕。
不是体验糟糕,是她衍生出的,从未有过的浅薄好色,很糟,好像有什么要从她的身体宣泄出来。
她不是这样的,她谈恋爱很讲礼貌,吻梁均和也只吻脸,尽量避开他的唇,怕他觉得她轻浮。
但现在是怎么样?对着身体更成熟,举止更斯文的小叔叔,一步到位地想到了那么远?甚至为此哆嗦着,悄悄地并紧了膝盖。
或者梁均和分析得都正确,她对他的喜欢浅淡又短暂,流星一样从天上滑过去,短到连最世俗的欲念都没能激起来。
而她和小叔叔又拉锯得太长,长到她都分不清是尊敬还是喜欢,兴许兼而有之。
“宝珠?”付裕安连叫她了三句。
她醒过神,有点被吓到,眼眶里水光莹润地问,“啊?!”
付裕安说:“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哦,只能出去吃了。”宝珠指了下冰箱,“昨天我把食材用光,也很久没去过超市。”
付裕安点头,“你饿吗?不饿的话,我先去买点东西,你等我回来做,好吗?”
等着吃现成的当然好了。
但宝珠不知怎么搞的,有点舍不得他走。
她太久没看见他了,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和小叔叔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虽然心里骂那个周主任是大坏蛋,但宝珠的直觉也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究竟拥有多少美好,非得一夕失去,尤其她的反应这样迟钝。
太阳还没落山,余温照着这一室无可言说,也无处安放的亲密和依恋,宝珠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他,“好,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很娇,比平时还要软上几个度,面孔微红。
听得付裕安眼晕心乱,身体里一丝描述不清的颤栗,像深谷里平静的湖面被突如其来的月光照耀,粼粼地漾开一片光。
付裕安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你刚刮了腿,还是再坐会儿,别急着动。”
“那你能等我吗?”宝珠又问。
他点头,“我等你。我不走,宝珠,你想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你不想看见我了,我再走。”
又来。
宝珠蹙眉,“你能别说这种话了吗?我不喜欢听。”
“好,不喜欢听就不说了。”付裕安招架不住她接连撒娇,心虚地走开,“我去洗个手,喝杯水。”
“嗯。”
付裕安喝冷水,他重养生,一大早就要喝热茶,热牛奶,很久没喝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凉到胃里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缠绵的燥热。
宝珠没管他,坐了会儿,自己跑进房间,关上门换衣服。
她把运动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本来没打算换内裤,但实在,但实在难以入目了,贴身穿也不舒服,像按摩小腿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油倒在了上面,宝珠小心地褪下来,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我好了,小叔叔。”她出来时,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付裕安撑着岛台,把最后半瓶冰水都喝掉,丢进垃圾桶,“好,走。”
宝珠顺着他潇洒的手势看了眼,“这很冰,你能喝吗?”
她记得小叔叔很少喝凉的,也不许她多喝。
“天太热了。”付裕安避重就轻地答。
宝珠哦了声,出了门,和他一起往电梯旁走。
刚给她刮完小腿,现在又一块儿出门采购,等下还要一起回来做晚饭,付裕安感到前所未有的飘飘然,侧着头,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一直这么扭着,你脖子不痛吗?”宝珠都注意到了,也是认真地好奇。
付裕安把头转回来,失笑,“你眼睑下面有个黑点,我以为是小虫子。”
宝珠说:“是痣,一直都有的,你才看见?”
“看见过。”付裕安心里发虚,嘴上不慌不忙,“每次都要怀疑自己眼花,也不敢问。”
宝珠嗯了一声,“你直接问就好了。”
“怕你发现我总是在看你。”
“你这种小心情好多好多哦,小叔叔。”宝珠有时忍不住笑他,笑他老气横秋,笑他谨小慎微,连诚实里都有股迂腐。
付裕安说:“嗯,这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
“”更好笑了。
快到一楼时,宝珠接到Sophia的电话,她问:“怎么了?”
Sophia说:“宝珠,有件事跟你说,梁均和听说你搬家了,还问到了地址,不知道会不会去找你,你小心”
“不用了,他已经在我面前了。”宝珠盯着入户大厅里的人影。
梁均和大概不知道那一层,正在四处乱看。
Sophia说:“那你怎么办?”
“没事,小叔叔在,他不敢乱来的。”宝珠说。
“那就好。”
挂电话的功夫,梁均和已经注意到他俩,他眼中由喜转悲。
小舅舅做什么都比他快一步是吧?
原来出来住,也不是因为宝珠和付家割席了,亮子都哪儿挖来的假情报!没一个准的,还跟他赌咒发誓,说付裕安这些天冷淡了宝珠,可能是看老爷子快回来,打算收心了。
那现在又是个什么鬼状况!
付裕安也看见了外甥,他一只手抄在兜里,四平八稳的,也不做声。
“宝珠。”梁均和也没叫他,当没见着,“你搬出来住了?”
“嗯。”宝珠应了声,“你又干嘛?”
基于上次的教训,她主动往付裕安身边靠,不安地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
有只手温温地蛇上来,付裕安垂眸,抬了抬唇,索性牵住她的手,“没事儿,他也不总那么没脑子。”
说完,一个凌厉地抬眼,充满警告意味的盯着他,“小舅舅没说错你吧,均和?”
“小舅舅?”梁均和彻底同他翻了脸,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心烦,对这三个字也莫名的厌恶,“我呸!你他妈算什么舅舅,我没这样的舅舅!”
他转身就走。
人俩都同居了,他还有什么可来求饶的!
“你”宝珠忍不住要和他理论。
付裕安拉住她,“好了宝珠,以后你少理他为妙,有些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你跟他扯不清这么多的,只会耽误时间。”
“可他骂人。”宝珠说,“还骂小外婆了。”
“嗯,他素质堪忧,我大姐教子无方。”付裕安痛心疾首的口气。
“”但是很好听,嗓音和润,词也精准。
好听到宝珠都忘了把手缩回来。
他们牵着手出门,刚才的物业大姐就在前台和人聊天,见状,哟呵了一句,“小顾这个男朋友挺会哄人的嘛,这么一会儿就和好了。”
“那是顾小姐男朋友吗?”前台的小伙子也夜饭也不吃了,伸长了脖子看,“她怎么找了个这么高的?还穿平底鞋,那男的一只手就能兜住她,体型差太多了。”
大姐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管真宽哪,人家愿找啥样就找啥样的,爱穿啥鞋穿啥鞋。”
“我不就聊聊嘛。”小伙子摸摸头,“你不觉得他俩站一块儿,一高一低,说话都得费老鼻子劲吗?”
“少操心,人不觉得费劲就行了。”
到了车边,宝珠才意识到手心出了汗,急忙抽了回来。
付裕安把手帕给她,“我忘了,刚才是为了威慑均和,以后”
为了防止他又说些边界感很重的话,宝珠赶紧说:“没事,我也忘了。”
“上车。”
付裕安往建国路的超市开。
他很少逛这些,家里有个精明的母亲,还有专职的工作人员,短什么也不必他操心。
会选择这家,是他曾经听宝珠说,这里有她爱吃的奶酪,常叮嘱厨师用那个,具体牌子他忘了,却记住出处。
宝珠坐在副驾上,玩了会儿手机,回完了消息,又问:“小叔叔,你去哪儿出差了?”
“南京。”
“好玩吗?”
付裕安摇头,“没时间玩,行程安排得很紧,汇报材料装得比书还厚,我回了酒店都在看,会从早开到晚,还不如在京里头舒坦。”
“那么多啊?”宝珠没工作过,也不懂这些,“是不是故意让人看不完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吧。”付裕安说,“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只会给我们看,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内容,藏起那些可能引发麻烦的。”
宝珠啊了一声,“那你都知道,还有必要下去检查吗?看他们演戏?”
付裕安笑,“这是每年都要走的过场,下去不是为考察业务能力。就算是演,我也要提高他们糊弄的成本,高到让他们觉得,不如把真实的情况,至少是大部分真实的情况,主动摊开来讲。”
“知道了。”宝珠感同身受地说。
付裕安转头看她,“你又知道什么了?”
宝珠也朝他靠近一些,“我不了解检查,但我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宝珠慢慢地说:“就跟我糊弄你的时候一样,你往我面前一坐,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觉得你要把我像包装一样拆开了,我都不敢撒谎。”
她发明创造出来的,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太能惹人遐思了,付裕安不禁喉头发哽,艰难地吞咽了下。
她懂什么叫像拆包装一样拆开?
真有那一天,他不知道血压升多高,手能不能解得开扣子。
付裕安滚了下喉结,“到了。”
“哦。”宝珠解开安全带,走了百来米后,看了眼超市招牌,“这里啊?”
“这里不行吗?”付裕安问。
宝珠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也给了他一个。
付裕安:“怎么了?”
“哎呀。”宝珠都戴好了,看他还在迟疑,直接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低头。
付裕安自觉地俯身,由着宝珠给他戴上口罩,她说:“这里物价太贵了,我怕被人拍到,上次和小索逛奢侈品店就碰到事儿了,那个男的趁我不注意拍了照片,发帖说我私下开销很大,挥霍无度,下面评论更离谱,还有说我回国纯粹是为天价经费来的。”
“照这么说,花滑运动员只配逛地摊?”付裕安好笑地反问,“平时训练要苦,生活上更要苦一苦,是吧?”
宝珠说:“也不是,注意一点总没错嘛,这就叫”
“人言可畏。”付裕安补充。
“对,我们戴上了口罩呢,就能”
“未雨绸缪。”他再一次接上,“防患于未然。”
宝珠点头,“全对,恭喜你通过语言测试,现在可以去买东西了。”
付裕安无奈地笑,“你还考上我了。”
第40章 chapter 40 不敢恭维
chapter 40
厨房是开放式的, 和整间屋子一样,是极简的灰白色调,落地窗外的夜沉沉压来, 没多久就全黑透了。
付裕安在处理三文鱼,他用厨房纸吸干水分, 撒上海盐和黑胡椒。
宝珠在一边看盐粒摇晃着落下, 边用勺子挖下牛油果的果肉, 丢进玻璃料理碗里。
平底锅烧热了,付裕安喷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 鱼皮朝下放进去,滋一声轻响,空气里炸开细小而鲜腥的香气。
宝珠隔着岛台看他,小叔叔专注盯着锅里的变化,侧脸在昏暗天地里显得过分严肃,像对付一桩棘手的公事。
忽然门铃响, 她跑过去开门, 对着一个中年工程师,宝珠问:“请问你找谁?”
“付总是住这儿吗?”他提着一个笨重的工具箱, “他让我来安装监控。”
“小叔叔。”宝珠回头问了句,“你让人来装的吗?”
“对。”付裕安顾着锅里的鱼, 喊道, “让他在大门口装,要能看到整个入户廊的情况。”
“哦。”
宝珠又对工程师复述了遍。
“好, 我这就开始。”中年男人礼貌地说, “您先把门带拢吧,有需要我再叫您。”
“辛苦你了。”
宝珠又走回去,“门口没有线, 他怎么装啊?”
付裕安把鱼翻了个面,“磁吸的,不用排线,半年 充一次电就好了。”
“那我会不记得。”宝珠担心自己的记性,“没电了怎么办?”
付裕安说:“不用你记得,我来充。”
宝珠用指尖捻了几缕细碎的香料上去,洒在三文鱼上,“你是担心梁均和?”
“都担心。”付裕安关了火,把鱼挑进盘子里,“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每个方面我都担心。”
宝珠说:“可我总要长大的,也得学会自己应付,不能一直靠你。”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无所不能了。”
他们对坐着吃饭,宝珠尝了他煎的三文鱼,外皮焦脆,内里软嫩,莳萝的香气很点睛,她拌的沙拉也爽脆,油醋汁调动了所有的味道。
这是一顿合格,称得上美味的营养晚餐,但健康低脂之外,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不知道是油烟的参与,还是酱油的浓醇,或许是那么一味不够正确,却让人欢欣的调料,像他们此刻的关系,有失控的风险,但仍控制在审慎得体的范围内,留了一段未曾言明的空白。
“小叔叔。”宝珠拿着叉子,开口叫了句他,“我”
付裕安像能看透她全部的想法,“别急着表态,宝珠。也许你快比赛了,神经紧张,也许是训练太累,感到孤单,需要一个人陪着你,所以想到了小叔叔,可能明天你就觉得烦,不是这回事了。没关系,多给自己点时间考虑清楚,别在冲动下做决定,我不催你,你也别逼自己,好吗?”
宝珠点了个头。
她脑子里一直在推敲,是因为小叔叔说的这些,她才想起他的吗?
直到付裕安收拾好碗筷,出门和工程师交谈,她都还坐在沙发上,如坠五里雾中。
“宝珠,监控已经装好了。”付裕安拿上手机,“不早了,我先过去。”
他很有分寸,确实也没了再留下去的理由。
宝珠嗯了声,“你开车慢一点。”
“好,早点休息。”
听见关门声,又过一分多钟,宝珠才走到窗边,挨在白色纱帘后面,往下看。
走到大楼前,付裕安后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明明他也放不下,一步三回头,但还是干脆地走了,不过度干涉她做选择,完全把自主权交给她,眼睛里写满了我在这里,你需要我就出现,但我绝不会越界的宣言,给了所有的温柔体贴,但不施加压力,让她觉得感到身后有依靠,但同时又让她知道,她也有不依靠谁的底气和空间。
宝珠鼻头发酸,趿着拖鞋从帘后走出来。
一整个晚上,她本人就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绒线,扯出了许多的头绪,但就是找不到那个能一抽就解开的结。
忙完躺在床上,她披着头发倚在床头,背后塞了两个鹅绒软枕,屋子里一盏小小壁灯,杏黄的光晕,虚虚拢住她半边肩膀。
她怕黑,睡着之前都不会熄灯,在付家的时候,总是秦阿姨,或者小叔叔来替她关。
这一盏是定时的,到了时间自己会灭,宝珠迷迷糊糊睡着之际,似乎看见窗帘没拉拢,留了一道缝,地板晒着一缕月光,但已经没力气起身了。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就从这明暗交界的地方,幽幽地浮上来。
宝珠人还在这张床上,但有一张湿热的唇在梦里吻她,等到他放开,她才看清他的样子,眉峰冷峻,五官深邃,此刻却一脸意乱情迷,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后,紧紧地抱在一起,等不及地吻上去。
“小叔叔”
宝珠叫着他醒过来,声音和梦里一样黏糊糊的,吓了自己一跳。
她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
宝珠坐起来,慌张地退开了那张床。
这个梦威力好大。
宝珠揉了揉脸,赶紧去浴室洗澡。
从家里出来,到了冰场,宝珠把手机锁起来之前,看到了付裕安昨晚给她发的微信,“我明天事情很多,有需要打电话,我会想办法过去。”
宝珠给他回了条,“不用,你忙吧。”
她不知道,今晚小叔叔走不开,是因为老爷子回来了,他不得不在家陪着。
而在这之前,得知父亲即将回京的付祺安,挑了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上她大哥家的门,痛陈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说儿子是如何被欺压折损。
那天是周六,付祖安难得卸了公差,在家清闲一日。
付祺安登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训儿子,骂他跟个病秧子一样,一天到晚阴着张脸,半点气概也没有,大事挑不起,小事做不好,总之批得体无完肤。
“哎唷。”付祺安推开那扇铁门,“我侄子办错什么事了,值得大哥这么凶他?”
那头快站不住的人,蚊子似的叫了句大姑姑。
付祖安看不得儿子这样,挥了挥手,“去去去,去玩儿你的,你大姑找我有事。”
等儿子走了,付祖安招呼妹妹进了书房。
“坐吧。”他给她倒上茶,放下紫砂壶后,又把手搭回太师椅的扶手上。
付祺安端起茶,坐在了圆桌旁的一把玫瑰圈椅上。
她说:“长乐去了纽约?”
“去了。”付祖安架起腿,叹气,“一订完婚,就背着我们上飞机了,马不停蹄的。想让她多待两天,陪陪我和她妈,就是不肯,就跟那边有鬼在叫她的魂一样。”
“那你可要仔细点,小孩子这样,一般都是外边有人了,肯定不是她未婚夫。”付祺安提醒道。
付祖安瞥她一眼,“你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吗?那我怎么办?她婚也订了,能做的都为家里做了,我再把她关家里不合适吧?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也只给她喂过米糊,擦过澡,她弟弟我是一刻没管过的,狠不下这份心。”
“大哥倒是真疼惜孩子。”付祺安不阴不阳地夸了句,“难怪长乐心那么野了。”
付祖安哼道:“哪个当爹妈的不疼自己孩子?但要看怎么疼。”
他说完,用力瞪了妹妹好大一眼,言下之意,就你家捧儿子的那个架势,他实在不敢恭维。
付祺安也听出来了,她说:“我倒是真想和你说说均和的事,一个女朋友才谈多久啊,就被咱们家出息的老三搅黄了,他真是豁得出脸面,连外甥媳妇儿都要上手,我提起来都觉得害臊。”
“是那个叫宝珠的吧?”最近闲话不少,付祖安有耳闻。
上回在万和碰到姜叔父,还被他好一通排揎,说你那个弟弟眼光高啊,怎么都看不上我们永嫣,既然他不高兴定亲,那就不定,京里有身份的还没死绝吧,还不至于吊在他这一棵树上!
都死啊活的了,付祖安被话刮得坐不下去,敬了杯酒就赶紧出来。
“那还能有谁啊?不就是他亲手照料了三年的小姑娘!”付祺安指着窗外,酸味儿都要溢出来了,“哟喂,这真是均和的错,他该死,早知道这是老三内定的媳妇儿,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多自不量力,多遭人讨厌,多没眼色啊!”
付祖安掸了下手,“行了行了,这种骨肉分离的话就不要说了,让爸爸听见你又要挨一顿骂。都是一家人,老三怎么就更高贵了?自己摸着良心说说,难道家里亏待了你?不然老梁能坐到这个位置?妹妹,你心里不要胡乱生芥蒂,总这么夹枪带棒的,难怪总也跟那边处不好。”
“这是我要生芥蒂吗?”付祺安伸出掌心,在上面划了划,“大哥,你叫祖安,我叫祺安,人家叫裕安,比咱们多着一个点儿呢,他老三得到的单是一个笔划吗?那是爸爸偏了的心!”
“又来了。”付祖安拿指头连点了她好几下,“就这一个点儿,你要讲到什么时候?进了棺材还惦记不成?不是我说你,心眼小得连风都穿不进!”
付祺安扬声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些年我们忍让了多少,他付裕安又拿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大哥心里也该有本账,爸爸那些同生共死的部下,那些还说得上话的老伙计,哪一个没被他收服?哪一个不肯帮他?这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吗?还不是爸爸在暗中给他打点,否则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说升就升!”
“那你想怎么办?”付祖安盯着她的脸,“都要当奶奶的人了,还在父母身上计较得失,爸爸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能理得清你们什么是非?你老实孝敬他几天,让他多活几年,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明白吗?”
“对付裕安也是好事,对他那个妈更是好事。”
“对啊,是我们一大家子共赢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那口陈年的怒气上来,付祺安的胸口起伏着,“可怜我儿子,被抢了女朋友还要挨打,回到家连声都不敢做,我就问你,大哥,要是长乐的婚事黄了,她还白受一顿侮辱,你肯这么轻易揭过去吗?”
付祖安喝茶的手势顿了下,“你少把均和讲得那么无辜,他自己做了什么,到底怎么分手的,你最好先回家审问清楚,别怪错了人。”
“怎么分手的?”付祺安冷笑了声,“不就是中了付裕安的计吗?他得了他妈狐媚子的真传,我儿子怎么会斗得过他!”
“你够了。”付祖安听得脑仁发胀,“越说越没影儿,又扯到夏姨身上去了,在你眼里有几个好人?”
见得不到便宜,大哥也不肯站自己这边,付祺安放下茶,“是,她就是你的亲娘,帮大哥在爸爸面前讨了不少封赏的功臣,全家只有我一个反叛,你们几个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她拉开门出去,正碰上她大嫂端了点心过来。
罗雅慧当作没听见那些动静,和煦地笑,“祺安,怎么就走哇,尝尝我做的糕点,看怎么样。”
“不用。”付祺安也没好脸色给她心目中的墙头草,“我最近闹肚子,吃不了这些,大嫂慢慢吃吧。”
“哎,那你走好啊,有空常来。”
罗雅慧好涵养地送她出去。
转回书房时,问丈夫,“她来告什么状?”
“还不是小孩子那点事,说均和跟女朋友分手了,老三是罪魁祸首。”付祖安重复了一遍,气得骂,“老三也是,年纪越大越不省事,惹祺安干什么,那么多好姑娘呢,非跟外甥争。”
罗雅慧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哦,难怪你女儿总说,她三叔不会娶姜家的了,原来是早拿定了主意。”
付祖安摆手,拈了块点心压压嘴里的苦味,“这叫什么烂糟的主意!闹得阖家不得安生。”
“话不是这么讲的。”罗雅慧实事求是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祺安从小就受不了委屈,一点事就跳得老高,人小丫头只不过和她儿子谈恋爱,又没画押卖给梁家,不合适怎么就不能分手了?谁年轻的时候,不仗着这份本钱精挑细选,你去买菜还得分个高低贵贱,终身大事不得谨慎点儿啊?要怪只能怪她儿子不如人,被比下去了。”
付祖安靠在椅背上,“好了,你不要再发表高见了,来给我摁摁头。”
“好吧。”罗雅慧坐到他身后,一下下揉着他的太阳穴,“你说,祺安来过这里的事,要不要跟老三言语一声?他平时对长乐还是不错的,我跟夏姨也挺合得来。”
“他如今什么地位?还要你去通风报信?”付祖安好笑地说,“除了娶媳妇儿他两眼一抹黑,该得到的消息他一个不落,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罗雅慧哦了声,“那你这个大哥,是帮弟弟,还是帮妹妹?”
“我谁也不帮!”付祖安把架着的腿放下,“我一对儿女都够我心烦的,他们加在一起快一百岁的人,还要我来操心吗!”
罗雅慧笑,“哪就一百了,差得还远呢,好夸张。”
在大哥这里没讨到好,付祺安也不再指靠外援,就她一个人去,也一样能扒老三一层皮。
付广攸下午两点多到京,夏芸得了消息,一早就站到门口去等他。
金叶槐的叶子叫日头晒得发了白,影子却浓得化不开,一团团地瘫在地上,正是最热的时候,蝉声叫起来像发了狂,片刻不得停歇。
“热死了,还来不来啊。”夏芸探着头问。
秦露给她擦了擦汗,“说是到了,再等等。”
夏芸说:“嗯,我可就等这一回,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下次谁还来晒太阳!”
她立在门洞下,黑色轿车拐进院门时没有声响,只在树荫下滑过一道光。
车子停稳了,司机先下来,拉开后座的门,迈出个高而瘦,但微微佝偻的身影。
比去疗养前,付广攸瘦了一些,脸膛叫北戴河的风吹上了一层淡赭色,倒把先前那点常年伏案的青气盖住了。
“回来了?”夏芸迎上去两步,收住脚。
“嗯,回来了。”付广攸应着,牵过她的手,“不用等我,别把你热到了。”
夏芸捏了下他手背,气道:“你得了吧,我要不在这儿,进门你就得不高兴,觉得我不重视你,这还是其次。关键是,让左邻右舍都看见我怠慢你,这对极为看重脸面的老付同志来说,可太要命了。”
他太太还是老样子,一急了嘴里就放炮仗。
付广攸失笑,“我关心你一句,反而还落这么长的埋怨?越来越不讲理了。”
“你就说我讲得对不对?”夏芸仰起脸问。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付广攸伸手刮了下她的脸,“我老了,变得蝎蝎螫螫了,又要夫人接,又不肯夫人受累。”
夏芸这才满意地住了口,挽着他进去。
“这瓜。”付广攸看了眼院墙根那架丝瓜藤,“该摘了啊。”
“留给你摘的。”夏芸说,“你高,就得你来摘。”
“好,我摘。”付广攸问了句儿子,“老三最近还好?”
夏芸说:“挺不错的。”
付广攸看了眼她,“不错就好。”
坐久了车腰疼,付广攸没在客厅多待,让夏芸扶他上楼休息。
他和衣躺在床上,夏芸给他盖了条毯子,“要喝水吗?”
“不用。”付广攸叹气,“不行了,一动就觉得累,我阖阖眼,你下去忙吧。”
夏芸正好也不想闷在这里,“哎,你先睡啊。”
她下了楼,先去厨房看了今天的晚餐,交代了几句,让厨师少放油盐,炖个清淡的汤。
再出来时,手机就响了。
老爷子听不得吵闹,对一点声响都很反感,夏芸赶紧接了,小声说:“什么事啊?”
“晚上老时间老地点?”是她的老姊妹兼牌友。
夏芸说:“去不了了,老头儿回来了,你们玩吧。”
刚挂断,手机还没撂下,她就看见台阶上迈来个不速之客。
定睛看了看,是付祺安这个对头,一脸来者不善的样子。
夏芸丢了手机,上前一步,“祺安来了,快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即便她笑得这么和睦了,付祺安依旧冷着面孔。
她拎着包,往夏芸面前一站,“坐我就不坐了,也不敢领夏姨的坐,我们命短福薄,坐不起。”
“哟,大白天光的,怎么就咒起自己来了,我听着可不入耳啊。”夏芸心道不好,这厮是来大张挞伐,特意上门找麻烦的,连场面功夫都不肯做了。
付祺安哼了声,“您做都做了,还嫌什么不中听。”
夏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大小姐不坐,她站着可是累,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我做什么了?”
付祺安说:“您家老三狂成这样,被纵得无法无天,他连亲外甥都动手打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就想问问,他是比人强在哪儿了,身上多了道护身符,才敢这么目无法纪的。”
“哦,原来是为这么件小事。”夏芸像是才听说。
付祺安都忍不住要笑了,“小事?您真是会演戏,不愧是唱曲儿出身,这吃饭的本事怎么都丢不下,均和挨了你儿子的打,打得还不轻,您看这官司,咱们怎么处理好?总不能白挨了几下吧?”
骤然被提到过去在戏团的事,夏芸眼皮跳了跳。
她也不再跟继女客气了,“那均和晚上喝多了,骚扰我大外孙女的事,又怎么处理好?她人都吓坏了,做梦说胡话,不是老三劝着我,我都要去报警!”
不就夸大其词,颠倒黑白吗?长了嘴的人谁做不来啊?使劲儿把水搅浑就是了,一个都别想干净!
“他怎么骚扰你外孙女了?”付祺安重重拍了两下茶几,“他们是谈过恋爱的,拉两下也能叫骚扰?”
夏芸反问,“不叫骚扰还能叫问候啊?你搞清楚好吧,那会儿他们已经分手了。裕安即便有不对,也是为了爱护小辈,别说宝珠和我亲近,任何一个人见了这情形,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的出发点完全正确!倒是均和,不是我说你啊祺安,他真该好好管教,别哪一日把天捅漏了,你踩在你老公肩上也补不全!”
见挨打这件事占不到理,付祺安深吸了两口气,又换了个话头,“该管教的我看是老三,他可真是爱护顾宝珠啊,都爱护到甘心给她做小了,一个劲儿地撺掇她分手,背着我儿子干尽了下作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死活要挣一个正头名分,好了,如他所愿,我儿子不要了总可以吧。”
虽然夏芸知道,太要体面了,是弄不过她这个继女的,非得豁出脸去才行。
但没想到她市井泼辣到这种程度,一直让她到现在,夏芸咬得腮帮子都发紧。
她站起来,忍无可忍地骂,“轮得到梁均和不要么?谁不知道是宝珠看不上他!就他那上不得高台的品行,要是不姓梁,街上哪个姑娘也不能瞧上他!怎么,你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留不住人,自己亲手养大的不好怪,就来怪我家宝珠和裕安了,非得给你那个拿不出手的狗油东西找个借口,是吗?”
“你”付祺安面色涨红,一时又要上疯戏。
但夏芸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接着说:“还有,张口闭口做大做小,祺安,要不是看你早早没了娘,这副没教养的样子,我身为长辈就该打你的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那边火烧起来,把付祺安的气焰削弱几分,她阴森森地笑了声,“哎唷夏姨,您是不是对这词儿太敏感了,我说的是裕安,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楼梯转角处,一道苍劲的男声插进来。
付祺安诧异地张大嘴,“爸,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芸在心里冷哼,装什么装,不就知道老爷子在家,特意来敲冤鼓的么?
“这套免了。”付广攸仍站着不动,他被这泼天泼地的叫骂声吵醒,慢腾腾地下了楼,“你还能不知道我的行程?”
多少年了,他这女儿见了夏芸就蓄满攻击性,稍微错个眼儿就能吵个天翻地覆。
只是没想到,他一回家,就有这么出好戏等着他,还把老三、均和这几个也扯进来。还不晓得有没有祖安的份。
夏芸心定了几分,老爷子没糊涂,还算眼明心亮。
付祺安讪讪地笑,“爸,您气色好多了。”
“给你夏姨道歉。”付广攸不和她多废话,命令道。
付祺安不服气,“凭什么?”
付广攸蓦地高声,“凭你刚才那几句混账话,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对不起。”静默了几秒后,付祺安才开口道,但看也没看夏芸,“刚才是我说错了。”
夏芸瞪她一眼,把头转到了另一边,还在气头上。
“好了,你到我书房来。”付广攸指了下女儿,“我听听,老三都干了什么好事,值当你特地编一出戏。”
要关起门来谈?
夏芸面上强撑着,心里还是有些慌张,谁知道付祺安会说什么?她还不能见招拆招。
眼看他们上了楼,秦露忙过来扶她,“你别往心里去,快坐下。”
说着,又朝楼上书房的位置呸了一口,“什么大小姐,还不如我一个老妈子,粗鄙难听的话一车接一车,亏她说出口了。”
“她一直不就这样吗?过去在家她爸她哥惯着,结了婚又有老公撑腰,能收敛才怪。”夏芸冷静下来,拍了拍秦露的手背,“我没事,你别担心,把我手机拿来,我给老三打个电话,给他提个醒。”
“也真怪了,梁姑爷怎么那么喜欢她?”秦露不解地去取手机。
夏芸笑,“他们青梅竹马,吃一口锅里的饭长大的,感情可能不好吗?大概也只知道她虽然娇蛮,但也是一心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吧。”
她拨出去,响了四五下才接。
夏芸听见这声妈,忙道:“我告诉你,你那好大姐来了,已经跟我交过火儿了,又去了你爸书房。”
“哦,听这口气,您占上风了?”付裕安翻着文件问。
夏芸骂他,“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付裕安说:“我为什么没心情?我本来也要和爸爸解释,有人先给他上药还不好?”
“毛病。”夏芸挂了电话。
秦露忙问怎么了,夏芸摆摆手,“不用管他,这个人没救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