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啾咪
时栖在实验室忙碌之余,总会抽出固定时间前往第一军团基地,配合覃城对陆烬精神图景的进行定期平稳度检查。
那日他抵达训练大厅时,陆烬正站在议事区,跟其他几位高级军官讨论边缘星系的巡逻部署。
时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一旁提供休息用的座椅处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架子上搁着的军事期刊,安静地翻阅了起来。
陆烬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时栖的到来。
余光温和地掠过那道清瘦的身影,并没有中断讨论,只是嘴角无声的浮起了一道不易觉察的弧度。
时栖不急不缓地读完了两篇报道,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一双金色的竖瞳。
黑豹刚刚还在跟其他士兵的精神体进行格斗训练,此时却是毫不犹豫地抛下了那些士兵,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此时就这样端正地蹲坐在那里,那双锐利的金色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就连身后的长尾也在地面上一晃又一晃地来回扫着。
时栖微微地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是来找小白玩了。
仔细想想,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忙实验室的事,这两小只也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时栖在精神图景里进行了一下呼唤。
一缕耀眼的光晕在他的身边散开,紧接着,白鸾的身影徐徐浮现在了跟前。
落地的时候,它还不忘轻轻地舒展了一下流动着光晕的漂亮羽翼,跟小肥啾阶段早就已经截然不同,姿态极尽优雅。
白鸾离开精神图景之后,先是慢条斯理地低头梳理了一下羽毛,这才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眸,缓缓扫过了整个训练大厅。
视线最后定格在跟前的那只黑豹身上。
黑豹的耳朵随着这样的注视倏地抖了抖,鼻尖也随之一动,紧接着低低地“嗷呜”了一声,近乎撒娇。
刚刚接受过黑焰大人亲自指导的现场正哀嚎遍野,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士兵的精神体。所有人随着黑豹突然的动作早就已经看了过来,此时在这样的情景下,顿时齐齐一僵。
更多的视线瞬间聚焦了过来。
这、这软绵绵的调调,真的是一巴掌就能把他们的精神体拍散的黑焰大人发出来的?!
在第一军团里,黑焰大人是个“妻管严”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但大多数人只是曾经听闻而没有见过。这个时候终于亲眼目睹,一个个眼睛顿时睁得滚圆,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生之年也算是真的见到黑焰大人现场卖萌了!
然而对于黑豹这样讨好般的叫声,白鸾只是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尾羽极度矜持地抬了抬。
陆烬那边的讨论仍在继续。
只是有几位军官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不由地看了过来。
转眼间,黑豹已经“嗖”地来到了白鸾的跟前,仰起头,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垂落的尾羽,自己的尾巴也在空中不自觉的打着圈。
白鸾流光溢彩的尾羽无声扬起几分,正好落在了黑豹鼻尖不到半米的地方。
它优雅地抬了抬下颌,就这样极其缓慢且有节奏地曳了起来。
左右、左右、上下、上下……
一种完全是全星际的猫科动物都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慕清晖原本正在进行方案记录,一眼看去,差点被自己的呼吸给呛到。
这不就是一个顶级的逗猫棒吗!
果不其然,黑豹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条竖立的直线。
仿佛顷刻间进入了以往在战场上的狩猎形态,蓄势待发地伏低了身体,视线死死地锁定着不断摇曳的尾羽,飞机耳压在了最低,喉咙里散发出来的却是低沉而兴奋的呼噜声。
白鸾的尾羽持续晃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稍微变大,聚集成实质的精神力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淡色的流光。
蓄势待发的黑豹,就在一瞬间飞扑了过去。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带着猛兽独特的力量美感,然后“嘭——!”地一声,精准地撞到了旁边的训练器械台。
尾羽在扑到的前一秒,轻巧地抬高了几厘米。
堪堪避开。
白鸾的下颌再次抬起几分,在一片器械哐当作响的坍塌声里,姿态却是显得愈发的从容优雅。
时栖:“。”
他留意到,这一次闹出的巨大动静,终于引得陆烬也看了过来。
而此时,黑豹落地后茫然的甩了甩脑袋,一抬头,视线已经再次黏上了晃动在眼前的诱惑流光。
它不死心地绕着器械台转了好几圈,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更加精准地发起行动。
白鸾的尾羽因为愉悦的心情,已经摇曳得更加兴起。
短短的时间里,各种撞击声、崩塌声愈发的此起彼伏。
时栖有意想要叫停这两只闹得正欢的精神体,却见陆烬不知什么时候暂停议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果汁递到了他的跟前:“没关系,让它们玩吧。战后,黑焰也是难得可以这样放松一下。倒是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去我的办公室等我。”
“没关系,在这里也一样。”时栖说着,又朝场中看了一眼,“挺热闹的。”
这样的评价让陆烬笑了一下:“那你再稍微等会,我抓紧。”
时栖应道:“不急。”
眼下这样堪比拆迁现场的逗猫大戏多少有些声势浩大,不过既然陆烬这位军团统帅都不介意,时栖自然也愿意让两只精神体难得彻底地放松一下。
通过跟精神体的共感,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小白虽然表现得傲慢不屑,但此时此刻的心情也是同样轻快愉悦,看起来,还是很愿意跟小黑玩的。
现场的商讨在短暂的插曲后继续,一片哐当直响的拆迁工程般的动静,成为了最丰富的背景音。
不多会,两只精神体显然也已经玩尽兴了。
白鸾此时此刻完全堪称一位顶级的逗猫大师。
随着尾羽时快时慢的来回摆动,黑豹敏捷扑跃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段段的弧度,但不管怎么努力,每次都总是差那么一点就能抓到。
这样的画面,引得现场很多人已经偷偷地摸出了微型终端暗中拍照。
直到终于累了,黑豹在原地蹲坐了下来,眼睛却依旧黏在白鸾的尾羽上,整颗脑袋随着这样的摇曳也小幅度的摆动着,脚爪子则是无意识的抓挠着地面,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满脸的不服气。
不管是训练中的士兵还是议事中的军官,手上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停下,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地往这边飘。
很多人的嘴角隐约抽搐,完全是碍于陆烬在场才强忍着没有笑出声,一个个的脸憋得一片通红。
时栖早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期刊,注意力完全落在这两只精神体上,也是没忍住地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跟陆烬彻底确定关系的缘故,近来他总觉得,小白似乎越来越喜欢“欺负”小黑了。
时栖终于起身,笑着朝白鸾招了招手:“玩差不多了,回来吧。”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越的鸟鸣。
白鸾瞥了黑豹一眼,倒是十分听话的收敛起了周身的精神力。
随着光晕一阵波动,它原本修长的身躯渐渐地收拢,越来越小,最终由原本翱翔在天际那只优雅鸾鸟,化为了圆滚滚、毛茸茸的白色小肥啾。
就这样趾高气昂地“啾”了一声之后,扑闪着翅膀朝时栖飞了过来。
时栖张开双手将它接在了怀里。
小肥啾抖了抖身上的绒毛,朝着时栖“啾啾”了几声,仿佛在汇报刚才逗猫的辉煌战绩。
原本柔软的羽毛微微炸开,整只啾显得更圆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黑豹的低啸。
紧接着这样的声音化为了很轻的猫叫,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已经变回了那煤球似的小黑猫,到时栖的脚边蹭了蹭,对比小肥啾的趾高气昂,看起来更像是委屈的告状。
训练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成年的精神体主动变回幼年形态,其实需要消耗不菲的精神力。
虽然第一军团的众人几乎已经习惯了元帅跟向导阁下这两位大佬的精神体,总喜欢这样装弱小玩,但是这样的场景不管看到几次,依旧感到非常震撼。
小肥啾没有理会小猫茶里茶气的求安慰,在时栖抱着它回到座位后,也从怀里跳了下来,在旁边挑了一个位置梳理自己的羽毛。
小黑猫紧随其后一跃而上,一黑一白两小只就这样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时栖给它们各自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都乖点。”
“啾——!”“喵呜——!”
听着看似终于安分的回应,时栖重新拿起了期刊。
他的视线落在文字上,注意力却是时不时地往陆烬的方向飘去。
陆烬在军团里面的状态显然跟私宅的时候完全不同。
很专注,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平日在家里很少能看到的另一面。
时栖想着,不由有些走神,翻页的动作停顿了许久,直到隐约中感到细微的波动,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去。
他这才发现两小只似乎是玩累了,不知不觉间都有些昏昏欲睡。
这样的状态下,刚才的兴奋所引起的余韵还在,导致了淡淡的精神力气息有些细微外溢。
几乎是无意识的牵引下,小黑猫舒展开了四肢,就这样将圆滚滚的小肥啾轻轻地圈禁了怀里。
时栖看去的时候,小黑猫正在迷迷糊糊地低下头,鼻尖凑近了小肥啾白色的绒毛,几乎是贪恋地嗅了嗅。
随即,他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尖,一下又一下,极轻地舔舐过那蓬松的羽翼。
熟悉的气息下,就像是感受到了吸引力无与伦比的猫薄荷,是比之前逗猫棒似的尾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诱惑。
渐渐的,两只精神体周身散发的精神力也无声的缠绕在一起。
就像小黑猫的动作一般,仿佛要将小肥啾完全地笼罩,动作间满是贪恋,完全沉溺其中。
时栖的呼吸瞬间乱了。
以前小黑猫也经常喜欢搂着小肥啾睡觉,但是因为之后变成了成年的形态,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近了。
精神体之间的接触通常不会带来太清晰的反馈,以往也确实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
是很显然,那段时间跟陆烬逐渐加深的精神链接,让他们对于彼此的气息变得异常敏感,且完全无法抗拒。
即便,只是这样精神体之间的接触。
陌生而强烈的感觉,顺着共感席卷而来。
时栖不知道自己过去抚摸小黑猫的时候,陆烬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此时此刻,那柔软的舌尖梳理羽毛的触感,带着吹拂而过的温热气息,因为那个毛茸茸的完全包裹住的怀抱,在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种感觉,多少是有些太过具体了。
时栖手指攥紧了座椅扶手,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陆烬正在进行总结的话语,也微妙地顿了一瞬。
他几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了下去,视线却是越过众人,扫过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精神体,最后落在时栖的身上。
一眼看去,就可以精准捕捉到,从那白皙的脖颈下一路蔓延到耳根的红晕。
短短的沉默后,除了略微紧绷的声音,陆烬的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他语调平稳地完成了最后的部署,随即宣布:“讨论到此为止,剩下事宜你们回去自行安排。”
其他人应道:“是!”
等众人离开,陆烬才迈步朝角落走去。
到座位前的时候,时栖已经将小肥啾从小黑猫的怀里“拯救”了出来。
陆烬驻足片刻,毫不留情地捏着小黑猫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吸够了?”
吸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周围那淡淡的属于向导的气息,显然是再好不过的猫薄荷。
小黑猫还沉溺在那片令它安心又迷恋的气息当中,猝不及防下悬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这样四爪张开地跟陆烬四目相对。
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餍足后的迷茫,不等回应,已经被陆烬随手一丢,划过了一个弧度后,就这样被重新收回了精神图景当中,凭空消失了。
整个世界清净了。
然而刚才亲密的接触还残留着余韵,那一瞬间,陆烬可以感受到有一层层的涟漪从自己的图景深处泛起。
他低头看去的时候,时栖正好抬眸。
视线在空中短暂的触碰上。
一瞬间,刚刚消散下去的精神力波动,似乎又被无声地勾了起来。
“看来,对猫科的精神体而言,不管是逗猫棒还是猫薄荷,都无法拒绝。”
陆烬看着时栖默默地将被舔的绒毛顺滑的小肥啾收回了精神图景当中,话语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黑焰舔得这么认真。”
时栖:“……”
轻轻的揉了一把微热的耳根,他静默许久,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陆烬已经捏起他的指尖,把玩似地轻轻揉按:“抱歉让你久等了。现在,该去做图景检查了。”
说到这里,他手上稍稍一个用力,就将人往跟前带了一下。
时栖一时没注意,就这样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宽阔的背影覆下,正好盖住其他人朝这边投来的视线,就这样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当中,在唇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陆烬的指腹轻轻抚过时栖的唇瓣,声音徐缓地继续说道:“好久不见了,这一次的检查,我们……换一个地方做。”
回应他的,是时栖低声的纠正:“也就一周而已。”
陆烬不置可否:“那也很久。”
都说精神体随主。
对猫薄荷没有抗拒能力的,何止是黑焰。
还有他。
第69章 私趣
第一军团的日常运转已经恢复了平稳,陆烬虽然依旧忙碌,但至少不用担心会有前线急报。突然需要召开紧急会议。
时栖的实验室则是继续进行着新药剂的优化,并跟顾羡鱼的临渊集团合作,将成果稳步推向民间。
忙碌之余,时栖并没有忘记自己早前的念头。
这场战争的胜利来之不易,他曾经相想过,要好好地犒劳一下陆烬的辛苦。
可以考虑,满足一下这位元帅大人的一些私人情趣。
不过说是犒劳陆烬,时栖也知道里面藏着一些自己小小的私心。
两个人独处时的私密节奏早就已经非常契合,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喜好跟习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长,早就已经心照不宣。
那日时栖回到私宅的时候,陆烬还没有回来。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进了厨房。
这里平日里都是由机器人负责管辖,时栖的出现,让那几只机器人睁着显示屏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那么久了还没有收到指令。
时栖慢条斯理地系上了围裙。
厨房本来就不是他熟悉的领域,打结的动作完全没有在实验室里的从容自得,略微有些笨拙。
他在原地静静地思考了片刻,随即调出了虚拟显示屏,现场搜索了一下饼干的制作教程之后,就开始一丝不苟的,如同执行实验步骤般严格地操作了起来。
时栖本以为厨房里的工作跟在实验室的时候没有区别,只需要精准遵循程序,就可以顺利得到预期的结果。
但很显然,现实远没有这样简单。
晚上陆烬回来的时候,刚推门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混淆着淡淡焦味的甜香。
他把军装外套脱下后利落地挂上衣架,大步流星地循着香味走向厨房。
场面有些出乎意料,堪比一场硝烟过后的战争现场。
时栖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正低头跟一盘形状不太规则的物体无声对峙。
与一贯的从容不迫不同,这样的背影看起来难得的有些挫败。
陆烬的视线顿了顿,转而落在了时栖身上系着的,那条明显有些过大的浅蓝色围裙上。
带子在身后松垮地打着结,衬得那截腰身愈发清瘦,勾出了非常漂亮的弧度,让他的视线又不由地多停留了几秒。
“怎么突然想到来厨房了?”陆烬走近,心头微动下很自然地就伸出手,从后方轻轻地环住时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正好是一个将人完全圈在怀里的姿势。
时栖还在认真总结自己的失败原因,没注意到陆烬已经回来,身体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后放松地往后面靠去,就这样贴在了陆烬的身上:“今天江屿带了自己烤的饼干来实验室,说很简单,我就想……也试着做做看。”
话到这里,他微微抿了一下嘴角。
只是现在看来,他似乎没什么烹饪天赋。
平淡的语调里隐藏着分明的挫败,落在陆烬的耳里,只觉得更加可爱。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视线垂落,正好可以看到时栖跟前的那些作品。
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评价道:“还不错,至少看得出来是猫跟鸟的形状。”
时栖狐疑:“……真看得出来?”
明明,连他自己都很难从这些成品里辨认出自己预定的造型。
但是不管陆烬是心有灵犀,还是纯粹的歪打正着,既然他这么说了,时栖也就拿起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猫形饼干,直接递到了陆烬的嘴边:“尝尝?”
看着陆烬顺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时栖问:“怎么样?”
陆烬可以感受到带着一丝焦苦的甜味从口腔里化开,伴随着略显坚硬的口感。
原本他还没有多想,听到时栖的话才明白过来,这是本人都还没有尝过,拿他在当试验用的小白鼠呢。
陆烬的眉梢微微挑起几分,细细地咀嚼之后还是认真地咽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自己来尝尝看。”
这样说着,见时栖疑惑地转过身来,正好顺着这样的动作低头吻上了微启的唇角。
淡淡的甜味就直接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间漫开。
时栖被亲得愣了一下,分开后无意识地用舌尖碰了碰唇瓣:“好像,还不错。”
至少……闻着是香的。
陆烬这才给出评价:“你亲手烤的,当然不错。”
“那你就多吃点。”时栖将台子上的饼干收进盘子,递到陆烬的手里,“这本来就是犒劳你的。”
陆烬回来之前就收到了时栖发来的讯息,自然知道所谓的“犒劳”是指什么。
这时候看着时栖,深邃的眼里是呼之欲出的笑意:“只犒劳这个?其他的,就不打算给了吗?”
时栖对上他的视线,张了张嘴,最后才缓缓地说出一句话:“都……随你喜欢。”
话语很轻,但是“随你喜欢”这四个字,偏偏是怎么听怎么的勾人。
“那就,开始吧。”
陆烬直接揽上了时栖的腰,往前一带,就这样在深吻中一路离开厨房上楼,进了卧室。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彻底隔绝出了一个完全私密的世界,片刻间,就被交缠在一起的精神力气息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时栖既然决定了在今天纵容一切的私趣,就这样乖乖地一路被带上了床,没有半点抗拒。
只不过那些“私趣”到底是为了犒劳陆烬,还是同样也遂了他自己的心意,那就不需深究了。
垂下的窗帘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卧室的灯光一片昏黄朦胧。
等视线再度相对,两个人的呼吸早就已经完全乱了。
时栖的指尖落在陆烬军装衬衫一丝不苟的纽扣上,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隔着微凉的金属质感,可以感受到下方喉结的略微滑动。
他不急不缓地开始解开,一颗接一颗,仔细地就像在实验室里拆卸精密仪器。
随着衬衫完全敞开,露出了陆烬轮廓清晰的锁骨,再往下,可以看到常年征战中留下的旧伤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浅淡的勋章。
当时栖的指尖很轻地掠过一道旧疤,可以感到陆烬的肌肉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一紧。
时栖的动作无声一顿,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在那道疤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温润的触感贴上的瞬间,陆烬闭了闭眼。
呼吸顷刻间拉得更加深长。
衣衫片刻间被完全褪去,随意地丢在了一旁。
陆烬肩宽腰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展露无遗,每一寸轮廓的比例都十分完美。
他靠在床头,捧着时栖的脸庞吻上去,顺着这样的动作环过那截腰身,将人带得更近。
时栖的整个人几乎压在陆烬的身上,单膝抵在侧边,呼吸随着这个吻渐渐粘稠。
含糊间,他轻轻地问道:“还像上次那样,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从嗓子口挤出一声:“……嗯。”
向导的掌控,于此悄然展开。
陆烬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下,视觉被温柔地剥夺,仿佛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缎带,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当中。
与此同时,是仿佛被无限放大的其他感官。
他能清晰地听到时栖细微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床垫因为对方的动作而微微凹陷的,能闻到空气中混淆在他们的呼吸间的,属于时栖的,带着实验室药剂和饼干甜味的独特气息。
身体的感知也变得格外敏锐。
时栖的指尖再次落在陆烬的身上,不再只是抚摩伤痕,而是带着探究的意味,顺着肩颈慢慢往下,到胸膛,再到腹部……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却是灼出了一团的火。
像这样将哨兵的五感完全地交托到向导手中,是不知何时发现的小情趣。
简单,又刺激。
这种时候,时栖总是会故意放慢节奏,仿佛将陆烬的身体视为了最有吸引力的研究品。
观察、分析、掌控变量,这些都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时栖会观察陆烬每一次呼吸的加重,肌肉的紧绷与颤动,以及喉间压抑的随时会挤出的声响,随后选择在最精准的时候,给予极致的愉悦,引领着对方给他最想要获得的反馈。
掌控与被掌控的拉扯感,让精神力不断地盘踞呼啸。
陆烬手握重权,一贯享受彻底的掌控,但是在时栖的跟前,也愿意痴迷于这种完全交付掌控权后的放纵。
他喜欢感受时栖因为他每一分的变化,随之改变的呼吸频率,慢慢地从清冷自持,到与他同样无可自控地一起堕落,就这样再度相拥,最后为他彻底融化。
就像,这个时候。
眼前的光线骤然重现,重新恢复的视觉同步带动其他的感官,翻涌未熄的浓重欲念里,充满了被逼迫到极致的强烈失控感。
陆烬的瞳孔微微收缩几分,视野完全地被时栖唇上的一抹鲜红吸引,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狠狠地拽入了怀抱当中。
就着这样的姿势,主导权在无声中交接。
流连的指尖换成了陆烬的,带着薄茧,只是游走的位置显然丝毫不知规避。
都是最敏锐的位置。
随着更深的探索,时栖原本还维系着的镇定也终于逐渐瓦解。
他微微咬住下唇抑制着声音,脖颈却是扬起了脆弱的弧度,手指几乎深深地嵌入了旁边的绒毯当中。
被逼得紧了,他会下意识地试图并拢膝盖,却又被轻易分开。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烬忽然慢了下来。
他将时栖拥紧,以近乎折磨的耐心吻过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只是越是温柔的动作,在这个时候越是显得有些煎熬。
直到时栖的眼角泛红地朝他看来,眸中带着氤氲的水汽,陆烬才会继续给予他想要的。
精准而缱绻地,赋予时栖他最喜欢的节奏。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位置得到了转换。
陆烬将时栖从身上拥下,放在了床铺的上方,然后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轻轻拉过头顶。
随着整个人覆下来,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这对时栖来说,无疑是最为扰乱心神的时刻。
白皙的皮肤泛起薄红,也不挣扎,反而会下意识地贴得更近,偶尔难耐地弓起背脊,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当中,盖住了呼吸。
紧接着,是酣畅淋漓的一场狂风暴雨。
直到一切平息,依偎的两人都没有着急分开。
保留着亲密的姿势,可以感受到裹挟下残留的余韵,在深处微微颤动。
陆烬依旧紧紧地拥着时栖,低头,温柔至极地替他吻去额角的汗水。
此时怀里的人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对上的时候,陆烬看到那双一贯冷静的眉眼里一片迷离氤氲,瞬间就像再次沦陷了进去。
心头微微一动,就见时栖已经仰起头,又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吻,声音轻轻的带点餍足后的低哑:“还要……”
再度愈发不可收拾。
谁犒劳谁,已经不重要了。
感官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向极致,时栖意识迷离间,一次次地叫着陆烬的名字,恍惚中,看着那双深邃的眼底完全映满了自己的影子。
满是,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时栖给予陆烬最彻底的纵容。
无声地放弃所有抵抗,任由感知淹没自己,甚至在对方的索求中主动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给出回应。
这场犒劳无疑进行地非常彻底。
抱时栖去清洗的时候,陆烬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直白的侵略感,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时栖随着他摆弄,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期间可以感受到陆烬的手指梳理过他湿润的发丝,偶尔还有温热的唇轻轻触碰过他的眼角,像安抚,又像是悄无声息试探的信号。
他缓缓地抬了下眼帘,终于含含糊糊地开口:“……你够了。”
陆烬在这样慵懒的语调里轻笑了一声,垂眸扫过时栖的神情:“累了?”
时栖应了一声:“嗯。”
陆烬已经替他吹干了发丝,听着这样小猫低吟般的一声,感受着当中蕴含的无声控诉,也是没忍住地浮了一下嘴角。
这个人……说要犒劳的是他,现在一时没忍住有些过头了,进行指控的也是他。
明明刚才沉溺其中的时候,那模样也是同样的享受。
陆烬拿浴巾将时栖仔细裹起:“累了,就去睡觉。”
“嗯。”时栖再次从嗓子口应了一声,抬起沉重的手臂,松松地环主陆烬的脖颈,任由自己被稳稳地抱了起来。
随着这样的动作,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了陆烬脑后的发丝中,习惯性地轻轻揉弄了两下。
陆烬纵容地由他摆弄,就这样一路将他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原本时栖住的客卧,已经闲置了很久,此时将时栖安置在枕间后,陆烬也躺了下来,手臂一伸,很自然地将人圈进了怀里。
时栖也顺着这样的姿势贴了过来,很快就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将额头抵在了陆烬的锁骨下方。
陆烬垂眸看过时栖的睡颜。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样的注视,时栖缓缓的抬了下眼帘,声音沉沉的:“……还不睡觉,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烬的手臂轻轻地从时栖的身上环过,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下次的犒劳,会是在什么时候。”
周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许久后,才听到时栖的声音低低响起:“……人要知足。”
陆烬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在柔软的额前落下了一吻。
第70章 毕业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毕业季,向来是帝星的一场盛事。
各方势力早就已经提前完成了布局,期待吸纳新一批涌入社会的精英。
尤其是今年,传闻中以特席学士身份在读,因荣获终生成就奖而名动学术圈的时栖,也将正式结束学业,领取他的学位证书。
毕业典礼前一周,光院内部论坛早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帖子刷了屏,讨论更是热火朝天。
[理性讨论,时栖学士的毕业答辩会公开吗?想去瞻仰神仙打架!]
[楼上的别想了,我都听说了,军部高层和科学院的大佬们现在都在争取旁听席位呢……像我们这种本校生怎么可能抢得到位置。]
[之前不是听说,时栖匹配的哨兵就是军部的高层吗?不知道会不会来,这也算是家属出席了吧?]
[把“算”字去掉,包是家属的!只不过到现在还没人知道那位长官到底是谁,之前有人拍到校门口附近的私人悬浮车,到现在还没扒出具体来历,急急急。]
[没有透露就说明是军部机密……别瞎打听,小心被抓进去。]
[学神的世界我果然不懂,第一次见到毕业答辩的阵仗搞得这么吓人的,还得是时栖学长啊!]
[叫什么学长,叫学士阁下!我考试前还专门拜过他的照片,真给通过了,简直是我的神!]
……
时栖完全不知道论坛里面的盛况。
他本来就不需要经常去学校报道,更多的时候还是留在实验室那边。因此身为话题的中心,他的生活反倒是异常平静。
毕业答辩这种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流程,提交的毕业论文课题以“均衡者计划”为核心,所用到的数据均具备实战检验,论文在韩如潮教授的指导下,更是早就十分完善。
答辩日当天,能容纳数百人的阶梯大教室座无虚席,连走廊和后方的空地上都站满了人。
除了本校的师生,更多是闻讯而来的其他学院的教授、军部技术部门的军官,以及科学院的研究员们。
其中不乏一些学术期刊上面的熟面孔,将原本应该十分寻常的答辩现场,烘托得近乎肃穆。
当时栖踏进阶梯教室大门时,原本浮动在周围的议论声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时栖今天穿着的是军校标准的深色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让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出众。
走到讲台前,顶部的灯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影上,衬得肤色格外白皙。那张脸比起刚入学的时候显然少了很多的青涩,依旧好看得令人屏息。
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丝毫没有紧张,只是谦逊地对着导师席颔首示意,
答辩导师席上,除了光院的院长还有几位资深的院士,阵容堪称豪华至极。
随着答辩正式开始,时栖神色从容地缓缓开口:“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我是时栖,我今天的答辩题目是……”
平稳和缓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随着他的侃侃而谈,旁边的光屏亮起,数据与建模随着严谨的推导过程,逐渐展示在了所有人的跟前。
时栖的陈述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精准的语言,将“均衡者计划”这项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庞大课题,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剖析在了众人的面前。
台下,很多人神情认真地进行着记录,更多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屏幕上展示的内容,全神贯注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直到陈述结束,整个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在带来的巨大震撼下,涌起了压抑不住的低声交流。
答辩导师席上,光院院长低低地清了下嗓子,示意现场安静:“那么,接下来进入提问环节。”
几位导师陆续发问,时栖均是对答如流。
他的声调不高,语速也非常平稳,每句话却是能够精准地击中要害,点出问题的核心,甚至能补充一些提问方没有想到的关键细节,呈现无可辩驳的严密逻辑。
几个回合下来,反倒是导师席上的几位提问者,额前隐隐地渗出了汗珠。
台下有幸入场的学生们,眼里的惊叹已经渐渐化为了近乎仰望的崇拜。
时栖学长,果然是他们未来数十年都无法企及的标杆吧!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全场寂静之后,爆发出了如海啸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不需要评委合议,答辩结果显然没有什么悬念。
最终全票通过,综合评价:SSS+。
时栖在掌声中再度颔首示意,就如他刚开始的时候那样,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神色的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任务。
答辩结束,人群开始陆续退场,许多视线仍然时不时地落在时栖的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讲台上的资料,直到视线无意中掠过教室后排某个不易觉察的角落,忽然间微微一顿。
低调地隐藏在人群背后的那个身影,他无疑再熟悉不过了。
陆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一身便装,戴着帽子,就这样抱臂靠在角落的墙边,隔着喧嚣的人群,跟时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嘴角均是浮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
时栖低头,轻轻地摸了一下耳根。
刚才面对众位导师大拿唇枪舌战依旧面不改色,此时想着陆烬也在下面看了全程,却是微微有些耳热。
就像之前一样,陆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点不错过他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等其他人都走完了,时栖才走过去跟陆烬碰头。
看了一眼对方难得这样休闲的着装风格,问:“你怎么来了?”
陆烬笑了笑:“刚好在附近处理事情,想着你今天答辩,就正好顺路接你回去。”
正好路过。
多少有些过分熟悉的话术,让时栖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揭穿。
陆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顶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帽子,轻轻罩在了时栖的头上:“时间还早,一起走走。”
临近时栖毕业,两人也算是难得有闲心在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校区里漫步闲游。
虽然都戴着帽子,但是他们这样过于出众的身形气质依旧有些过分惹眼,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学生频频侧目,这让时栖又下意识地将帽檐压低了几分。
陆烬留意到时栖的动作,轻轻地笑了一声。
时栖抬眼:“……笑什么?”
“没什么。”陆烬对上他的视线,“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语调很平常的一句话,让心头有什么微微地动了一下。
时栖的视线落过校区的远方,忽然想到了刚入学的时候,接连发生的种种事件,眉眼随着浮起的回忆微微垂落,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岁月静好。
确实很好。
难得悠闲地重温校园时光,陆烬将时栖接上了停靠在门口老位置的悬浮车。
回到私宅之后,他以庆祝时栖顺利通过答辩为由,进行了一场简单的“犒劳”。
这最终“犒劳”的对象到底是谁,就不好深究了。
*
毕业典礼是在学院最大的礼堂举行的,庄重而盛大。
毕业生们身穿学位袍,按顺序入场。
时栖站在自己院系的队列里,并没有在最显眼的前排,而是选择了中段的位置。
他婉拒了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致辞的殊荣,只是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跟其他人一起走完了流程。
身侧的江屿全程显得格外兴奋,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校园时光结束的满满不舍。
时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那惯常聒噪又密集的话语,偶尔会给出一点简短的回应。
毕业典礼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着。
校长致辞,嘉宾祝福,颁发学位证书。
时栖全程显得十分低调,只是在院长念到他的名字时,全场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瞬间聚拢了过来。
时栖稳步上台,从院长的手里接过了毕业证书,握手,转身,面向台下缓缓鞠躬。
整个按部就班的过程不过一分钟,平静得跟其他每一位毕业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时栖自己知道,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非常迅速地扫过了观礼席后方边缘,一片不起眼的树荫下方。
身材高挑的男人依旧穿了一身休闲便装,戴了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手里随意地拿着一瓶牛奶,看起来像是一位路过看热闹的闲人。
等时栖下台回到队列的时候,同样领完学位证书的江屿忽然凑近,神秘无比地压低了声音:“时栖,我刚才好像看到陆帅了,就在后面那棵树下!”
时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江屿看着他,露出了有些羡慕的神情,还想再说什么,却莫名感到背脊一凉。
他微微侧眸朝陆烬的方向看去,当即意识到以这样的角度,他跟时栖确实有些过分亲密了,慌忙识趣地退开半步,象征性地在这位元帅跟前保持了哨兵与向导该有的安全距离。
典礼继续进行着。
时栖时不时地朝着后面的那个方向瞥过一眼。
陆烬今天会来,他是知道的。
此时这个人就这样一直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耐心得就像是在执行某一项重要的军事监察任务。
不知道为什么,时栖总觉得对于他的毕业,陆烬这位元帅大人,似乎显得比他本人更加热忱上心。
不知不觉间,漫长的典礼终于接近了尾声。
随着校方宣布仪式结束,毕业生们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在校区里随意拍照留念。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很多人也邀请了家人朋友们前来旁观,学位帽被纷纷地抛弃,周围瞬间被一片活跃的欢笑声填满。
时栖没有立刻离开。
他绕开喧闹的中心区域,沿着偏僻的林荫小道一路走去,慢慢地抵达了一个没有什么人影的人工湖旁。
走到湖边的时候,可以听到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以陆烬的侦查和反侦察能力,自然不可能露出这么明显的动静,显然是故意在卖破绽给他。
时栖停下脚步转身,果然正好对上了那道视线。
陆烬已经摘下了墨镜,正神态闲散地站在他后方几步的位置。
见他回头,无声地勾了下嘴角:“这位同学,毕业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午饭?”
时栖看了他一眼,也难得揶揄了一句:“这位路人,看热闹还管饭?”
“你的饭,我可以管一辈子。”
陆烬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时栖手里的学位证书,另一只手牵起他,“今天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随你。”时栖任由陆烬牵着,沿着湖边慢慢走。
微风拂过湖面,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气。
远处依旧有喧嚣声隐约传来,衬托得周围的一切愈发宁静和谐。
让时栖感到意外的是,陆烬并没有带他去高档餐厅,而是去了校区不远处的一家私厨。
显然是提前安排过,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一桌,等饭菜陆续上桌,也全部都是时栖喜欢的口味。
陆烬看着时栖用餐,深邃的眼里似乎带着别样的神色。
在一片微妙的沉默中,他忽然开口问道:“毕业证书到手了,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
这样的话旁敲侧击的用意太过明显,让时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他想了想,以为陆烬是得了休假想跟他多些独处的时光,便顺着他缓声答道:“最近实验室那边推进非常顺利,暂时没有特别的计划。可能……先休息几天?”
陆烬点头:“也好。”
说话的时候,他细长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似乎在斟酌用词。
陆烬很少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这让时栖又不由抬了一下眼帘,眼底有了一丝的困惑。
就在这个时候,陆烬忽然抬头看了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眼里专注的神色让时栖微微的愣了一下,然后就听到陆烬缓缓开口:“那,有没有考虑过……把另一件事提上日程?”
另一件事?
时栖拿着小勺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事?”
陆烬静了静。
时栖一边往嘴里送了一口汤,一边询问地看着他:“?”
陆烬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视线落在了时栖无名指的那枚指环上,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婚礼。”
时栖喝汤的动作随之停顿,刚入口的汤汁因为呼吸微乱,就这样浅浅地呛了一下,引起了一阵轻咳。
陆烬靠近,轻轻地替他抚着后背顺气。
先前觉得时栖还小,所以他就一直等待着。
按照最初的设想的时间,等时栖毕业后,就举办婚礼。
早就已经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等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终于也就彻底按捺不住了。
“我之前一直在考虑,到底什么时候会比较合适。现在你毕业了,我这里也基本平稳,感觉就是那个最好的时间了。”
陆烬的语气平缓,只有尾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微紧。
贴近的姿势下,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时栖,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里:“我想给你一场正式的、盛大的婚礼。虽然因为身份所限,为了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不好直接公告全帝国,但至少,要让身边的那些人都来进行见证……时栖,你是我的向导。”
是他的向导。
是他,一个人的向导。
在这样的话语下,时栖也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指环。
这个时候才发觉,自从上次在星海中向他发出邀请,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他其实并不在意形式。
甚至在去白塔注册登记之前,就已经认定了陆烬。
更何况现在法律上的绑定早已完成,灵魂的共鸣也已经深入骨髓。
一个仪式,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不过很显然,陆烬想要给他一切最好的,想要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归属。
他,也是愿意珍视这份重视的。
周围随着时栖的静默陷入了一片寂静。
陆烬并没有进行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时栖抬起手,轻轻地捏了一下陆烬的指尖:“好,就当是,你给我的毕业礼物了。”
陆烬反手直接将时栖的手握在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那就这么说定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就是我给你的,毕业礼物。”
“嗯。”时栖应着,只是看着他,“不过……”
一句“不过”让陆烬询问地看去。
回应他的,是时栖忽然间靠近过来的身影。
紧接着,残留着甜汤淡淡香味的吻落下,带着意犹未尽的缱绻话语,轻轻的,过分勾人。
“不过除了这个……我还想要别的礼物。”
陆烬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手臂无声收拢,将人圈住。
他的嗓音也沉了下去,带着全然的纵容:“嗯……要什么都给你。”
第71章 婚礼(上)
第一军团基地,从来没有这样“不务正业”过。
元帅跟向导阁下的婚礼近在眼前,整片基地被征用为仪式场地,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极度亢奋又井然有序的混乱状态当中。
原本日常的训练现场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鲜花绸缎,闪烁着各种柔和光泽的装饰材料,以及一个个行色匆匆却满面红光的执勤士兵。
所有的准备工作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管理进行着持续推进,严苛程度完全不亚于筹备一场军事战役。
慕清晖眼下正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一手拿着通讯器,另一只手在虚拟屏幕上飞速地滑动着,检查着长达数百项的婚礼筹备清单。
他的军装依旧笔挺,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更是沾满了从布置现场带回来的金粉亮片,进行部署的过程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谁敢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就把谁发射到黑洞边缘”的冷冽气场。
“全息投影再去校准三遍!光源效果完全不对,如果不清楚的话,再去重新确认一下婚礼计划表的具体安排!通道位置也要再次进行确认,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全部去扫一个月的机甲仓库!”
慕清晖对着通讯器的声音明显压着烦躁,却还是在尽量保持着心平气和,“都听清楚了,这是为了元帅的幸福,不是演习!集体注意,这一次,不是演习!”
覃城抱着一叠刚刚核对完的宾客档案表路过,正好撞见慕清晖这么一通火力输出,忍不住朝那张脸上多瞟了两眼。
有点上火,合理怀疑要是再这么压抑下去,恐怕比前线作战阶段还需要介入心理指导。
秉着医者父母心的职业操守,他轻轻地拍了拍慕清晖的肩膀,递去了一袋高效营养液:“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适当歇口气,你这脸色,看着都要比上次持续指挥七十二小时的战役还要难看了。”
慕清晖接过来一饮而尽,也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能一样吗?战场上牺牲那叫为国捐躯,这一次……这么重要的事情如果给办砸了,那可是会被元帅从精神到肉体全方位抹杀的,死无全尸!”
现在他可是做梦都在核对座位安排,绞尽脑汁要怎么预防某些互相看不顺眼的家族代表,在婚礼席间用精神力互怼,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操心过!
覃城神色同情地点了点头:“确实,任重而道远。”
慕清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很快振作了起来:“不过,我可是元帅最得力的副官。为了元帅的幸福,我一定可以!”
覃城附和:“是是是,你可以,加油。”
这样说着,他的视线无意中朝着窗户外扫过一眼,微微顿住:“那是什么?”
慕清晖顺着看去,脸色也非常复杂:“那是……顾总安排的最新全息投影技术。”
远处的校场方向,原本用来阅兵和集结的严肃空间,如今已经被特殊的高分子材质所铺盖。上空甚至直接缔造了一个全透明的穹顶,加载了最新的全息环境模拟系统。
此时显然正在进行着系统测试,从茂密森林到浩瀚海洋,再到无穷无尽的星空,不同的场景无缝变幻下,仿佛置身在最光怪陆离的时空。
将这些看在眼里,慕清晖压低了声音,语调也满是感慨:“说真的,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简直比帝国的周年庆典还夸张……顾总这次的友情赞助还真是,听说一点都不让省钱,还嫌弃我们第一军团完全不懂得怎么开销,有钱都花不出去。”
这样说着,他不由回眸看了一眼后方不远处正被一群设计师和工程师簇拥在其中的身影,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讷讷地嘀咕了一句:“别说,他真让我见识到了,花钱这种事情……确实也需要天赋。”
顾羡鱼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但只要懂行的人看到,就知道这看起来简洁利落的高定款式,价格实则足以抵上一台中阶的正规机甲。
他就这样姿态闲适地靠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跟这种军方办公室画风格格不入的复古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气氤氲的咖啡,眼帘微垂地听着婚礼现场的设计方案汇报。
半晌后,他才淡淡地喝了一口,声音徐缓:“可以,就照这样推进。好不容易才让陆烬愿意把这种事情交给我办,钱不是问题,要的就是这场婚礼的独一无二。不过晚宴的酒单最好还是更换一下,直接从我家的酒窖里搬就行。哦对了,还有那个……”
慕清晖跟覃城对视一眼,眼看着顾羡鱼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用度又提高了一个台阶,默契地没有上去打扰。
原本陆烬跟时栖的这场婚礼确实算得上是军部内部非常盛大的仪式,但是经过顾羡鱼的这么一折腾,现在显然已经飙升到了,足以载入帝国社交史册的地步。
不过所有人其实也心知肚明,这位顾总能够这样的高调铺张,十之八九也是得到了陆烬的授意。
他们的元帅大人,想要给自己的向导,安排一场没有人可以超越的世纪婚礼。
似乎是感受到了旁边的注视,顾羡鱼百忙当中抬头看来,转身的时候正好对上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无声地浮了下嘴角,堪称优雅至极地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在这样一切尽在掌控般的笑容下,他用嘴型无声地说道:“放心,交给我。”
慕清晖,覃城:“……”
实话实说,更不放心了怎么办。
正好手里的通讯器再次震动了起来,接起后,慕清晖听着某处布置现场再度发生的意外,不由地两眼一黑,一边飞速地下达指令,一边大步流星地赶去处理。
第一军团基地上下处于一片兵荒马乱当中。
同一时间,时栖正在试穿定制好的礼服。
纯白色的面料并非传统材质,设计偏向简洁优雅的现代风格,简单流畅,仅在领口和袖口等细节的位置点缀了精致的纹样。
简洁又不失考究,与时栖一贯充满的学术气息与清冷气质完美契合。
站在镜子前看着,他有些不太自在地松了松领口。
习惯了实验室的白大褂跟平常的简便着装,这样太过正式且精心裁剪的礼服,让他在想到即将面对的盛大婚礼,举止难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会感到紧张的。
韩如潮专程空出了时间一同前来,此时将时栖全身上下端详了一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非常合身。”
时栖:“……嗯。”
这阵子,陆烬被顾羡鱼跟慕清晖剥夺了插手筹备的权利,美其名曰只需要保持帅气准时出席,倒是难得清闲。
此时靠在窗边,跟前的虚拟屏幕上,是慕清晖不时发来的夹杂着各种抓狂表情的进度报告。
刚回复了一条讯息,他听到时栖那边的对话看了过来,视线就落在了那道正在低头认真整理袖口的身影上。
顿了一下,陆烬迈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手了时栖略显笨拙的整理工作,慢条斯理地替他打点。
陆烬的礼服用的是黑色的主色调,同样剪裁精良,因为一贯行军的气度,比起时栖精致考究的气质,同样的肩线在他身上显得更加挺拔。
相较时栖细微的局促,他倒是要显得坦然很多,淡淡的眉眼里这几天都挂着几乎盖不下去的笑意,显得十分期待。
韩如潮原本对于陆烬的这个元帅身份,确实是怎么看怎么的不满意,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不希望自己的爱徒跟军部层面的人扯上这么深的关系。毕竟去战场的这种事情,会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总归是再危险不过的事了。
但是随着这些时间的观察,他也是将两人的相处看在眼里,从小将时栖带在身边一直到现在,他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在认识陆烬之后,时栖的身上确实增加了很多鲜活的感觉,到底还是默默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此时,韩如潮站在原地,看着陆烬贴心地替时栖将袖口调整到了完美,眼看着就要继续整理领口,低咳了一声,默默地退了出去。
陆烬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扫过时栖脸上的神情,平稳的语调分明是在打趣:“原来,时栖学士也会有感到紧张的时候。”
时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如实道:“主要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盛大。”
最初陆烬跟他说的时候,可是让身边的人来进行见证,可是以现在的盛况来看……这是恨不得请全星际的人都来第一军团参加盛事。
对于这样的指控,陆烬神色无波:“我承认,确实有些超出‘简单’的范畴了。但是这场婚礼不只是仪式,也是我对你的承诺。既然是承诺,当然想给你最好的。”
时栖想不出反驳的话,只是动了动嘴角。
陆烬一时没有听清,微微凑近了一些:“嗯?”
时栖抬眸,唇瓣无意间擦过陆烬的耳廓,这一次话语终于清晰的落入了耳里:“最好的,你已经给我了。”
陆烬微微地愣了一下,询问地看着他。
便见时栖抬手轻轻地指了指他:“你。”
声音更轻了:“你就是,最好的。”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静了一瞬。
几秒后,时栖在陆烬显然有些空白的表情下缓缓地扶了下额,显然也是同样有些失语:“……果然不该听江屿的。都说了,我不适合讲这种土味情话。”
想到江屿那份现在还存在微型终端里面的土味情话大全,时栖沉思片刻,觉得有必要立刻进行彻底删除。
刚要去拿微型终端,手腕就被陆烬轻轻握住了。
再抬眼看去,正好落入陆烬深邃的眸色当中。
紧接着,耳垂也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迎面而来的呼吸带着炽热的气息,尾音听起来充满了愉悦:“没有不适合。我,很喜欢听。”
时栖的耳根微热:“……喜欢听?”
“嗯。以后,可以多说一点。”
陆烬的拇指抚摩过他的手腕,“只对我说。”
时栖:“。”
几秒之后,他将手抽了回来,避开陆烬的凝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礼服已经试好了。实验室还有一些数据要收尾,我想先跟老师回去处理一下。”
陆烬忍笑:“嗯,去吧。”
时栖没再看陆烬,转身快步钻进了更衣室。
背影里,难得透露出了一丝落荒而逃的背影。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陆烬抚了抚指尖上残留的触碰后的余温,眼底笑意更盛。
江屿?
看来,这位同学倒是教了他的小向导,很多有趣的东西。
对于自家向导临近婚礼还心系实验室的工作狂属性,陆烬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他下楼将时栖跟韩如潮教授送上了悬浮车,看了眼尚早的天色,决定亲自去基地查看一下筹备情况。
虽然顾羡鱼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一切交给他就好,但是总觉得,越是这样信誓旦旦,就越让人感到不太放心。
毕竟这位顾总,一贯很热衷于“搞个大的”。
得盯紧一点。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在军团基地忙碌了一整天,夜晚的私宅无疑要显得宁静很多。
时栖刚从实验室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微凉的属于仪器的冰冷气息。
他在门口脱下外套,上楼后就看到陆烬站在落地窗前,不由迈步走了过去:“在想什么?”
陆烬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臂,在时栖靠近的瞬间精准地将人揽进了怀里,让时栖的背脊贴上了自己温热的胸膛。
自从确认关系之后,陆烬所有的亲密互动就显得越来越频繁且乐此不疲,无时无刻不想要更多的触碰。
仿佛只有肌肤相贴,气息交融,才能呈现出哨兵内心深处的占有欲,显然是肉眼可见的生理性喜欢。
“在想基地的准备情况。”陆烬轻轻地搂着时栖,让他更加地靠近自己,“慕清晖半小时内发了整整二十条讯息,都是控诉顾羡鱼灵机一动在那里疯狂加码,理由是必须要让仪式的每一个瞬间都刻骨铭心。”
时栖沉默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顾羡鱼的身影,由衷道:“顾总,确实擅长让简单的事情变得令人印象深刻。”
陆烬不置可否:“他应该很高兴能得到你这样精准的评价。”
满含揶揄的话,让时栖浮了一下嘴角。
背对下他看不到陆烬的表情,只是问:“那你呢,准备好了吗?”
陆烬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时栖张了张口,不等出声,就听到陆烬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跟一心工作的某人可不一样,婚礼的流程我早就背熟了,连礼服都已经试了不下十次。戒指现在就在我的床头柜里,黑焰也被覃城用最高级的精神体食用剂贿赂好了,保证不会捣乱。”
他圈着时栖的手臂微微收紧,语调似是调侃,但又格外认真:“你觉得,我这样算是准备好了吗?”
时栖的嗓子口微微地滚动了两下,半晌后缓声说道:“……你一直都很会说话。”
“言行合一,这叫陈述事实。”
陆烬的用指腹抚了抚时栖有些干燥的唇瓣,微微一个用力引领他转过头来,低头用深吻无声地进行了一下滋润。
直到彼此的呼吸有些微微乱了,他才将人松开,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个环节需要跟你确认,慕清晖刚刚找我敲定,说是顾羡鱼提出的。”
时栖:“嗯?”
“是一个小游戏,在宣誓的时候。”陆烬的声音因为略微压低,听起来似乎带了一丝的诱哄,“到时候,我会用精神触手轻轻地触碰你的……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属于哨兵的精神力气息无声散开,悄无声息地划过了时栖后颈的敏感部位。
微弱而精准的精神力触手,如轻轻掠过的羽毛,拂过肌肤。
只是最细微不过的触碰,却是因为陆烬特有的,炙热又克制的气息,让时栖的身体分明地陡然一颤。
一股酥麻感瞬间顺着脊椎窜开,耳根也瞬间红透了。
分明无比绵长的语调,以陆烬这样的神情说出,仿佛在进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互动介绍:“就像,现在这样。”
时栖看向陆烬,眼里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带着淡淡的控诉:“小游戏?”
“是的,互动小游戏。”陆烬看着时栖的反应,丝毫不掩眼底的笑意,“顾羡鱼说,哨兵跟向导的精神契合本来就是灵魂上最纯粹的关系,也是宾客们可以进行的最好见证。到时候,你也可以用精神力同样地回应我,比如……”
他可以感受到时栖也被微妙地勾出的精神力,此时无声地进行着指引,让这属于向导的精神力细线,轻轻地缠绕上了自己的手腕。
贴近的地方,正好是脉搏跳动最清晰的位置。
陆烬继续说道:“比如……在那个时候,让我的心跳更快一点。”
时栖一时无言。
不得不说,顾总确实总能给人带来一些别出心裁的想法。
这样的“互动小游戏”,显然是一种极其私密的,只属于哨兵跟向导之间的情绪,却是放在了这样万众瞩目的庄严时刻。
陆烬留意到时栖的沉默,只是低头看去,声音放得更低了:“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环节的话,可以让他们取消。”
话说得非常体贴入微,可是听起来丝毫没有想要取消的意思。
通过精神细线的链接,时栖可以感受到陆烬逐渐加快的脉搏。
想象了一下在万众瞩目当中感受这样的跳动,他的心头似乎也开始微微地跳动了起来,浮现出了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有点……刺激。
最后的回答,就这样从口中落出:“好。”
周围静了一瞬。
陆烬没有直接应下,而是确认:“真的好?”
“真的。”时栖见陆烬仍然这样深深地看着自己,嘴角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怎么了?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循规蹈矩?”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管是你在实验室的样子,还是在地下城里的样子,我一直,都喜欢。”
陆烬说着,忽然靠近,声音里循循善诱的味道更盛,“而且,我随时期待你在我跟前,更不循规蹈矩的一面。只要你愿意的话,或许……”
时栖及时打断了后面的话:“……说好的,婚礼之前都要克制。”
他轻轻地将要黏在身上的那个人推开:“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
陆烬从善如流地松开手臂,却仍是牵起了时栖的手,带着人走向他们共同的卧室:“当然,我会克制的。今天只是单纯的抱着睡,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时栖:“。”
这样的话语听起来无疑非常的乖顺,但是,他该信吗?
第72章 婚礼(下)
婚礼当日的准备室内。
时栖已经换好了礼服,正在由专业的造型师进行最后调整。
天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他的身上,礼服完美的剪裁将他的气质突显得愈发分明,只是此时的背脊略微有些挺直,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微微蜷起。
一旁,黑色的礼服衬得陆烬肩宽腿长,正抱臂靠在墙边,目光始终落在时栖的身上,眼底满是呼之欲出的欣赏。
直到造型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完成任务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人,陆烬才迈步走到了时栖的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视线通过镜子无声撞上。
随即双手下滑,握住了时栖的手,十指相扣:“倒是也不用这么紧张,等会,只要看着我就好。”
时栖:“看着你?”
陆烬轻笑着重复:“对,只看我。”
最好,这辈子都只看着他。
片刻后,听到时栖的回复:“……嗯。”
准备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慕清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时间差不多了,二位准备一下。”
“知道了。”
陆烬应了一声,最后在镜子跟前仔细地看了看时栖,伸手再次整理了一下礼服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评价中肯:“很完美。”
时栖:“你也是。”
两人的视线相触之下,门外已经隐约传来了典礼开始的序曲音乐。
观礼区那边,似乎也渐渐地嘈杂了起来。
婚礼即将正式开始。
此时的第一军团基地早就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肃杀冷冽的氛围完全化为了梦幻无比的庆典花园,就连严阵以待的机甲队伍都系上了精美漂亮的蝴蝶结,点缀满了华丽的花束。
全息投影技术创造出来的场景堪比真实,柔和的背景音乐就随着不断变换的场景,轻轻地沉淀在这片喧嚣当中。
受邀嘉宾已经陆续抵达。
时栖这方的邀请极为简洁,几乎就只有实验室里那些人。包括韩如潮跟一些同门师兄,以及已经在他实验室正式任职的同学江屿。
然而以他如今特席学士的身份,加上陆烬在军部的地位,仍然有很多军部高层和科学院系的院士闻讯前来道贺。据说,如果不是身份不便,连皇帝陛下都有意要亲自出席。但是即便没有现身,依旧代表皇室,送来了最高的祝福。
慕清晖今天一身笔挺崭新的礼服,站在典礼入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夹在耳朵上的通讯耳麦里,可以听到不同小组的汇报声纷纷传来。
“安保一组就位,无异常!”
“后勤组,酒水餐品已经备齐,温度恒定!”
“技术组,全息系统运行稳定,备用能源齐全!”
“医疗组……呃,覃部长说要求增加一份解酒药储备,因为顾总带来的酒好像后劲有点大,怕后面会出乱子。”
慕清晖的嘴角抽了抽:“……批准!”
一提到顾羡鱼,他的视线就忍不住地朝某个醒目的身影看去。
除了今日的那对新人,这位顾总无疑是宾客里最为耀眼的存在。
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在十足的设计感下显得愈发浮夸,他就这样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路大佬之间,谈笑风生间时不时地引起一片愉悦的笑声,堪称十分完美地调动着现场的气氛。
留意到慕清晖投来的视线,他遥遥地笑着还以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神,让慕清晖的额角又忍不住狠狠地突突了两下。
确认过周围的情况一切稳定,慕清晖趁着典礼还没正式开始,终于忙里偷闲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休息了一下。
覃城留意到了他的动向,贴心地提供了一袋补充体力用的营养液。
慕清晖接过后说了一声“谢谢”,一饮而尽后由衷道:“还好,一个人一辈子只需要办一次婚礼。”
燃尽了,他是真的燃尽了!
没等覃城回答,一个声音轻飘飘地落了过来:“那可不一定。”
慕清晖抬头看去,只见顾羡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只是轻笑着继续说道:“就陆烬对时栖那热乎劲,感觉他就算跟同一个人多办几次婚礼,都可以乐此不疲。”
这样的话语,让慕清晖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还是免了!真要再来几次,恐怕他连自己未来的婚礼都要恐惧地不敢办了!
覃城看着顾羡鱼手持酒杯的优雅姿态,问:“顾总怎么跑这边来了?”
顾羡鱼回答:“休息一下,总是社交,也是会累的。”
覃城,慕清晖:“。”
你恨不得孔雀开屏一整天,会累个屁!
顾羡鱼已经姿态闲适地靠上了栏杆,看着覃城只是轻轻笑着,半真半假地开口道:“覃医生,你把陆烬跟时栖调理得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说起来,你也是一位向导吧?在白塔的登记编码是多少?要不去查查看,我们两个人的匹配值怎么样?”
覃城面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着顾羡鱼的话语已经逐渐惶恐。
顾羡鱼留意到这样的表情变化,也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你是不知道,连陆烬都嫁出去了,现在家里把我逼得多紧。跟他们说我这种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并不是这么急切需要向导,就是怎么都不听。”
说到这里,他看着覃城微微一笑:“不过某方面来说,我也不想被陆烬给比下去,我确实觉得你从能力到长相都很不……”
“咳咳咳!咳咳——!”
后面的话语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给打断。
慕清晖被喝到一半的营养液呛到,片刻间顺过气,已经在覃城之前先开了口:“顾总,哨兵跟向导还是需要像元帅那样,找真正灵魂上契合的,还是不要随便找个人就查匹配度了。”
“倒也不能说是随便找。”顾羡鱼在慕清晖这样的反应下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覃城,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起来,二位好像也认识挺久了,查过匹配度了吗?”
慕清晖刚试图说服顾羡鱼打消念头的话语随之一顿:“呃……我们的匹配度……”
留意到覃城看了过来,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本来就一丝不苟的袖口。
覃城本来还没什么反应,在慕清晖这样的举止下,神色也略微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就像顾羡鱼说的那样,他跟慕清晖确实已经认识很久了,一直也算是合作默契的好同事。
但要说匹配度,他们两人……确实还真不低。
特别是在上次战役期间,因为特殊需要,也曾经在关键时刻进行过几次急迫的精神疏导。
顾羡鱼看着两人一个低头看袖口,一个抬头看天空的做派,嘴角浮起几分,最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破不说破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慕清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立即起身:“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先去准备了!”
话音落下,背影堪称落荒而逃,只留下覃城无言以对地无声扶额。
典礼即将开始,宾客们也已经陆续入座。
随着亮起的灯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台上。
司仪也同样来自于第一军团,站在台上充满了军人特有的沉稳:“各位尊贵的来宾,感谢大家今日莅临,共同见证陆烬元帅与时栖学士的婚礼仪式。现在,有请我们的新人登场!”
随着话音落下,现场的私语声渐渐平息。
视线聚焦的落点,首先落入众人视野的,是两道优雅非凡的身影。
通体雪白的白鸾周身流动着荧光,跟黑毛金瞳的黑豹并排上台。
两只精神体身上也同样进行了精心的点缀,仿佛最神圣的引领者,引起了观礼席中的一片惊叹。
在后方,今日的两位主角,也终于随着精神体的出场,并肩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同样是一黑一白。
衬托得无比和谐。
陆烬始终紧紧地握着时栖的手。
他们跟在白鸾与黑豹的身后,沿着长毯,缓缓走向典礼台中央。
步履一致,身影相携。
这样并肩的身影落入眼中,让现场的所有人不由地挺直了背脊,面上流露出了纯粹的欣赏与祝福。
这两人,确实是有些太过般配了!
白鸾轻盈地展开翅膀,落在了台侧一根特意为它准备的栖木上,黑豹蹲坐在一旁,姿态随意地看着台上的两人,轻轻地打了一个响鼻,看起来对于今天的仪式也感到非常满意。
典礼的流程一项一项地推进。
庄重的誓言宣告完毕之后,互相完成了戒指交换。
司仪高声宣布:“礼成!祝贺陆烬元帅和时栖学士,正式结为终生伴侣!”
在一片爆发的掌声当中,陆烬并没有直接松开时栖的手,而是依旧轻轻地握着他的指尖,顺势将人轻轻一带,直接捞进了怀中。
靠近耳畔的时候微微侧头,随着忽然间释放出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力气息,是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低声耳语:“还记得吗,那天……我们说好的。”
话音落下,细微的精神力触手已经轻轻地绕过了时栖的脖颈。
耳根瞬间染上了一抹微微红,时栖抬眸的时候,陆烬已经附身低吻了下来。
这显然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仪式之吻。
他一手揽住时栖的腰,在众目睽睽下将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同缠绕的精神力触手一起紧紧地捧住了时栖的后颈,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深情的主动姿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的流畅自然。
很显然,这个人,早就想要这么做了。
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底宣誓主权。
呼啸展开的精神力盘踞在周围,引领着灵魂深处的共颤也变得愈发清晰。
时栖垂落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陆烬的礼服,在一片褶皱当中,也没有再抑制自己的精神力,仰头给予了回应。
顷刻间,属于向导和哨兵的磅礴精神力在深吻中毫无保留地交织,彻底共鸣。
碰撞出的巨大力量仿佛浩瀚的浪潮,顷刻间覆盖了会场的每个角落。
和谐而强大的共鸣波动,长驱直入地袭入了所有哨兵跟向导的精神世界当中,激荡出了一片震撼无比的涟漪。
过分巨大的冲击,让整个现场在直击灵魂的震撼当中,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直到持续得无比漫长的深吻结束,周围依旧一片静默无声。
终于有人陆续从过大的震撼当中回过神,观礼台上才爆发出了呐喊和起哄声。
时栖在深吻中也有些沉溺,被这样的哄闹拉回了现实,才回神推了一下陆烬的胸膛,示意他松开。
陆烬顺势结束了深吻,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将人放开,反而拥得更紧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这样相拥的身影仿佛就此定格,成为了当日里最牵动人心的画面。
盛大的婚宴和必要的应酬之后,两人回到了已经完成婚房布置的私宅。
时栖还记得最初来到这里的情景。
当时只以为是暂住,时过境迁,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陆烬换下了礼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露台仰望着星空的时栖,走过去直接将人圈进了怀里:“累吗?”
因为应酬需要,陆烬今天喝了不少的酒,话语的时候也带着浅浅的酒味。
低哑的,充满了往日里很少有的微熏诱惑。
时栖顺着这样的姿势靠在他怀里,摇头:“不累。”
顿了下,他轻轻地补充了一句:“很高兴。”
他原本并不是一个喜欢铺张热闹的人,但是今天的婚礼虽然繁琐,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不耐烦,居然还感到有些……乐在其中。
陆烬轻轻地笑了一下,借着酒意,温热的气息喷过耳廓,让时栖的身体也微不可识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样的反应让陆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干脆就此凑近了,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现在,该应付的人都已经应付完了,剩下的,就完全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了。”
前段时间为了备婚,两个人说好的互不干扰。
当时时栖提出的时候,陆烬还没有太放在心上,但也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妙。
很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只是那时候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陆烬一贯说到做到,只是在已经食髓知味之后,一直忍耐到现在,早就已经要憋坏了。
以前他确实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这样完全离不开某个人的时候。
甚至恨不得每分每秒的,都不分开。
如果可以直接锁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时栖已经习惯了陆烬这样突如其来呈现的占有欲,没有躲,而是平静地对上了他的视线:“你想,怎么使用这些‘自己的时间’?”
他的话语轻轻的,甚至是一贯没有太多起伏的语调,偏偏这样直勾勾地落入耳中,反倒越是能勾起深处的那团火。
陆烬用嘴堵住了时栖后面的话语:“都可以……”
这样说着,他一只手抚上时栖的脸颊,拇指渐渐摩挲过下唇,继续往下:“比如可以试试……在完全放松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我的向导,可以把我‘引导’到什么程度。”
感官的控制权,极致的愉悦和深度的安宁。
从来都是哨兵跟向导之间最为亲密的,也是最为心照不宣的游戏。
时栖也同样喜欢,只是这个时候还是理智地进行了一下提醒:“你确定?今天你可是喝了顾总不少的珍藏。酒精,有时候会影响哨兵的感官控制。”
回应他的,是陆烬的一声轻笑:“不觉得,偶尔体验一下失控的感觉,也……很有意思吗?”
最后的几个尾音又轻又缓,像极了诱惑。
时栖发现,在陆烬跟前的时候,他确实经常有些经不起诱惑。
而且理智的失控,听起来,确实非常诱人。
他想看陆烬为他失控的样子。
心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挠了一下,时栖没再说什么,直接仰头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精神力也如同细腻的细线,无声探出,顷刻间将陆烬彻底包裹。
一下子调动起来的五感让陆烬轻轻地闷哼了一声,声音低哑:“……不回,婚房吗?”
回应他的,是时栖低低的一声:“嗯。”
依旧是平静的理智的,却满是最极致的诱惑:“就在……这里。”
露台透明的穹顶之下,两个身影渐渐褪尽铅华,无声交叠。
陆烬的视觉最先发生了变化,在时栖的引导下,眼里的世界却并没有变暗,反而在精神的共鸣下愈发清晰。
所有的背景都在极度饱和的色彩中虚化,唯有跟前的这张面容越来越分明,渐渐的,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
完全释放下,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的指尖划过他的胸膛,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无限放大的感官下,顷刻激起了一阵密集的轻颤。
随着那只手主动地探入衣襟,温热的触感下激起的冲动,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的心跳在同步的频率下越来越快。
最后,完全地融合在了一起。
“陆烬……”
抵达巅峰,很快又被稳稳地托住。
时栖下意识地叫着陆烬的名字。
连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柔软微喘当中,陆烬某一次也都会给予同样的回应。
有力的手臂无声收紧,陆烬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寻到嘴唇,深深地吻下。
不再是遵从引导,而是终于无可忍耐地突破了限制,在共鸣中彻底爆发,理智与失控不断地拉扯着,开始无尽地索取。
在今日许下一生的誓言之后,他们就这样以最亲密的方式,在浩瀚的星海下相拥。
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成为了露台上最生动的律动。
第73章 五年后(1)
帝国科学院的星际科研论坛,是学术界至高无上的盛会。
今年这场论坛的举办地点定在帝星的中央会场,可容纳数千人的巨型建筑,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进入了最高规格的安保状态。
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政要莅临,而是因为本届论坛的主持演讲人,是时栖教授。
论坛首日,主会场座无虚席。
当那道身影从侧台缓步走出的时候,原本还浮动着细微交流声的现场,顷刻间都随之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仿佛受到了牵引,纷纷地聚焦到了讲台中央。
时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礼服,一丝不苟的着装下,只有领口处露出了一小节精致的白色衬衣。
这样的款式无疑简单至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是足以让人一眼挪不开视线。
随着他踏上讲台,平静的视线环视过整个会场,周围的寂静似乎又随之沉淀了几分。
时栖教授。
在场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辉煌履历。
五年前以“均衡者计划”民用化推广而震动整个学术界的特席学士,也是全星际最年轻的终生成就奖获得者。同时,以不满二十岁的年纪,破格受聘为帝国科学院终生研究员,以及卡里斯帝国军校的特聘教授。
不管哪一项成就单独拎出,都是在座绝诸人终生无可企及的高度。
如今,由时栖主导的精神力干预药剂已经完成了三代迭代,覆盖人群也顺利从军方向民间全面铺开。
这些药剂,令哨兵精神失控事故的发生频率降低了整整百分之四十,也极大程度地缓解了向导领域的疏导压力。
此时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站在台上,处于一片闪烁的聚光灯中。
比起五年前,这张脸已经褪尽了青涩,眉目间带着一贯面向外界的清冷与疏离,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下,唯有侃侃而谈的话语依旧是从容不迫、沉稳笃定的。
整个演讲的过程中,时栖没有看过一次演讲稿。
平稳冷静的话语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递到会场的每个角落,将课题所有的细节都进行了无比透彻的解析,每一组数据和推演过程,都显得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原本寂静的现场,除了他的话语外,渐渐地只剩下了虚拟键盘敲击下的记录声。
没有人愿意错过当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直到最后结束的话语落下,全场一片静默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似乎才终于回神,雷动的掌声骤然爆发,一度掀翻会场穹顶。
时栖在台上微微颔首致意,神色无波地转身,下了台。
整个过程,就像是他来时那样从容不惊。
台下,江屿作为随行助理已经等在那里。
他娴熟地递上保温杯,语调里完全不吝夸赞:“不愧是你,刚才的演讲简直堪称完美!接下去,去休息室里简单地休息一会儿吧。对了,刚才有人专门送来了酒会的礼服,这主办方看起来还是没有死心,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已经替你推掉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屿的话依旧一如既往的密集。
有的时候,时栖自己同样觉得有些意外,也不知道一向喜欢清净的自己怎么能够忍受这位好友的聒噪,甚至还将他留在身边,成为了自己最信赖的贴身助理。
“哦对了,今天也有很多人送来花束。”江屿边走边汇报,“休息室差点放不下,我就按照老规矩,找了个地方让人统一收了起来,只留了上面的小卡。你回头看看,要怎么处理。”
时栖点了点头:“辛苦了。”
他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目光落在前方,步调平稳地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经过转角的时候,一时没有留意,险些跟迎面而来的那个身影正面撞上。
好在跟陆烬相处久了,日常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一些防身的招呼,就这么一瞬间,他就已经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了。
只有保温杯里的热茶,微微地溅出了一些。
对面的那人显然也吓了一跳。
等看清楚跟前的人是谁,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震惊之下半晌才艰难地涨了张口:“时、时时时……时教授!”
短短的几秒里,声音已经因为紧张而抖成了一片。
时栖已经留意到了对方熟悉的着装:“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
那位军校生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正敬礼,背脊绷得笔直,面上却是顷刻间闪过了一丝可疑的红晕:“是、是的!”
这是,原地红温了。
江屿看了这位年轻的后辈一眼,视线又在时栖的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默默地看向天花板,心里也是有些同情。
就这没出息的做派,简直像极了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时栖时候的惊艳。
现在回想,这么多年过去,这样一张本就堪称完美的脸非但丝毫没有减色,反而因为愈发的成熟,而沉淀出了更为清冷禁欲的气质。
妥妥的高岭之花。
对于这种初出茅庐的小朋友而言,简直就是极致诱惑,绝杀!
时栖显然丝毫没有将对方的紧张放在心上,只是扫过一眼对方手里抱着的书籍:“今年的毕业生?”
军校生已经没敢去看那张脸,只是随着声音落入耳中,耳根已经不受控制地烧得更红:“是……是的!”
时栖的视线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生命科学方向。”
“是,是的!”军校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终于猛然抬起头,语调坚定地开口,“我……我是因为您才报考卡里斯帝国军校的!”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语终于一股脑地说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正好无意中在新闻上看到了您的事迹。后来……后来我就去查了您的论文,当时还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是我一直记得论文最后的那几段话,是您对人类未来所展开的设想。当时我就想,您,就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等话落之后显然自己也愣住了,慌忙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就是没想到能真的见到您……所以,有点激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军校生的脸也随之越憋越红。
江屿别过脸去,有些不忍心看这位后辈的社死现场。
这可是真的小迷弟啊!如果遇到别的教授,这番真情告白确实非常让人动容,但是时栖在学术外的其他方面从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恐怕很难对这样充满仰慕的话语反馈足够的情绪价值。
果然,时栖并没有说什么“加油”,也没有说“谢谢”。
不过他也没有沉默太久,而是从江屿的手里接过了签字笔,拿了一张空白的小卡,签下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将卡片递交了过去:“今日的演讲,对在校生来说可能会有些难懂。这是支撑整个主题的最基础逻辑框架,回去之后,你可以从这方面切入,逐步了解。”
在校生愣愣地抬起头。
时栖看着他顿了一下,语调平静地道:“科研这条路要坚持下去不容易,好好学。”
然后他没有再看对方的表情,不等对方回应就已经转过身去,步履如常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军校生整个人还愣在原地,僵硬在双手接过小卡的姿势下,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同伴从远处赶过来,看过卡片上清隽的字迹,酸得牙都要掉了:“我去!你居然得到了时教授的亲笔!”
话音落下,依旧没有得到回音。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军校生才像是从漫长的梦境里回过神,声音还有些分明的颤抖,嘴角却是浮现起了诡异又虔诚的笑容:“好好学……时教授让我,好好学。”
同伴:“……”
可恶,更酸了!
不远处,时栖已经跟江屿一起穿过走廊,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之前提到的那一件主办方精心准备,却注定无人问津的礼服,正挂在斜对面的衣架上。
江屿见这身行头还留在这里没被退回,不由“啧”了一声,当即拿出去,亲自送还了回去。
这种高端论坛结束之后,往往会在后面的礼堂里举办酒会,以供头部的一些来宾进行交流。
但这样的场合时栖从不参加,长此以往,早就已经算是业内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次的酒会也不例外。
只是虽然少了时栖这么一位正主,话题依旧绕不开他,丝毫没有降低本该属于他的存在感。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聚集在角落,语气里是盖不住的惊叹。
“说起来,时教授今年还没到25岁吧?”
“没错。让我想象自己25岁之前都在干什么……好像,连夜赶论文还得靠咖啡续命。”
“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时教授现在,科研成果都可以单开一本教材了。”
“你们说,人怎么可以完美到这种程度呢!”
讨论期间,几个人不由又想起了今日论坛演讲时的那个身影,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不只是科研成果,就是那张脸,那身气度,还有那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又忍不住让人心向往之的禁欲气质……最关键的是,他还是一位能力强大的顶级向导!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早就有所归属,恐怕倾慕者已经足够踏破科学院的门槛了。
越想,就越是让人心生仰慕。
“话说……”有人压低了声音,“今天也算是时教授难得公开露面演讲,你们是不是,都悄悄送花了?”
旁边的人当即附和,但又有些泄气:“送了送了!当然送了!不过听说江助理那边已经从休息室打包了好几箱花往外运,估计根本到不了时教授的手上。”
不知道谁轻轻地叹了口气:“时教授这样的人啊……学术是他的生命,向导是他的天赋,至于感情嘛,大概只是他人生履历上顺带的一笔吧。”
这话一出,让旁边的人低低地清了下嗓子,忍不住提醒:“可他的匹配对象是陆帅啊,那总不能是顺带的吧?”
周围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最初的时候,陆烬元帅大婚的消息也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各方都在打听,匹配到的向导到底是何方神圣。
也是到很久之后,才陆陆续续地开始传出两人在一起的小道消息。
只是两人的身份都很特殊,这些消息虽然没有刻意封锁,也都是私下传递,并没有上过正式的新闻报道。
现在多年下来,在两个人从不避嫌且经常出双入对的做派下,也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
“说到陆帅,他们当初的事,每次一想起来,我还是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脸上不由浮现出了几分的感慨,“五年前的那场战役,简直了!”
有人立刻接话:“对对对!这个我也听说过!当时,时栖教授就是带着第一批基础药剂去战场前线,这才奠定了那场战役胜利的基础!”
“不只是这样。”那个研究员笑了笑,神情里带了几分的高深,“我有一个同乡,是第一军团技术部的,当时全程参与了中央要塞的反制装置部署。他可是给我说了不少的细节。”
一句话,顺利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就连不远处的交谈声都放慢了语速,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地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说,当时战区的通讯跟外界几乎切断,每本没有人知道时栖教授会突然过来。他就这样一个人从帝星出发来到了前线的总指挥部,又穿过战区一路去了中央要塞,就为了找陆烬元帅。”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一个人?”
研究员点头:“就他一个人!”
周围一片唏嘘。
实在很难想象,印象里一贯冰冷疏离的时栖教授,也会有这么不管不顾、孤注一掷的时候。
研究员的话语还在继续:“当时因为反叛军的干扰装置,前线哨兵的失控率持续飙升,每天都有队伍被迫后撤,战局已经僵持了数月毫无进展。多亏了时教授带去的试剂稳住了局面,同时还提出了反制设备的理念,赶在决战发起的那一刻,硬是把整个反制网络搭了起来。”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更加难掩敬佩:“当时反叛军差一点就突围成功了,就差一点!好在有时栖教授的技术支持,才封锁了最后的反击机会。我同乡说,当时他们技术部的人几乎没合过眼,就是怕功亏一篑。”
现场静了一瞬。
许久之后,才有人讷讷地开口:“……这算不算是,千里救夫?”
“当然算!”研究员说得口干舌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据说战争后还有不少后续,只是同乡说涉及机密不方便透露,我也就没有追问。但是从他的反应来看,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第一军团那些人敬重时教授,绝不只因为他是陆烬元帅的向导。”
他看着众人笑了笑:“时教授跟陆烬元帅之间,可不是那种单纯的,出于白塔的匹配数值才在一起的表面关系。”
“所以……外面传陆帅跟时教授如胶似漆是真的,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研究员笃定地点头:“反正,据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时栖教授是什么行程,陆帅安排的悬浮车都会雷打不动地准时接送,风雨无阻。”
……
同一时间的休息室里,传来了轻轻的喷嚏声。
时栖有些疑惑地揉了揉微痒的鼻尖。
看了一眼当前的时间,正准备起身,就见到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探进了半个身子,表情微妙:“那个……有人来访。”
时栖放下手里的学术周刊,眉目间依旧是淡淡的神情:“预约流程你知道的。”
“不是不是,不是那种访客。”江屿连连摆手,神色愈发微妙,“是……”
他的话未说完,一只手已经越过他,推开了门。
“我也要预约吗?”
熟悉的声音比来人更先抵达。
时栖抬眼,就看到那道高挑的身影靠在门边,黑色的风衣上还渲染着凉风淡淡的寒意,只是眉眼间带了几分急切赶路过后的疲惫。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时栖记得很清楚,这个时间点,陆烬应该还在偏远星系巩固军防,行程表上排得满满当当,应该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忙完了,就先一步回来了。”
陆烬答得非常轻描淡写,就这样带过了期间所经历的所有繁琐流程,给过江屿一个示意的眼神,就迈步走进了休息室,自然无比地随手带上了门。
“咔嚓”一声,利落地落了锁。
就这样,在休息室里隔出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独立空间。
江屿转眼间就被结结实实地关在了门外,看着那紧闭的门板,也是半晌无言。
好嘛。
人家是小别胜新婚。
这两位倒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新婚期”就压根没有断过。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默默地掏出微型终端,在工作群里敲下一行字:
[都散了吧,那位正主回来了,今天没人能见到时栖教授了。有什么工作内容整理一下,等明天再汇报吧。]
实验室原本不断更新着数据的工作群里,顷刻间沉寂了片刻。
几个来得晚的新人不明所以地发出了一串问号。
相比之下,一些老研究员们瞬间领会,下一秒,铺天盖地的表情包淹没了屏幕。
有习以为常的“收到”,有无言以对的沉默,还夹杂着终于可以提前下班的喜悦撒花。
正主。
能让时栖教授这样的工作狂魔暂时放下实验进度的,还能是哪个正主。
都说红颜祸水,蓝颜也是一样!
真,色令智昏!
第74章 五年后(2)
独立休息室的门合拢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顿时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时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烬就已经脱下了裹着长途跋涉后仆仆风尘的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迈步迎了上来。
高挑的身影落下,顷刻间将他完全笼罩在了阴影里。
陆烬的声音也带着淡淡的疲惫,有些沙哑:“这次我们分开多久了?”
炙热的吐息擦过脸庞,时栖抬眸扫过那张还带着赶路倦意的脸庞,平稳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份数据报告:“再过18个小时,正好满一个月。我看过你的行程表,按照原计划,你应该一周之后才会回来。”
陆烬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浮起:“怎么,你希望我按照计划来?”
时栖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缓缓下滑,顺着这样的姿势,在陆烬展开的领口处看到了一道浅浅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伤痕,显然是近期才留下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
指尖碰上的时候,陆烬的身体分明地颤抖了一下,手腕随即就被一把握住。
陆烬手掌也满是温热:“时教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教授。
这个称呼从陆烬的嘴里说出来,和平日里其他人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带着独特的钩子似的,像调情。
时栖没有挣开他的手,也依旧没有正面回应之前的那个问题,只是平静地对上陆烬的视线:“想你了。”
几乎没有什么语调起伏的三个字,就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却是过分的直白,比任何烈性的药剂更为致命。
陆烬的呼吸明显地一滞,下一秒就低下了头,吻住了柔软的唇。
时栖原本平稳的呼吸顷刻间乱了。
他感到陆烬修长的五指跟他的手指相扣,紧紧嵌入。
紧接着,那带着寒气的身体也靠了上来,顺势往后面倒去的姿势下,就被不轻不重地压在了沙发上。
“这里是休息室。”
时栖破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挤出,试图进行提醒。
从身高上来说,时栖一米八有余的身材放在哪里都算得上修长挺拔。但是在常年身居军部的陆烬面前,体格上到底还是无法对抗,每一次,都可以非常轻易地被锢在角落。
当然,陆烬也从来不会真的强迫他。
就像现在。
起初只是轻轻地触碰,像是试探,但那点克制维系不了几秒,很快就被彻底撕碎。
陆烬的手臂收拢之下,已经完全地将时栖圈在了怀里。
舌尖抵开齿关,感受着向导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开始攻城略地般地探入。
护在时栖脑后的手无声地嵌入发丝,温柔而强势。
间隙中,他应得十分自然:“嗯……我知道。”
时栖被压在那里动不了,隔着衣料上残留的淡淡凉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于陆烬身体上的滚烫温度。
吻得狠了,他的呼吸也愈发稀碎,视线落在跟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意味不明地停滞了片刻,然后就这样抬起了手,环住了陆烬的脖颈。
这显然是一个无声的纵容。
陆烬的吻渐渐染上了几分掠夺的意味,唇齿厮磨间,声音却平静地像是在聊家常:“这次我去了拉波尼星域里的几个星系,那里的环境还算不错。”
顿了顿,他又落下了一个吻:“等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那里的海边看看。”
时栖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帘在过分激烈的索取中轻轻颤动,努力地维系着声线的平稳:“……带过去的新型号试剂,测试的效果怎么样?”
“效果很好。”陆烬的唇沿着他的下颌线缓慢移动,声音模糊而低沉,“具体的测试数据在覃城那里,等舰队回来的时候,我让他给你送过去……”
时栖听着陆烬这样的话语,正要说什么,忽然感到陆烬环在他身后的手扣住了腰部。
那突如其来的敏锐触感让他的呼吸骤然一紧,倏地伸手将那只作乱的手按住:“这里是……”
“我知道,这里是休息室。”陆烬低低地笑了一声,在时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手上的力量反而重了几分。
隔着衣料的触感愈发分明,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诱哄:“太久没见了,我也很想你。放轻松,我,知道分寸。”
会知道分寸才怪。
时栖忽然觉得,实验室的那些人私底下说陆烬是男狐狸,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这么多年下来,做派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更加要命。
时栖深谙陆烬的路数,可垂落的眼帘动了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收回了阻拦在那里的手。
陆烬留意到他的动作,无声地浮了一下嘴角。
他落在时栖下颌线的唇继续一路向下,掠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无声划过精致的锁骨。
然后,就这样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时栖那一丝不苟地系着的衬衫领扣,吻在那片刚刚敞露出来的肌肤上。
虽然刚才没能亲临现场,陆烬完全可以想象出他的向导站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
那时候,无疑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聚光等下,万众瞩目,所有人的欣赏和惊叹都落在他的身上,那样的目光当中,也不知道暗藏了多少的倾慕,多少的仰望。
陆烬的眸色不易觉察地暗了暗。
不知不觉间,他的每一次的触碰都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像是要在每一寸肌肤上都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实际上,临走之前他确实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专属烙印。
只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那些痕迹早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淡化了。
需要补上。
时栖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后背抵着沙发,身前是陆烬结实的身体,正好被牢牢地夹在中间,每一寸活动的空间都狭窄得过分。
那双一贯清冷的眉眼间,此刻也染上了一丝薄薄的迷离。
细长的手指嵌入了陆烬脑后的发丝,指腹轻轻地抚过,感受着陆烬似乎要将一个月的空缺一次性补回来的做派。
只是在一阵电流般的酥麻传过时,他微微仰起头,露出了更大一片白皙的脖颈。
心照不宣的信号。
一个比任何语言更加直白的邀请。
陆烬的呼吸愈沉,他的手探进了时栖的衣领,触及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下方的那具身体传来隐隐的颤抖。
掌心顺着腰线缓缓下滑,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猝不及防的一个用力下,时栖的嗓子口里挤出了一声细碎的低吟。
再垂眸看去的时候,时栖的衣襟已经完全散开。
然而就在陆烬的指尖再次触碰上衬衣的扣子,动作却是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而是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扣子重新系了回去。
突然停下的动作,让时栖抬眸看去:“你……”
陆烬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欲望,即便听起来再平静,依旧掩盖不住嗓音低处的微哑:“你不是说,这里是休息室吗?我说过,我有分寸。”
他似笑非笑地瞥过时栖一眼:“亲够了,剩下的……等回去再说。”
“……”时栖微微偏过头。
陆烬看起来颇有耐心地替时栖将扣子一颗颗端正地系好,留意到他的神态,嗓子口挤出了一声低笑:“在心里骂我?”
属于明知故问。
时栖没有否认,而是随着陆烬起身,也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上过分凌乱的衣衫,认真地进行了一下效果微弱的整理,再看向陆烬时,才开口:“回去之后,你先休息。”
虽然陆烬没有说,眼底的那些隐约的血丝骗不了人。
很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才能提前这么多天回来。
陆烬没有直接应下,只是模棱两可地道:“回去再说。”
他起身替时栖取过外套,披在身上。
刚才片刻的温存虽然在完全失控前及时止步,整个休息室里,依旧已经充满了哨兵与向导的气息浓烈交缠后的味道。
时栖思考片刻,最后还是原地开启了空气循环系统。
等确定所有残留的痕迹得到了抹除,才终于起身。
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陆烬投来的视线。
时栖:“怎么了?”
“没什么。”陆烬回答,“就是觉得,时教授不管是在实验室还是别的地方,行事都是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
时栖:“……”
沉默片刻,他提醒:“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平时在家里也就算了,休息室里如果残留太过明显的痕迹,传出去可是重大花边新闻。
“嗯,怪我。”陆烬从善如流地迎了一声,将挂在衣架上的那顶帽子取下,动作自然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近期的行程不便透露,这次本来就是私底下提前返程,还是尽可能地低调为好。
时栖看着陆烬的举动,顿时也是了然。
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走过去抬手,简单地替陆烬整理了一下帽檐的角度:“等会注意低一点头,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来。”
陆烬站在那里随着他摆弄,视线透过帽檐的间隙传来,眉眼的神色在时栖这样认真的动作下也柔和了几分。
等都整理完毕,他轻轻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吧。”
门外,江屿早就已经识趣地没有了去向。
有陆烬在这里,他自然也不需要担心时栖回去的问题,倒不如直接放任他们二人世界。
后方的酒会显然还在继续,遥遥地可以听到觥筹交错的喧闹声。
往外面走去的时候,陆烬并没有跟时栖并肩,而是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样一身黑色风衣配上原本就高挑的身材,在独有的生人勿进的气场下,宛若尽职尽责地守在后方的贴身保镖。
时栖的余光从陆烬身上扫过,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经过酒会大厅的出口。
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原本正在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微型终端,无意中抬了下眼帘,整个人就这样彻底地顿住了。
下一秒,他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时教授!”
时栖的脚步一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微微地蹙了下眉。
余光中,他留意到陆烬不动声色地朝旁边退了两步,也就抬眼朝来人看了过去。
视线从那张脸上扫过,他依稀记得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除了实验相关的事情他向来不太上心,一时之间没能想起具体身份。
大概是时栖眼中询问的意味太过明显,年轻男人走近时,在明显的惊喜中维持住了得体的分寸,主动介绍道:“时教授,没想到居然真的是您!我是帝国科学院生物研究所的周明,最近您的几场讲座有幸都没有缺席,实在是受益匪浅。”
这样一说,时栖倒是隐约间记起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微微颔首:“周研究员,你好。”
周明的眼睛顿时亮了亮,显然为能够在这里遇到时栖而感到惊喜。
他的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仰慕,语速不由地加快了几分:“您今天的演讲实在是太精彩了,我在台下听得完全入迷,甚至连笔记都忘了做。本来还想着等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复盘,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您……”
他说着,带着几分忐忑地询问道:“您这是准备要回去吗?江助理怎么没有跟您在一起?,如果需要的话,正好我的车就在外面,可以送您一程。”
面对这样的热情,时栖只是淡淡地应道:“不用了,接我的车已经在外面了。”
周明微微地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啊,是陆烬元帅安排的车吗?”
时栖的余光扫过斜后方的那个身影,点头:“嗯。”
周明在这样简短的回答下迟疑了片刻,见时栖就要走,慌忙追了上来:“其实关于今天的演讲,我还有一些小问题想要求教,不知道方不方便……”
不等他靠近,有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干脆利落地隔在了他跟时栖之间。
同一时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抱歉,不方便。”
周明刚才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的偶像,闻言顿时愣住,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这位是……”
时栖留意到陆烬的举动,沉默了一瞬,回答:“我的保镖。”
周明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藏在黑色风衣后面的身材高挑挺拔,帽檐落下的阴影盖了半张脸,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很高级的私人保镖。
但是那周围呼之欲出的敌意与威压,又完全不像是面对雇主该有的样子。
周明只感到背脊顷刻间有层层的寒意覆上,一层冷汗就这样盖上了全身。
这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只是询问问题而已,怎么觉得……像是随时要被刀了一样?
时栖留意到周明的视线,低轻了一下嗓子:“我一会还有事。关于这次的演讲,如果还有不懂的地方,我的实验室有对外的公开邮箱,你随时可以发送邮件。到时候会有专业的人在可提供的范围内,对你的问题进行解答。”
一番话顿时将周明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好、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时教授,期待下次还能有机会听您的讲座。”
时栖点了点头,见陆烬还站在原地,知道是因为休息室的接触又勾起了哨兵强烈的占有欲,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快速带着人一起离开了。
周明始终站在原地目送,直到两人经过转角,这样的注视才彻底隔绝。
抵达悬浮车停靠的地点,时栖刚刚打开车门上车,就感到一股力量落了下来。
被轻轻一带下,他的后背就抵上了悬浮车柔软的后座。
陆烬的手撑在他的身侧,上车的同一时间后方的车门自动关闭。
帽檐下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时栖,话是对悬浮车的语音控制系统说的,简洁地将目的地设置为私宅,然后才垂眸看下来,声音徐缓:“这位教授,对于刚才的保镖工作,感到还满意吗?”
时栖扫过这样的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现,还算不错。”
陆烬在时栖的态度下不由笑了一声。
对视几秒钟之后,他忽然低头,在那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所以,平时那些人都是江屿替你拦的?时教授,仰慕者还挺多。”
这话,酸得要命。
时栖的唇角无声地浮起几分:“都是正经学术交流。”
“是吗?”陆烬说话间已经再度撬开了时栖的齿关。
随着车辆平稳行驶,感受到怀里的那个身体渐渐地软了下去,他的语调才稍微地平缓了几分:“但是,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怎么正经。”
这样逐渐深入的攻势,显然比休息室里更少了克制。
时栖好不容易找了个间隙开口,语调已经有些微微不稳:“吃醋了?”
陆烬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盯着时栖看了几秒,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嗯,吃醋了。”
他应得倒是坦然,丝毫不觉得有损自己元帅的颜面。
“所以,时教授打算要怎么哄我?”
左一句时教授,右一句时教授。
时栖感到有些要招架不住了。
他抬起手,摘下陆烬头上的帽子丢到一旁。
感受到宽大的掌心覆上了他的腰侧,泪痣上方浓密的眼睫微微抬起几分,仰头轻轻地舔了一下陆烬依旧有些干燥的唇:“你想怎么哄?”
陆烬的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就,这样哄。”
这个拥抱显然比休息室里更为用力,时栖并没有抗拒,抬起手也同样环住了陆烬的背。
陆烬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拉近后,再度深深地吻了下去。
平稳行驶的悬浮车外,没有人发现封闭的空间当中交缠的两道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烬才缓缓地将人松开。
垂眸看去,怀里人那张清冷的脸上已经染上了浅浅的红晕,像是清新优雅的莲花堕入了凡尘,染上了几分浓艳。
心头一跳,险些又没能忍住。
再多的仰慕者,这个人的这幅模样,始终只属于他一个人。
陆烬低头,餍足地在时栖额前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声音绵长:“时教授……时栖,你是我的。”
这么多年过去,时栖已经习惯了陆烬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愈发不可收拾的强烈占有欲。
听着这样的话语,他的眉眼里也不由浮现起了一丝笑意,抬眸对上对方那专注的视线,最终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你也是我的。”
第75章 五年后(3)
陆烬这次提前回来得突然,倒是撞上了过两天即将召开的新型药剂发布会。
时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具体安排。
对此,陆烬只是点了点头:“嗯,到时候我送你去。”
那天夜晚,帝国星际大酒店的主宴会厅灯光璀璨。
为庆祝“均衡者计划”的第四代药剂成功面世,临渊集团联合帝国科学院举办了这场规模空前的答谢晚宴,各个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均是齐聚一堂,人影游走间觥筹交错,堪称多年难得一遇的盛况。
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只有一个。
众所周知,时栖教授很少出席这样的社交场合,今天之所以愿意亲临,很大程度上还是卖了顾羡鱼这位主办方的一个面子。
此时,时栖站在主厅中央浅金色的灯光下,黑色的礼服是顾羡鱼为了今日的场合,专门找人替他量身定制的,将清冷禁欲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因为一贯有些疏离的气质,他总是给人一种下意识不敢太过靠近的感觉,但依旧不断有人鼓起勇气,借着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上来跟他搭话。
“时教授,第四代药剂的适应性测试数据实在太惊人了,我们研究所上下都希望能够邀请您去做一次专题讲座。”
“时教授,关于民用推广的下一阶段合作,不知道贵方有没有考虑过跟我们……”
“时教授,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
……
时栖处于社交的漩涡当中,虽然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淡淡的神色间依旧没有流露出太多的不耐,只是不疾不徐地应对着每一张热切的脸庞。
在他从容不迫的回应下,或有人忐忑地噤声,或有人得到肯定而喜形于色,越来越多的视线朝这边投来,落在这样高挑的身影上。
对此,时栖只是轻轻地晃动着指尖的高脚杯,偶尔会垂眸抿上一口。
葡萄酒在他的嘴边留下一层薄薄的微红,引得众人看得呼吸一滞,又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在他抬起眼眸时又慌忙别开眼去。
同一时间,有一道视线从二楼的私密隔间里落下,清晰地俯瞰着下方的盛况。
那道视线已经持续了很久,自从时栖来到场中之后,就始终没有再移开过。
来自于陆烬。
他已经保持着抚摩着指尖婚戒的姿势,持续了很久。
在愈发低沉的氛围下,几声分明的“啧”声,打破了周围明显有些压抑的寂静。
顾羡鱼手持酒杯靠在窗边,视线从陆烬那张几乎捕捉不到表情的脸上扫过,仿佛丝毫觉察不到周遭气氛般漫不经心地开口:“真是不管多少次都忍不住让人感慨。要不怎么说还是陆帅最有福气呢,看看这场面,看看这些人的眼神,这几年过去,你家这位现在可真是……完完全全的万人迷啊!”
这番听起来轻飘飘的话语里,唯独“万人迷”三个字带上了意有所指的重音,眉眼间更是满满的促狭。
陆烬站在顾羡鱼的身侧,一身便装低调地近乎刻意。
视线依旧落在楼下的那道身影上,仿佛没有听到调侃般,一言未发。
顾羡鱼却是显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再次“啧”了两声,只是轻笑:“你说你,明明来了,却只能躲在这里偷看,这是拿了什么苦情戏的剧本?要我说,大大方方下去搂着人在现场走两圈,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陆烬终于收回视线看了过来:“我下去,今晚就别想清净了。”
顾羡鱼想了想,点头:“倒也是。本来这场宴会,我也压根就没有打算邀请你出席。”
以陆烬的身份,如果要在这种场合出席,整个晚宴的规格都需要进行重新调整。
而且顾羡鱼也知道,时栖的学术圈跟陆烬的军部圈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位元帅大人现在宁可缩在楼上的角落里阴暗爬行,也不下去宣誓主权,完全是不想让那些复杂的政治关系玷污了属于时栖的荣耀时刻。
别说,还挺让人感动的。
顾羡鱼感慨地拍了拍陆烬的肩膀,认可地点了点头,话却是意有所指:“别说,对时栖的事情你确实总是会出人意料的贴心。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看到下面那个深蓝色西装的人了吗,这位,已经照着你的时教授转了起码三圈了吧?”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眉梢微微地跳了一下。
顾羡鱼的话还在继续:“还有啊,左边那个端着酒杯一直没走的,没记错的话是科学院的人,笑得多殷勤啊!还有那边的研究员也不得了,那眼神,哎哟,都快把你的时教授给吃掉了——!”
你的时教授。
这个称呼放在平常任何时候明明都应该十分让人愉悦,但是从这张嘴里用这个调调说出,可真是别有一番效果。
“顾羡鱼。”陆烬声音平静,“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顾羡鱼笑着饮了一口酒,很是真情实意:“我这是心疼你。明明是自己的人,却也只能在这里干瞪眼,倒是忍得住。”
嘴巴上说着心疼,脸上的这幅表情,怎么看都是怎么的幸灾乐祸。
陆烬深知顾羡鱼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没有再理会他。
再往下看去的时候,时栖正在与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交谈。
依旧在很多人的围绕之下,他这样略显谦逊的姿态,丝毫不减身上那骨清冷自持的气度,即便是在学术泰斗的跟前,也是从容优雅、不卑不亢。
期间,偶尔会微微地点了点头,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留下周围的人一脸的惊叹。
陆烬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候,楼下的时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人群中微微抬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二楼的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这样的一眼很快,几乎没有人察觉,但是陆烬知道,时栖这是看见了自己。
他终于有心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等待着一边闲适地喝了一小口。
晚宴渐渐接近尾声,宾客却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时栖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今天之所以出席,是为了配合顾羡鱼进行第四代药剂下阶段的推广,此时见临近尾声,也就不动声色地从热情的同行当中抽出了身。
他看了一下时间,想要去找陆烬一起回去,不想刚往角落里走了两步,就留意到背后有一阵脚步声,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今日出席的都是“均衡者计划”项目合作的相关方,要不然就是得到了相应的关系引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宴会期间也都表现得非常持重。
只是跟前的这个人显然是喝醉了,虽然努力地维持着仪态,但是看着时栖的眼神里充满了呼之欲出的热诚:“时教授,终于等到您落单的时候了!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这样的眼神无疑显得有些过分露骨了。
时栖今晚喝了不少的酒,整个人也是有些晕,他微微地蹙眉:“有事?”
他的态度冷淡疏离,对面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又往时栖的身边靠近了几分:“您还记得我吗?我曾经,参加过您的线下研讨会。不过……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时教授,我一直都是您坚定的拥护者!”
“谢谢你的支持。”时栖不动声色地往后面退了两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淡淡道,“有机会下次再一起讨论,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那个研究员再次伸手拦住了他:“时教授,您看起来好像有点喝醉了。这样自己回去太危险了,要不然,我送您吧。”
“不用。”时栖开口拒绝,眼看对方还要纠缠不休,在酒后的阵阵眩晕感下,语调也愈发沉了下来,“就算需要人送,顾总自然也会做好安排。”
顾总,自然是顾羡鱼。
似乎是得到了提醒,那人略微也迟疑了一下。
时栖没有心思跟这个人继续周旋,见他愣住,就要转身上楼,结果一回头,就正好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身影。
猝不及防地险些撞上,正好被陆烬伸手稳稳地一把扶住。
熟悉的气息笼上,原本盘踞的酒味似乎也淡了几分。
研究员显然也留意到了来人,视线定定地落在陆烬搭在时栖身上的那只手上,声音微妙地拔高了几分:“你是什么人?”
“跟你没关系。”陆烬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话音落下没有在看那人,一只手就这样轻轻地环住了时栖的腰,“需要送时教授回去,最佳人选,当然是我。”
这样的话音未落,他已经带着时栖往门外走去。
这样的动作太过自然,也太过理所当然。
研究员在原地直愣愣地站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才终于回过神来。
等一下,为什么时教授没有拒绝他?!
他恍惚地回到宴会厅,正好旁边有人也留意到了时栖的离开,正在发问:“刚才那个跟时教授一起离开的人是谁啊?怎么感觉以前没有见过?顾总安排的保镖?”
这样的猜测下,有人幽幽地开了口:“我倒是觉得……那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其他人看了过去:“眼熟?”
那人思考了许久,终于回过味来:“等等!那身形气质,该不会是……不对啊,今天没听说陆帅也会一起出席啊!”
陆帅?!
这样的话语落入那个研究员的耳中,所有的酒意顿时全消,手上的酒杯一抖,顿时在地面上哗啦啦地碎了一片。
但他此时此刻,显然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周遭投来的视线了。
刚刚在他跟前带走时教授的人,是陆帅?!
同一时间,悬浮车已经平稳地驶离了宴会现场。
车内没有开灯,让淡淡的酒味发酵得更加暧昧。
时栖刚刚坐稳,只感到始终揽在腰上的那只手一个用力,就被带进了一个熟悉的怀里。
动作虽然不算过分强硬,也是难得的算不上温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时栖在阵阵涌上的酒后晕眩感下垂了下眼帘,也就顺势靠了上去。
陆烬在二楼等了一夜,托顾羡鱼煽风点火的福,本就忍得难耐,结果一下楼还正好见到这样的一幕。
他的向导还真是过分的招人喜欢,偏偏,他还发不了半点脾气。
陆烬可以感受到时栖没有挣开他的手,顺着这样的动作就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身上,然后……就这样彻底没动静了。
垂眸看去,这是就着淡淡的酒意,在他身边非常安心地睡着了。
陆烬:“……”
想起刚才面对那位研究员的骚扰警惕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沉默片刻,最后从旁边的收藏柜里找出毯子盖在时栖身上,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时栖在他的身边才会这么安心。
只有,在他的身边才会。
在这样的社交场合周旋一晚上确实已经累了,其他的,等回家后再说吧。
这样想着,陆烬将视线投到了窗外。
随着明明灭灭的光线从窗外落入,他的脑海中开始逐渐浮现,顾羡鱼提醒下在晚上观察到的细节——
那天交流论坛见到的周明今天也在现场,至少围着时栖转了五圈;另外有个不知道来自哪家实验室的,缠着他说了28分钟的话;以及,有一个科学院的研究员,总是下意识地留意时栖的动态,全场下来看了整整45眼……
另外那些总是想方设法想要靠近过来敬酒的,那就更多了。
或许,顾羡鱼总是会专门挑选他不在帝星的时候举办这种社交宴会,确实算得上是深思熟虑。
要是这样的场合让他多参与几次……呵。
悬浮车行驶的过程中,淡淡的酒气带着混淆着其他味道的气息,在封闭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明显。
陆烬微微垂了下眼帘,轻轻搂着时栖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寂静当中,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也在随时随地地呼之欲出。
想要把怀里的人完完全全地圈起来,让他的身上,只剩下自己的味道。
悬浮车抵达私宅门口的时候,留意到陆烬的动静,时栖也在微熏的闭目小憩中睁开了眼睛。
陆烬看了他一眼,确认:“还困吗?自己能走?”
时栖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烬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等到时栖下车的时候跟在身后,视线落在背影上,无声地考虑着这么辛苦地忍了一个晚上,一会儿好不容易终于可以独处,是不是需要做些什么。
这样一路进了门,直到上楼的时候一切还都十分正常。
直到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陆烬却是见时栖并没有进卧室,而是到门口忽然在原地定住了。
陆烬的脚步也随之停顿。
一片沉默中,就看着时栖微微低头,似乎在原地思索什么,就这样直接思索了很久。
陆烬不明所以,终于走上去询问:“怎么了?”
话音落下,过了好几秒钟,时栖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视线久久地落在陆烬的身上,顿了顿,说:“我需要洗澡。”
陆烬有些失笑:“我知道。”
现在这个人的身上除了酒精之外还沾染了很多其他的气息,都是他不喜欢的味道,从哨兵强烈的占有欲出发,他当然也希望在第一时间得到完全的清除。
这样应着,陆烬走上前去,伸手从时栖身边绕过打开了主卧的门,就这样搭着对方的腰间要将人带进去。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时栖忽然有了动作,甚至于还要更快他一步。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时栖在陆烬靠近的瞬间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淡淡的声音更像是命令的语调。
极致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你帮我洗。”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陆烬没有丝毫防备,居然整个人被拉得往下微微一沉,鼻尖险些就要直接撞上那柔软的唇瓣。
咫尺的距离下,他可以看到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眸深处带着分明的迷离,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脖颈间也是一片可疑又勾人的薄红。
紧接着,时栖在这样的对视下又声音有些含糊地重复了一遍:“你,帮我。”
陆烬的心头微微地跳了一下,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时栖的名字,试探地问:“醉了?”
时栖看着他,动作很慢地眨了眨眼。
在很漫长的思考之后,回答:“没有。”
陆烬:“……”
还真醉了。
看来,他想要借题发挥是行不通了。
陆烬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拦腰将时栖抱了起来,朝浴室走去:“知道了,我帮你洗。”
时栖平常时候虽然很少喝酒,但是陆烬也知道他的酒量应该不差。只能说今天找来敬酒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也算是陆烬第一次见到时栖喝醉酒的样子。
也是有些新奇。
时栖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间,视线微微涣散下没有什么焦点,连眨眼的频率也比平时要慢了很多。
被陆烬带进了浴室,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领,另一手却并不怎么安分,轻轻地顺着他的下颌抚过,语调迟缓:“是不是比之前瘦了一点。”
陆烬低头看他:“这都能发现?”
时栖点头:“嗯……手感。”
说着,仿佛在进行确认,他又轻轻地抚了抚。
陆烬被摸得心痒,低下头,顺势就着这个动作,在时栖的指尖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时栖的手势顺势缩回,抬起那双朦着雾气的眼睛看陆烬,似乎过了一会儿才领略过来发生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你咬我。”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语气平平的陈述语调,落在陆烬的耳里莫名让他的嘴角浮起了几分,应得也是利落:“嗯。”
他看了时栖一眼,循循善诱:“那你要咬回来吗?”
时栖又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捏上陆烬的下颌忽然往前凑过来,就着唇瓣真的不客气地咬了一下。
“嗯,咬回来。”
陆烬虽然有意引导,还是在这样突然的动作下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还挺记仇。”
他看了时栖一眼:“现在满意了?”
时栖点头:“满意。”
有些迷离的眼神,配上酒意下微微泛红的耳根,再加上那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语速,本就撩人至极,更别说结合了这样一张禁欲漂亮的脸庞,简直怎么看怎么的……可爱。
陆烬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危险。
再这样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持得住。
陆烬深深地吸了口气,三两下把两人的外衣脱掉后,轻轻将时栖放进了充盈着温水的浴缸里。
时栖靠在浴缸边缘,水没过腰际,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出了清瘦的轮廓。
他的发梢间也沾上了些许的水珠,看看自己,又抬眼看向陆烬,依旧是陈述的语气:“衣服没脱干净。”
这样的神态如果放在平日,像极了在精准点出实验过程的错误步骤。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向导的美人沐浴图,闻言忽然起了逗人的心思,微微挑起了几分眉梢:“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时栖这次的思考过程比之前更长了几分,像是在权衡两种方案的利弊,最后得出结论:“你帮我。”
话落后,他平静地看着陆烬,微微低垂的眼眸里是等待对方服从的浅淡神色。
陆烬对此也是不脑,反而一时失笑:“欠你的。”
在浴缸前面俯身,他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时栖的衬衫纽扣,动作温和至极,服务态度堪称极度良好。
时栖安静地任由他摆弄,只是抬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再落到跟前修长的手指上。
陆烬感到被看着的那些位置,不知不觉间也烧了起来:“……又看什么?”
时栖答得坦然:“看你。”
陆烬:“……”
顿了一下,他问:“好看吗?”
时栖点了点头:“好看。”
说完,话题片刻间又绕了回去:“但是瘦了。”
“再瘦也没有你瘦。”陆烬将脱下的湿润衬衫丢到旁边,一丝不苟地替时栖进行清洗,“我没在的这段时间没有人盯着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时栖靠在浴缸边缘,在陆烬的动作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你有好好吃,我就有。”
陆烬瞥了一眼这幅顺毛顺舒服了的猫咪般的姿态,听着这样狡猾的回答,一下子有些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
这是,在指控他出差期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陆烬:“时教授,专心洗澡。”
时栖眨了下眼,然后接受了这个建议,点了点头:“好。”
直到清洗完毕将人从浴缸里再抱出来,陆烬拿了干燥的毛巾替时栖进行擦洗,擦到腰侧的时候,可以感受到那个身体分明地抖了一下。
时栖在陆烬停下的动作中看了看他的手:“痒。”
陆烬对于时栖的所有敏感点自然清楚无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应道:“知道了,我轻点。”
眼看着时栖闻言又放心地坐了回去,陆烬一边继续替他擦拭,一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等明天酒醒了,到底要不要将今晚这么可爱的样子告诉他?
不过就算说了,时教授估计也会端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
这副模样的时栖,留给他一个人回味就好。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到,会是什么时候。
再来一次,可不只是单方面提供洗澡服务这么简单了。
至少,需要礼尚往来。
第76章 五年后(4)
时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一不小心喝醉了。
断断续续的片段残留在脑海里,原本他设想过或许是自己醉酒后的错觉,直到次日下楼,捕捉到陆烬眼底那抹隐隐含笑的神色,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了。
他难得地去实验室里躲了几天。
倒也算不上生气,就是想到自己在陆烬跟前表现的那副做派,偶尔也会想要……回避一下现实。
陆烬起初并没有觉察到异样。
直到接连几天回家,都没有看到时栖的身影,询问后收到他要在实验室里忙几天数据测试的讯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酒醒后故意躲着他呢。
每天被迫独守空房的现状,让陆烬不由地沉默了一瞬,倒是有些后悔。
早知道,那天晚上就不应该逗得这么起劲了。
时教授这人,有的时候脸皮还挺薄。
恰好,前往边缘星系的舰队已经返航,陆烬在基地里有堆积如山的军务需要处理。
在家里见不到时栖,他显然有充足的精力可以投入到工作当中,就这样直接导致了整个第一军团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简直比备战前夕都还要压迫感强大。
时栖收到慕清晖发来的讯息时,刚从实验室里出来。
因为通讯设备全部锁在了外面的专属储物柜里,他读取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个小时,在内容落入眼里时也是微微一愣:
[时教授,方便来军部一趟吗?元帅他生病了。]
陆烬生病。
这四个字本身看起来就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时栖发讯息回去进行了一下询问,才知道前阵子边缘星系正爆发一场来势汹汹的星际流感,第一军团当中不少人也都中了招。
而陆烬这位堂堂的元帅大人,SSS级以上的顶级哨兵,竟然一不小心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流行病给放倒了。
被传染的时间,大概就是他住在实验室里的这几天。
根据慕清晖的描述,陆烬很少会有感冒的时候,所以当时也没有想着采取预防措施。不想被突然传染,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硬撑,清晨照常起床,照常去第一军团基地,照常开战术会议……直到慕清晖实在看不下去了,才顶着被记过的风险,偷偷给时栖传递了消息。
时栖看完汇报,对着卫星终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数据档案,摘下了修长手指上的白色手套。
江屿刚刚跟着他从实验室里出来,正口干舌燥地打开保温杯,见状愣住:“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实验的收尾内容交给你了。”时栖说着,已经拿起外套往外面走去,“数据记得保存好,我回头检查。”
话音落下的时候,这道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江屿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大门,脑海中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但他很快也回过了神,稍微一想就知道,能够让时栖这个工作狂魔放下实验说走就走的,全星际大概也只有那位被他们实验室一致公认的“男狐狸”了。
男色误人啊!
当时栖抵达第一军团的时候,慕清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时栖从悬浮车上下来,他当即快步迎了上去,表情复杂得一言难尽:“您可算来了!”
“他怎么样了?”时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步伐分明比平常快了几分。
慕清晖跟在后方,声音微微压低,像极了终于找到靠山后打小报告:“其实元帅从前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了,昨天晚上更加明显。今早是覃城硬押着去测的体温,当时是38度6。我劝他去休息,他说没事,今天硬是开了三小时的作战会议,也是刚刚才结束。”
时栖没有说话,眉心已经微微地蹙了起来。
“会议结束之后又测量了一下体温,已经到39度2了。”慕清晖说完偷偷地瞄了一眼时栖的表情,“但他手头上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处理,坚持要把新到的文件给批完……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给你发的讯息。”
话说到最后,对于通风报信这件事,他显然已经有些视死如归了。
时栖应了一声,脚步更快。
途中遇到了不少第一军团的军官,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齐刷刷地都是立正敬礼,神态简直堪比见到了救世主。
推开总办公室的门时,陆烬正坐在办公桌的后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的虚拟面板上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几位军官站在旁边正在汇报着什么,整个房间里的气氛略微有些严肃。
听到开门声,陆烬抬起头。
在见到时栖的那一刻显然有些意外,他眼底的眸色分明亮了一瞬,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过去,用手背轻轻地贴了一下陆烬的前额,在滚烫的触感下垂眸看去:“39度2?”
陆烬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抬眸朝慕清晖看去。
慕清晖刚刚跟着时栖一起进门,猝不及防对上这道视线,当即低低地一阵低咳,作什么都没发生状地抬头看天花板。
陆烬哂笑。
真是他的好副手,都知道去告状了。
感受到时栖依旧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视线,陆烬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调也随着这样的动作略显沙哑:“别听慕清晖乱打报告,我只是有点累,没什么大事。这次的星际流感挺厉害的,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往基地跑,小心传染。”
话语确实很情真意切,但是这样忽然间肉眼可见虚弱下来的做派,让现场的众位军官们狠狠地抖了一下嘴角。
刚才谁在那中气十足地在那训斥他们汇报漏洞来着?
现在这幅虚弱无力的调调是怎么回事啊???
“没关系,来之前我已经吃过预防药了。”
时栖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陆烬的状态,留意到那原本锐利的眼眸此时确实有些涣散,随手取下陆烬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语调淡淡的,“不想我往基地跑,那就跟我回家。”
言简意赅的话语,并不是询问,而是直白的陈述。
放眼整个第一军团,也没有人敢这样跟陆烬说话。
而陆烬面上没有丝毫恼怒,就这样顺着时栖架在他手臂上的手站了起来,姿态要多乖顺就有多乖顺:“好,我跟你回去。”
只是他刚刚起身,身影就微微地晃了一下。
这一次倒显然不是装的,好在时栖眼疾手快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才勉强地扶住。
突然浮现的短暂眩晕感散去,陆烬一抬眸就看到了时栖拧得更紧的眉心,嘴角却是在这呼之欲出的关切当中,无声地浮起了几分。
虽然不太合时宜,但是忽然感到,偶尔生个小病,好像也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时栖自然捕捉到了陆烬细微的表情变化,顷刻间猜到了这人心里的想法。
短暂的沉默后,不动声色地将人扶得更稳了些:“别发呆,走了。”
陆烬在这样的动作下,从善如流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到了门口时,他才终于有空理会那群瞠目结舌的军官,只是回头淡淡扫过一眼,语调也平静如常:“文件先放桌上,我回头再来处理。”
几位军官齐刷刷地点头,目送两道高挑的身影并肩离开。
直到两人彻底消失在转角,才有一个军官小声开口:“……是我看花眼了吗,元帅刚才,算不算是在跟时教授撒娇?”
元帅。
撒娇。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鬼故事。
回应他的,是慕清晖面无表情的答复:“嗯,不用怀疑,是你眼花了。”
在场的军官门齐齐静默。
许久之后,表情凝重地郑重点头:“确实,是我们眼花了!”
*
返程的悬浮车里很安静。
陆烬靠在座椅上,眉心微蹙地闭着眼睛。
时栖坐在他的旁边,眸色也是微沉。
想到这几天自己一直在实验室没有回家,难得感到有些后悔。
他从车载医疗箱里翻出了体温计,测量过后,陆烬的体温依旧还在39度以上,甚至比慕清晖说的更高了一点。
现在的医疗科技虽然非常发达,但是流感病毒也一直都在不断更新迭代。
像这种星际流感一旦爆发,是众所周知的来势汹汹,只要中招就少不得要走完一整个病发周期才能好转。
回到家里,时栖将陆烬安置在了卧室的床上。
想起慕清晖说过陆烬今天还没有用餐,便要起身:“我先去给你拿点营养液。”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拉住了。
接触的地方,像是顷刻间烧上了一团火。
时栖询问地转头看去。
“不要营养液。”陆烬对上这样的视线,说道,“喝不下去,想吐。”
时栖:“……我记得有人好像说过,自己从不挑食。”
“不挑食,也无法对抗身体的本能反应。”陆烬说得坦然,对上时栖的视线,很是无辜地开口提醒,“而且……时教授,我是病人,对待病人要温柔。”
时栖:“。”
这样的话语,哪里听不出是在故意示弱。
但偏偏,他好像还真就吃这套。
时栖沉默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现在知道自己是病人了?”
现在在这里卖惨博同情,平常时候倒是一点都不把自己的伤病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慕清晖偷偷发讯息递消息,这个时间点,大概已经开始筹备下一场重要会议了吧。
陆烬自然留意到了时栖的不悦,很是能屈能伸:“嗯,知道的。”
四目相对,时栖到底还是心软了。
营养液虽然是这个时代最常用的营养补充方式,但是从口味上来说,确实不敢恭维。
特别是对于病人而言,在某些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是有些过分折磨了。
沉默了几秒后,他点了点头:“那我让九号去煮点粥。”
陆烬松开了手,这次表现得非常乖巧:“好。”
时栖端着粥回来的时候,发现陆烬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病里的这几天,手头的工作都没有半点落下,显然是已经很累了。
时栖在床边坐下,正考虑着要不要等他睡醒了再说,就见陆烬感受到动静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粥好了,先吃点。”时栖说着,将碗递了过去。
陆烬却是没有动。
他依旧是靠在床头,就这样看着时栖。
明明是刚刚睡醒的神态,有点虚弱,这幅眼神看起来却……似乎带着淡淡的期待。
时栖瞬间就领会到了陆烬在期待什么。
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沉默地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后轻轻地吹了吹,递到陆烬的嘴边。
陆烬终于张嘴,喝上了一口。
时栖一勺接一勺地喂着,到底忍不住开口揶揄:“现在倒是胃口挺好。”
陆烬不置可否:“你喂的,我肯定都会喝完。”
时栖没再理他,只是继续舀了一勺。
等一碗粥喝完,陆烬的精神明显要好了很多。
他看着时栖收拾好碗筷,忽然叫了他一声:“时栖,我今晚,还是睡客房吧。”
时栖瞬间明白了过来,只是道:“不用。我已经吃过预防药了,不会传染。”
陆烬看起来并不认同:“预防是预防,以防万一。”
时栖:“专用药,没有万一。”
这样的话音落下,让陆烬的视线定定地停留在了时栖的脸上。
半晌后,他因感冒而低哑的声音微微拉长几分:“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很想要陪我睡。”
时栖在调侃的话语下看了他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地应道:“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陆烬确实担心时栖会被传染。
毕竟自家向导的体质他再清楚不过了,要真感冒了,可不像他这么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怕是需要养上很久,康复那就需要更久了。
所以他的本意是故意激时栖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应。
堪比最动听的情话。
陆烬眼底的笑意顿时盛起:“这么想陪我睡,还这么多天不回家?”
时栖不用问也知道陆烬肯定惦记着这几天躲他的事,也不理会话里话外的那点酸意,只是不置可否地反问:“你不想我陪你?”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要不是感冒期间实在不方便亲密接触,陆烬早就想把人捞进怀里了。
最终动了动嘴角,缓声道:“当然想。”
当晚。
不管陆烬表现得如何,流感的症状席卷而来,昏昏欲睡下,时栖上床的时候也已经睡了过去。
贴近的时候,时栖能够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比平时烫了很多,是病中特有的热度。
大概是因为时栖身上有些微凉,陆烬熟睡下有意无意地朝这边贴了过来。
时栖没有拒绝,就这样由着他将自己自然又熟稔地圈了起来,也在这样熟悉的气息中进入了梦乡。
直到半夜的时候,他在这样的怀抱里,被热醒了。
半夜,陆烬的体温这是又烧了起来。
虽然还在睡梦当中,却像是一个小火炉,滚烫的温度隔着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传来,烫得时栖也出了一层的薄汗。
时栖醒后的第一反应是去探了探陆烬的额头,然后起身去拿药。
等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陆烬已经坐了起来,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也有所察觉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同时席卷而至的,是哨兵占有欲爆发下强势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精神力触手,顷刻间将他裹住。
“去哪了?”
陆烬的声音低哑得厉害,眼睫被汗水浸透,因为是在时栖跟前,难得没有在人前那样,强行维系那一贯的从容笃定。
一直以来几乎都是陆烬在照顾他,时栖难得看到陆烬的这幅样子,心头一动,走过去替他将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拨开:“我去给你拿药了。”
说着,他将药递到了陆烬的跟前:“吃了再睡。”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的脸上,确实烧得有些迷糊,几乎是下意识地配合着这样的动作张口咽下,顺着时栖手里的温水喝了一口。
时栖将水杯放早床头柜,刚要去看陆烬的情况,就已经被那只滚烫的手拉住了。
下一秒,人已经被带上床,重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陆烬似乎很贪恋于时栖的气息所带来的安全感,就这样在完全属于哨兵的气息包裹下,找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片刻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栖垂眸看了一眼咫尺的睡颜,沉默片刻,也轻轻地反手将人搂了搂。
他向来有些略低的体温,大概可以让一片滚烫中的人,感到舒服一点。
第77章 五年后(5)
特效药的效果非常不错。
虽然还没有完全退烧,但是第二天早上,陆烬的体温明显要降了很多。
楼下的门铃响了起来。
通过门口的监控画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慕清晖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一个精致的果篮,旁边站着拎着医疗箱的覃城。
两人站在晨光里,神情都有些微妙,看起来虽然是来探病的,却又像是来看什么热闹。
慕清晖对着镜头通报时,语气听起来相当公事公办:“元帅,我带覃部长来给您复查了。”
时栖下楼来接人,带着两人一起来到了卧室。
进门的时候,两人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头的陆烬,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微白,但是比起昨天烧得勉力强撑的样子,显然已经要好了很多。
覃城打开医疗箱,很快完成了检查。
过了一晚上,陆烬的体温已经降到了38度以内,总算是开始退烧了。
以陆烬的身体素质,基本上两天左右就可以完全恢复。
陆烬听着覃城的说明,点了点头。
看向覃城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了恰到好处的虚弱,低声问道:“还要吃药吗?”
时栖也朝覃城看去。
在陆烬这样把“病弱”演绎得淋漓尽致的语调神态下,覃城分明地愣了一下。
感受到在来自元帅的注视,他到底还是把那句“不用”咽了回去,从药箱里翻出了几颗药:“可以吃点这个,巩固一下,再吃一天就行。”
陆烬接过药,没有立刻吃,而是抬眸看着时栖。
意图多少有些过分明显。
时栖:“……”
沉默了几秒后,他在两人茫然的视线下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从陆烬的手里接过药,连同水杯一起递送到了他的唇边,完全命令的口吻:“张嘴。”
这一次,陆烬乖乖张嘴把药吃了下去,对着时栖弯了弯唇角:“时教授,辛苦了。”
慕清晖,覃城:“…………”
真是没眼看!
半晌后,覃城清了清嗓子:“那个……元帅,其实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这样夸张……”
后面的话,随着陆烬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的一个眼神,戛然而止。
覃城默默地闭上了嘴。
慕清晖来的时候倒是带了点公务,适时上前一步,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元帅,这是需要您过目的几分急件。我都做了标记,您看一遍,确认签字就行。”
话题转得有些生硬,陆烬也并不介意,接过文件利落地浏览了起来。
等所有文件确认完毕,慕清晖跟覃城也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直到走出了私宅的大门,又一起往前面走了很远一段路,他们才齐齐地停下了脚步。
覃城一转头,正好对上了慕清晖的视线,半晌后默默地张了张嘴:“我们这算不算是,特地过来看了一场好戏?”
慕清晖面无表情:“不,我觉得我们是来当了一回背景板。”
话音落下,沉默更盛。
最终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坐上了返程的悬浮车。
楼上的卧室里恢复了宁静。
时栖已经打开了虚拟面板,开始处理江屿今天发送过来的实验数据。
陆烬依旧坐在床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上面的内容。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烬忽然开口:“时栖。”
时栖依旧低头处理着数据,只是从嗓子口挤出了一个音节:“嗯?”
“我好像又有些不太舒服。”
这样的话出口,陆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险些没能压住那即将浮起的弧度。
像他这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惯了的军人,生死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未必会多吭一声,别说只是这样普通至极的星际流感了。
刚才这样的话语堪比撒娇,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话已经出口,他就这样坦然地看着时栖,等待反应。
时栖的动作顿了顿,终于从虚拟面板上抬起头:“是吗?”
陆烬:“嗯。”
时栖自然看得出来陆烬的做派,但是又不好赌,到底还是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又探了探自己的。
温的,体温正常。
和他的一样。
时栖再次看向陆烬,没有说话。
在这样看穿一切的注视下,陆烬倒是半点也不心虚:“确实不舒服。”
时栖默了默,语调平稳地陈述:“陆烬。你的烧已经退了。”
陆烬看着他。
四目相对。
几秒后,他坦然妥协:“好吧,是退了。”
但是这样说完,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不舒服。”
时栖:“……”
陆烬在时栖的无言以对下,已经微微倾身靠近了及分,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轻轻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充满了似有似无的提醒:“时教授,我是病人……”
不等话落,时栖已经接了下去:“对待病人,要温柔。”
被突然抢了话,陆烬愣了一下,嘴角无声扬起:“很高兴你这么有觉悟。”
时栖没有接话,只是就这样重新打开了虚拟面板,视线重新落在了数据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声道:“知道了,这几天我会留在家里陪你。”
这显然是陆烬想要的答案,还是意有所指地多问了一句:“不在实验室过夜了?”
时栖:“……嗯。”
这么多年过去,时栖基本上已经熟知了陆烬某些事件上的偏执,甚至有点锱铢必较,半点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元帅大人。
他也知道实验室里的大家私底下都称陆烬为男狐狸,现在看起来,也真是半点不冤。
只要找到一丝的机会,这人接二连三的手段就能玩出花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战场上的那些战术全用他身上了。
陆烬见时栖开始认真处理数据,也没有再打扰,就这样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工作时候的样子。
很专注,似乎比平常任何时候更要来得吸引视线。
微型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
陆烬低头扫过一眼来电备注,眉梢微微地拧起了几分,过了几秒才按下了接听:“喂?”
顾羡鱼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哟,看来元帅大人恢复得确实不错,至少听起来很是中气十足。”
传来的声音,让时栖也看了过来。
陆烬听着顾羡鱼这样的语调,就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刚刚平复下去的额角又隐隐有些钻疼了起来:“……顾总有何贵干?”
顾羡鱼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病了,特地来电问候一下。”
陆烬:“……”
听说?还能从哪里听说?
慕清晖,还有覃城!
这两人自从去白塔登记过之后,就成天混在一起,还捎带上一个顾羡鱼,也是越来越唯恐天下不乱了。
顾羡鱼倒是丝毫不在意陆烬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调里掩不住调侃:“我还听说了一些别的事情,你要不要也听听?”
陆烬漠然:“不需要。”
“我就知道你会有兴趣。”
顾羡鱼压根不在意陆烬的回应,“我还听说,某人最近热衷于一看到老婆就表演立刻虚弱的好戏,真是半点脸皮都不要了。可惜我在外面度假不在帝星,要不你再多病几天,坚持到我回来看看现场表演,怎么样?”
陆烬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等他说话,时栖已经靠了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顾总。”
顾羡鱼瞬间已经换上了热情的语调:“哎呀,时教授也在啊!”
时栖:“……”
低清了一下嗓子,他应道:“在的。正好我有事想要找你,是关于后面阶段的研发进度和推广方案的推进节奏。方便的话,现在聊聊?”
通讯那头忽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直到一度以为通讯已经切断了,顾羡鱼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个嘛……我现在这边通讯信号其实不是很好,刚才你说什么,没有听太清楚。这样吧,等我度假结束回去帝星,一定第一时间过去找你。”
前后态度判若两人,陆烬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带笑意地看了时栖一眼。
时栖面上丝毫没有遭到拒绝的遗憾,表现得相当从善如流:“好的,信号不好的话,我们下次再谈,我等您回来。”
“好好好,那就这样,再见。”
通讯果断切断。
留意到陆烬投来的视线,时栖面上依旧淡淡的:“不是说要我温柔?我对顾总,也挺温柔的。”
“还是你能治他。”陆烬伸手将人拉进了怀里,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顾羡鱼那家伙平时里没个正经,其实有些事情记得比谁都清楚。前几天他还问我,在外面度假,需不需要帮忙带一些礼物。”
时栖询问地看去:“礼物?”
陆烬对上他的视线,也是有些无奈地开口提醒:“时教授,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快要到了。”
时栖微微一愣,纠正:“还有三个月。”
“那也快了。”陆烬将人圈得更紧了,“本来我是想等过阵子再跟你聊这个事,既然现在提到了,来说说,今年的纪念日你想怎么过?”
时栖没有太多思考:“都可以。”
陆烬定定地看着他:“又是‘都可以’?”
一个“又”字用得非常精准。
这些年下来,“都可以”三个字,几乎都要成为时栖每年回答的标准答案了。
“嗯,都可以。”
时栖平静地重复,这一次,又多补充了一句,“跟你一起过就行。”
最后的几个字,显然一下子击中来陆烬的心头:“那就预留几天假期,一起出去旅游吧。之前给你说过,我们这次舰队去的地方有一片非常漂亮的海域,正好带你去看看。”
时栖点头:“嗯。”
话音落下,许久没再有回音。
时栖微微侧头,才发现陆烬就这样深深地看着自己。
只是看着,也不说话。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烬只是一笑,抬头在他的额前落下来轻轻的一吻。
“我在想……时教授,有你真好。”
——番外篇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