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以他这双遍察整个东市……


    啊?


    葳蕤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就听沈瑾的语气中带着点小愤慨, 跟谢珎解释道:“近日我爹也不知怎么了,总是说些瑜姐儿的命格——嗯,反正就是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们是跟着父亲一起出来的, 瑜姐儿大概是担心他看到您后, 会说些什么吧。”


    他爹这两日看他妹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以前终于遇到了一件十分合心意的物件,能送给侯府做寿礼时那般, 满满都是得意、期待。


    再加上他夸赞瑜姐儿的词都变了, 时不时就冒出些“吾女颇有湘妃风骨”“吐间见徐姬之雅, 行事存谢后之度”。


    他是没妹妹聪颖,可又不是个傻的。


    娥皇女英是舜帝之妃,徐婕妤是汉朝后宫出名的才女, 谢皇后更是前朝贤后,他爹这是存了把瑜姐儿高嫁的心思啊!


    士人大都晚婚,他妹子才十二!


    他爹的侯府世子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如果滚蛋回老家, 那他家就还是个小——大地主,妹妹高嫁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况且,家里也不认识几个适龄的大家公子啊。


    就如今在沈家族学借读的那几个知府庶子、总督内侄, 功课脑子武艺都还比不上他呢,根本配不上瑜姐儿。


    瑾哥儿看一眼若有所思的谢珎,谢大哥肯定配得上,可自家门第又不够。


    他诚恳道:“您还是别被我爹给看到,免得他想些有的没的。”


    若是他爹一会儿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那还不得把高嫁的梦做到陈郡谢氏头上啊?


    (沈如松:没出息的逆子!为父心怀大志!)


    啊这……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就这么大咧咧直接揭了便宜爹的短啊?


    还真是不把你家偶像当外人。


    这么做也太——漂亮了!


    在“甩锅给中登”和“讲述她与皇城司二三事”之间, 大孝女沈壹壹果断选择了前者。


    迎着谢珎的目光,她还故意欲盖弥彰替沈如松挽尊了下:“哥哥莫要再说了,父亲也没想如何,不过随口一句玩笑。”


    “只是——嗯,今日委实失礼了,还望谢公子海涵。等下可否容我等先行离开?”


    葳蕤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沈姑娘行事迥异于从前,这是宁肯被他们误解也不想给公子惹麻烦啊!


    沈家兄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慕权贵人淡如菊。


    不惜自爆家丑,这是真真倾慕公子,把公子放在心中呀。


    就听沈瑜又问:“敢问谢公子可是常来此处?”


    “不常。近来事务繁忙,更是许久未来了。”


    沈壹壹松口气,那就好。


    要是因为自己没有提醒,害得谢珎被皇城司天天盯着可就不好了。


    她微笑道:“我之后应该也极少能再出府,这次想多买些书回去。”


    学我!


    在家看书,不要来这是非之地!


    就算盯的不是你家,附近估计也有大案。


    双城刚与书铺掌柜友好探讨了一番不瞎不哑的人不是好掌柜的人生哲理。


    刚走回来就听到公子拒绝了沈姑娘委婉的邀约,而沈姑娘还强颜欢笑着维持住了体面。


    人家刚为了公子不惜违逆父亲,公子这边仍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刚定了亲的双城心中感慨,沈瑜是个好姑娘,自家郎君虽说直接了点,可不给其他念想也是为她好。


    沈壹壹没发觉谢珎的两个贴身小厮看她的眼神已经透着同情了。


    她正在高兴,既然谢珎在,又是他家的书店,那有什么好书刚好可以问问然后多买几本。


    肯定还能打个折,书还是很贵的。


    谢珎的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书单上的都读完了?最喜欢哪一本?”


    此时书铺关上了大门,原本的客人已经陆续离开。


    掌柜把伙计们都打发去整理后面的库房,他自己则站在柜台埋头算账。


    只是账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全副心神都在努力控制自己那双深爱八卦的眼。


    但深爱八卦的心已经一片火热!


    这姑娘姓沈?


    哪家的?


    看公子一脸温和,亲自带着她一个一个书架选书,还有说有笑的。


    哎哟哟哟!


    方才取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是不是碰到一起了?!


    以他这双遍察整个东市奸情的招子,二公子的右手小指刚刚绝对碰到了沈姑娘左手中指的第二段指节!


    对视了对视了!


    衣袖交叠了!


    她的发丝在他的肩头拂了下!


    二公子又笑了又笑了!


    掌柜左手把毛笔攥得死紧,右手紧紧捂着自己那颗老鹿乱撞的中年少男心。


    他就知道书铺掌柜是个极有前途的好位子!


    昨日家里那婆娘与他吵架,还说什么他不会钻营,成日只能守着间没油水的书铺当牛马。


    这掌柜当得一点没用,还不如侯府其他铺子的管事好处多。


    谁说没用的?


    他白天当牛马,晚上回家还要写话本子呢,这素材不就来了!


    今晚就开一本《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等他本子大卖,看那婆娘怎么说!


    双城抱了高高一摞选好的书过来放在柜台上。


    见掌柜的呼吸急促、满脸潮红,不由关切道:“你不舒服?可是有心疾?”


    “——啊?没、没有,多谢双护卫关心!”


    双城见掌柜的不再捂着胸口,但还梗着脖子,眼睛总往一边斜,又狐疑地问道:“你是左撇子?”


    “——啊?不是,多谢双护卫提醒!”


    见掌柜的迅速把笔交到右手,双城皱眉。


    这个书铺掌柜怎么奇奇怪怪的,这能独当一面吗?


    要不还是回去说说,把他调到其他铺子中当个管事吧。


    见双城侍卫居然就站在柜台前不走了,掌柜的只得百爪挠心收回视线。


    啧啧啧,可见《丰京贵公子排行榜》上说的也不准啊。


    “暂无亲近女子”?


    他能不能去匿名投个稿!


    还有,富贵赌坊也不行嘛!


    盘口开的人选都是什么公主和五姓女,都没有一个姓沈的。


    这得害他少赚多少钱!


    随着白英、葳蕤两人手中捧着的书越来越多,谢珎也对沈瑜的近况和困境旁敲侧击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既然不得不寻些话题,我那里倒是有一本《太祖实录》,你觉得如何?”


    沈壹壹眼前一亮。


    如今隔天就要去崇恩堂侍疾。


    从肃宁侯、沈忠,到沈如松、瑾哥儿,由老到小四个男人都凑不出一张嘴。


    一整天下来,除了陪吃陪练,全都得靠她来找话题。


    沈壹壹当然知道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所以沈如松才拘谨的不轻易开口。


    若是有什么言语不当,锅可都是自己的。


    她在邸报上看到过这条,《太祖实录》刚刚定稿,还没刻印。


    谢珎给她的应该是翰林院内部的校对版。


    这个主意很不错!


    每天读完邸报,分析一波时政后,就可以再读一读《太祖实录》了。


    肃宁侯作为亲历者,肯定也想了解对沈腾峰、对故交好友甚至老对手们的功过评说。


    念完再引得老爷子讲讲古,既能安全水时长,又能听故事,简直完美!


    若是《太祖实录》足够厚,混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沈壹壹真心实意感谢道:“多谢您了!我一定会把书稿保存好,不外传,认真读。”


    “嗯,也会好好写读实录后的笔记!”


    这些天的邸报也不是白读的。


    吴天恒指点她的时候,是站在一个读书人、一个低阶办事官员的角度,为她分析事件本身。


    如今换成肃宁侯,尽管不是文官,但两者高度迥异,对皇帝心思的把握更是天差地别。


    沈壹壹已经知道,在谢珎的祖父先文襄伯、中书令谢子安早逝后,谢家其实离开了中枢一段时日。


    谢氏其他几房也作了些妖,更失了圣心。


    她对《太祖实录》的读后感中,其中必定会掺杂着肃宁侯的看法。


    在两代帝王嫡系、顶尖武勋的视角下,当年一些事情的内情肯定会与谢家了解的不同。


    对谢珎这种大脑如同装了三核处理器,还很擅长抽丝剥茧的心思缜密之人而言,这些补充到的侧面内幕或许会有大用。


    谢珎拿书的手一顿:“不必如此,你如今更应以自身为重。”


    本就寄人篱下,还被人强加了不该由她承担的责任和野望。


    沈壹壹只笑道:“其他书看完我会自己写。这实录嘛,肯定要寻高人掌掌眼再给您过目啦。”


    她当然不会私自乱传肃宁侯的话。


    侯爷已经致仕,说的又是些陈年旧事,沈壹壹本就打算写完请他本人盖章认证的。


    若是肃宁侯不想透露的,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同自己讲。


    反正她仔细写了,对谢珎就尽到心意了。


    这是明牌,对外投桃报李示好谢珎,对内还能跟肃宁侯展示下自己的人脉增加分量。


    哦,她还能靠着请侯爷指点读书笔记再耗些时间!


    一鱼三吃,简直美滋滋。


    谢珎凝视着沈瑜慧黠的笑容,不由哑然。


    有时候真觉得这小姑娘跟自己有点像,明明白白的阳谋,各方都得利,看得到算计却一点也不惹人厌。


    “好,我必‘不外传,认真读’。”


    ————


    一出书铺,沈壹壹调整好表情,埋头就走。


    不管这条街上还有多少皇城司的人,她主打一个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葳蕤把人送出铺子,看着沈姑娘才离了公子就黯然神伤状,心中唏嘘不已。


    有才华,性子好,还一心为了公子着想,这般的好姑娘不比那俩公主强?


    偏偏没个好家世——


    诶?


    似乎好像也许,沈瑜能成肃宁侯府的嫡长孙女?


    如此一来,就算家世犹有不足,起码也不像如今这般恍若天堑了啊……——


    作者有话说:谢珎:心情不错,终于得了半日假,与朋友逛书店,惬意。


    沈壹壹:心情不错,书店导购大帅哥,选到一堆书还给打折。打折哦!


    书铺掌柜:心情炸裂想上天!我笔呢?!晚上就开新书!!


    第182章 那他的小儿媳人选,再……


    “老爷。”


    “唔。”谢尘鞅环视一圈, 没见到正主,“二郎人呢?”


    双城躬身答道:“公子正在更衣。”


    今日东宫的惊天喜讯,谢尘鞅自然也知道了。


    五姓七望代代通婚, 他母亲先文襄伯夫人就出自青阳崔氏, 不过与太子妃并非同一支。


    可皇帝真要迁怒起来,九族都能波及到,何况他舅家与其还真没出五服。


    谢尘鞅原本当即就派人去了中书省寻二儿子,想问问元和帝反应如何。


    谁知他的劳模儿子终于休沐了。


    可等他散衙到家一问, 难得休息半日的人居然还没回府。


    莫非事情有何变故?


    左等右等, 一听人终于回来了, 谢尘鞅索性自己过来尽早问个清楚。


    他随手翻看着谢珎带回来的书,心慢慢定了下来。


    还有心情去买书,看来是他关心则乱了。


    很快, 谢尘鞅的视线就被桌案上一个打着络子的小铜球吸引住了。


    这绝不是自家的东西,无他,实在太粗糙了些。


    无论质地还是手艺,都与他儿子的书房格格不入。


    哪里来的?看着倒有点像个香球。


    他知道因为谢珎这几个月从早忙到晚的缘故, 郑氏心疼儿子,特意让人配了提神醒脑的香丸。


    为了更换方便,二儿子佩戴的香囊也被他娘换成了香球。


    可这玩意只有单层, 香料不会洒出来?


    而且,他不信那个看起来餐风饮露比他还会装的小子会用如此粗鄙之物。


    葳蕤随着公子一进书房,就看到老爷坐在书案后,正一脸探究地戳着那个小铜球。


    葳蕤嘴角一抽,这个据说是“谢玉郎同款”的香球,是沈姑娘忘在聚文斋的。


    公子绝对没这样式的,沈瑜指定是被无良商家给骗了。


    “父亲。”


    葳蕤就见他家公子问安后, 将老爷请去了罗汉床对坐奉茶。


    而后不着痕迹地把小铜球收了起来。


    说起来公子已经收了沈姑娘不少手稿,该不会一会儿也把这玩意放到一起吧?


    知道老爷这个点儿过来定有要事,葳蕤上好茶,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在门外守着。


    “父亲可是收到了内廷的消息?”


    “东宫有孕那位是太子妃身边的张姓宫人,据说很早以前就被收了房。不得宠爱,只有个侍妾的名头,一直在正殿随侍太子妃。”


    “太医院会诊下来说是近两个月身孕,如今已经被晋封才人,享良娣份例。”


    “张才人如今可还与太子妃同住?”


    见儿子问到了关键点,谢尘鞅回答道:“张氏被安排到了与太子寝殿极近的一处阁中。”


    独居一阁当家做主,听起来很好,可也得看看时候。


    于公于私,太子妃将来都会把这孩子抱过去抚养。


    可如今反倒是将原本跟在身侧的人推了出去。


    “圣上没说什么?”


    三十年帝王当下来,元和帝就算再不关注内廷,对一些后宫手段也不算陌生了。


    “太子妃只说一切以安胎为重,提了几处居所让张才人自己挑,自然也是包括了正殿后堂的。”


    “那张氏自己选了搬出去,据说当着圣驾谢恩时还喜不自胜。圣上也就不好再多过问儿子的内帷了。”


    对上父亲意味深长的眼神,谢珎了然。


    一个多年无宠、依附太子妃的宫人,刚一得势就想着自立,谁给她的胆子?


    太子妃的反应就更耐人寻味了。


    这孩子尚不知男女,也未必能立住,她当真辖制不住一个低阶宫嫔?


    “崔家那边怎么说?”


    谢尘鞅知道儿子问的不是太子妃那一支,而是亡母的娘家。


    “你祖母外家并未有消息过来。”


    见二儿子挑眉,谢尘鞅轻叹一声:“再等两日看看吧。我已经让宫内的人手暂时蛰伏,不要被牵连。”


    从老一辈相继过世起,两家往来就少了。


    待自家因着守孝沉寂了数年,而舅家在崔氏族中又与太子妃娘家慢慢亲近,就更是渐行渐远。


    他那几个表兄弟啊,志大才疏还不自知。


    谢尘鞅摇摇头:“既已决定入帝党,当纯臣,那此番他家如何我们就不必过问了。最多事有不谐,最后能帮就帮着捞捞人。”


    谢珎见父亲有了章程,颔首道:“您同母亲也说一声,还有郑家和大嫂那边。”


    “你是怕——”


    “毕竟宫廷阴私,小心为上。青阳崔氏近来与我们可算不上亲善。”


    谢尘鞅点头。


    五姓七望互为姻亲,但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崔氏借着东宫的势,二十年前风头大盛。


    随着近十来年废储的猜测越来越多,上一辈尚了安宁长公主,下一代还有个皇二子女婿的博陵崔氏,各有一位皇子外孙的赵郡李氏和琅琊王氏,这三家开始与之争锋。


    只是元和帝一直不待见世家,跳得越欢,削得越狠。


    经过二月的那场大案,自家反倒成了世家中最扎眼的存在。


    不但圣眷惹人眼红,小儿子的一封奏疏直接修订律法后,就差没被人直接说是世家的叛徒了。


    也是因此,二儿子在朝中的开局颇为艰难,各方暗中掣肘极多。


    也幸亏这小子争气,不但见招拆招,把公务都处置得漂漂亮亮,还借机卖惨到了圣上那里。


    能力卓越、一心做事的世家子,为了帮皇帝办事被其他世家使绊子。


    元和帝就算不惜才,为了他的龙脸也得把人抬举起来。


    那些人越有小动作,只要他二儿子自己不走岔,圣人就会越重用。


    谢尘鞅望着对面气度愈发沉稳的谢珎,眼中都是满意。


    皇帝未必会允许自己更进一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对他二儿子的看重,几乎就是奔着未来的宰辅去培养的。


    届时就是两朝元老、留给新帝的股肱之臣,或许还真能为他谢家开拓出一条文官权臣的新路子。


    那他的小儿媳人选,再从五姓七望里挑倒是不太妥当了……


    ————


    这几天要不还是告个假躲一躲?


    右院判望着马车里的一堆东西,只觉头疼。


    皇帝这些赏赐他拿着烫手啊,全家的脖子好似都开始痒痒的了。


    这次东宫的孕信也跟他没关系!


    可就跟肃宁侯府那次一样,没人信啊!


    大家都以为是他干的!


    方才连左院判都凑过来跟他聊了两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是不是淘到了什么古方。


    托了肃宁侯府的福,这几年他被逼得在男科方面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可有些人的症状真不是靠吃药就能治好的,那得靠菩萨显灵,而不是他这个被硬架起来的“男观音”!


    他为太子请脉这么多年,东宫脑子不好使但身体颇为康健,可总是精血亏虚的涩脉,明显在那方面先天禀赋不足。


    但太子似乎也能行房,那自己和一干御医更不能也不敢把话说死了。


    种子天生不好,年轻时都没撞上大运,到了气血开始走下坡路的四十岁反而能发芽了?


    虽然张才人确确实实是滑脉,可滑脉又不是只有妇人怀胎时才有。


    行经前、食滞内停、痰湿内蕴,短期能诊出滑脉的病症他能一口气报出十来种,更别说可以用些药物来改变脉象了。


    作为宫廷老观众,尽管右院判心中已经从“张才人红杏出墙”到“东宫妃嫔内斗陷害”,脑补出了好几册话本子,可嘴里依旧只说了“确为滑脉”这句,多一个字都没敢说。


    无论是太子走了狗屎运还是张才人弄出来的乌龙都行,可千万别是场宫廷大戏然后把自己填里头啊。


    万幸他不擅千金科,负责安胎的不是他……


    “老爷,咱家门外正围着好些人!”


    右院判眉头一皱,消息传的好快!


    不论是来求医问药的还是打探消息的,他现在谁都不敢见。


    “我先下车,你把车帘挑开,让他们看到车里没人。有人问起就说老爷我去收药材了。”


    右院判做贼一般溜下马车:“回去后,给我把后门打开!”


    ————


    “吴老爷您怎么才来呀,我们怜心姑娘可等你一晚上了!”


    “彩蝶,瞧瞧谁来啦~~还不快带刘公子上去!”


    “哟~~这位大爷好生英武,就是瞧着面生。您快里面请,我们楼里的姑娘个顶个水灵,包您满意!”


    夜色深沉,东市中的不少铺子已经打烊,怡红楼却彩灯高悬热闹无比。


    一楼的大堂中,来自西域的舞娘正在妖娆地扭动着雪白的腰肢,异域风情的欢畅舞曲伴着男男女女的高声调笑,四下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气。


    而在最顶层的雅间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关起的房门隔开了楼下的喧嚣,屋内是淡淡的沉水香。


    一组乐伎在角落弹奏,四个舞姬身姿柔媚地在地毯上翩翩起舞。


    垂下的珠帘后,三位年纪不大的郎君谈兴正浓。


    “崔大哥,都喝半天了,你还未说今日到底有何喜事呢!”


    坐在主位那人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满脸酡红:“呵,你等也太耳目闭塞了吧?东宫有喜,我家又将大兴!”


    “这个小弟倒是听说了。可有孕的不是位张才人么,而且这男女未定……”


    “嘁!我崔氏既然谋划了,就必成的!今日我寻了这处僻静地方,就是悄悄告诉二位贤弟,什么靖王、齐王、嘉王的,统统不用担心,谢家那小儿就更不值一提!”


    “僻静”?“悄悄”?


    合着我们都不是人呗!


    正端菜进来的豆腐,正在上菜的梅子,正数着节奏紧张打拍板的非夏,正拿着把连膜都没贴的笛子滥竽充数的唐宝儿:?


    先不管这是哪家的崔郎君,你那个什么涉及东宫的阴谋,赶紧说出来听听呗!


    第183章 希望他是个大好人,他……


    葱绿锦袍的青年显然不太习惯在这等“僻静”之所谈论通天的事。


    他看看房间内怡红楼的十来人, 不安地挪动下屁股。


    “那什么,崔大哥,还是等会儿送您回府, 咱们再详谈吧!”


    崔姓郎君一手撑着桌子作睥睨状:“你这胆子竟比针眼还小!莫说这帮贱婢听不听得懂, 纵使她们敢说出去,我也不怕!”


    “五姓七望要以我青阳崔氏为首,我看谁敢乱嚼舌!”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舞姬乐伎纷纷垂首避开, 不敢与之对视。


    见上菜的婢女小厮被吓到动作迟缓僵硬, 崔郎君更为得意:“太子妃与未来太孙皆出我门, 岂不当浮一大白!”


    绿袍青年见这位大爷还没完没了起来,脸色一时变得比衣裳都绿。


    另一个穿粉袍的小声道:“这是上头了,越劝越来劲儿。看我的!”


    他执壶又给崔郎君斟了一杯酒:“喜事, 果真大喜!一杯哪够?起码三杯!”


    哈哈大笑着连干三杯,崔郎君还不忘继续提前发表他的获胜感言:“将来我可是皇帝的舅——”


    粉袍青年哪敢让他说出“皇帝的舅舅”这几个字,他急忙拎起酒壶:“知道知道,你是东宫的小舅子嘛!来来来, 再满上!”


    他晃晃酒壶,吩咐那个手脚很慢的上菜小厮:“再来壶酒!”


    爱听!多说!


    这种时候,谁舍得去跑腿啊!


    一直磨磨蹭蹭赖着不走的豆腐和梅子只得收起托盘往门口挪。


    绿袍青年斥道:“还不快去!多拿几壶, 要最陈的!”


    尽管豆腐生怕那位八成在皇城司预定了单间的郎君醉倒,特意送来了兑水陈酿。


    可也不知道这厮是方才喝的太急,还是酒量太差,已经酒嗝不断,很快就一头栽倒。


    菜鸟小队扼腕,但其余两人却松了口气,忙招呼着崔郎君的小厮进来, 要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上车完事。


    非夏几人交换个眼神。


    梅子草草替两人变了下妆容,唐宝儿和豆腐带好家伙一路尾随着马车。


    总要弄清楚他到底是崔家哪房,少不得还得在屋顶蹲守半宿,再查探下这人的房间。


    非夏写好报告后,继续在楼里帮几人打掩护。


    梅子将秘信带到了后院,让正在照顾客人马匹的熊大郎赶紧送回司中。


    然后将自己妆扮成一个瘦小仆役,接替了熊大郎喂马的活计,梅子眼中满是期待。


    居然被他们撞到一条大鱼!


    不求升官发财,只愿能早日领到俸禄!


    老天保佑,保佑这崔郎君不是喝醉说胡话!


    希望他是个大好人,他家可一定要干点砍头抄家的大事啊!


    ————


    作为一个心怀大志的爹,沈如松这次特意看了下女儿买的一大堆书,除了消遣用的几本诗词随笔,剩下全是什么《战国策》、《商君书》、《鬼谷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是瑜姐儿带回来的,沈如松一定会认为这是哪位已经出仕的郎君要看的。


    全是治政之道,还在考科举的都不太用得上。


    结果他的宝贝闺女不但在看,还边读边记笔记。


    沈如松拿起一本《盐铁论》试探着询问,结果瑜姐儿连头也没抬就随口回了句,她想看看大雍的财政状况如何。


    如果国家经济情况良好,那除非是隋炀帝这种天命选手,不然开国四十多年就玩崩的还真没几个。


    可是沈壹壹亲眼所见,连皇城司这种强势机构都穷到卖周边了,大雍朝廷的财政是不是特别困难啊?


    从侯爷这些天的描述中看,元和帝算是半个开国之君,而且还挺有作为。


    那连明君当政都这么穷,下一任皇帝万一是个平庸之辈——


    嘶,自家是不是得提前开拓下海外贸易?


    肃宁侯府可是有海船的,到时候送几个亲戚出去想必不成问题……


    沈如松倒抽一口冷气,按捺住那颗噗通乱跳的皇家岳父心。


    朝.廷.财.政!


    他闺女这是奔着替皇室当家为朝廷做主去的啊!


    他的眼界还是太狭隘了!


    五姓七望那是前天,宫妃王妃那是昨日,他女儿的目标居然是母仪天下!


    完全没想到沈壹壹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外流亡计划,沈如松满脑子已经都是秦朝汉朝那些摄政太后的威风赫赫了。


    他当即报销了所有书费,不但柔声鼓励沈壹壹好好读书,还问她需不需要添置些胭脂水粉。


    一回到正房,沈如松就招呼着吴氏,说瑜姐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每季多做几身衣服,添几样首饰,燕窝乌鸡什么的也要日日安排上。


    还再三叮嘱务必注意保暖,冬天屋子里要比别人多几个炭盆,夏天不可贪凉吃冰碗子……


    吴氏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对于给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增加待遇,她也是乐见其成。


    三个闲得慌在这儿凑趣聊天的姨娘们都是艳羡不已。


    尤其是芳姨娘,不由自主抚上了小腹。


    自己若能有个孩子就好了,老爷这么疼爱闺女,哪怕不是个哥儿也行啊。


    (沈如松:请问新闺女的第一志愿是什么?世家主母?不求上进!)


    ————


    刘子和与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聊完,心情极好。


    回到家中,母亲樊太夫人正在待客,是侍郎府的二夫人,也就是他的二舅母。


    因着不是外人,樊太夫人就顺口问了问。


    刘子和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旁人都以为如今肃宁侯世子是在二选一,只有他知道,这可是六年前就内定好了的人选!


    若不是侯府意外有了那个短命的亲孙子,他的大侄子只怕都拿到册封诏书好几年了。


    至于为何还要折腾一番走个过场,以前的他或许还会疑惑,如今在官场打滚数年,还有啥不懂的。


    不就是肃宁侯这位半路当爹的想要拿捏下嗣子么?


    直接给的不会珍惜,更不会领情。


    有人抢才会对他这个爹更恭顺。


    上官们都爱这么干!


    刘子和表示现在就算没有舅舅的提醒,这些官场套路他也见多了。


    而他,提前烧了冷灶足足六年!


    原本还担心自己外放几年,没了通报京中消息这项用途后,两人会没那么热络。


    没想沈如松待他一如既往的热情,方才还多次提及他的大侄女如何秀外慧中命格不凡。


    刘子和觉得沈如松不会无的放矢,这么当面夸奖他女儿约摸着是有结亲的意思。


    方才他也见了一面,确实是个出挑的美人。


    可惜他长子才三岁,怎么也赶不上趟。


    至于刘家其他侄子,别说配不上,就算有合适的他也不会把这块香饽饽给那几个当年抢家产的庶兄!


    而舅舅家,侍郎府的门第倒是可以,只可惜大房的表弟夏天就定了亲,还是他娘做的媒,剩下的年纪也不合适……


    “大姑姐,您说的是不是春日里在百花园给我家二郎相看过的沈家女儿?”


    二夫人对肃宁侯府又要过继的事也听过一耳朵。


    默默听了这么会儿,她发觉大姑子母子似乎都对沈如松能当上侯府世子颇为笃定,不由心头活泛起来。


    刘子和惊愕看着他老娘,不是吧,当年给我相亲的时候,您可是不看姑娘尽看姑娘她爹的官位了。


    二舅舅可是白身,二表弟也就蹭着“侍郎府公子”的名头好听而已,怎么可能配得上世袭侯府的嫡长孙女?


    樊太夫人白了儿子一眼,而后没好气地直接对二弟妹开口道:“那时你说她‘不过一侯府远亲的秀才女儿’,可是嫌弃人家配不上你儿子的。如今眼看人家要变金凤凰,这是又心动了?”


    二夫人厚着脸皮道:“瞧您说的哪里话。她爹当不当的上还是五五开的事呢,我这不是想到那姑娘品貌出众——”


    “当然,也是相信大姑姐您的眼光嘛!”


    半年了,你才“想到”。而且这时候还扯出我来,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担保她家一定能当上世子?


    樊太夫人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既然你相中了,那就请了官媒去侯府提亲呗。你都觉得是良配了,还怕什么?总不会不晓得去肃宁侯府的路吧?”


    见二舅母讪讪笑着告辞了,刘子和问:“她大晚上过府是为了何事?”


    “还是为了攀高枝!东宫的事你听到了吧?你大舅舅是觉得,圣上或许会为了东宫办一次选秀。”


    对这个侍郎大舅的预见性,刘子和一贯是服气的。


    当初肃宁侯府的“烧冷灶计划”,舅父也没少帮着参详。


    大雍的选秀时间和标准并不固定,上一次选秀还是在十几年前。


    太子大婚后一直无子,大家原本都以为是太子妃的缘故。


    圣上就举办了那次选秀,为东宫挑了几个出身较好的侧妃和良娣,顺便也为当时适龄的皇子们指了婚。


    后来东宫一直不闻婴啼,大家也就明白了。


    随后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妃,都只挑选些宜生养的宫人来碰运气。


    如今太子既然能生了,那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宫人出身的才人为皇孙母,必然要选一批年轻闺秀充入东宫。


    想到大舅舅的嫡长女就快要十五了,刘子和问:“是准备让大表妹参选?”


    “你大舅舅不打算蹚浑水。”


    刘子和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太子有后,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可东宫的困境还在于太子本身的驽钝。


    除非东宫皇孙长大后优秀到元和帝愿意隔代传位,否则这局破不了。


    那样一来变数就太大了,元和帝都未必能活到那时候,实在没必要让樊家上一条正在漏水的船。


    “可二房想把长女送进去,左右是个庶女,你二舅母也不心疼。应该是你大舅不同意,所以跑来寻我撞木钟。”——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吾女想母仪天下!


    沈壹壹:?


    ——


    沈壹壹:这朝廷可能要破产了!


    大雍:?


    ——


    刘子和:我大哥是内定世子还想把女儿嫁过来!


    沈如松&沈壹壹:??


    ——


    崔郎君:那我也说一个!我家在东宫要搞事情!


    菜鸟小队:信你!搞快点!!


    第184章 这个该不会是真的“谢……


    “母亲, 大舅舅说的很是,这事你可别掺和!”


    “我心里有数,你娘还没老糊涂呢!对了, 那事你跟沈如松说了么?他与袁家究竟有什么瓜葛?”


    “他说根本不认得袁家人。儿子看他很是茫然, 那反应不似作伪。”


    “这就奇了,好端端的,袁家为何派人去青州偷偷查他?”


    刘家可是青州府的地头蛇。


    虽然樊太夫人为了儿子的仕途,早早就搬来了京城依附娘家, 可老家那边的联系也从未中断。


    族人、产业一大堆, 还有个极力讨好他们母子的五哥坐镇, 刘子和很快就得到了这条消息。


    要知道刘五爷家当年为了巴结嫡母母子,五夫人毛氏可是赔上了心爱的玛瑙手串和流珠钗的。


    后来知晓侯府过继的事泡汤,那是足足心疼了六年。


    刘五爷天天听媳妇叨念这事, 印象深刻到一听有人打听“沈县丞”、“沈秀才”,就立时反应了过来。


    刘子和轻哼一声:“还能为什么?跑去追查人家以前的丫鬟、婆子,为的不就是打探后宅阴私么?”


    “你只看如今还有谁与他相争就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啊,那沈春一个中举都勉强的破落户, 居然能让鸿胪寺少卿出手!”


    他今日约沈如松见面,除了联络感情,就是要提醒对方这事。


    毕竟是正四品的大员, 樊太夫人有些忧虑:“可会影响到你的述职?”


    “五哥办事还算谨慎,只确认了是袁家后就收回了人手,应该没被发现。就算是鸿胪寺卿也管不到吏部的铨选上,何况他才是个少卿。”


    “母亲放心,昨日大舅舅引着我见过一面吏部谢尚书了。吏部仍在重新核查官员履历,似儿子这种六品缺空出来的可不少。”


    母子俩又商议了一会儿。


    最终决定,刘子和明日就去樊府走一趟, 得确认舅家安安稳稳的。


    而樊太夫人则要在自家亲戚中寻寻看是否有合适的小郎君,总不好辜负了沈如松的一番美意。


    ————


    “瑜姑娘,这是门房上送进来的,说是您昨日订的书。”


    沈如松就见崇恩堂的小厮捧着一个有聚文斋封条的书匣进来了。


    昨日瑜姐儿似乎就是在这家买的书,看来这本是当时没货,今日才送到。


    沈如松并未在意,他起身行礼:“我去看看您的药。”


    而后又例行叮嘱儿女一句:“别累到侯爷。”


    今天的邸报已经读完了,接下来就是陪聊,这种时候他都是避出去的。


    瑜姐儿读邸报时他不用开口,跟侯爷一起分析时他仔细听着就成。


    其实一开始,沈如松对邸报上的那些事也就是听听而已。


    今日起他也开始认真对待了,不但自己好好学,还督促着儿子也要上心。


    毕竟是未来的外戚,怎能不通政务?


    但接下来大家聊天时,他总不好继续装哑巴。


    无论是像瑾哥儿一般懵懂无知从头学,还是瑜姐儿那样引经据典跟侯爷闲谈,沈如松自问都做不到。


    作为侯二代,老侯爷只是不擅诗书,却不是不读书。


    两个孩子说错了没什么,甚至还会引得侯爷亲口指点。


    沈如松生怕自己说错话,因此索性藏拙。


    每次说上几句就避出去,留下儿女来赚好感。


    当然,这算计他可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


    当着沈忠的面,他还一脸羡慕感叹俩孩子能有福气聆听侯爷教诲。


    可当沈忠疑惑他为何不留下一起时,沈如松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小想头,觉得侯爷还是跟瑾哥儿瑜姐儿待着时更惬意。


    他不善言辞,没儿女讨喜,尽管心慕侯爷,还是不要凑太近讨人嫌了。


    沈忠想到沈春侍疾的日子,主子确实没和这家人相处时松快,顿时把要安慰沈如松的话咽了回去。


    觉得他想得也没错,最后沈忠只能感激地拍拍沈如松:“委屈你了!”


    而后,他自己倒是常常去陪失落的沈如松说说话。


    一来二去,沈如松不但同忠大管家的关系更好了,对府中的事务也慢慢多了些了解。


    沈壹壹见便宜爹照常退了出去,这才当着肃宁侯的面打开书匣:“这本新书您肯定有兴趣听听——”


    一掀开盖子,她顿时愣住了。


    除了一叠厚厚的书稿,旁边还摆着一只香球,乍一看与自己忘在聚文斋的极其相似。


    可昨天那个是粗糙的铜球,这个则是薄薄的双层镂金,连络子都精致多了,上面的木头珠子也换成了小叶紫檀。


    都是金色球身配着丁香络子,可却完完全全是两件东西。


    这个该不会是真的“谢玉郎正版香球”吧?


    沈壹壹一时分不清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但肃宁侯还在一边等着,她也只能将书稿拿出来后,状似随意地又将匣子盖好推到一边。


    沈元易对饰品没什么兴趣,只瞥了一眼,注意力就被文稿上翰林院的封签给吸引住了目光。


    就算吴天恒还在中书省,以他当时的官位,要弄到刚定版的《太祖实录》只怕都要费一番功夫。


    谁帮瑜姐儿弄到的?


    沈壹壹现在已经半点不怕这位目光锐利的侯爷了,她故意压低声音:“您可别让我爹知道啊,这是谢珎谢公子借我的。”


    沈元易目光一跳。


    “那个、谢、玉、郎?”


    谢尘鞅之前的吏部侍郎当了也有些年头了,同殿为臣,虽有文武之分,也还算认识。


    谢珎虽是小辈,可架不住名头太响。


    这几年沈元易出门,也碰到过几次小娘子们掷果盈车围观玉郎的盛况。


    这丫头才是第二回 进京吧,两人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一切还要从我外祖父庄子上一匹叫做‘墨龙’的神驹开始讲起!”


    瑾哥儿:……


    他还是觉得这名儿不错,就是对上堂爷爷的目光,脚趾突然想抠地。


    沈壹壹讲的差不多就是瑾哥儿知道的少儿简化版本,至于她的那些谋划和谢珎的默契配合,统统都被隐去。


    肃宁侯是真没想到,万年县的洗女大案竟然是这两个小家伙与谢珎一起误打误撞揭破的。


    听着两人绘声绘色描述如何吃着衙前街上的外卖,如何同简王一起看皇城司前的那场大戏,沈元易被逗得前仰后合。


    笑过之后,他就将随后的万年县县令升官、谢尘鞅获得整顿吏部档案的权利、谢家重获圣眷这几件事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


    青出于蓝,谢尘鞅的确有个好儿子啊,抓住一点机会就能扩大战果。


    “昨日父亲遇到了友人,我和瑾哥儿就自己去买书了。没想到谢公子还记得我们。又听说我想选几本能给您读的,他就主动提出可以将书稿借给我们。”


    “侯爷,我是不是不该拿呀?”


    肃宁侯眼看着小丫头嘴上虽然这么问,小脸却笑嘻嘻地半点不担心,知道她在故意卖乖。


    已经定了稿只是还没印出来而已,现在看又不犯忌讳,没必要把人家的示好推出去。


    沈元易哼笑一声,没搭理装模作样的小丫头:“为何,不能,告诉,你、父亲?”


    瑾哥儿看了沈壹壹一眼,见她没阻拦,就遮遮掩掩说了原因。


    他也存了点告状的心思。


    沈元易听完不置可否。


    盼女高嫁,功利了些,但也不算有错。


    没理会沈瑾略显失望的小表情,他转而问沈壹壹:“那,为何,告诉,我?”


    因为有共同的小秘密就能更迅速的拉近关系。


    中登现在既然就有了那种心思,她只能想方设法把面前的金大腿抱牢些。


    而沈如松昨天回来后说的事情,更是让沈壹壹有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孙叔林三婚娶的娘子,正是袁家二房的姑娘,也就是那位鸿胪寺少卿袁大人的侄女。


    孙渣男这恐怕是做贼心虚,生怕自家得势后会为蒋贞娘姐弟出头啊。


    不得不说,他看人还挺准!


    若是有能力,沈壹壹不介意替天行道一次。


    如今再解释孙、蒋两家的仇怨只会让沈如松迁怒自己。


    其实也不用她再说什么,沈如松也已经明了袁家想对自家不利。


    而沈壹壹也不得不更积极的在肃宁侯面前为自己刷好感。


    再次感谢谢珎的助攻,不然一时之间,自己未必能想出好点子。


    沈壹壹语气调侃,眼神却很认真:“因为就我这只有几斤几两的小身板,您才懒得卖呢!与其扯一个谎,后头想方设法用无数个慌来掩饰,倒不如跟您直说。”


    她气定神闲地回望着肃宁侯已经恢复了严肃的脸。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沈如松能从她的亲事中获益,所以才有那样的打算。


    肃宁侯府能用她来干嘛?


    就算同样是联姻,她现在这个身份能嫁的,对侯府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


    最重要的是,侯府后继无人,侯爷就算用这事算计了谢珎,又能为谁铺路?


    所以目前,对她无欲无求的老侯爷明显比便宜爹安全系数更高。


    您看,我能想清楚这些,还敢将一切在您面前挑明。


    我有勇气,有脑子,有人脉,唯独缺了一样东西,让我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而这样东西,对于身为长辈的侯爷您而言,恰恰是举手之劳。


    沈元易盯了她良久,而后蓦然笑了。


    瑾哥儿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老侯爷说道:“可惜、不是个、儿郎。”


    然后就见瑜姐儿回答道:“谈不上可惜,只是生错了时代。”


    什么意——


    反应过来的瑾哥儿第一时间先是看眼门外,幸好没人。


    不自弃,很有股子韧劲儿,沈元易看着依旧低眉垂首的沈瑜。


    对着名满京城的谢玉郎半点不切实际的绮念都没有,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判断,连求庇护的试探都能留足了退路。


    若真是个小郎君,他这继承人倒是可以定下来了。


    第185章 只要坚持自己的帽子是……


    肃宁侯又仔细打量下脸上不见妒色只有担忧的沈瑾:“你, 也是个、好、孩子。今后,都、唤我、堂、爷爷。”


    啊?


    瑾哥儿愣住,有点受宠若惊。


    真能这么叫?


    要不, 还是先客气推拒下?


    “堂爷爷, 您喝水么?您就靠塌上还是去床上歪着?”


    “堂爷爷那我开始读《太祖实录》啦?”


    “话说老祖宗是在哪年出场的来着?堂爷爷,要不咱们直接从那篇讲起?”


    瑾哥儿呆呆看着他妹妹不但笑容灿烂,还非常自来熟地给侯爷背后又塞了个靠枕。


    “从头、读。又、不是、说书!”


    “好嘞~~”


    ————


    在俩孩子的一声声“堂爷爷”中,沈如松彻底目眩神迷。


    被即将从天而降的大饼撑到完全不觉得饿, 但为了不失态, 他午膳时仍旧机械地一筷子一筷子夹着。


    无论是夹到葱姜蒜还是夹了个寂寞, 都能嚼得有滋有味。


    今儿的饭真好吃!


    到了中午,他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


    沈如松咧着大嘴,死死咬住被子角, 他连过继那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袍子才能显出自己有世子之姿都想好了。


    瑜姐儿这丫头还真是命里旺爹!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念念书就能让侯爷直接认了亲,莫非他闺女哄这些位高权重的老头子很有一手?


    诶,说起来, 圣上好像也没比侯爷小多少啊!


    “堂爷爷”都能哄,那将来哄个“老公公”八成也行!


    嘿嘿,嘿嘿嘿嘿, 这波稳了!


    那接圣旨那日要穿什么颜色才能显得自己云淡风轻但又有国丈之姿呢……


    不对!现在还有小人作祟!


    可别最后阴沟里翻了船。


    沈如松想破头皮也没想到自家与袁家有何仇怨,那就只能是沈春干的了。


    哼,“童稚可爱”争不过自家的凤凰女和麒麟——呃,金鱼儿,就想要使些阴招是吧!


    沈如松思量了一整晚,觉得袁家能查到的,无非就是安阳县的那两家。


    可四管事已经查到了, 早就问过自己。


    张家那里他是真不虚,本来就不是自己的种。


    丁家那边略有些麻烦,不过多亏了老爹当年的误会,书证俱全。


    只要自己咬死了怀疑丁荷与小厮有私,那不肯认血脉存疑的外室女,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虽然沈如松觉得,只要坚持自己的帽子是绿的,就能化解别人泼过来的脏水,可总让沈春出招也不是个事儿啊。


    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呢……


    ————


    一声声“堂爷爷”也成功惊到了孙姨娘。


    这些日子她已经看清楚了,侯爷对沈春和沈如松这两人的感觉差不多,都是那种“觉得马马虎虎但又不是特别满意”。


    可是自从桂院的龙凤胎来侍疾后,侯爷的天平就肉眼可见开始向着沈如松一家慢慢倾斜了。


    可孙姨娘觉得,侯爷大概还想看看胜利近在眼前时,沈如松会作何反应,所以不会太早挑明。


    所以这时候若是沈如松自己沉不住气,或是沈春还能有后手最后一搏,倒也不是就十拿九稳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才一上午,侯爷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不加掩饰地表达出对两个孩子的喜爱。


    她破天荒的朝沈瑜多打听了几句。


    可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滴水不漏,一问就是“堂爷爷慈爱”“堂爷爷和蔼可亲垂怜后辈”。


    呵,她伺候沈元易三十多年了,那男人和不和气她还能不知道?


    一脸诚挚却满口瞎话,倒是个天生在这名利场中厮混的料。


    见瑜姑娘打着哈欠去睡午觉了,春芝忍不住小声道:“真没想到侯爷会如此宠爱这两位!”


    孙姨娘一哂,哪里是“两位”,真正讨了侯爷欢心的只有一个沈瑜。


    沈瑾性子不错,资质却平平,跟对他爹沈如松一样,侯爷都说不上非常满意。


    但凡这兄妹俩换一下男女,只怕侯爷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开祠堂祭祖了。


    春松不敢置信:“可瑜姑娘终究只是个女孩儿,侯爷总不会因为一个孙女就决定把位子传给谁吧?”


    孙姨娘扬眉:“世家贵女的分量,可不是民间能比的。”


    因为女儿嫁的好而兴旺起来的家族可比比皆是。


    不说前朝那些外戚,就连孙家不也全靠她才能攒下如今的家业么?


    而沈瑜这丫头人才出众,未来极有可能提携父兄,唯一缺的就是个身份。


    “主子,那边儿怎么办?”


    “看着吧,他若再没后招,就输定了。”


    “那我们——”


    “我又不是他亲娘。两人哪个都行。”


    孙姨娘垂眸望着杯盏中清澈的茶汤,心中盘算。


    上次因着沈二冬和李翠翠的事,竹院也跟着丢了脸。


    无论如何沈春都有些治家不严的责任在里头。


    再加上桂院的龙凤胎一鸣惊人,那小子终于急了。


    可急归急,孙姨娘发现沈春明显还藏着掖着什么,估摸着就是他的杀手锏。


    以前就一直防着自己,所以自己也敷衍着来,好些手段提都没提。


    如今事到临头还不肯给她交底,孙姨娘心中冷笑。


    既然这么防着她,那出局不也是自找的么?


    左右沈如松对她也很是恭敬,上次大丫过来与龙凤胎相处的也不错。


    倒是因着沈怀阳的出局,虽然没有人提及,五福堂那边也自觉失了颜面。


    那几日冯夫人行色匆匆,来崇恩堂都是略坐坐就走。


    即便她只夸过沈怀阳的两个儿子,可言外之意大家都懂。


    结果惹事的李翠翠听说原本都要被沈怀阳收房了,先是算计表嫂兼未来主母,最后竟然给那家老大做了妾,就这么完事了。


    更重要的是,事发之后梨院闹得一塌糊涂,沈怀阳完全制不住家里人。


    这下都不用侯爷直说,连冯氏那个榆木脑袋都知道这人要不得了。


    现下正是表现的时候,他家都不装的温良恭俭让些,将来真大权在握,侯府还不得多出二十多位谁都惹不起的主子来?


    冯氏只是蠢,又没疯。


    “巧儿一家出府了?”


    “昨晚趁夜被送出去的。听说一辆大车遮得严严实实,直接从后巷拉走了,谁都没让送。”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不再是素日里的温婉,而是透着股子肆意:“一如既往的不长进,连贴身丫鬟都能选个心大胆更大的。”


    那晚的事,明摆着五福堂里有内应,不然冯氏为何突然要赏菜,两个晕着的人又怎么可能弄出响动引人去查看?


    孙姨娘都不用动用内线,只看之后的日子,巧儿那丫头再没出现就明白了。


    也难为正院还要顾忌着冯氏的面子,先是把人扣下,估计细细审了。


    而后又说巧儿她娘得了恶疾恐会过人,下了全家人的差事。


    等了这么多日,事情淡了才总算把一家子全打发去了庄子上。


    孙姨娘敛起笑容,可就算冯氏再蠢,也有兴善伯府带过来的忠仆为她谋划,有侯爷给正室夫人的体面。


    而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孤诣,都比不上对方的好运气。


    “我身边出来的,只要忠心,可有人没个下场的?你们也是一样,到了年纪,我也会备了嫁妆风风光光送你们出门。”


    见两个丫鬟都垂首站着不敢说话,孙姨娘先是安抚了句,又道:“消息尽快传去竹院。若是再没什么手段,也免得我浪费功夫。”


    看走了一次眼后,冯氏倒是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表面上又开始一碗水端平。


    不过孙姨娘知道她想亲自抚养孙子的打算恐怕没变。


    ————


    “娘,你唠叨半晌,还不如去劝劝沈大春,让他别白费功夫了!”


    “嘘!你小声些,别让你哥听着!”


    “我还能怕了他?我偏要说!”沈二冬一拍桌子,“沈大春个王八蛋,就会窝里横!自己没本事,连他家兔崽子也不如人,那也是他自己烂,凭啥不让我出门!”


    沈春他爹不满道:“你干嘛这样骂你哥?你哥是王八蛋、你侄子是兔崽子,那我和你娘又算啥?你自己又是个啥东西?”


    “我也是乌龟王八蛋!反正我要出门!老子被那贱人打得差点死过去,还不许我出去找几个小娘子松快松快?”


    “今儿谁都别拦着我!就算是沈大春敢咧咧,我也得揍死他!”


    沈春他爹知道近日情势不妙,长子一天侍疾一天教导两个孙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都不敢点菜要补汤了,生怕触了霉头。


    可小儿子伤刚好,就闹腾着要去青楼。


    理由也很充分,一来是他大难不死,领悟到要及时行乐;二来自家眼看着就要滚蛋了,白白来一趟,都没见识过京中名妓,多亏!


    沈春他爹是觉得挺有道理,若不是害怕大儿子,他都想跟着去。


    正在头疼,就见门帘一挑,沈春走了进来。


    沈二冬立时一瘸一拐向着他哥冲了过去。


    一想到方才小儿子扬言要殴兄,沈春他爹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别看老大是个读书人,可有剪刀他是真捅啊,二冬如今又瘸又虚,躲都躲不开。


    还没等他庆幸沈春是赤手空拳来的,只见沈二冬噗通一声跪着抱住了他哥的腿,声泪俱下:“哥啊,求求你了~~可怜可怜弟弟了,就让我出府去吧!”


    “我今早头还疼的厉害,想来也活不久了!临死之前,你就让弟弟留个后吧!”


    沈春他爹:……我呸,就没听过哪家要去青楼留后的!


    他也是老糊涂了,居然会鬼迷心窍觉得二冬这货敢跟他哥叫板。


    “你想去哪里?”


    咦,他大儿子居然没直接翻脸?


    沈二冬也没想到沈春居然看着很平静,莫非是有门?


    他赶紧打蛇随棍上,试探着问道:“我不跑远,东市最近,听说那里有什么二阁三楼的,我能不能去看看啊?”


    第186章 只怕会立时拉着瑜姐儿……


    “我会安排人跟着你。这几日你在外面不能惹事, 何时唤你你就要安分回家,能做到么?”


    听这意思,不但能出去, 还能住在外头?!


    沈二冬这时候脑子转得飞快, 当即强忍喜意对天发誓:


    “能能能!哥你果然是我亲哥!我一定按您说的做,否则就让我横死青楼,嘿嘿~~”


    “你们几个带上五十两银子,跟好二爷, 听到没有?”


    沈春懒得再理会这扶不上墙的弟弟, 直接吩咐了自己的两个亲信一声, 转身就走。


    “堂爷爷”……


    幸亏那家的纰漏正是出在龙凤胎身上,否则若查到的只是沈如松的些许私德有亏,如今这局势下未必能撼动对方。


    现在越得宠, 得知龙凤胎的身世造假后,侯爷想必就会越愤怒吧?


    沈如松借着儿女得势,而后又因此遭到反噬,也算因果报应。


    这档口, 还是让沈二冬滚出去住更妥当些,也免得他再遭人算计。


    丢人现眼是小,坏了自己的大事可就糟了。


    只是究竟还有几日证人才能进京!


    沈春在袖中攥紧拳头, 他终究还是没表面上那般平静。


    若是孙叔林那边太过磨叽,只怕人还没到,这嗣子人选就要定下来了。


    难道非要自己先冲出去揭破这事?


    沈春仰头望着院中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略有些泛黄的叶子,好似在预示着属于自己的季节已悄然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才招过一个自家小厮问道:“我那日依稀听得有人说先侯爷的冥诞是在下个月初。去打听清楚,究竟是哪日, 侯府往年都是如何操办的。”


    正房,沈春他爹瞪着重新被关上的房门,心中满是懊悔。


    早知道他大儿子今日吃错了药,他就跟着说说一起出府了。


    当然,他可不是去狎妓,而是为了看着那不争气的二儿子才万般无奈跟去的青楼。


    沈春他爹嫉妒地瞪了逆子一眼,又大声哎呦着躺回床上去了。


    沈二冬才没管老爹的无病呻吟,正在一味歪缠着他娘:“五十两哪够,说不定连个手都摸不到!再多给点啊!”


    “什么?!五十两都够讨几个婆娘了!”


    “娘!这可是京城的美人,你以为是那些乡下娘们能比的?”


    沈春他娘大怒:“你是说老娘值不了五十两!”


    为了骗银子,沈二冬违心地表示他娘就算不是千金之躯,也能有个五百多两。


    可惜老娘不吃这套,只打发了他十几两碎银子。


    最后,还是魔高一丈的沈二冬趁机偷看到了爹娘放银子的地方,偷偷卷了就跑。


    有了这大几百两的身家,他一定要去东市最好的青楼好好痛快一番!


    ————


    “东宫有喜信儿了?!还要选秀?!”


    翌日的邸报才读了个开头,沈如松就失态出声。


    大雍历来都是及笄之后才有参选的资格,瑜姐儿才十二,谁知道下次选秀要到什么时候了!


    一步慢,步步慢。


    就算东宫这次生的是皇孙女,新进了那么多秀女,总能生出男孩。


    若有了一堆皇孙甚至是立了太孙,还有他闺女什么事?


    自从昨日想好了接旨时要穿什么衣裳后,家中“只有”个皇妃的这种杂牌子国丈,已经完全不符合沈如松的职业追求了。


    “父亲,选秀之事只是有人上疏提议,圣上并未作准。”


    沈壹壹不明白便宜爹为何反应这么大,还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


    她转而好奇地询问老侯爷:“堂爷爷,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啊?”


    沈壹壹听吴天恒提过几句,嫡长、无嗣、储位不稳,再细问便宜外公就不肯说了。


    只是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让她印象深刻。


    如今,肃宁侯同样面色复杂:“太子、自小,为三少、评价、‘憨直、可爱’。”


    沈壹壹知道,太子名义上最高级别的老师是由太子太师、太傅、太保组成的“三师”。


    可这三个多作为荣誉头衔加给朝中重臣,并不直接为太子授课。


    而太子少师、少傅、少保这三位,才是带着一众东宫侍读、侍讲,每日为太子真正上课的人。


    太子在出阁读书的年纪,还被自己的老师们一致认为“憨直可爱”,这在皇家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沈壹壹不抱期望地问:“那现在呢?”


    “去年、圣上、问及、东宫、学业,三少言,‘圣质、如初,有、淳古、之风’。”


    沈壹壹:……


    懂了,也就是说,这位四十岁还在读书没接触政务的皇太子,又被老师评价“还和以前一样蠢”。


    前世被这么说的,是在饥荒时问老百姓“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空,文官的嘴都一样毒啊。


    好大儿人蠢还不能生,这样都还没被废,沈壹壹只能说元和帝与先皇后是真爱了。


    她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是不是其他皇子太废,而是继续拿起邸报往下念。


    午后,肃宁侯散完步,沈壹壹递过去了昨晚写的第一份《太祖实录读书笔记》。


    既然决定要刷老侯爷的好感度,那就得全力以赴。


    因藏拙而不现于人前的沈(颜)书(体)终于闪亮登场。


    而且不出意料的,这连谢珎都为之惊艳的书法,同样闪到了肃宁侯。


    沈元易从书法到文章,将短短两页纸反复看了许久,在沈壹壹主动说明了用途后,就是一声长叹。


    若是父亲在他的位置,只怕会立时拉着瑜姐儿去立了女户,而后将爵位传给她的孩子吧?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父亲那般洒脱又离经叛道。


    就在肃宁侯终于审阅通过了读书笔记,准备开始今天的读书会时,侯夫人过来了。


    今日似乎比往常来的要晚一些……


    大约是终于回过神来了,沈壹壹与瑾哥儿问好后,冯夫人还专门同他俩和颜悦色说了几句话,一改昨日初闻“堂爷爷”时的震惊。


    沈壹壹避出去时,就听到冯夫人说:“方才我侄媳妇过来,伯府那边想送人去选秀。老爷您看……”


    沈壹壹微微摇头,越是研究邸报,越觉得元和帝干不出恋爱脑老昏君的勾当,废储是迟早的事。


    这时候还上赶着献女,无非就是家中的女儿没有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值钱呗。


    所以就算明知是个笨蛋,还是会有大把的人愿意赌一把,毕竟人家家是真有皇位。


    沈壹壹坐在院中晒太阳,看着正在跟瑾哥儿嘀嘀咕咕的孙大丫,顺手给孙二丫投喂了一块点心。


    今日又见到了孙姨娘养在静颐院的两个侄孙女。


    两人每住几日就会回家去待一晚。


    每次临走前和回来后,都会来崇恩堂给孙姨娘请安,顺便说说家中情况。


    几次下来,沈壹壹与两人也算熟识了。


    孙二丫刚七岁,就是个小馋丫头,什么都吃得很香。


    孙大丫倒是跟他们差不多大,性子很开朗,连虫都敢捉,倒是意外的能跟瑾哥儿玩到一处。


    两人容貌虽然都随了孙姨娘那小家碧玉般的清丽,可言行谈吐远不及她们的姑奶奶圆滑,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这倒也让沈壹壹放心了一些,起码不用跟同孙姨娘相处时那般,总要提防着几分。


    冷不防对上了又守着他的经典道具小药炉、眼神放空的沈如松。


    便宜爹这是怎么了?


    昨天还很高兴,今天从上午就有些恍惚。


    没过多久,沈如松瞅了个她身边没人的空档专门凑过来。


    沈壹壹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结果就听中登幽幽叹道:“是我们误了你,若是我早三年遇到你娘就好了!”


    沈壹壹:?


    又过了一会儿,冯夫人绷着脸径自带人走了。


    看样子两人是不欢而散。


    想到自己和瑾哥儿一会儿还有陪吃的任务,沈壹壹请丫鬟帮她回桂院拿件东西。


    果然,直到晚膳前,肃宁侯眉宇间的“川”字纹都没散开过。


    沈元易只觉得自己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多方下注”?


    那也得是看着有点希望,而不是这般徒耗家族元气。


    兴善伯府人口众多,男丁不争气,就不顾惜自家女儿。


    冯氏非但不劝着娘家莫走歪路,反而还糊涂到来自己这里帮着说项。


    还让自己搭把手帮着举荐,说如此一来姑娘初封的位份能高些。


    自己开口的确可能,但那是区区一个位份的事么?


    那是他们父子两代在军中的势力外加沈氏全族在站队啊,可真敢张口!


    他若想上东宫的船还用等到今日?


    还是说沈氏全族选不出一个美貌机灵的姑娘?


    这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又开始扯上了孙家,埋怨起自己不肯应下是“素来宠妾灭妻”。


    为个没影儿的事又翻旧账,何况他自问已经给足了妻子体面,从无逾矩。


    冯氏还真是四十年如一日的不可理喻!


    正在生闷气,突然手中就被沈瑜塞了一物:“您捏捏看,可以用些力。”


    肃宁侯捏了一下,手指顿时陷入了一种柔软的阻力中:“气鞠?”


    沈壹壹点头:“是的,与蹴鞠用的球做法差不多。”


    看着手中的物件慢慢恢复原状,老侯爷疑惑问道:“为何、做成个、鸭子?”


    虽说身子圆滚滚,但看这脚掌和扁嘴,应该是只胖水鸭吧?


    “侄孙女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喋喋不休的人会如同一千五百只鸭子一般烦人。所以这用来撒气的捏捏小玩意就做成了鸭子状。”


    “太医说您不能生气,更不能憋着气。若是您不开心,别闷在心里,就捏捏这小鸭子好么?”


    沈元易一时哭笑不得。


    不过,想到冯夫人那张自顾自抱怨个不停的嘴,肃宁侯的手下意识捏紧了——


    作者有话说:昨晚心血来潮,第一次点了某家。


    一杯“伯牙绝弦”下去,直接通关把夜熬穿!


    一整晚写完了更新、改了文案、做了猫饭、和猫打架,然后还经历了“小扑街心疼自己一秒”的深夜emo~~


    六点终于去睡了俩小时,又被吵醒。


    现在有种淡淡的死感,下次再也不敢喝了


    第187章 这场大戏还指定了个戏……


    这只“发泄鸭”是沈壹壹参考了后世的发泄球和尖叫鸡后让人做的。


    外头包着几层鞣制牛皮, 里头填了羽毛和毛发。


    肃宁侯生性端肃,生气时无论是打骂下人还是痛哭抱怨,他都做不出来。


    以前或许还能练武跑马发泄情绪, 如今连写个字都办不到。


    沈壹壹是真怕这金大腿才抱上, 老爷子就自己把自己给憋坏了。


    至于刚好与今日的冯夫人撞款了,她也很冤枉,自己真不是故意要拉踩对方的。


    说来也是有趣,如今她和瑾哥儿是众人眼中老侯爷最宠爱的后辈, 而侯夫人明摆着更倾向于竹院的两个小男孩。


    偏偏两个正经候选人却无人提及, 似是被侯府的话事人集体忽略了一般。


    可沈壹壹觉得, 这估计是最后一关了。


    沈如松若是绷得住,没准还真能捡漏当上世子。


    就这样,在一片表面平静的暗流涌动中, 时间悄然进入了十月。


    “往年冥诞都是在自家祠堂祭祀,只有整寿才去观里打醮。今年偏她多事!”


    听到韩嬷嬷转述了孙姨娘的请求,冯夫人不悦道。


    这么多年积怨下来,哪怕孙氏的言行没碍着自己, 她也会本能的不喜。


    “说是因着想借老太爷的冥福,为长寿哥儿也做做法事。”


    冯夫人一愣,这才想到那个早夭的孩子因是无服之殇, 确实没正经办过法事。


    家中尊长辈分既高,又有病着,就更不便为他破例。


    似乎也只能借着他太爷爷的冥寿分些香火。


    冯夫人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失言:“那她自去寻侯爷就是,又何必来问我!”


    韩嬷嬷生怕激起了主子的小性儿,觑着冯夫人的脸色道:“您才是当家主母,她不过一后宅妇人,有事必是要先回了您的。这样才合礼数不是?”


    “如今倒是知道守礼了?早些年做什么去了!”冯夫人哼了一声, 心里倒底舒服了些。


    韩嬷嬷见她面色缓和,也暗暗松口气。


    刚与侯爷因为伯府生了龃龉,她是真怕夫人又因为置闲气再闹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侯爷得顾及重臣的体面,处处守着规矩。如今就是个无儿无女还偏瘫在家的孤老头,都不晓得还能有多少时日。


    万一人家临了不愿跟你继续装下去了,那别说夫人,就算兴善伯府全加一起也没辙。


    对于冯夫人,这么多年下来,韩嬷嬷可是再了解不过。


    不但得顺着她的心思拐着弯地劝,而且还得确保自己是最后一个说这事人。


    不然再有人说几句,这耳根子软的主儿很可能就变卦了。


    自从处置了巧儿那狗胆包天的贱蹄子,夫人身边顿时清净不少,她也不担心有人还会使坏……


    韩嬷嬷收回思绪,接着劝道:“您能主动想到老太爷和长寿哥儿,侯爷必会记着您的好!——左右也不差那一个牌位,不如,把先世子也加上?”


    “您慈爱又大度,又岂会与那两个没福气的死鬼计较!”


    “行吧。既如此,明儿我就去跟侯爷说说。”


    ————


    肃宁侯望着窗外,直到冯夫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轻咳着收回了目光。


    孙姨娘急忙过来为他拍背,又倒了一杯温水。


    “夫人说的事,你怎么看?”


    孙姨娘嗫嚅几下,要开口时眼中已经浮现出了泪花:“妾身是有些小想头的,想借着老太爷的福气,为三儿还有长寿那孩子……”


    “妾近来心悸的厉害,也不知还能为那两个不孝的东西操持多久。有时想想,若是早早下去团聚了,有老太爷的照拂,妾身只怕更心安些。”


    沈元易扫过孙姨娘这半年来迅速衰老的脸庞,心中也有些怆然。


    他是不是也快要去见父亲了?


    以后由嗣子给他们爷俩烧的纸,肯定没他这个亲生儿子来的诚心,也不晓得老爷子会不会嫌弃……


    孙姨娘不动声色瞄了眼肃宁侯,见他明显意动,又含着泪继续道:“您的身子自然是最重要的。妾想跟您讨个恩典,就算夫人不去,也能让妾去亲手烧一回纸吧!”


    “妾绝不会给家中惹麻烦,可以寻一处丰京远郊的道观,妾就在后院斋戒,不见外人。”


    孙姨娘知道肃宁侯的心结。


    自家若在城中为老侯爷大办冥寿,各家必然要来拜祭,那就总有些他不得不亲自招待的客人。


    侯爷英雄一世,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手抖腿跛不良于行的落魄样子。


    这些时日来家中探病的故旧也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靠在塌上见的人。


    如今她主动提出出城去办,不但路远还能避开些人。


    其他人就算得知消息只怕也来不及亲自赶过来,多是会派人送些奠仪。


    如此侯爷需要亲见的人会少很多。


    果然,只听侯爷开口道:“一起、去。”


    “这——可您的身体?天冷了,若是去郊外,可得把您的大毛衣裳找出来……不成,明儿还是先问问太医!”


    沈元易见孙氏又是激动又是担心他的身体,都语无伦次了,不由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去、何处?”


    孙姨娘反握住他的手:“您都半年多没出过门,若您也去,那索性寻一处景致好的,便是稍远些也不打紧……只是,若太医觉得不妥,您可得听着!”


    晚间。


    崇恩堂东厢房。


    春松正慢慢帮着孙姨娘通头发,见主子忽然捧起一缕发丝,捻了捻其间的白发。


    “姨娘,奴婢明日为您染染吧?”


    孙姨娘撂开手,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用。我都快五十的人了,哪能不老。”


    这半年她不但疏于保养,而且也不加修饰,总素面朝天示人。


    容貌不过是自己的一件武器,需要争宠时自然要好好保养。


    如今侯爷成了这样,这把刀也就没用了,那还不如拿来卖惨。


    丧子丧孙的接连打击下,服侍自己多年的老人憔悴至此。


    她不信落下病根的侯爷能没点感同身受的怜惜之情。


    反观每日严妆齐整过来探视的冯氏,气色反倒瞧着比从前还好些。


    就连她身边跟着的仆妇们,也比在崇恩堂服侍的人看着精神。


    一方是忧心主子病情的愁眉苦脸,另一方则是主子终于大权在握的得意。


    瞧瞧,这就是你尊重维护了一辈子的发妻!


    你约束着儿子,打压他的生母,也要给对方体面,现在觉得值么?


    孙姨娘满怀恶意的很想知道沈元易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可惜她从那张依旧严肃的脸上却窥不出端倪。


    也幸亏冯氏蠢得一如既往,对她如今的老相除了嘲讽、不屑、幸灾乐祸,眼中已没有了妒恨,甚至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孙姨娘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她才不在乎这“怜悯”是不是侮辱,有用就行。


    “消息已经送过去了?”


    “是。”春芝凑近了些,低声道,“真不知那位还想干什么。听说弟弟整日在外头喝花酒,孩子更是快被比到土里去了,不好生想法子,反倒求您做这个。”


    孙姨娘心情倒是不错。


    沈春这场大戏还指定了个戏台子,就是不知能不能唱起来。


    为了让自己出手,总算是给了点东西。


    反正好处自己已经得了,谁还管他死不死的。


    说起来,大丫倒还算争气,比她那个姑姑强得多。


    下次能再陪着沈瑾玩点什么呢……


    ————


    被白英扶着下了马车,沈壹壹站定,望着山门后迤逦的小路叹口气。


    怎么又是玄真观!


    离京城那么远,还能把法事选在此处,莫非这道观真的很灵?


    虽然后来知道他们是撞见了皇城司的行动,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野生山匪凶徒,可两辈子第一次直面杀人现场还是给沈壹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再来这地方了。


    瑾哥儿下了马,走过她身边时,显然也是回想起了上次的美好回忆:“放心吧,这次侯府来了这么多人,肯定平安无事!”


    少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更担心了!


    肃宁侯与冯夫人上了步辇,众人护在两侧。


    深秋之季,若是其他山头,只怕已是一片片层林尽染的火红和焦黄。


    可惜此时这里大名鼎鼎的送春梅却光秃秃一片,无叶更无花。


    无景可赏,路上除了零星香客外,看不到几个人。


    沈壹壹拾级而上,走着走着,她忽然后知后觉想到,上次下山时在梅花丛中那足以入画的一幕,主角该不是就是谢珎吧?


    越想越像,她抿嘴看着周围光溜溜的梅枝,只怕这时候让谢珎再站进去,也能画上一副萧萧远树疏林外。


    玄真观观主领着一众道士早就侯在门外。


    四平和五宁提前几日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在偏殿已经设好了功德堂,其余人每日三班随着道士们进香祈福。


    而肃宁侯则从明日起沐浴,在静室中斋戒三日,直到第四天仪式的正日子才会出来。


    这安排看似宽松,女眷更是只需早中晚点卯。


    可都这时候了,谁也不会在客房中躺着。


    沈如松和沈春陪着侯爷去静室一起斋戒,其他人攀比似的,一个比一个跪经时间长。


    就连沈二冬都按时去诵念几句,只是一双眼睛总滴溜溜在女眷身上扫来扫去。


    除了最倒霉的沈壹壹,各家的丫鬟甚至连他的嫂子柳氏都没放过。


    三位姨娘没来,她们如今还是远房小辈的妾室,自然没有资格为沈腾峰上香。


    吴氏一人带着五个孩子,沈壹壹少不得搭把手,尤其是在偏殿中多照顾着些顺哥儿和昌哥儿。


    觉得差不多了,沈春他娘忙招呼着吴氏一起回去。


    沈壹壹没动——


    作者有话说:昨晚一直很精神,只是今天一睁眼已经快十点了!


    好困,如果不是被快递吵醒还能继续睡~~


    要不,下次选个周末再试一次?


    我还是很有研(作)究(死)精神哒


    第188章 有个人脸朝下直挺挺躺……


    沈春爹娘都不耐烦久跪, 可又不想比吴氏走的早,免得显出自己不诚心来。


    于是最近两次都会邀着沈如松家一起离开。


    若是赶上饭点还会一起用点素斋,趁机打探下消息。


    吴氏抹不开面子, 又顾虑着两个庶子年纪小跪不住, 便也跟着一起回去。


    她同柳氏倒是聊得来,几个小男孩也玩的很好。


    只是沈壹壹不想同沈二冬待在一起,那目光真是让人恶心。


    所以她每每拉着瑾哥儿多跪一会儿,这样就不用跟众人一同行动。


    理由也是现成的, 侯爷对他俩最亲厚, 他们多诵一会儿经难道不应该吗?


    反正她宁可多吹一阵穿堂风, 也不想跟那癞蛤蟆一桌吃饭。


    沈春他娘心里不屑,觉得这兄妹俩果然奸猾,就踩着众人显出他俩来, 怪不得能哄得侯爷想传位给沈如松呢!


    只是要她也多留会儿是万万不行的,跪得身上冷腿上疼,眼看都要回寿州了,她才不想吃这种苦呢。


    于是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其他人赞了几句“孝顺”。


    见沈二冬确实走了, 沈壹壹才收回目光。


    身旁,瑾哥儿专心诵念着面前的《度人经》。


    他没觉得沈壹壹是在找借口,反而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每一遍都念得认认真真。


    沈壹壹望着这个跟自己从小相伴长大的“哥哥”。


    快要十三岁的小少年,不知何时悄悄开始抽条,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了。


    瑾哥儿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做事认真,有容人之量,待人诚恳。


    至于不善举业,对于侯府继承人而言倒是无足轻重的缺点。


    起码沈壹壹觉得, 对肃宁侯这种很务实的宦海老前辈来说,比起儿孙默默无闻,最怕的反而是没有自知之明去瞎折腾。


    而瑾哥儿这样秉直道而行的本分人,当个守成的家主是够了,反倒比看似颇有手段实则只想走捷径的沈如松稳当。


    不知老侯爷是不是出于这种考量,才迟迟吊着没有最终决定,想再磨磨嗣子的性子。


    她活动下膝盖,翻过一页,找到瑾哥儿读的地方,也跟着念了起来。


    “姑娘,快披上吧!”


    刚出偏殿,一阵深秋的晚风吹过,白英缩缩脖子,急忙用披风裹住沈壹壹。


    紧了紧披风,沈壹壹看看黑得越来越早的天色:“回去吧。饿不饿?”


    瑾哥儿叹口气:“左右都是素斋。真不知那些道长们天天吃这个,怎么受得了?”


    沈壹壹失笑。


    瑾哥儿虽然不挑食,可每顿却不能少了肉。连着吃了两天素后,现在说起“干饭”都提不起精神了。


    尤其他俩要多诵经一会儿,回去后斋饭已经在客院的小炉子上温了好一会儿,那味道真算不上好。


    走着走着,大寒突然开口:“郎君、姑娘,我好像闻到肉味了!”


    “再忍两日吧。后天就是正日子,那大后日就能回城。等回了家,我给你买烧鸡和大肘子,肉管够!”


    瑾哥儿安抚大寒,却把自己都说馋了,悄悄咽了下口水。


    不过这是给老祖宗做冥寿,也是为了替老侯爷祈福消灾,他虽然也想吃肉,却根本没打算搞小动作。


    “不是,我真闻到肉味了……”大寒有点委屈。


    白英吸吸鼻子,小声道:“好像还是烤肉。”


    瑾哥儿蹙眉,这会儿他也闻到了。


    脚步一顿,正想去查看,袖子就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先回去再说。”


    瑾哥儿知道瑜姐儿行事素来比自己周全,当下不再做声。


    等房门一关上,他迫不及待问道:“为何不让我去看看?不知是哪个狗才,连这几日都忍不得!”


    住进来那日就打听清楚了,这几日观中只住着侯府一家。


    观主虽然说的好听,什么为了“让侯府的家眷住得清净,观中特意不接外客投宿”,其实是生意不好原本就没啥住客。


    那这偷着烤肉的八成就是侯府自己人。


    瑾哥儿很生气,万一冲撞了神仙,堂爷爷的病不但没好还反复了怎么办!


    “我知道。但你可想过,若那偷吃之人是咱们家的,或者是那家的长辈,你要如何处置?”


    瑾哥儿一愣,他确实没法保证偷吃的不是自家下人。


    他们兄妹进出自然不可能只跟着大寒和白英,身边都护着好几个侯府的仆妇和侍卫。


    若真是自家下人做了坏事,闹出来可是直接把人丢到侯府去了。


    而那位的家中,嗯,真不是他非议长辈,春族叔的爹娘都像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尤其是那个沈二冬。


    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冲撞仪式吧!


    “现在侯府的人都下去了,我悄悄去看一眼。大寒,你找找看有没有趁手的石头。就算不方便出面,我也要搅得他吃不下去!”


    “一起吧。”沈壹壹倒底不放心,起身解下披风,有这个待会儿行动起来恐怕不太方便。


    若真是沈二冬,倒是可以趁机给他点教训。


    上次她事后才知道消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这边这边!”


    “你小声些,我也闻到了!”


    跟在大寒和白英身旁,七拐八绕后来到了一座偏僻小院。


    “看着倒像杂役的居所。”见应该不是自家人,瑾哥儿的心情顿时好了些,“说起来,上次也是咱们四个在这观后的小院捡狗牌来着!”


    沈壹壹眼角一抽,突然不想进去了怎么办!


    “这肉是不是烤糊了?”大寒小声嘀咕着,趴在窗下,小心翼翼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孔。


    “嘶——”抽气声立刻被他自己堵了回去。


    大寒仓惶退开两步,一手捂着嘴,一手拼命朝里头指去。


    瑾哥儿赶紧凑过去,刚看了两眼,扶在窗纸上的手就一哆嗦,小孔被撕成了一个大洞。


    沈壹壹见瑾哥儿满脸骇然,心知不妙,这家伙的乌鸦嘴立刻就灵验了?


    她抓着白英的手,小心翼翼走上前。


    被瑾哥儿撕开的地方足有巴掌大,沈壹壹和白英头碰头,看得清清楚楚。


    屋内有些昏暗,墙上贴着三清的画像,供桌上摆着香炉,正前方的地上放着个烧火用的铜盆。


    有个人脸朝下直挺挺躺在地上,一条伸出的手臂正好落在了火盆中。


    所以,压根就不是什么有人在偷着烤肉!


    反应过来后,沈壹壹只觉得这股焦糊味令人作呕。


    她一把拉住瑾哥儿,就往院门跑去。


    跨过门槛时,沈壹壹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还是瑾哥儿反手扶住了她。


    “没事吧?”


    “快走!”


    一路冲回客院,站在院中,沈壹壹总算松了口气。


    瑾哥儿有点纠结:“咱们不救人么?万一还有气,只是突发恶疾晕了过去,那他的手臂……”


    白英忍不住吐槽:“大少爷,就算那人还活着,胳膊已经快烧成炭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吧?”


    “……也是。”


    沈壹壹定了定神:“哥哥,你带着大寒去精舍那边,私下寻了四管事或者五管事。就说方才闻到味道,所以派了大寒去查看。不知这其中是何情况,没敢擅动,赶紧来报信。”


    “要去精舍?会不会惊扰到侯爷啊?”


    “两位管事会自行决断的。若是出了人命,总要处理对不对?”


    “听我的,快去!记住,跟谁都别说,多带点侍卫!”


    回到自己房间,沈壹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给我找条裙子来。”


    白英不明所以,但当她接过沈壹壹换下来的裙子,赫然发现裙摆处蹭到了一抹血迹。


    “姑娘!这是——”


    沈壹壹心烦意乱。


    她就知道一来玄真观准没好事!


    当初进院子时她还没发现,跑出来的时候却看到了门槛上的血迹。


    还能蹭到她裙子上,那说明留下的时间不会太长。


    “我去把这里搓一搓,晚上悄悄挂在茶炉边,明早就干了。”白英抱着裙子下去了。


    沈壹壹长舒口气。现在,她只希望这是某个先在院门处吐了口血,接着又在屋里晕过去时不幸烧到手的倒霉蛋。


    总不能上次来看到杀人直播,这次又发现凶案现场吧?


    那样的话“玄真观”还是改名“悬侦观”得了!


    瑾哥儿这一去就是很久,直到快要就寝前,沈壹壹才在吴氏的正房见到了他。


    送瑾哥儿回来的是五宁。


    见礼后,这位五管事很客气地表示明日据说有大雨,山中阴冷,他除了给各处送些木炭,还要让随行的婆子们检查下各个房间的屋顶。


    吴氏虽然不明白为何看屋子漏不漏雨需要连床底都查一遍,但还是非常配合。


    沈壹壹发觉,五管事走后,却留下了两个婆子,说是要在院里值夜的。


    门外的侍卫似乎也多了几人。


    她侥幸的心终于死了,肯定发生了什么。


    果然,瑾哥儿说两个管事一起见了他,而后四平就带着人出去了。


    五宁陪着他聊了一会儿,也被叫走了。


    回来说那人是中了碳毒,没救过来。


    然后就把他送回来了。


    瑾哥儿看着蹙眉不语的沈壹壹,安慰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侯府既然接手那就没咱们的事了。”


    沈壹壹点头,可到底有些不安。


    既然增派了人手,说明不是什么普通的失手误伤这么简单。


    侯府的防卫重点肯定是在侯爷斋戒的精舍和侯夫人的院落,希望对方不会找上他们这种小角色吧。


    沈壹壹让人给守夜的侍卫和婆子加了火盆,送了热茶,这才忧心忡忡回了房间。


    “姑娘,我方才洗裙子被童嬷嬷看到了,她似乎误会成您来月事了……”


    还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沈壹壹随口道:“误会就误会——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


    白英点头:“闻到了!但不是我,我也还没——”


    话还没说完,两人背后就传来一声轻哼——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大声疾呼:悬侦观,狗都不来!欸?我上次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第189章 这凶徒是不是刚笑了一……


    “别回头!”


    急促喝出这句话的不是背后的神秘人, 而是沈壹壹。


    她赶紧拽住白英,阻止了对方下意识的举动。


    虽然身体僵硬,连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可在巨大的惊吓中, 沈壹壹脑子反而转得飞快。


    “大侠,您放心!我们不乱看也绝不会乱喊!”


    她可是看过法制节目的人,万一这人没蒙面,看到了人家的真面目不是逼着对方撕票么?


    伴随着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血腥气似乎又靠近了一些,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身后传来。


    这是不是那些武侠小说里经常提到的杀气?!


    沈壹壹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声音发紧:“您、您吃了吗——呃,我是说,您需不需要吃的?还有药品, 我带的很全!”


    “您可以在这边住下休养!真的,我们保证不说出去!——还有热水、衣物,我们都能提供!”


    警察叔叔教过,跑不掉的时候就乖乖配合, 努力安抚对方情绪,免得把劫财的犯罪分子刺激到激情杀人。


    所以,我是不会给你动手借口的!


    当然你一定要动手我也没辙就是了……


    大约是从来没想过有人能配合得如此体贴周到, 神秘人一时沉默了。


    就在沈壹壹把她知道的道教神仙都求了个遍,已经打算违背祖宗在道观向佛教、基督教那边摇人的时候,背后的人终于开口了:“让她去拿。”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点冷,不过意外的好听。


    沈壹壹的心稍稍往下放了一点点。


    能沟通,有所求,那把这位大爷应付好她俩的小命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好的!不过这次家里出来的人很多, 尤其是带的侍卫不少,我的丫鬟去拿东西得尽量避着人,还劳烦您稍等下啊。”


    也不知身后这位有没有听出重点,沈壹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慰白英:“没事,大侠又没有上来就动手,显然不是滥杀无辜的。一看,呃,一听就是位讲道理的仁义之士。”


    “在这三清道场,我们自然是能帮就帮,这也是行善积德,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你先去把药取回来,除了金疮药,记得再拿些补气血的。”


    “外面太黑,这些东西咱们院里都能搞到,你别乱跑。”


    谁知道外面有没有他的对头或者同伙盯着。


    “悄悄去,要躲开不相干的人,切记切记安全为上!”


    找不到靠谱的人就别冲动!


    “大侠,您看这样行吗?”


    “嗯。”


    “姑娘,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快去,按大侠的要求做,我就不会有事!”沈壹壹把眼泪汪汪的白英推出去,“别回头看!”


    随着房门被白英背身摸索着关上,屋内又恢复了那种寂静到压抑的气氛。


    沈壹壹抿抿干涩的嘴唇,在愈发浓郁的血气中忍不住开口道:“我这里有能止血的东西,您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稍后,依旧是一声“嗯”。


    活阎王疑似沉默寡言,自己要注意不能太聒噪。


    沈壹壹给自己心中的求生小本本记了一条,而后尽量简洁道:“东西在那边柜子里,我会尽量避开您去取。”


    估摸着对方正站在自己后面,沈壹壹把头埋得低低的,先小心翼翼向右侧转了九十度,然后面朝架子床,像只小螃蟹似的横着挪动。


    从柜子中掏出了几个白色的丝绵条,又找了块颜色最深的包袱皮,而后沈壹壹原路挪回。


    只是在路过床前的圆桌时,将东西反手放在了桌子上。


    在她返回原位老老实实继续对着房门面壁时,感觉身后的人走开了。不多时,就听到了撕布条的声音。


    趁着对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沈壹壹开始思考脱困的法子。


    “全程配合”当然是虚与委蛇稳住对方,同时也是最后的办法。


    能早点逃出去,谁要跟一个危险人物共处一室,提心吊胆还得拍着马屁!


    白英应该能听懂她的暗示吧,就是不知她出去后能不能找到机会联系侯府侍卫。


    不过这人能避开守卫和一院子的人偷偷潜入,身手肯定不错,搞不好远在普通侍卫之上。


    不找两位管事调些高手来,未必能拿下他。


    况且,就算白英带着人冲进来,刀剑无眼,自己又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沈壹壹纠结的时候,外间的房门一声轻响。


    那活阎王的气息瞬间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这不会是轻功吧?!


    还真谨慎,她是不是该庆幸对方没第一时间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停在了卧房门外。


    隔着一道木门,是白英透着紧张的小声询问:“姑娘,是我!”


    门一开,白英迅速打量了沈壹壹一眼,这才低下头,把几个药包放到了圆桌上:“大爷、大侠见谅,药都收在夫人那边,我说姑娘想喝些红枣桂圆茶,趁着没人留意才拿到的。”


    瞧白英的眼神,应该是没成功。


    沈壹壹拍拍她的手:“取东西慢点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别被发现。”


    “热水、饭食还有衣物,哪样方便就先取哪样。若一时没机会,就再等等,别着急。——大侠,那她出去了?”


    肯定又是一声“嗯”。


    “嗯。”


    还让出去就行,那就还有机会。


    沈壹壹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为了安抚对方,见神秘人迟迟没有动作,还殷勤道:“您要不要先上药——”


    她好像方才刚劝着人家包好了伤口,现在又要重新拆开敷药……


    沈壹壹欲哭无泪,她弱弱地解释了句:“止血一定要及时……”


    为了将功补过,她只好主动表现一下。


    倒退到圆桌前一同乱摸,红枣、枸杞、桂圆、参片,每样都捏了点塞进嘴里。


    其他还行,干嚼参片又苦又柴。


    沈壹壹费力地吞咽下去道:“我试过了,您看,东西都没问题。”


    沉默。


    怎么突然连“嗯”都欠奉了?


    不满意?


    难道是因为——


    沈壹壹颤巍巍举起金疮药粉:“这个也得试?好像不能吃吧……”


    “呵。”?


    这凶徒是不是刚笑了一声?


    沈壹壹拒绝去想对方是被自己苟乐的还是蠢乐的,她还想挣扎下:“那个,我不是不想帮您试药,主要是我怕疼,万一叫出声引来旁人……”


    伴随着一声“不必”,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药包。


    皮质护腕,指甲干干净净,修剪的非常整齐,手指修长有力,拇指上还有一枚白色的扳指。


    看起来这人似乎有一定地位,起码不是普通的打手悍匪之流。


    那他说不定是带着什么任务,应该求稳才是……


    接下来只有零星细碎的声音,对方应该是在上药,沈壹壹也就分神继续思索着。


    “在洗漱了,这就睡!”白英端着热水,应付走了吴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情况的丫鬟。


    姑娘让她小心为上,她不敢直接打开院门去找侍卫。


    可院中的两个婆子又没听出她的暗示。


    如今东西都齐了,她也没借口再外出,今晚可咋办!


    沈壹壹也说不清是该泄气还是该庆幸不用经历什么人质劫持的大场面了,她小心翼翼请示道:“大侠,再不熄灯还会有人来问的。那我就带着丫鬟去外间睡了?”


    外间除了桌椅还有一张罗汉床,把中间摆的床几撤下来,她和白英两人挤挤还是可以的。


    “不必,你带着丫鬟睡床。”


    这次倒是说了个长句子,可沈壹壹一点也不开心。


    里外不但有一道门还隔了段距离,对方受伤失血,如果大半夜睡熟了,自己二人就能找到机会了。


    只要能冲出屋子,院里这么多人呢。


    可对方这是完全不肯放她脱离卧室的范围啊。


    “是。我们不会下床走动的。”心中再焦急,沈壹壹还是老老实实拉着白英上了床。


    还很自觉的放下幔帐,把床遮得严严实实。


    对方的脚步几乎听不到,还是卧房门开合的声音昭示着人出去了。


    “姑娘——”


    沈壹壹做个噤声的手势,万一对方是个老阴逼,假装出了房间,实际正站在帐子外偷看呢?


    她拉过白英的手,在掌心慢慢划着。


    写完一抬头,是白英忍着笑又茫然的脸。


    沈壹壹:……


    无奈的向后一摊,眼神示意对方,你想说啥?


    白英指指卧房窗户的方向。


    沈壹壹摇头。


    她刚才就想过了,可这房间里是离地颇高的支摘窗,得搬个椅子、撑起窗,然后平着身子爬出去。


    且不说这需要多长时间,连内室的门开合间都吱嘎作响,她实在不敢赌开窗的声音能不能被一位高手听到。


    算了,先苟着等机会吧,起码对方目前看是真没想动手。


    “睡觉!”沈壹壹直接光棍地躺平,不睡明天怎么应付。


    翌日,看着一脸倦色的瑜姐儿,吴氏怜惜地摸摸她的手:“若是撑不住就说啊。”


    这孩子就是孝顺,身子不舒服了也要来诵经。


    沈壹壹勉强回了个微笑。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战战兢兢一整晚,天亮也不敢主动出去。


    直到吴氏的人来叫,她俩才确认那凶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就算再困沈壹壹也不想待在房间里了,她现在非常热爱集体活动!


    才念了不多时,殿外就传来一片喧闹。


    观中一下多了许多着装整齐的仆役,似乎是另一家权贵也来进香。


    沈春他娘伸长脖子看热闹:“这阵仗怎么瞧着比侯府还大?崔家?他家的官还能比侯爷高?”


    来的是青阳崔氏的女眷。


    单论爵位,确实没有世袭侯爵高,也就是区区五姓七望的嫡脉,家里有个当太子妃的女儿,子弟中大大小小各级官员上百而已。


    沈春他娘又把脖子缩了回去,喃喃道:“乖乖!那崔家来这儿做啥?”——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穷凶极恶!诡计多端!完全没给我住外间逃跑的机会!还嘲笑我!幸亏我机智又狗腿~~


    某凶徒:这丫头还怪有意思的。好好睡床吧,免得半夜又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第190章 她以前还是社会主义接……


    肃宁侯已经闭关斋戒了几日, 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况且崔家来的都是些女眷,也不便由他接待。


    冯夫人前脚刚派了人出去打听,崔家的管事嬷嬷就来递了拜帖。


    太子妃的母亲没来, 是崔大夫人和几个妯娌带着孩子们来进香。


    听说肃宁侯夫人也在此处, 就想上完香过来拜见。


    虽说论年龄、论辈分、论诰命高低确应如此,可不论青阳崔氏还是太子妃,都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冯夫人的院落顿时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乱成一片, 务求不能被五姓七望挑出刺来。


    怕崔家人要见他们, 韩嬷嬷还特意遣了灵儿过来指点他们如何行礼, 搞得连吴氏也紧张起来。


    还是沈壹壹再次祭出了比烂大法安慰吴氏,她好歹也是个学过规矩的官家女,若是连她都慌了, 那沈春的家眷可怎么办?


    果然,发现自己肯定不是倒数第一使人振奋,吴氏顿时没那么慌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两家还真的被带去了侯夫人的住所。


    庭院中, 衣着不同的仆妇们泾渭分明分列左右两侧,明明足有好几十人,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沈壹壹发现, 侯府的丫鬟们肃容而立,腰身似乎都比平日挺拔了些。


    而对面的崔府下人面上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影儿,站姿既守着规矩又没那么刻意。


    两相对比,仿若紧绷的实习生和从容不迫的职场老鸟,顶尖世家世仆的底气显露无疑。


    入了正堂,侯夫人坐在主位,下首是三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妇人, 身后还侍立着两个半大少年,俱是锦衣华服。


    为首那位正在与冯夫人说着话:“……也是婆母梦到漫山的送春梅,这才大老远跑来了玄真观。万没料到贵府在此处打醮,倒是唐突了!”


    “客气了,我等也不过暂借三清道场,又哪敢专擅。贵府老夫人可是也要做法事?”


    “那倒不用,婆母只交代要来替她烧炷香。只是路途遥远,我等少不得今晚也要在观中叨扰一夜了。”


    趁着两人话毕,丫鬟领着他们上前,先与侯夫人见礼,又被引着拜见了崔家的几位夫人。


    吴氏发觉真如瑜姐儿说的那样,与柳氏婆媳和两个孩子的畏缩相比,自家人的表现堪称优秀。


    就算还入不了崔氏的眼,也不算失礼了。


    崔大夫人自然是知晓如今肃宁侯府就剩下两个嗣子候选的事,所以才想提前一见结个善缘。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都有好几个月了吧?礼仪都不学的么?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这些幸进的勋贵,几十年都未必能学到些皮毛。


    崔大夫人身为宗妇,这些年与各家寒门走动的多了,自然不会再把心中的不屑表现出来。


    况且她这次过来事情还没办呢,总不好先把给人得罪了。


    于是崔大夫人很体贴的略过了手足无措的柳氏婆媳,与吴氏这个“从四品的小官之女”说了几句。


    在得知吴氏有对龙凤胎的时候,还多问了两句,又把沈壹壹和瑾哥儿招到身前细看。


    可在她眼中已经足够体恤的举动,尤其是其余妯娌那客套的假笑,显然已经被冯夫人察觉到了。


    沈壹壹就见侯夫人的嘴角也跟着落了下来。


    就算两家的家世再低微,礼仪再不堪,可现在是作为肃宁侯府的人站在此处的。


    并没冲撞到对方,仅仅因为看不过眼就被慢待,那打的是谁的脸?


    更何况还是对方主动提出要见一见的。


    真是高傲啊,怪不得元和帝隔三差五就要折腾几个世家解闷呢。


    确实看着就烦,还是毒打挨少了。


    沈壹壹对这些“千年门第,累世清华”半点滤镜都没有。


    你看不起我?巧了,我也没觉得你有多厉害。


    她以前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她骄傲了么?


    所以沈壹壹不卑不亢,反而放得很开。


    这倒恰恰合了世家推崇的“风骨”,连崔家其余两位原本只矜持微笑旁观的夫人,都纡尊降贵开了尊口。


    沈壹壹倒是无所谓,见面礼都收了,陪聊几句而已。


    好好说话的,她就认真回答;有坑的,她现在是没能力反抗,但可以“笑而不语”。


    你们不是很讲究含而不露点到为止嘛,那我这笑容是没听懂呢,还是小孩子都看穿了你的心思还在照顾你面子,你要不要猜猜看?


    冯夫人看着应对自如的沈瑜,为沈春家两个孩子再敲敲边鼓的心思不免淡了几分。


    这再一再二的,岂不是真显得沈元易的眼光比自己好?


    再看看旁边举止间掩不住粗鄙的沈春他娘和拘谨的柳氏,已是有些迁怒。


    好好的两个哥儿,都被养坏了,一身小家子习气!


    回去的路上,瑾哥儿小声道:“我不喜欢她们。青阳崔氏不过如此!”


    沈壹壹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连明晃晃被怠慢的柳氏婆媳都半点没觉得委屈,沈春他娘还在那边儿大声夸赞着崔家的气派呢。


    怎么这家伙就对一个顶级世家祛魅了?


    “她们看咱们的眼神,就像,嗯,就像爹在看墨雪……”


    好比喻。


    喜爱从来不达眼底,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但事事体现着“与你不是同类”的高高在上。


    “我想不通与侯府相比,她们有什么可傲气的?谢公子和崔公子都不这样啊!”


    沈壹壹笑着拍拍他:“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两位才是世家子中的例外?”


    可以家世自矜,但从不以门第自傲,因为他们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就拿崔令晞而言,从元和帝、简王到谢珎,截然不同的势力和性格,可他似乎在谁那里都能如鱼得水混得开。


    而谢珎就更不用说了,入仕之初,陈郡谢氏甚至还拖累了他一把。


    这么一想,反而更显得谢珎两人难得。


    “你每顿都能吃饱饭,会以此为傲、天天把这事挂在嘴边上么?那又是什么样的人会呢?”


    沈壹壹又点了一句,见瑾哥儿的表情由不开心转为了思索状。


    “那几位夫人除了是崔家妇,大约本身也是五姓女,从小所见所学的都是他们家如何高人一等。”


    “可如今不再是‘世家’只手遮天的启朝,既然有谢公子、崔公子家这般清醒的,那有如她们那般还在做梦的也不出奇。”


    “不过,评判一个人可不能将他一棍子打死,就算世家也是有优点的。起码数百年的美人代代堆出来,容貌出众,礼仪也确实——”


    客院前,沈壹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孩童尖锐的哭嚎:


    “我的球!去找!快去寻!哇哇哇哇——”


    而后,匆匆跑来一大帮崔家服色的下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被人抱着,大声干嚎。


    “十一郎,其他地方小的们都看过了,想是方才球踢得太高,直接飞到这些院落中去了……”


    “那就进去找!”


    “是是是!”


    “请问这位娘子,这院子可是您家的?我家小郎君的球不知落在了何处,不知——”


    “我家都是女眷,还请让婆子丫鬟进去看看。”


    “这是自然,多谢娘子!”


    嘴上说的挺客气,可崔家的仆妇进了院子后,就毫不客气四下转悠,连内室都要进去看一圈。


    吴氏已经被这副做派惊呆了,忙跟了进去。


    沈春他娘这会儿再想不起对世家皇亲的畏惧,嚷嚷着“轻些!不许翻!”就冲回了自家,生怕崔家下人摸走了她的东西。


    而旁边无人居住的院落,崔家下人就更是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


    “——你方才说,世家的礼仪什么来着的?”


    “哪里都有熊孩子,嗯,和刁奴。”


    看着蝗虫一般在周围翻找的崔家人,瑾哥儿喃喃:“那还真是好大一群。”


    沈壹壹索性不急着走了,就站在院门前,看着崔家人的举动。


    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找个球?


    从外面踢进院子的球,还能自己开了门滚进衣柜里?


    崔家突然来玄真观,不会就是专程为了找某个“球”吧?


    沈二冬的回笼觉被人搅了,一睁眼就想开骂,先被老爹一巴掌堵了嘴。


    知道是连他哥都惹不起的人,也只能骂骂咧咧出去躲个清净。


    没想到刚出院子,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沈瑜。


    嘿,这丫头乖觉的很,平日里躲得快,今儿到底还是被爷给撞到了吧!


    沈壹壹还在思索崔家会不会同昨日的命案有关,就听到一声油腻腻的“瑜丫头~”。


    瑾哥儿挺身挡在中间:“冬族叔,有什么话请您就站这里说!”


    “怎么?我跟大侄女说两句话,有你什么事!闪开!”


    沈二冬说着就伸手一推,没推动。


    发现自己还没个十二岁的小子壮,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而一旁更为高大的大寒更是逼了过来。


    沈二冬大叫:“好啊,你是不是仗着沈如松得势,就要打长辈?”


    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侄子打叔叔啦!没天理啊!”


    “你!”瑾哥儿从来没见过这种碰瓷的滚刀肉,一时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沈二冬听见是个小孩的声音,头也没回就直接开骂:“谁家小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还敢骂你爷爷!”


    小男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打!给我往死里打!”


    抱着他的崔家嬷嬷一个眼色,旁边跟着的两个小厮直接上前,二话不说先给了沈二冬一脚,两下之后就见了红。


    活该!


    瑾哥儿起初还很解气,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儿。


    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那满脸畅快的男孩,他对沈壹壹小声道:“像是真下了死手。”


    沈壹壹只能无奈地走过去:“请问您是崔家的十一郎么?”


    “怎么?你要给他求情?”


    “倒也算不上求情,只是这里毕竟是修行的地方,我家还在做法事,这两日实在不宜闹出人命。”


    听出她的来历,况且涉及侯府,那嬷嬷立时叫停了两个小厮,而后才劝着男孩。


    崔十一郎没理睬嬷嬷,反而盯着沈壹壹:“那两天之后呢?”


    沈壹壹双手揖:“届时,还请郎君帮个忙,别在我兄妹面前可好?”


    熊孩子大战地痞流氓,只要你家罩得住,打死也算为民除害了。


    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崔十一郎顿时咯咯直笑。


    而且还从来没人对他这般礼遇,不是当孩子哄,而是像兄长的友人那般作揖诶!


    “那就一言为定了,大后日我一定让他们避开你!要不要我派人把他抬回去?”


    “哦,这就不必劳烦郎君了,我让丫鬟去寻侯府管事。”


    如果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救亲戚太过凉薄,没必要在这时候让自家扣分,沈壹壹才不想管这货的死活呢。


    她看看还有力气哼哼的沈二冬:“在地上多躺躺而已,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


    崔十一郎闻言更高兴了:“你叫什么?明日我带个新球来寻你一起玩啊!”


    “好啊,我叫沈瑜。”沈壹壹不置可否。


    就看那嬷嬷都能替你做主了,今日的事回去一说,你家忙着找“球”的大人可未必能准你出来。


    见崔家的人已经退出了院子,沈壹壹吩咐白英去寻管事通报下这件冲突。


    想想不太放心,又让大寒也陪着白英一起。


    崔十一郎刚被嬷嬷抱着转过院角,就见两位兄长正站在这儿瞧着沈瑜的背影。


    “七哥,八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崔八郎没好气道:“还不是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害得大伯母与侯夫人赔了不是,这才打发我们出来寻你!”


    崔十一郎冷笑:“八哥太抬举我了!我只让他们找个球,是这帮狗奴才在自己发疯!”


    崔八郎满脸不信,他碰碰还盯着那边的崔七郎:“七哥?你不会还真看上了吧?只是个勋贵家的孙女,大伯母能同意?”


    “如果他家过继不成,正好能纳了来。这般绝色又性子有趣,不比母亲挑的那些通房强?”


    “也是!可大伯母管得严,到时候万一不准你纳个‘狐媚子’,那弟弟我可就笑纳了哦~”


    崔十一郎听着两个兄长的说笑,眼神幽幽,只静静回望着除了瘫在地上的癞蛤蟆外无人的客院。


    沈壹壹估计四平和五宁两位管事已经在心中骂娘了。


    侯爷闭关,他俩又是追查昨晚的命案,又得应对行动明显诡异的崔家,现在沈二冬还跟对方起了冲突。


    反正她已经把麻烦交了出去,现在无事一身轻~~


    安抚完了吴氏,又跟瑾哥儿猜测了一波内情,沈壹壹决定早早回房补觉。


    房间中,没看到白英。


    直到她推门进了卧室,就对上了白英哭丧着的脸:“姑娘,别看那边!”


    在后知后觉的一室血腥气中,沈壹壹茫然低头,余光还是瞥见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不是走了吗?!


    还有完没完!——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我这里是什么补蓝补红的安全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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