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P-跟我走
(31)
纪与也觉得挺要命。
可关于心动,他觉得宋庭言得负主要责任。
如果那天他没有来找他,或许与“种树的”的一切都会随着老头的离开,而被他定义成一场梦。
偏偏,宋庭言来了。
那天是小年,举家团圆的日子。
但他没有了师父。
孙杏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他,总在他耳边反复念叨,“纪与啊纪与,以后不要一个人……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可老头走了,他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再没有人会藏着水果等他来吃。
再没有老头在耳边唠唠叨叨。
再没有地方可以蹭饭……
纪与哭不出。
他觉得自己大概没那么尊敬他的这位老师,人都走了,他却连眼泪都没流。
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他带着鼻音笑着自嘲。
可说完,眼前就开始模糊了。
越揉越湿,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是这个时候接到的宋庭言的电话。
宋庭言那天的心情并不好。
他陷于一场疲于应对的晚宴,宋明锐带着他见了很多商业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宴会厅里亮如白昼。
大厅的水晶吊折射出无数的碎光,洒在身处名利场的人们身上。
人流缓慢涌动着,香槟散发出的温和香气融合在人群低沉的轻语中。
他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宋明锐的身边。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领结勒得他喘不上气。
那种被安排、被标注、被视作为“继承人”的沉默,从他的喉咙深处攀爬上来。
带着轻微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呼吸。
他想抬步离开,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终究会回到名利场中。
何必做出徒劳的挣扎。
于是只能强颜欢笑。
宴会开席时,他端着香槟走去阳台。
今天很冷,寒风轻而易举钻透了价值十几万的西装布料。
但这里很安静,能让他得以短暂的自由呼吸。
而后他接到了宋婷汐的电话。
宋婷汐又在哭了。
应该是喝醉了,舌头有点不利索,一哭起来更是让人头疼。
“宋庭言!”宋婷汐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喊,“我怎么这么难啊……”
“这么多姓宋的,我怎么偏偏是宋明锐的女儿啊。”
“家里有钱是我的错吗?我就不能是穷光蛋吗?”
“不是说人人平等吗?哪里平等了!?”
宋庭言:“……”
他姐前两年就在追另外一个女生,这是她第二十五次表白。
每次被拒都要撒酒疯。
“我哪儿就不能跟她是一路人了呀?呜呜呜呜呜,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宋庭言沉默,宋庭言开口:“你不能。”
宋婷汐:“……”
宋庭言:“你那层楼的高定、全球限定、爱马仕香奈儿……”
宋婷汐惊叫着打断他,骂了声“狗东西”就把电话挂了。
耳边清净,宋庭言松开领结,饮了口香槟。
香槟的后调带着一点桃子的甜,让他莫名想到了纪与。
那人身上也总有一股甜香,说是自己调的。
还说回头要送他一瓶,结果到现在他也没收到。
那人多半是随口,说完就忘。
就他像个傻子,真的在等。
香槟饮尽,心里还是堵。
手机在手里捏得发烫,脑子里的名字也挥之不去。
没办法,想念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就很难再压回去。
尤其是当他将这里视作牢笼,而“种树的”是他唯一还存在自我的身份。
于是掏出手机,给纪与打了电话。
“嘟——嘟——”
宋庭言自认不是什么耐心很好的人,可等到电话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他却怀疑根本没到一分钟。
刚刚那个一分钟,根本就不足一分钟。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点下了第二通。
电话接通,那人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闷得厉害,带着浓厚的鼻音,“喂?种树的……”
他喊他,尾音咬着让人心颤的软意。
“怎么了?”宋庭言捏紧手机。
那头沉默许久,才勉强从哽咽至失声的嗓子里压出声音——
“种树的……”
“我没有……老师了……”
于寒冷长夜的失声恸哭,只因我们已无缘与所爱之人,于这个俗世重逢-
纪与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跟禁闭的铁门面对面,才又想起来——
今天小年夜,他不该回学校的。
他应该在老头家,陪老头过年。
可老头没了。
纪与看着模糊的天上月,吹着萧瑟的寒风,想到老头最后的模样……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冻得发红的手死死攥着铁栅栏,纪与垂着头,瓮声瓮气地骂自己:“纪与,别跟脆弱逼一样……”
“哭什么哭……”
可亲人离世的痛要怎么消弭,他不知道。
他没经历过。
父母当初扔下他的时候,他还小,没那么多的情绪。
也没那么多忘不掉的记忆。
只晓得爹妈不要他了,自己闷着哭上个四五天,也就活过来了。
但现在呢?
他把肺都哭疼了,也还是难受。
“老头,都怪你……”
如果他这一辈子没人疼,大抵也就这么囫囵过了。
可他被老头当自家孩子一样疼过爱过,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站了一个多小时,纪与没地方去,他也累了,便抱着自己,蜷缩在一旁的花坛。
这个季节哪有花?
不过是一堆枯枝,是插着的几根已经长出霉斑来的一次性筷子。
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着。
纪与就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
夜里的寒风呼啸着。
身后的学校安静又空荡,将背景铺陈得愈发荒芜。
纪与只听得到风和自己的呼吸。
还有……
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
车灯如同追光灯一般打过来,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在光里的雨,洋洋洒洒地旋转、浮沉。
纪与眯着眼看过去。
瘦长的人影下了车,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而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人疾步而来,停在他的面前,呼吸急促,喊着他的名字,“纪与。”
纪与眼前模模糊糊,半晌才凝出那个人的脸。
那一刻,失去亲人的悲伤,无处可去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涌上来。
他嘴一瘪,哽咽着回应,“种树的……”
宋庭言立马蹲下,却是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也就看过宋婷汐哭。
哭起来梨花带雨,妆花一脸,还哄不好。
他看到她哭只会躲。
可纪与哭起来不一样。
哭起来安安静静的,一抬眼,那双漂亮的笑眼里就涌出眼泪来。
成串儿似的往下滑。
汇聚到下巴,滴下来。
宋庭言拿手去接,又拿衣袖给他擦。
驼色大衣的袖口,被泪水染透,斑驳了一块又一块。
“纪与,你别哭了……”他不会哄人,憋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自己也觉得自己傻。
“我也不想哭。”纪与抹着眼泪,“可我控制不住。”
“种树的……我没有老师了……”
“我没有老师了……”
“没人疼我了……”
宋庭言心脏被他哭得发紧,一下一下地收缩,很不好受。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把纪与圈过来,却有一瞬的犹豫。
像是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关于这个拥抱的意义……
但下一秒,纪与自己倒了过来。
他慌忙接住,那人咬着手背,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别咬了。”宋庭言将人圈起,手掌着纪与的后脑勺,轻轻揉弄。
抱着喜欢的人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没空去体会,只晓得自己被他哭得心疼。
纪与哭了好一会儿,把宋庭言肩头的大衣也哭得斑驳。
慢慢收住眼泪后,他才想起来问宋庭言,“你怎么会来?”
宋庭言:“……”
“你在电话里,哭成那样……”
“……”纪与一吸鼻子,“好了,你别往下说。”
“丢脸。”
宋庭言依他,没往下说。
而是拿另一边的袖子把纪与的脸擦干净。
纪与的眼角很红,哭的、压的、自己用力抹眼泪抹的,红得像是快要破皮。
所以宋庭言擦得很小心。
甚至怕他这件大衣不够柔软,再弄痛他,只敢一点点捏着袖口按在他脸上。
纪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宋庭言的目光。
温柔又专注,像是眼里只有他。
他还注意到,今天的宋庭言有一些不一样,头发是用发蜡往后抄,定过型的。
大衣里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衬衫,下身是西裤、皮鞋。
“种树的,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宋庭言一顿,喉结一滚,来时路上太慌张,忘了想说辞。
“你穿得这么好,是从家庭聚会上来的吧?今天小年。”
含糊其辞地“嗯”了声,没曾想,纪与的下一句是赶他走,“那你快回去。”
宋庭言:“……”
“刚好司机还没走,让他再送你回去。”纪与拽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回去吧。我没事。”
宋庭言:“你今晚准备去哪儿?”
纪与:“等下随便找个小旅馆就行。”
宋庭言:“晚饭呢?”
纪与:“你别管。”
纪与开下门,把宋庭言塞进车里,顶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冲他笑,“种树的,小年快乐。”
说完要走,可宋庭言还握着他的手腕。
只是宋庭言的手是有一点抖的。
抵着纪与腕心的指尖,颤着。
纪与不解:“种树的?”
宋庭言一咽喉咙:“纪与,跟我走。”
纪与:“去哪儿?”
宋庭言也不知道。
但既然他有不想回去的宴会,纪与又无处可去。
那就走吧。
随便去哪。
找一个暂时逃避他们的职责与情绪的地方。
于是他又重复:“纪与,跟我走。”
纪与愣了几秒,而后笑起来。
却不再是强颜欢笑。
他钻进车厢,挤到宋庭言的身边,弯起眼,说——
“行。”
“那就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32章 P-那夜
(32)
宋庭言说是要纪与跟他走,但最后还是跟着纪与住进了小旅馆。
因为他没有身份证,也暂时不想让纪与知道他的身份。
就像宋婷汐同他哭诉的那样,他也害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里条件是差了点,但还算得上干净。”纪与登记完,拿上钥匙。
老旧逼仄的楼道只够一个人通行,昏黄的灯光如同在眼前蒙了块暗黄色的玻璃。
一切都陈旧得仿佛上个世纪的遗迹。
宋庭言眉心紧锁地跟在纪与身后:“你常来?”
纪与:“还记得今年台风天,你给我打电话的那次么?”
宋庭言:“你当时就住这里?”
纪与:“嗯。”
纪与之前在这里短租过,前台认得他,所以这里给的还是他之前租的房间。
“左边这间,之前是位玩音乐的哥们住的——给我伴奏的那个。”
“右边这间,是个小演员。”纪与怀念地看了看两扇门,“不过,他们都已经搬走了。”
“前台说小演员接到了男配,去演网剧了。”纪与把门往外拽了一把才拧动钥匙,“大哥在的酒吧九月的时候倒了,就走了,据说选择了北漂。”
纪与说了很多,说了很久,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宋庭言叹了口气,去给他倒了杯水。
纪与坐在床尾,抬头看他。
宋庭言受不了他的眼神,那种委屈的、破碎的,仿佛随时会哭。
他的手盖下来,遮住纪与的眼睛。
纪与喉结滚了又滚,鼻息发颤。
宋庭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在感受到纪与滚烫的眼泪后,身体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将纪与揽过,安抚地揉着他的后颈。
“饿不饿?”他问。
“饿。”纪与回答。
“想吃什么?”
“饺子吧。今天小年。”
宋庭言的手机里没有外卖软件,只有司机和管家的微信。
于是,一份饺子,两个人奔忙了一个来小时才送到宋庭言的手里。
纪与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手里的饺子让宋庭言给出去两份五千的红包。
“你不吃吗?“纪与吸着鼻子问宋庭言。
宋庭言给他递纸,“你先吃。”
“这个饺子还挺好吃的。”纪与擦完嘴,眼泪又莫名其妙掉下来。
还没伸手拿纸,某人已经给他擦了。
像是专程抱着纸巾坐在他对面,就为了等这一刻。
纪与辩解说自己其实没那么脆弱,只是想到今天是小年……
宋庭言说,亲人离世,悲伤、脆弱再所难免。
“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让你不自在,我可以出去。”
纪与:“去哪儿?”
宋庭言:“门口。”
纪与梗了下:“然后呢?”
宋庭言直白道:“站着。”
纪与:“站一夜?”
宋庭言颔首,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地肯定道:“站一夜。”
纪与破涕为笑,说——
“种树的,你好傻。”
“但傻的还挺可爱的。”
说完,纪与拿上睡衣去洗澡了,留宋庭言在原地开花。
他们的睡衣是和饺子一并送来的。
因为事出突然,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换洗衣物。
于是宋庭言让管家临时买了内裤和睡衣。
楼下接头的时候,管家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一口凌冽的寒风,问:“少爷您今天,就……住这里?”
宋庭言不以为意地“嗯”了声,拿出塑料袋里的睡衣检查。
管家做得很到位,吊牌剪了,领标剪了,橙色包装盒换成了普通超市塑料袋。
内裤不知道买的啥牌子,反正没logo,挺好。
“少爷……”管家喊住要走的宋庭言,“我……我在名都苑有套小房子,要不然您二位过去住?”
宋庭言闻言回头,“多大?”
管家不确定地拖着调子:“一百三十平算……大吗?”
回答他的是宋庭言的背影。
管家叹气:看来还是太大了。
宋庭言为了保持人设,拒绝了一百三十平的房子,现在听着浴室的水声,又觉得这二十平的老破小,逼仄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扯松了领口,还是觉得热。
想起纪与的眼泪,又觉得闷。
回头看看晚上要一起睡的床,甚至开始坐立不安。
他到底有多禽兽,纪与失去老师,难受得要命,自己脑子里却是些有的没的。
乘人之危。
可是纪与哭了,纪与孤单,自己想要陪他,抱他,是不是也能算是人之常情?
纪与当时扑向他,那么用力抱紧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有过那么一瞬,想要依赖他的想法呢?
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了,一旦心动,便是一个人的围城。
也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找各种理由为自己的感情命名,想各种借口为自己的心动注解。
但到最后,不过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那一晚上的后来,其实没发生什么。
不过是纪与洗过澡后带着氤氲热气的破旧浴室。
呼呼送风噪音拉满却没什么力度的空调。
带着一点潮气的被子,混合房间里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两个人各自一条被子分睡床的两边。
纪与小声哼着宋庭言没听过的曲子。
宋庭言问他是哪里学来的。
纪与说是玩音乐的老哥自己写的,叫《苦夏》。
“为什么叫这个?”宋庭言问。
纪与闭着眼,半睡半醒地回答:“因为那年夏天,老哥没钱吃饭,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
“他说自己又穷,又孤寡,躺在出租屋也没事儿,就写了这首苦夏。”
“只谱了曲,没写词,因为他写不出。”
“都说乱世出英雄,苦难出诗人。老哥说自己又苦又难,结果一个字也写不出。”
毕竟更多时候,人们无法歌颂苦难。
后来纪与就睡了。
睡得不太安稳,会偶尔轻哼几声,会把自己团成一圈。
宋庭言没睡,直挺挺躺着。
数到第五百下的时候,他从床的右侧移到中间,让胳膊贴着纪与发抖的背。
数到第八百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
八百零一……八百零五……八百十三……
八百二十四,他松开握拳的手,落在纪与单薄的肩。
第九百下,他认命地将人抱进怀里,狎昵地圈着,轻轻拍动他的肩膀,哄他安睡。
那一夜,宋庭言数着自己的心跳,彻夜难眠。
直到太阳初升,才似见不得光的小偷,退回自己的位置。
将一夜凌乱的情绪藏于那不为人知的夜。
第33章 P-我要走了
(33)
过完了年,办完了丧,纪与照常去半山。
他们两个都没提那天的同床共枕。
见了面,一个种花,一个熏香,日子仿佛回到了最一开始。
只是偶尔视线相撞,会忘了挪开。
纪与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不傻不笨,也不喜欢自欺欺人。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大大方方,管他男的女的。
按他平时的性子,霸王硬上弓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没有。
既做好了决定,就不想再制造更多的羁绊,来束缚自己。
可感情这种东西,越压抑越折磨,越不敢言,越是想把一颗真心捧给他看看。
坐在已经收拾得空落的房间,纪与不禁苦笑。
他和宋庭言之间的故事不算多,回忆起来不过短短几瞬。
算得上暧昧的时刻,不过那日的拥抱和那夜的同床共枕。
若要细数,大抵也还能掰扯出几桩。
像是他枕着那人的手臂午睡,给人送黄色蝴蝶,在台风天为他唱歌。
故事如果这样下去,应该也不错。
傲娇鬼虽然脾气差,却又意外好哄。
再多给他点时间,他肯定能将傲娇鬼追到手。
纪与叹着气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脚边是他的行李箱。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28寸的箱子足以。
行李已经收拾出来大半个月,却迟迟定不下走的日子。
说起来也怪,本是就定好了的事,临到头,却犹豫。
人大抵都是矛盾的吧难以自洽。
在感情这种事上尤甚。
是心里还留恋。
是心里舍不得-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很早,五月尾巴就已经热得人受不了。
六月凉快过几天,接着气温又开始持续走高。
之后便是一个接一个不断造访的台风,下了几场夸张到如同海水倒灌般的雨。
纪与到花房的时候,好似落汤鸡,浑身滴水。
宋庭言拧着眉头看他,满是嫌弃,“这么大雨,不会躲?”
花房的毛巾都是用来擦桌擦泥,宋庭言将就着用纸先把纪与的脸擦干净。
纪与的眼睛被雨水激得通红,眯着一只瞧他,“半路下的,猝不及防。”
接着跟淋湿的狗崽子似地抖了抖身子,甩了甩水。
宋庭言被他溅了一脸,无语地把纸巾盒塞给他,转头回工具台了。
他给管家发消息,让管家送套衣服过来,还叮嘱——想好理由。
他自己想不出。
纪与抱着纸巾盒,一边抽纸擦身上的水,一边湿哒哒地过来。
“今年还有芍药?”
都快七月了,过了芍药的花期。
宋庭言:“最后的了。”
纪与凑近了瞧,湿发上的水滴在宋庭言的手背。
“重瓣就是好看。这叫什么?”
问到了宋庭言的知识盲区,能认得是芍药已是小少爷提前预习的结果。
宋庭言不耐烦地从纪与怀里扯了纸巾,往人头上、脸上摁。
“水滴下来了!”
“啧。脾气咋这么大,你以后怎么娶老婆?”
原本宋庭言准备替他拨掉脸上残留的纸巾屑,听这一句,不仅手收了回去,脸也冷了三分。
那副恨不得揍纪与一拳的表情,引得那个没良心的发笑。
没良心的仰着头,顶着一双红了又湿漉漉的眼睛,不知好歹地追问,“发什么脾气?”
宋庭言咬着牙关不语。
他以为纪与和他一样,就算嘴上不说不表达,心里多少还是对对方有感觉的。
否则那天的拥抱算什么?
那天的同床共枕,难道在纪与的眼里,只是自己的兄弟情?
大过年的,不同家里人待一起,从半山跑去他学校,跟着人回小旅馆。
这些、算什么?
算他心眼好吗?
喉结滚了又滚,牙关咬得两颊鼓起,却没法真的说出来。
他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也没想好要怎么坦白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装糊涂,现在就吻下去,让纪与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却又不能装糊涂,因为他是宋庭言,是宋家未来的继承人。
他的前路连他自己都摸不透、猜不透,注定不能随心随性。
因为宋婷汐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他也就没得选了。
可纪与不放他,似是要在这个暴雨的午后,把他的心剖开来。
“嗯?”纪与垫脚越发凑近,鼻息近在咫尺,“种树的,问你呢。”
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混合花的香气。
可最甜的,是纪与身上的味道,是软的,夺人呼吸。
是利的,直指人心。
“为什么生气?是不想娶,还是你也……”
“叮铃——”一声响,打断纪与的话。
管家捧着送来的衣服,尴尬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时忘了礼数。
场面尴尬,凝固。
宋庭言率先找回呼吸,后退一步,手却在身侧捏紧。
纪与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似无奈,他也退回去,深吸一口,将躁动的心脏按回胸腔。
“管家,你怎么来啦?”
管家瞥着宋庭言的脸色,笑得比哭难看,“夫人说最近多雨水,怕下面的人淋着,让我在各个地方都放上两套衣服,供大家更换。”
纪与闻言,扭头冲宋庭言笑,“运气真好,我的及时雨来了。”
花房里有单独的卫生间,纪与进去换衣服。
管家站在宋庭言的面前不敢说话。
隔了许久,宋庭言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脊骨,但那模样反而教人有些心疼。
管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于是问,“少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宋庭言笑得很苦,“打扰什么?”
管家哑言。
宋庭言慢吞吞坐下,抬眸看着纪与的方向,说:“来得正好。”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动摇。
面对这样戏谑的巧合,纪与同样只剩苦笑。
他没换衣服,而是穿着又湿又冰的衣服,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心里还是乱,心跳还是快。
脑子也还是热。
他承认自己的不理智。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问出口——
“为什么生气?是不想娶,还是你也……
“和我一样,动了心。”
然而终究都是差一点。
再没勇气问出口了-
纪与请辞的那天,天气格外热,天气预报报说有三十七度。
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在公交上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下车时都快吐了。
好不容易摸到半山,已经去了半条命。
他向管家请辞,他们的合同也刚好到期。
不多不少,一年整。
管家:“纪先生真要走?如果我们可以再开高一些的报酬呢?”
纪与感慨,“真诱人。但抱歉,我还是要走的。”
管家又问:“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纪与一笑,给了个俗透了的回答:“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管家莞尔。
他看着纪与离开,犹豫之下,没有给宋庭言发消息。
因为他猜,纪与一定会去找宋庭言的。
宋庭言没在花房。
纪与开着小电瓶车兜兜转转一圈,才在葡萄藤架下找到他。
纪与眯着眼,走去他身旁,“这么晒的天,在这里不热?”
宋庭言正在剪枝,没看他,“你很热?”
“热,热得快中暑了。”纪与提着衣领煽动。
宋庭言觑他一眼,“那我找管家拿药给你。”
纪与不嫌热了,拱到他身边,“心情很好?”都会逗他玩儿了。
宋庭言随手摘了两颗葡萄给他。
纪与还记得那次喝十滴水、吃涩葡萄的记忆,一时竟觉得奇妙。
“笑什么?”宋庭言问。
纪与用衣摆擦了擦葡萄,给宋庭言嘴边递了一颗,“就感觉生活是一个巨大的圆。”
走到结局的自己,终和最初的自己相遇。
宋庭言就着纪与的手咬走了葡萄,咬开的瞬间,脸痛苦皱到一起,想吐又不舍形象。纠结地含着。
他最不喜酸。
一点酸就能让他皱眉。
纪与笑他,笑得眉眼如弯月,“有没有这么夸张?”
他把剩下那颗吃了,也就一两分的酸。
他又摘了几颗,但宋庭言死活不肯吃了。
嘴里被葡萄香气沾满,也有一些涩感停留在舌根。
他和宋庭言坐在葡萄藤架下。
风吹来是热的,却扬起少年柔软的发。
他们坐了一刻。
等到舌根的涩感消退,纪与才开口,“种树的,我要走了。”
身边的人猛然一僵,转过的脖子仿佛带着令人疼痛的倒刺,“去哪儿?”
纪与眼神梭巡在一颗一颗的葡萄上,耸了耸肩:“到处去看看。”
“国内的市场还落后,所以我想到各个国家去学习,去寻香。”
他不敢看宋庭言,只自己有一句没一句,不带条理地说着。
“老头当年死活要我当他徒弟,蹲了我一礼拜。说实话,老头的本事我其实没学多少,大部分就靠我这狗鼻子。”
“以前有老头教,现在老头没了,我的那点天赋压根不够看。”
“老头教我疼我,我没报答上,现在就想做点什么,才能不那么愧对师恩吧。”
他顿了顿,眸光终于转过来,脸上没了笑,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宋庭言的眼睛,像是在认真解释。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头脑发热。”
“我想了很久。从老头查出来得癌的那天,我就下定了决心的。”
说完,他又不看宋庭言了。
“我还曾经对着老头夸下海口呢,说让他放心,以后我一定能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所以啊……”
“所以啊……”
说不出口,声音哽了又哽。
“我要走了。”
“怎么?走了就不能联系了?你是出国,不是死了。”宋庭言出口就凶,语气、脾气都不好。
可纪与却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站起来,给宋庭言递了手。
宋庭言想拍开,最终还是抿着唇搭上了。
纪与下到台阶,仰头看着他。
“嗯。不是死了,但会舍不得走。”
宋庭言拉着他的手一紧,而后便用那样的力道一直攥着他,始终不松。
“种树的,你……”汗水滑过喉结,激起一点痒。
纪与忽而一笑,似是明了,“种树的,你也喜欢我吧?”
埋藏的心事被戳中,宋庭言却也不再遮掩反驳。
他想:就这一次。
容他任性。
“所以……要接吻吗?我想试试。”
纪与的视线落在宋庭言的唇,心脏被热度蒸腾,疯狂跳动。
他也在想: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容他放肆。
他将他拉下,温热的两片唇吻上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舍不得投入更多。
轻得如同蜻蜓点水,在唇缝舔舐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探进去。
那一吻也不长,浅尝辄止。
纪与却满足,意犹未尽地舔着唇齿。
殊不知宋庭言已被他生涩的吻技磨得没了脾气。
可宋庭言终究没有重新将他吻过。
“诶种树的,假如哪天我功成名就,我一定回来找你,带你飞黄腾达。”
“怎么样?别忘记我吧!”
那人脸上沾着晶莹的汗珠,眼睛亮得勾人心魂。
他撩了人,表了白,夸下海口,提及未来,最后却又要走。
渣得明明白白。
宋庭言能怎么办?
他头脑发热,他满心满意,他不知道纪与到底哪里好。
他要什么没有,他本就住在金字塔尖。
他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却独独喜欢眼前这个。
爱之一字太大,他们还未及。
但喜欢同样没有道理。
所以低头答应,所以没有挽留。
最后的画面,是纪与从裤兜里摸出给宋庭言调的香。
地摊上五块钱能买两个的塑料小瓶,盛着透明的香水。
宋庭言闻了一下,被甜得后仰。
纪与哈哈哈地笑,笑声传遍整个葡萄藤。
“你就这水平?”临到分开,他也还是不会说好听的。
纪与笑得前俯后仰,“是啊,就这水平。”
宋庭言懒得理他,“都是什么?”
纪与:“你猜。”
宋庭言要走。
纪与忙拉着人,“诶诶诶,脾气怎么这么差!”
接着又有带着笑的声音从那处传来。
“有甜橙、栀子、蜜桃、蜂蜜……”
“为什么都这么甜??”
“因为你甜啊。”
“诶诶诶,我还没说完,没说完,还有呢!!别走啊!!”
“种树的,今天可是我们分别的日子!!你怎么忍心抛下我。”
“闭嘴!”
“我跟你说,里面还有……”
咋咋呼呼的少年黏着冷脸的那个一路离去。
他们知道自己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所以一个要走,一个不挽留。
离别或许苦,或许痛,或许不甘,或许无解。
但若有朝一日得以重逢,那么一切的结局就只是——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就到这儿。
不算太长。而且在纪与手里,也真的不会有多虐。
先到这里。
然后我看哪一本进度比较快先主攻完结。
我已经写到十万了,理论上是不会坑的。
但也只是理论上。我没想好怎么走剧情,我好像一直在谈恋爱?香到现在都没制上(苦笑)
感谢大家喜欢这本[合十]也一直包容我断更。
然后我也想再放放攒个v。[比心]这本收藏一直很稀碎[化了]哎
第34章 出柜
(34)
纪与蒙着被子看似睡得天昏地暗,实则梦里都是宋庭言的身影。
以至于被宋庭言叫醒时,满脸不爽。
他盖着眼睛,带着脾气问那人,“宋庭言,你有完没完?!”
宋庭言半跪在另外半边床,俯身下来,双手扶着纪与的肩。
被凶了也还是温温柔柔喊他起来吃饭。
又在他的耳后啄了一口,那温存劲儿弄得纪与有些宕机。
来不及发作,宋庭言的声音再次贴着耳朵传来,“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起来吧。”
纪与重新拽上被子,闷闷留下一句,“要你管。”
瞎子的世界是永夜,睁眼闭眼没什么差别。
何况眼下气氛莫名暧昧缠绵,像是某种在一起后的日常,纪与适应不了,想要继续在被子里当鸵鸟。
宋庭言不让,扯下被子,将他半抱起来,往他背后卡了个抱枕,以防他再瘫回去。
纪与烦他,他昨晚为了照顾这人没怎么睡,刚才那一觉睡得又零碎,眼下起来生出些许眩晕。
如果家里只有他自己,他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偏偏来了这么个衰神。
“宋总准备赖到什么时候?”纪与穿着宋庭言递来的衣服,踩上宋庭言替他摆到脚边的拖鞋。
一边享受宋庭言给的服务,一边要赶人走。
宋庭言对此的回应是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宋总,咱能不能别这么无赖?”纪与气笑了。
宋庭言没回答,而是捉住了他的脚踝,他刚从被子里出来,身上还热。宋庭言的手却冰凉,激得他一缩。
“宋庭言!”
宋庭言从喉头应了一声,说:“我病还没好。”
纪与:“……,那你回半山养去!”
下一秒,宋庭言的气息近了,一股难言的压迫感自下而上袭来,逼迫他后仰。
接着身边的床面微微凹陷,纪与知道是宋庭言压了上来。
本想对抗,但刚睡醒身上没什么力气。
眼睛也看不见,手往前一推,擦着宋庭言的肩膀推了个空,接着自己重心不稳栽回了床上。
柔软的头发凌乱地打在脸上,让他有一种被人欺凌的屈辱。
他偏过头,胸腔起伏,低声警告,“宋庭言,你别太过分!”
那人呼吸就在正上方,随着心跳一点一点压下来,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可那人没吻他,而是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锁骨,双手收紧了他的腰。
眷恋又依赖的姿势。
微烫的呼吸落下来,惊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这一瞬,一切由他而起的剑拔弩张全都溃散成那人恳切的一声——
“纪与,对我好点吧。”
-
纪与觉得宋庭言就是个演员。
先演到他心软,然后再得寸进尺地入侵他的地盘。
他缩在沙发,压着火气一声声重重呼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着。
他家的大门正敞开着,穿堂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接着耳朵里的声音就多了起来,有电梯到达发出的“叮——”“叮——”的提示声,有一波又一波的脚步声,有拆包装的撕拉声,有锅碗瓢盆发出的碰撞声。
还有宋庭言和管家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
管家:“少爷,家具都已经包好了。沙发需要换吗?”
宋庭言回身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人,说:“他不准我换,算了。”
管家颔首,“之后工作日每天的八点半,司机会带厨师上门过来准备早餐。不知纪先生有什么忌口?”
宋庭言吃不准纪与的口味,于是说:“等他消了气再问。”
半个小时,所有的工作完毕,管家带着一行人撤退,只留下今晚给他们做饭的厨师。
“宋庭言。”纪与抬起头,看向宋庭言的大致方向,他的视线随不过来,无神的双眼显得死板割裂,“这是我家。”
“用不着你多此一举,也别这么矫情行吗?”
他不是故意找茬,是真这么觉得。
这次管家带人上门来,不为别的,就为把家具的边边角角包上防撞贴。
他虽然瞎,家里总还是走得明白的吧?
宋庭言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是看不起他自己能活明白?
宋庭言坐过来,给他找了根毯子裹上。
“没看不起。也没矫情。”宋庭言拉着毯子的两端,让纪与面对他,好脾气的回答,“但能不受伤就别受伤。”
纪与不耐烦蹙起眉,“这是我家!”
“嗯。”宋庭言轻快嗯了一声,撩起纪与的裤腿,对着他小腿上的一片淤青按下去。
纪与:“……”
宋庭言:“现在觉得有必要了吗?”
人怎么能欠揍到这个程度?纪与想不明白。
纪与原以为宋庭言只是矫情的让人过来调整家具,直到他回房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伸手摸到的是一排西装……再顺着衣服往上摸到衣架和横杆。
脑子宕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移动衣架???
“宋庭言,你这是打算赖我这不走了?”
纪与瞪着盲眼回身,也不知道对着哪里就问。
宋庭言不知廉耻的“嗯”了一声。
纪与忍无可忍,“滚回你的半山!”
宋庭言像是在等他的这一句,立马接上说,“回不去。”
纪与:“为什么?”
宋庭言站在沙发这边,没走近,隔着点距离望着他,情绪稳定地回答他的问题,“跟妈出柜了,被赶出来了。”
“所以半山,回不去。”
纪与怔在原地,盲眼颤了又颤,定不准焦点,一下下眨着,一脸茫然失措。
“你说什么?”他哽着喉咙艰难出声。
宋庭言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全是中文,但纪与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板下脸,无神无光的盲眼微微抬起,显出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暗来。
“宋庭言,别在这件事上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宋庭言走近了,脖颈微垂,眼神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重复,“我没有,纪与。”
纪与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地加速。
睫毛随着呼吸颤抖着,无法感光的瞳孔细微地收缩。
多荒唐?
宋庭言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可他一边觉得荒唐,心里又竟隐隐有另一种情绪跃动着,在对抗着此时的焦躁。
独自寻香的那几年,他过得不算太好。
陌生的国度,不同的语言,老旧的出租屋,形单影只的自己。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会想些以前的事。
那个年纪,谁能不矫情?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便会在脑子里给他和种树的续写结局。
现实里没法圆满,梦里总行。
但即便是做梦,他都本能规避掉了宋庭言“父母”的存在。
那个时候,他尚且健康。
如今双目失明,成了出门在外会被让座需要人帮忙的残障人群。
这种差距横亘在眼前,他便越发不敢想。
他总在把宋庭言推远,总想跟他撇清关系。
没成想,宋庭言釜底抽薪,把问题撕了个粉碎。
“我说了,别开玩笑。”
他还是不信。
宋庭言碰了碰他严肃的脸,而后掏出手机,点开语音。
阮玉玲带着怒气颤抖的声音传出,“你自己好好想明白应不应该这么做!”
“其他我都可以依你,但这事不行!”
“想不明白,你就别回来了!”
纪与再次遭雷劈似的呆了半晌,他咽着喉咙,“什、什么时候的事?”
宋庭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今早,你还在睡。”
阮玉玲听说昨天酒局,宋庭言喝醉后未归,不太放心自己儿子的状况,打来电话关心。
问他在哪儿,有没有不舒服。又问他一大早给管家派了什么活。
话问到这个程度,宋庭言听出她的意有所指。
知道自己瞒不过,当然他也没想瞒,便和阮玉玲出了柜。
阮玉玲知道是一回事,听儿子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还是有点难以接受。沉默半晌,阮玉玲问,“是之前那个?”
当年一瓶廉价香水就差锁进保险柜,能让宋庭言这么珍而重之的人能有几个?
何况最近宋庭言的动向里都有纪与,当妈的如果一点不知,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他叫纪与。”宋庭言答到。
阮玉玲对这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印象,但当年那位少年司香师的模样,她倒是还隐约能想起一些。
长相干净乖巧,一双眼睛尤为出挑,好似一切的情绪都能被这双眼睛表达出来。
如今失明,教人不禁有些惋惜。
可心疼、怜惜终究不是感情,也不能成为感情。
阮玉玲:“很多事,我不必说,你自己明白。”
他们生活圈子不同,身份也悬殊。当初宋庭言得不到,所以一直念着、想着。
但感情不是光靠想象就能圆满,也不是凭借宋庭言的一意孤行就能在一起的。
生活是生活,不是童话。
这一点,反而是纪与比宋庭言更明白。
他眼盲,生活有多难,他再清楚不过。
要跟他这样一个盲人在一起,又会有多少麻烦再等着?
他不敢深想。亦不敢妄想。
阮玉玲也不得不提醒宋庭言:“你得想好以后。”
豪门里多的是身不由己出卖自身价值的商业联姻。
宋家站得足够高,不用去淌这趟浑水,但也因为太过瞩目,到时候冲他们来的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了。
宋庭言捏着手机,垂下眼睑,他立在阳台上,吹着风。
隔了几秒才回,“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因为得不到。”
“妈,我是真喜欢。”
说来也怪,他们当初确实没有多少暧昧值得留恋。
一次拥抱,一个吻便是全部了。
可这人就跟扎根在自己心脏上了一样,平静七年,再见时,又掀起波澜。
阮玉玲笑他好骗,挂了电话,又深刻反思自己当初是不是太任由宋婷汐宋庭言自由生长了,以至于让他们两个全都行差踏错。
反思完,她给自己老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你儿子出柜了。”
宋明锐没听过这个词,“什么?”
阮玉玲:“哦,就是你们宋家要绝后了。”
宋明锐:“………”
至于阮玉玲的那几条语音,不过是意思意思帮帮宋庭言。
毕竟宋庭言求她这个母亲的机会可不多见。
宋庭言:“妈,能不能求你帮我个忙?”
阮玉玲扬着调子哼出一声,“嗯,什么?”
宋庭言笑着回身看了一眼纪与关着的房门说——
“请您把我……”
“赶出半山。”——
作者有话说:复健一下。
但后面不用等哈!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坐起来写。
第35章 迷魂药
(35)
纪与当然怀疑宋庭言是骗他的。
可他宕机的大脑被“宋庭言早上趁他睡觉跟他妈出了柜且被赶出了半山现在搬来跟他同居”这一系列的消息冲击得全线宕机,一时半刻连神都回不过来,更别说找出宋庭言的破绽了。
人傻了,人还瞎,于是成了任人摆布的“乖宝宝”。
宋庭言给他喂什么他吃什么,安排他洗澡,他便抱着睡衣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来,纪与突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地愣了几秒,而后低笑一声。
宋庭言……
他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内心五味杂陈。
面对宋庭言一意孤行的出柜行为,他当然震惊,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傻到这种地步。
明知不会有好结局,还非要让自己落到这样不堪的境遇里。
更何况,他们俩的关系至今都停滞不前。
因为他的退缩,因为他始终跨不出的那一步。
宋庭言就算要逼他就范,也不该用这么笨蛋的方式。
可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是有那么一些躁动的情绪随之被释放。
那些他不敢想的,不敢接受的。
宋庭言无所畏惧。
从浴室出来,那人趿着拖鞋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头发。
发尖的水有些打到了脸上,被那人用指腹抹去。
这样的位置,近到咫尺,他便能精确地“看”向那人了。
一瞬的对视,让宋庭言心尖一跳。
纪与的眼睛无神又空洞,在他眼底映着的一束光斑好似蒙在这双眼睛上的阴翳,可热气又将他的眼睛弄得湿漉漉……
宋庭言忍不住抬指碰了碰纪与的睫毛。
纪与盲眼受了刺激,微微一眯,又乖顺地沿着他指尖的力度眨动。
他刚洗完澡,身上热度未褪,沐浴露那股水果香气便越发浓烈。
他们离得近,呼吸都黏着。
宋庭言受不了这样的蛊惑,想要吻过去。
纪与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宋庭言,你真的、被赶出来了?”
纪与看不见,不知道宋庭言刚才是想吻他。
等宋庭言无奈哼笑喷洒出的热气落在他唇上,才恍然自己错过了一个吻。
宋庭言:“要不要我现在给我妈打个电话,帮你证实一下?”
纪与:“你就没有别处房产了?”
宋庭言睨着纪与,挑了一下眉峰。
“没有。”
语气何其坦然!
“……”纪与默了两秒,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人,每个字都咬着问:“宋庭言,你这是演都不演了?”
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
宋庭言闻言压下来,抵着他的额头笑。
“笑屁!”
跟无赖多说一句,都是他的错!
纪与将人推开,转身回房。
房门关上,纪与无声一笑。
笑得无奈。
他知道自己这是又着了宋庭言的道。
这人一卖惨、一装可怜,他的底线就不断往后退。
从没想过要开始,却被某人哄骗着走到了今天。
“叩叩——”
才安静了一分钟的纪与:“……宋庭言!你最好有事!”
门外:“出来吹头发,湿着睡觉容易头疼。”
好半晌,纪与叹出一口气,扶额摇头。
完了,还真是有点……
逃不掉了。
-
第二天,迟西照例来接纪与上班。
打开密码锁,一推门,第一眼见到的依旧是宋庭言。
头一两次或许还会一惊一乍,如今他已见怪不怪,提着笑和人打招呼,“宋总,早。我哥起了吗?”
问话自然得像是宋庭言一直住在这里一般。
宋庭言扣着衬衫的衣领,略略一摇头,“还没。”
“行,我去喊他。”
迟西缩着肩小心翼翼路过UNIY总裁的身旁,钻进纪与房间。
纪与醒了,只是没起,手里捏着报时的手机,一两分钟按一下,再按一下,就这么赖了半个多小时。
“哥……”迟西用气声喊他。
“干嘛做贼一样?”纪与坐起来,支着脑袋停着没了下一步。
迟西过去,坐他身后替他捏了捏肩,“晕呐”
纪与“嗯”了声。
等缓过那一阵,迟西问他今天穿什么,“宋总今天穿了黑衬衫。”
纪与偏头向他,无神双眼还钉在虚无的一点,“所以呢?”
宋庭言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关他什么事?
但迟西贴心地问:“所以,你是要穿同色,还是穿白色来配?”
纪与:……
他抬手,把迟西招到身边。
“哥,我在这儿。”纪与没什么寻声辨位的能力,迟西自己主动往他抬在半空的手里凑了凑,结果被他哥狠狠捏了一下肩。
“痛痛痛!”
纪与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展颜,语气却是咬牙切齿,“宋庭言怎么样跟我没!关!系!记住了吗?”
迟西:“可你俩不都同居了吗?”
“……”纪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哪儿来的同居?那是他无赖!非赖我这里!”
迟西撇撇嘴,显然没信。
但瞎子看不见,被口头敷衍了几句,“好好好,你们没同居。是宋总非要暂住。”
可你要是不准他住,他难道真能赖下不走?
迟西只敢在心里蛐蛐,不敢真往外说,怕被揍。
蛐蛐完他又问,“既然宋总住下了,你不给人换个大点的沙发?”
纪与深吸一口,“迟西,你哪边的?”
迟西挪了两小步,把手里的衣服塞进纪与怀里:“那肯定是哥这边的。”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纪与夸张地冷笑两声,“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抬手一指,指着迟西偏左一个身位的地方严肃警告:“不准动我的沙发!”
迟西:“可是哥……再怎么说,宋总也是UNIY的总裁,是我们的甲方。何况宋总比你还高一个头呢,你让人屈尊在你那一米六的布艺沙发上合适吗?”
纪与忍无可忍,给了迟西一脚——伤到零人,只踹到裤腿。
“他睡不习惯,就滚回他自己那去!”
“还有,我哪里比他矮一个头了?你难道比我还瞎?”
他刚吼完,房门就被推开了。
宋庭言的声音飘来,听着不像是对他说,像是对着迟西,“没事,能睡就行。毕竟我是借宿,没那么多要求。只是要请你再给我买两个靠枕来,沙发面有些塌了,睡着腰酸。”
迟西乖乖点头:“好的好的,我今天就下单!”
纪与:“……,宋庭言!”
“嗯?”宋庭言走近。
纪与一字一句:“别给我整绿茶那套!”
宋庭言看着纪与怒气冲冲的模样,没忍住低笑一声,他从纪与手里拿走迟西给他配的衣服,又重新塞了一套给他。
纪与:“干嘛?”
宋庭言:“这套和我身上是同款。按你尺寸做的。给你做的米白,我穿的黑,配你。”
纪与:………
他这区区一百平的房子里,竟然出了两个神经病。
真是天要亡他。
八点半,厨师团队到达,送来了今日份的早餐。
迟西跟着沾光,吃上了高奢早餐,好险没把自己吃吐。
纪与觉得自己幸好看不见,否则真丢不起这个人。
早餐还剩不少,宋庭言让迟西打包,喊了个跑腿给工作室的小伙伴送去。
迟西:“谢谢宋总!!”
他们今天要去UNIY实验室。
迟西坐纪与那辆车,纪与则上了宋庭言的车——坐到车里才发现是宋庭言的车。
而刚才引着他上车的迟西知道自己要挨骂,早溜去了后车。
纪与抵着额上跳动的青筋,“宋庭言,你到底给迟西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这么向着你?”
宋庭言一边替他系上安全带,一边淡然回答,“不过是民心所向。”
“我要是有迷魂汤,只会灌给你。”
明明是一句听着让人抠脚的破烂情话,却引得瞎子盲眼乱眨,内心一片混乱。
若是能看见,感官便不会被放大。
他便不会注意到宋庭言那微颤的一丝气息,不会感受到他吐字时洒出的温热呼吸。
也就不会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他太过依赖听觉、触觉。
原本一句土味情话,竟让他不知所措,像个能被随意骗走的愣头青。
于是一路安安静静,那点暴躁脾气也收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次去的实验室,准确而言是UNIY日化产品线的香氛研发部门。
主要是纪与对Lumiere的实验室实在没什么信心,所以还是选择了UNIY。
UNIY屹立日化品牌这么多年,虽说大部分的调香是外包给香料公司调配,但UNIY自己也有相当成熟的研发技术,和比肩专业香料公司的香料库。
到达后,迟西先带着纪与去换衣服,放手机。
等重新回到实验室门口,纪与忽然问:“我盲杖呢?”
面对陌生环境,他难免焦虑害怕,便会自然地想要依赖能充当“眼睛“和让他感受到秩序感的东西。
譬如盲杖。
但……
“哥……,”迟西知道自己说这话可能要挨揍,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觉得不觉得,身为盲人,问别人要你的盲杖,有点不太对劲?”
纪与:“………”
迟西:“所以,你为什么会忘了拿?”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
身后有脚步传来,越走越近。
“怎么了?”宋庭言也换上了进实验室的衣服,问话间,他已牵起纪与。
“里面东西多,你第一次来,牵着?”
纪与一笑,讪讪问:“不嫌丢人?”
宋庭言的回答却是一句坦坦荡荡的——
“我不介意公开。”——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攒够入v了。
坏消息:1.太久没更好像没多少小伙伴了
2.写不出入v的一万字,所以还要再等等。后面的情节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写。到现在全在谈恋爱一点没干正事。(所以如果这周能憋出一万,那么下周入v。如果我周末更新了,那就代表我写不出,要继续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化了][化了])
第36章 三合一
(36)
“宋总、纪老师。我们这边。”
研发总监知道这两尊大佛要来,不敢怠慢,亲自下来接待。
余光瞥见两人牵着的手也不显惊讶,眼里甚至没有丝毫探究。
毕竟之前几次线上会议,他们一众中高层早已见识过这俩的“恩爱”日常。
“如今我们香料库中的香料大概在两千多种上下,天然香料占百分之三十左右……”研发总监边走边介绍。
纪与蹙着眉,表情严肃,看似听得认真,实则早已走了神。
只是因为瞎了的双眼本就无神,故而无人察觉。
谁都不知他的心猿意马。
粗略参观过后,众人回到会议室。
宋庭言注意到纪与一路的沉默,趁着其他人准备会议的空档问他怎么了。
纪与摇头说没。
宋庭言:“那怎么脸这么红?”
纪与慌忙抬手一遮,听闻那人轻浅笑意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拉下的嘴角被人用手指轻点一下,烦人玩意没有眼力见地追问:“是害羞了?”
“闭嘴!”纪与咬牙切齿,恼羞成怒。
想到刚才他们两个人牵着手招摇过市,他的心跳又咚咚咚地敲在耳膜。
他不知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是什么样,但定然不是“他们总裁好心牵着乙方那位眼睛不方便的老大参观实验室”那么简单。
毕竟就算宋庭言再怎么好心、乐于助残,也不至于要牵着手。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宋庭言有多大胆,纪与的情绪就再难压下了。
他无端想起宋庭言那句:“我不介意公开。”
这人恐怕是真这么想过的。
不介意公开,不介意在众目睽睽下牵着他,不介意跟自己母亲出柜。
不介意知三当三。
宋庭言的爱坦坦荡荡。
自始至终纠结的,就只有他纪与而已。
会议开始,纪与将思绪收回。
前期会议上他们定下了大体方向和下一季的香型主题——自然。但纪与一直强调“自然”太大,给出的范围太广。没有具体的故事。
“香水本身也是一种表达。”
所以要给香水定调,就得先有故事。
经过几轮的市场剖析和头脑风暴之后,创意部将主推款的主题暂定为三个——森林、海和光。
之后再根据这三个主题去绘写香水背后的故事。
而纪与则要根据这次会议上选出的故事,给出香型调配的切入方向——也就是让“故事”这一虚无缥缈的东西转化为可执行、可调配的香型结构。
创意部最后定调的三个故事大致可以概括为:夏日浪潮(中性香)、雨后森林(中性香)、暮光邂逅(女性群体)。
但负责人介绍完后,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纪与看不见宋庭言的表情,只听得他缓缓呼吸一声,像是已然无语又不得不开口:“这就是你们准备了一个多月拿出来的方案?”
冷质冷调的声音,与平时同他缠绵撒娇时完全不同。
带着让人陡然压力倍增的压迫感。
纪与忍不住转过去“看”他,明明眼前一片虚无,脑海里竟也蹦出了初见时宋庭言那张阴郁的脸。
是真不好相处,他想。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空间一下逼仄起来,人人正襟危坐。
“先不急。”纪与开口,将跌至冰点的气氛挽回回来,“故事定调没问题。”
创意部老大听到这一句,才敢重新呼吸。
“但延伸方向就太俗了。”
创意部:“……”又窒息上了。
反倒是宋庭言,被纪与这种慢条斯理,一边给人信心一边又要捅人软刀子的行为弄得差点笑场。
纪与看不见ppt,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儿,索性垂眸拿了纸笔在手中攥着。
“说句不好听的,这三个方案之所以不行,是因为你们想太多,既要又要。”
“一边想要抓住这次的主题,一边又想要将目标群体一网打尽,最后哪一头都没顾上。以最简单的雨后森林为例。你们的逻辑是——‘既然是中性香,就要用最中性的方式呈现’,所以内容基本落在感官描摹:潮湿、泥土、树叶、风。这些点没有问题,但其中的表达却千篇一律。”
说着,纪与报出了一连串的香水名,“以上我说的这些,你去买来闻一闻。再来看你这个故事,你就会发现它跟哪一款都能合上。”
“Lumiere要想重新拿回市场,就要给出不同的东西。否则我为什么不去买已经成熟的品牌,而要来买一个上线三年依然查无此名的牌子?”
“我之所以说你给的方案片面,是因为你在刻意寻找‘中性’在整个场景里的表述,而不是切身的感受。”
“但我说过了,香水本身是一种表达,而不是对景象的翻译。雨时的空气、风、湿度,雨打在树叶、落入泥土的声响,雨后的光穿透树叶的模样,这些都是素材。而你们要决定的是——这款香想要闻的人感受到什么?”
“是雨后的清新,还是雨后的空幽?是风的冷感,还是光的温柔?”
纪与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胡乱的描画,“故事不是光有画面就行的。”
“而夏日浪潮,如果只是夏天和海,那它就是通用水生调。但夏日还应该包含热烈而自由的情绪。至于暮光邂逅……”
他抬头,空洞失焦的盲眼微微转动,一点一点落向身边人。
“既有初遇的心动,应该也会有暧昧、柔和和……”
“靠近之后,那种微妙的牵引。”
-
会议过了一点才结束。
纪与不仅嗓子哑了,头也疼得像是要炸开。
大脑使用过度,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整个人虚弱得像是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
“这么累?”宋庭言好笑地问道。
纪与揉着太阳穴,没好气:“你来试试?”
会上都是他在讲,而UNIY总裁成了旁听。
他眼睛看不见,信息全靠脑子来记,开会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
宋庭言:“带你去吃饭?”
纪与闻言往外走去,身后的脚步却没跟上。
他扶着门框转身,“宋庭言,干嘛呢?”
宋庭言将桌上的那张纸折好,收入西装口袋。
“没什么。”
纪与的午饭是一碗馄饨。
汤汁粘嘴,馄饨皮劲道,内里鱼肉鲜美饱满。
“刀鱼?”纪与问。
“嗯。”见他胃口不错,宋庭言又将自己碗里的拨了几个给他。
没曾想瞎子居然注意到了,左手敲着桌面严肃“警告”:“宋庭言,自己的馄饨自己吃!”
吃过午饭,宋庭言让迟西带纪与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午睡。
他必须要回UNIY了。
“以后下班还是你送他回。”宋庭言压低声嘱咐迟西,“早上就不用来接了。”
迟西扼腕,这样一来他就不能蹭早饭了。
但一想到他哥终于有人在身边照顾,心里又莫名腾起一股娘家人的欣慰。
而在这段旁人全力支持的感情中,唯一不开心的就只剩纪与这位当事人了。
但当事人睡醒第一时间找的、嘴里喊的还是一声,“宋庭言?”
迟西小声回应,“宋总回公司去了,他下午还有会。”
纪与愣了一下,失笑一垂头。
让他分心的人走了,他便窝在实验室里几个小时,一直到晚上七点。
迟西难以置信,“哥,这还是你吗?”
毕竟是瞎了一年、躺了一年、坐吃老本的主,突然这么用力,让他不禁怀疑……
“你是不是终于决定要跟宋总好好在一起了?”
纪与端着一碗咖啡豆在拯救他快报废的鼻子,闻言表情一顿,问他是哪儿得出来的结论?
迟西斩钉截铁:“你为了他如此拼命,难道不是?”
“……”
“当啷”纪与放下玻璃杯,冲迟西招手。
迟西学聪明了,不但没有凑上去,反而一个后仰——“哥,我觉得我们保持距离就好。”
但他还是挨了瞎子的揍。
瞎子掐着他的脖子,跟他摆道理:“首先,这是我的工作。我对待工作一向认真。”
迟西:“……”原来瞎子说瞎话真的可以不用眨眼。
纪与:“其次,我是为了养活你们一群小废物!否则我哪里需要工作?”
迟西迟疑半秒,反应过来:“哥,你刚才是人生攻击了吗?”
闹过之后,驱车回程。
迟西扶纪与下车时下意识往楼上望去,屋内灯光昏暗,只有一盏门灯亮着。
“宋总好像还没回来。”
原本纪与在家并不开灯,衰星住进来后,出门总要留一盏门灯。
纪与不理解,有什么必要?
宋庭言却说:“就当为我留的。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人住。”
纪与觉得他矫情,但如今出门却也习惯留灯。
出了电梯厅,迟西注意到有人等在纪与家门口。
那人见他们回来,也立马迎上,恭敬欠身:“纪先生,迟先生。”
迟西被叫得不好意思。
纪与难得没聋,听出了来人的声音,“管家?”
管家:“是,是我,纪先生,晚上好,我来送晚餐。”
纪与表情微妙。
管家忙替宋庭言解释:“少爷怕您觉得厨师团过来太铺张,所以让我过来。”
宋庭言知道纪与过不来那奢靡的一套,所以很自觉地放低了身段。
除去这一层,纪与还想到一个问题——“宋庭言不是被赶出半山了?”
管家听出他话中的质疑,婉转回答:“夫人和少爷是有一点小摩擦,但夫人哪里能真狠得下心呢?”
接着管家一声叹息:“我们少爷吃过太多苦了……”
纪与愣了几秒,随后无声一笑,“你也是他的说客?”
管家没回答,但纪与听到他跟着笑出一声。
话题到这,纪与话锋一转:“既然要替宋庭言唱苦肉计,那有件事,或许你可以为我解答。”
“管家,宋庭言他……找过我吗?”
管家看着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像在斟酌,也像在决定是否越界。
最终他开口:“纪先生,这不该由我回答。”
纪与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站姿落拓,闻言抬眼,空洞眼瞳慢慢随过来。
而后提起嘴角,应了声,“也罢。”
管家恭敬朝他欠身,“纪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迟西看不明白:“哥,你俩打啥哑谜呢?”
纪与懒得跟大傻子解释,给了人一脚将人赶走,“别瞎打听大人的事儿。”
迟西不服,小声吐槽,“你和宋总咋还成豪门秘幸了!”
但他的声音逐渐远离,尾音伴着关门声而来。
屋内重回宁静。
管家的话却还在纪与的脑海转。
管家说阮玉玲定然是狠不下心的,是不是代表着终有一天,宋庭言会被原谅,而他……
也能被接受?
很快,他又自嘲地甩掉了这种想法,觉得是自己太过乐观。
且看吧,他和宋庭言能走到哪一步。
若是未来真的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那一步,再去悲观也不迟。
至少现在……
他摸到沙发上那人的枕头卷进怀里,将脸埋入。
至少现在,容他先纵着自己自私地占有那个人吧。
-
自从品香会后,宋庭言没再见过宋婷汐。
飒姐去了国外拍摄,她跟着去了。一待两个月,最近才回来。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宋庭言。因为她听说——
“你和纪与同居了?”
宋庭言在打字间隙平静且平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
宋婷汐却再次对自己这个弟弟刮目相看,“本事啊宋庭言。上次说得多好听,说什么得等纪与自己走向你,说如果追太紧那人会跑,结果这就同居了?”
可比她当年追飒姐的进度快多了!
宋庭言面不改色:“我只是顺势而为。”
宋婷汐:“……”
见她不语,宋庭言打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看向她,表情认真,“我喝醉了,喊纪与来接。后来发烧,纪与照顾了我一晚上。”
宋婷汐:“……?”她没问!
宋庭言:“他对我很上心。”
宋婷汐:“……”脑补到这种程度了?
宋庭言:“何况纪与失明后,患上了焦虑症,他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所以用点小手段,无伤大雅。”
宋婷汐:“……”让自己的妈来配合自己演苦情戏,也叫“小手段”?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玩得都脏啊!
“要是有天被他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宋婷汐好奇发问。
宋庭言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冷脸回答:“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没有体面点的方法了吗?
宋婷汐哽咽半天,没忍住,问出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庭言啊,当初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吗?”
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了呢?
老宋那“穷养儿”的理念,终究是把宋庭言给养废了?
唠完家常,宋婷汐还要去陪飒姐看展,花蝴蝶一般飞走了。
宋庭言怔怔看着宋婷汐走的方向,许久才收回思绪。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却已无心工作。
最后拨通内线秘书:“让司机在楼下等。”
UNIY总裁翘班去了拾香工作室。
因为是工作日,来调香的顾客并不多,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女生。
见到宋庭言,眸光皆是一闪。
今天宋庭言穿着黑白西服套装,外面加了一件黑色毛呢大衣,挺括修身的剪裁,凸显出他优越的身材比例,也将他的气质彰显得十分矜贵。
加之他本身帅气又带点忧郁的脸,是能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
“来调香吗?”有女生主动问道,“纪漂亮他们在楼上。”
“纪漂亮是这里的老板。”另一个补充道。
宋庭言颔首,礼貌道谢。
拾级而上时,听见楼下的小声议论。
“好帅好帅!好贵气的感觉!”
“刚才对视的那一瞬,我心跳都快了!”
“我也是!我也是!!”
“你们这群多情的女人!看看我!我还是要坚定不移地站我们的纪漂亮!纪漂亮这种才适合做男朋友!”
“是是是,喜欢上纪漂亮,才是人之常情!!”
宋庭言闻言停步,又调转步伐往下。
众人见他突然折返,立马噤声。
但宋庭言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相反,他整个人沐浴在橘红色的夕阳中,脸上带着温和儒雅的笑意,而后淡淡附和——
“我也这么认为。”
此时的纪与尚不知宋庭言做了什么,只是听见楼下传来不小的动静,便问迟西:“楼下怎么了?”
迟西起身,准备下去看看,结果在楼梯口遇上了宋庭言。
“哥,宋总来了。”
他哥的脸瞬间瘫下几分,摸到盲杖起身上三楼。
但身后的脚步已然跟了上来。
纪与停在调香室的门口,转身,脑袋微微低垂,“看”向错了他几级台阶的宋庭言。
“宋总,私人调香室,你不方便进。”
宋庭言规矩地站着,不进不退,“那我坐在门口等。”
纪与:“……”多能屈能伸呢?
无声对峙几秒,终究是纪与先败下阵。
“不好好上班来做什么?”他垮下肩膀问。
宋庭言看着他。若是纪与看得见,多半又要说他阴郁。可他脸上确实也没什么笑容。
“两种回答,想听哪个?”
纪与:“哪两种?”
宋庭言:“不让你烦我的回答是,亲自来看看纪老师的调香进度。实验室说已经将几款香基都送来了。”
纪与:“另一种呢?”
宋庭言上前一步,声音低而轻,“太累了,所以来见见我的男朋友,充充电。”
纪与无情,明明心软,还要嘴硬回怼:“纪老师没那个功能,累就回——”
他的话被脚步声打断。
宋庭言一步一步走近,张开手,将他拥入怀。
“阿与……”语调缱绻又轻缓,脑袋沉沉抵在他的肩,俨然一副撒娇姿态。
而后低声央求:“抱抱。”
“就一会儿,别推开我。”
-
纪与隔天才知道宋庭言给他闯了什么样的“祸”。
但为时已晚,他俨然洗不清了。
诚然,他也没那么清白。
只是如今每每去到工作室,总有人要问上一问,就好似他们之间真的有了什么广而告之的恋情。
让纪与无语又无奈。
不过临近年关,他和宋庭言都忙,也没时间再去计较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
创意部在上次会议之后,洗心革面,重新交出了三份企划案。
纪与原本只是“调香顾问”,主推款的香型他只需给出建议,无需亲自调配。
但由于他始终找不到关于“名片香”的灵感,索性将自己投入到了主推香型的工作中去。
于是三款主推香从基底调配,到后期的比例调整,都由他操刀完成。
和个人调香不同,品牌香型的问世,需要经过上百次的调整才能成型。
每次调整的比例也十分的微弱,可能只是一种香料增加或减少一毫升。
而短短三个月,纪与操刀的三款主推香,光是MOD就多达三百四十组,摆满了实验室两组落地玻璃柜。
按迟西的话说,纪与已经“变态”了。
因为找不到灵感,而把自己投身到高强度的工作中,试图以此压榨出自己的潜能。
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也让迟西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原来瞎子没有说瞎话。
纪与对待调香的认真程度,是同他在生活中的倦懒与消极截然不同的。
旁人难以企及。
至少他的嗅觉系统已然崩溃。现在每天最开心的就是从实验室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
哪怕是霾,他都吸得很快乐。
纪与忙,宋庭言更忙,一点也不符合迟西对“霸总”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小说里的霸总大都掌握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谈恋爱。
宋庭言却忙得脚不沾地,还又病了一场,发了一次烧。
霸总发烧没能在家休息,只管心上人讨了个吻,便又埋首于年底的一大堆事务。
不过因着这次发烧,宋庭言成功睡进了纪与的房间。
纪与支着脑袋,整个人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盲眼染着光,微微低垂。
看似出神,实则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让宋庭言得寸进尺上了床?
迟西给他泡了茉莉花茶,纪与喜甜,他又打了奶盖加上。
“哥,想什么呢?”
纪与食指无意识地沿着薄薄的杯口滑动,“在想,人的底线到底可以低到什么地步。”
他究竟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节节败退下来的?
这叫他们两个最近都忙,宋庭言早出晚归,两个人睡同一张床都睡出了异地恋的感觉。
能说上话的时间,只有早上起床吃个早饭的功夫。
若非如此,估计早就擦枪走火。
毕竟是两个血气旺盛的成年男人,禁欲这种事跟他们属实沾不上边。
更何况现在的宋庭言还学会了拿捏他的法门——要么状似不经意地装可怜,要么直白地撒娇。
这人使得一身好手段。
说他知分寸吧,他总得寸进尺。
说他得寸进尺,他又知分寸,你不允许的他不做,离得远远的,也不出声,把自己压缩成当空气。
纪与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没觉得家里这般安静。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习惯了被时不时地“骚扰”后,一但那人陷入沉默,连周遭的空气都会莫名跟着冷下去。
偏生他眼盲,对面的一没声,他便不知晓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于是自己开始胡乱猜。
想他是不是真的对宋庭言太凶、太过苛责,想宋庭言这样苦求着这份感情到底值不值得,想他是不是真的太委屈。
到最后惹得自己心软心疼。
迟西说看不懂他,明明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却总演出那一派风流无情的浪荡样子。
“哥,你才是那全身上下嘴最硬的人。”
宋庭言能得寸进尺、步步为营,不过是因为他的放任与纵容。
纪与无言以对。也无从否认。
所以迟西越发想不明白,“所以你到底为啥不肯跟宋总复合?”
为什么不肯跨过那条根本就不存在的界限,让两个人圆满?
纪与皮笑肉不笑地让迟西滚远点,别打扰他寻找灵感。
迟西:“哥,你是自卑吗?因为看不见而自卑?”
纪与:“卑你个头,赶紧滚。”
迟西不服,大着胆子在滚前一秒声嘶力竭地嚎道:“哥!残疾人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加油!你一定能跨出那一步的!我相信你!”
纪与:“……………”
做人有的时候真的很绝望。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松口……
是,没错,他们拥抱、接吻、同居,和情侣没有差别。甚至再近一步就该上床了。
那为什么关系就不能停留在这一步,为什么一定要给他们之间按上一个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才行?
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脾气臭,又眼瞎,如果宋庭言哪一天烦他了,可以随时抽身离开。
他不会痛苦,不会难过。
只会坦然接受。
他觉得结局就应该是这样-
十二月末的那几天,冷空气来临,气温跌破了零度。
工作室里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没法说话的小哑巴,人人说话带上了鼻音。
行政给每人发了一盒口罩,一罐泡腾片。
又把纪与赶去三楼,“老大,你可是我们这里唯一的独苗苗了,赶紧远离我们。”
小哑巴吸着鼻子“啊啊”附和两声。
纪与最近都在工作室窝着——Lumiere那边的调香工作告一段落,接着要等实验室将三款香的初样送来,之后再进行第二阶段的调整和试香。
迟西也感冒了,一边说话一边打喷嚏流眼泪,“对了哥,今年的复诊放在啥时候?”
纪与动作一顿,隔了几秒才说,“随便吧,都空。”
迟西擤着鼻涕打开手机日历,“那我给你约周三。吴医生现在改三、五坐诊了。”
纪与点了点头,拿上盲杖和泡腾片上了楼。
一下午都没再下来。
周三,迟西一早来接纪与,进门只有他一个人在,宋庭言已经走了。
纪与好似知道他会东张西望,拄着盲杖好整以暇地问:“找什么呢?”
迟西傻嘿嘿地挠了挠头,“我以为宋总会陪你呢。”
纪与:“没和他说。”
迟西便哑了声。
驱车赶往医院的一路,纪与戴着最不乐意戴的降噪耳机,捧着手机不断在写着什么。
迟西偷看了一眼,发现纪与在记录他的灵感。
可他写写删删、删删写写,备忘录里始终一片空白。
迟西叹了口气,想喊纪与别焦虑,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安静地陪着。
到了医院,迟西将纪与安置在一旁人少的地方,自己去挂号。
医院里人声嘈杂,纪与绷紧了背脊,双手捏着盲杖顶端,不住地眨动盲眼。
他还是习惯不了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眼前无边的空洞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人压向最深的黑暗。
一切的不确定性化作恐惧,如跗骨蛛丝,一圈圈束缚住他的手脚,扼住他的呼吸。
“哥,走了。”
迟西扶住他的小臂时,纪与被吓到般猛然一颤。
迟西也吓一跳,“咋了哥?”
“没。”纪与咽动喉咙,“我刚走神了。”
到达科室,纪与让迟西在外等。
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外的嘈杂,纪与的背脊才稍稍松弛下来。
“纪与?过来坐。”
纪与还依稀记得这位专家医生的样貌,戴眼镜、单眼皮,看上去四十出头,发量健康。
但这位专家医生早已忘了这位年轻的病患。
纪与不得不把自己的病史重复上一遍。
“行,我们先查一下眼底。”
吴医生带着纪与坐到检查仪器前,“下巴放上来。”
纪与能听见他手指拍动仪器发出的声响,摸索过去,将下巴抵上,冰凉从皮肤渗入,混合些许酒精的刺激。
检查中途,医生出声提醒,“控制一下,别一直眨眼。”
纪与绞紧自己的手,干巴巴地回答:“好。”
在外干等着的迟西也焦心,他哥的状态看着不怎么对劲,他在想到底要不要违背他哥的意愿,私下里跟宋庭言说一声。
正犹豫,诊室的门开了,纪与说还有检查要做,让他去缴费。
“行,那你在这里等我。”
迟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沓票据,缴费缴了快两千,检查单有一长串。
他哥安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牢牢捏着盲杖,低垂着头,一身落寞和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迟西看着心里难受。
说句矫情的,纪与也才二十八,本应功成名就。现在却成了生活有障碍的盲人。
谁能不怨?
却又都无能为力。
检查一做就是一下午,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了排队上。
等最后一项做完,医院的门诊都结束了。
迟西领着纪与穿过空荡的门诊大厅,“我让司机开过来,我们在这里等等。”
纪与在走神,隔了几秒才问他,“你刚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纪与的话也少得可怜。
迟西担心,却又不敢问,生怕戳了纪与最不愿提的。
最后还是纪与自己先开的口,“没什么事,别瞎操心。”
“实验室那边初样送来了没?”
迟西:“还没。”
纪与:“明天催一下。”
回到家,纪与说自己上楼,让迟西早点回去。
“回去后再喝点泡腾片,医院里泡一天,别病上加病。”他叮嘱道。
“知道了。”迟西拧着眉目送他上楼。
等纪与家里的灯亮起,迟西掏出手机,拨通了让他犹豫一下午的那通电话。
“宋总,我是迟西。”
“您今天能早点回家吗?”
他看着那一星白炽灯光,“我今天带我哥去复诊了,我哥情绪不大好,我怕他要犯焦虑,能不能请您早点回来?”-
宋庭言匆匆赶回。
迟西电话他的时候,他正在会议上。
闻言虽也心焦,却没有按捺不住当众离席。
等到汇报告一段落,才同众人解释家中有事,提前结束了会议。
进门,家中昏暗无光。
管家送来的饭菜还在桌上,连打包袋都不曾拆封。
宋庭言脱了染着寒意的外套,进到房间。
纪与还在睡,被他喊醒时,眉心蹙得很紧。
习惯性地按下手表报时——八点四十三分。
“今天这么早回来了?”问完,似是反应过来,“迟西喊你回来的?”
宋庭言没否认,“怎么没吃晚饭?”
纪与很累,还想再睡,卷着被子说自己没胃口。
宋庭言看他脸上毫无血色,抬手摸了摸他的额。
纪与偏头避开,语气不耐,“说了只是没胃口!”
宋庭言的表情也不算好,至少被纪与掸开的那一刻他心里也有火气。
不是因为纪与的不领情,而是纪与的不坦白。
他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沉默着。
低垂的脖颈被苍白月光描摹出一个略显脆弱的弧度。
屋内的气氛跌至冰点。空气骤然冷却。
纪与感觉到冷,于是蜷缩得更紧,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紧抿的双眼睫毛颤得厉害。
心脏在胸腔剧烈搏动,逼得耳朵里都是“咚咚咚——”的响声。
他将被子拉得更高,如同茧一般裹住自己,想以此来找回一点安全感。
可这种封闭感却他难以呼吸,也无法拉住他不断下坠的情绪。
情绪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而后很轻的,那人的手落在了被子上,一下一下哄着他似地轻拍。
没有人说话。
安静的空间只剩纪与自己的心跳和那安抚着他的细微声响。
自从失去视力,时间对于纪与来说,俨然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时常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焦虑发作时更是如此。
几秒、几分抑或是几个小时,于他而言毫无差别。
缓过惊恐的那一阵,纪与睁眼,失焦的眼瞳轻轻震颤几下,方才稳定。
“宋庭言。”随着他的话音,轻拍着他的那只手也停了。
“几点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表报时,而是选择打破沉默。
“九点零二。”宋庭言回答。
纪与坐起来,面对宋庭言的方向,欲言又止。
他的头始终低垂。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粉饰。
更多时候,他就是这般不堪。
是宋庭言先开了口。
那人捧住了他的半张脸,屋里明明开着空调,宋庭言的手却还是冷得像冰。
“纪与。”倦意深重的声音,听着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似的,“你不想说的,我可以不问。你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无名无分跟了你。”
纪与咽咽喉咙,“宋庭言,你这话说得为什么这么刺耳?”
什么叫没名没分跟了他?
他也没这么渣。
“那要怎么说?”宋庭言虚心求教。
纪与哑然。
“你想纠缠下去,那我们就纠缠下去。没关系,我接受。”
“可是阿与……”宋庭言的叹息落在纪与的唇边,他离得近了,“阿与,旁观别人的情绪,是一件很难的事。”
“何况是自己的心上人。”
“你也得……心疼心疼我。”
纪与心里一紧,想喊他别那么矫情,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到底是在自己心里占了一席之地的人,听他如此委屈巴巴,委曲求全,哪能不心疼?
最后只好哄着,低垂眼帘,放柔了声音解释自己。
“出医院的时候,嗅觉没了,所以没胃口吃饭。”
那人又来碰自己的睫毛,小心翼翼,有点好笑。
纪与没躲,抬起眼去“瞧”宋庭言。
“大都是例行检查。只是我的病有病变的概率,一旦病变,就保不住眼球。”
说着,他无声一笑,点点眼睛,“已经这样了,要是再保不住眼球,是不是太惨一点了?”
“所以有点焦虑情绪也是正常的吧?”
宋庭言见他装出一派轻松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多少的概率?”
纪与耸耸肩没回答。
概率只是一个随机的数字,没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百分之零点一,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百分百。
一时沉默,隔了几秒,他听见宋庭言说,“知道了。”
纪与:“?”
他隐约觉得宋庭言知道的和他要表达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果不其然,他听见宋庭言接着说道:“是我没给足你安全感,才会让你总想着逃避。”
“……”纪与试图纠正,还来不及开口,宋庭言已经接着盘算起来。
“我下周能抽出时间,我们可以飞去冰岛领证。如果你嫌冷,我们就换别的国家,加拿大、丹麦、芬兰你喜欢哪?流程上面我问一下宋婷汐,她研究过。”
纪与深呼吸:“……宋庭言……”
宋庭言:“如果你觉得太麻烦不想出国,也可以,我让公关部直接邀请媒体,然后公开我们的关系。”
纪与抵住跳痛的太阳穴,咬牙:“宋庭言!”
宋庭言对着瞎子点点头,继续自顾自:“你想在哪个平台公开?微博还是……”
“……”瞎子没招了,动用了武力。
结果一个没稳住,被宋庭言拉着一齐摔到了地上。
纪与压在宋庭言的身上一边泄愤卡着那人脖子,一边莫名禁不住笑起来,“宋庭言!幼不幼稚?”
宋庭言充耳不闻,哑着嗓子还在继续上一个话题,“微博要不要买热搜?买几天合适?”
纪与恶狠狠喊他别乱来!
宋庭言态度诚恳,“所以你准备什么给我名分?”
瞎子崩溃,最后粗鲁捧着那人的脸,吻了下去。
一吻毕,那人总算安分。
纪与舔着唇,“睥睨”着宋庭言,一字一句低而缓地说道:“你只能无名无分地跟着我,毕竟我还有一个‘私定终身’呢。”
“如此——”
“你还想要继续吗?”——
作者有话说:并不是为了存稿而不更。
而是因为我真的写了两周,就这一万字,我写了两周,写到了昨天晚上十点。
实在是太卡了,因为之前的节奏不对,现在想拉回来,真的太难了,[化了]头秃。
希望大家不会嫌弃这纠缠又纠结又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一万字。
也谢谢大家一直在等我。菜狗鞠躬。
第37章 烟火
(37)
年关将近,工作室照例开始排过年值班表。
迟西、小哑巴和行政都是本地人,所以排在前面,后面几天留给要回去的。
而纪与的名字,从初一排到了初八。
纪与不理解,“我不是老板么?”
理论上他可以在家躺着等收钱。
迟西宽慰道:“哥,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行政:“老大,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老板’了。”
“那是?”纪与不明所以。
行政:“调香主理人!”
小哑巴:“啊啊!”
纪与一个“2G”网络的瞎子,懒得和他们“5G”冲浪的人对垒,转了话题问他们年夜饭想吃什么。
他们工作室人少,拢共加起来就六个人,搞不起来年会那套。所以一般就是在年二十八那天,纪与带他们出去吃顿好的,给每个人发一千的红包。
再在群里发几轮红包,搞点过年气氛。
几个人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天,说想去吃贵价火锅。
迟西作为代表,过来跟纪与商量,“我们想吃这家,花胶鸡海鲜火锅,人均八百,行吗哥?”
纪与没表态前,那几个都憋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纪与逗了他们好一会儿,才点头说,“吃呗。”
众人欢呼。
“纪漂亮万岁!啊啊!”这句是行政和小哑巴说的,说完被纪与罚去做卫生,打扫一楼的调香台。
迟西则当机立断跑去预约位置,结果人家半个月前就约满了。
打遍所有门店,都没位置。
上一秒的欢呼,成了下一秒的哀嚎,唯有楼下打扫的那俩兢兢业业,未闻噩耗。
纪与让他们重新再挑,自己抱着暖手宝准备上楼,“实在不行去隔壁问问老板娘能不能给我们弄一桌。”
“到时候海鲜让他们一并帮我们买了,多付一些就是。”
“也不用管人均,把你们想吃的都点上。”
他说完,那几个反而没了声。
半晌,迟西小心翼翼:“哥……吃完这顿,我们还开门吗?”
怎么听着像散伙饭?吃完这顿,再也不见?
恰逢小哑巴上来拿东西,话没听全,已经“啊啊啊”地喊着跑下去了,几秒后,行政惊恐的声音蹿了上来,“什么?!我们要倒闭了?”
纪与:“……”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
转眼就是年。
老板娘带着店员风风火火浩浩荡荡地来了。
纪与听着耳边“乒铃乓啷”的声响,忍不住问迟西,“干嘛呢?”
这么大动静?
“嘶——”迟西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场面,憋了好几秒才带着疑惑的音调说:“哥,老板娘好像把她家后厨搬来了?”
纪与:“?”
老板娘那边弄了足有小半天,把纪瞎子弄得找不着北。
“老板娘,你们到底在整什么呢?怎么听着像是要把我这里拆了?”
老板娘笑盈盈地嗔道:“纪老板放心,肯定都给你弄好。”
纪与越发茫然。
迟西挤过来小声描述,“现在在给家具打包了。”
纪与:“?”咋,这工作室真不开了?
六点,终于收到可以开餐的喜讯。
工作室那几个伸长脖子等了一下午,早已无心工作。
花胶鸡汤浓郁香味弥漫出来的那一刻,一个个更是望眼欲穿,屁股都没法好好坐在座位上。
也就纪与能坦然自若,毕竟他的嗅觉还没回来。
“纪老板,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我再来给你们弄。”老板娘说完,根本不给纪与开口的机会,风一样地带着人走了。
气氛忽然安静,只剩锅里沸腾的鸡汤咕噜咕噜冒着泡。
迟西:“哥,你要不说两句?”
总觉得这种场合,没人说两句就没法开始吃。
纪与:“准备酒了吗?”
迟西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忘买了!”
“我现在去!”
“回来。”纪与叫住他,本也是随口一问,“给我倒点可乐。”
迟西给他倒了半杯。
纪与不怎么喜欢走形式,但过年的气氛总得有,刚提议举杯,有人拾级而上。
众人一齐看过去。
“宋总!?”迟西惊喜道。
“来晚了。”宋庭言冲众人颔首打招呼,“方便给我腾个坐吗?”
“当然当然!”一群人都要站起来让座。
宋庭言:“我坐纪与边上就好。”
迟西立马挪了屁股,给他加了套餐具。
纪与表情有茫然也带着些许愕然,盲眼瞪大,虚无缥缈地看着宋庭言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宋庭言自然落座,语气平和,“来蹭年夜饭。”说着,他转向迟西,“后面还有些人。”
“诶好的好的!我下去接!”迟西忙不迭就下楼去了。
比纪与平时差遣他还勤快。
“又整什么?”纪与在桌面下抓到宋庭言的手,将他拽向自己,压着声不动嘴皮子地问他,“不是说有饭局?”
“嗯。”宋庭言语调轻快地发出一声鼻音,“不想去了。”
纪与总觉得不对,沉吟几秒明白过来,“老板娘告诉你的?”
宋庭言:“嗯。”
纪与:“那老板娘下午来弄的那些……”
宋庭言接话:“我吩咐的。”
难怪老板娘即勤快又殷勤,替他把一层调香台和二层摆放香水的区域全都用搬家用的塑料布遮好,说是怕回头染了味道,不好处理。
他们这里没有大的圆桌,老板娘又让人搬了成套的桌椅过来。
他还寻思老板娘怎么突然这么兴师动众。
原来是因为宋庭言。
正无语,迟西领着一群人上来了。
为首的是管家,剩下七人清一色白衬衫黑马甲,标准的侍应生打扮。
工作室那几个见到这架势纷纷蒙圈,又发出一声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纪与看不见,只听到一连串脚步,不明所以,“你带了谁来?”
下一秒,管家恭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纪先生,晚上好。”
“少爷考虑到大家辛苦一年,特意为各位准备了些餐食和酒。”
说话间,几名侍应已经给每个人手上发了酒单。
纪与也有一份,盲文的。
奈何他文盲。
宋庭言没指望他能摸明白,给他准备,只是为了让他有参与感。
“想喝什么?”他问。
管家自觉蹲在纪与身边报了一遍酒单。
“……”纪与哽了哽,问:“宋庭言,你这是把你家酒柜搬来了?”
宋庭言笑着说没那么夸张。
而实际却是夸张到离谱。
管家一共带来了三批人,一批是二楼的侍应生,1v1服务他们用餐。
一批是厨师团,在一楼外的院子里候着,他们带来的酒柜和餐车,几乎占满整个院子。
第三批是来替他们装点工作室的,正在院子里的树上挂着彩灯和红色灯笼,营造过年氛围。
小哑巴坐得离窗边最近,一撇眼,看到楼下的架势人都傻了,张着嘴抬手猛拍行政胳膊。
行政被拍得一晃,顺着窗外看了一眼,再一眼,开始拍边上的美工。
就这么一个拍一个,成了一连串的螃蟹。
最后他们推出迟西作为代表发言,“宋总,我们……我们能下去看看吗?”
宋庭言淡淡一点头。
于是那几个跟脱缰了似的兴奋地冲下楼去了。
很快楼下响起他们吵吵嚷嚷的惊叹声。
“卧槽——!!这酒的年份我都不敢念,像乱写的!”
“天呐天呐,妈妈,我喝上比82年拉菲还要好的酒了!”
“等下,这是不是澳洲蓝龙??还有黑金鲍!法国吉娜朵生蚝!”
“你快来!这上面是不是贴的神户和牛?看这纹理!呜呜呜……这雪花,我要哭了!”
“啊啊!啊啊啊!”
楼下的吵闹凸显了楼上的静默气氛。
纪与盲眼低垂,懒懒散散勾着一抹笑,张口带着嘲讽:“宋庭言,挺会收买人心。”
宋庭言也不反驳,顺着“嗯”了声,说:“都是合作伙伴。”
纪与:“饭局不去没关系?”
宋庭言:“宋明锐在。”
纪与:“……?”
宋庭言盛了一碗鸡汤给他,往他手里塞了个勺,又带着他摸到碗边,“我爸。”
“……”废话。
管家适时下去把那一群兴奋小孩儿统统收回上楼。
迟西给纪与带上来一杯起泡酒,葡萄果香很重,香甜不醉人。
一群人端着酒说起吉祥话,“祝我们工作室蒸蒸日上!”
“祝我们和UNIY的合作款香水大卖!”
“祝我们的联名越来越多!大家一起发大财!”
“干杯!”
纪与端着酒杯,众人纷纷来碰。
最后那一下,是宋庭言。
清脆的碰杯声,如同响在心上的铃铛。
“叮——”的一声,撩拨心弦。
那人带着红酒的果味,于众目睽睽下,同他耳语,“祝我的心上人,平安健康。”
令人艳羡的“哎哟”声此起彼伏,纪与板下脸,试图让他们闭嘴,熟不知他红透了的耳朵,将他出卖得明明白白。
无人惧他。
酒过三巡,自然到了发红包抢红包的环节。
往年是迟西拿纪与手机替他发,今年宋庭言来了,迟西自然退位。
宋庭言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捏着纪与的手指按指纹。
纪与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点了多少下,听着那一声声高亢兴奋的“谢谢老板”,纪与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宋庭言,敢情是拿我的钱,你不心疼?”
正说着,读屏的机械女声响起,念了一条银行短信。
接着是宋庭言的声音,“这是给你的红包。”
数额足以令人嫉妒成狂。
吃完,管家说给大家准备了烟花。
市区内不能放大型烟花,管家准备的是仙女棒。
宋庭言问纪与要不要去玩。
纪与说自己瞎子一个,玩什么玩。
宋庭言没理他,牵着他下楼了。
纪与坠在后头,一副吃撑了“晕碳”的懒散模样,接着手里就被塞了“噼里啪”作响的仙女棒。
纪与无神眼眸映着跳动烟火,竟也染了几分灵动。
宋庭言看着他,眉眼温柔,“阿与。”
他想碰他的眼睛,想让他看着他,却最终没有伸出手。
这样,就很好了。他想。
而纪与,明明嘴角挂着笑,却硬装出几分不屑,问他幼不幼稚?
“有一点吧。”宋庭言回答,“但我从来没放过烟火。”说着,他走近,从背后圈住纪与,同他一起握住仙女棒。
灿烂烟火便在他们交融的呼吸声中燃尽——
作者有话说:没什么才艺,给大家拜个早年吧。
第38章 你赢了
(38)
除夕那天,阮玉玲要宋庭言回半山过年。
“没有除夕还在外面的道理。何况你都多久没回来了?”阮玉玲的声音带着些许娇嗔与不满。
“婷汐也回来。”
宋庭言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无法拒绝。
但他不放心纪与。
总不能留瞎子一个人在家过年,未免太过凄凉。
瞎子让他别矫情,说迟西会来接自己一起。
宋庭言将信将疑。
瞎子听不到他的声,蹙着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耐烦的往前一递。
意思很明显——不信你自己打给迟西问问。
宋庭言叹了口气,从他身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瞎子总喜欢低垂着盲眼,是习惯,也像是在刻意回避别人的眼神。
纪与的睫毛很长,带着一点点卷度。
分明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纪与不让矫情,宋庭言也不再多说,替他找了套衣服换上。
纪与感受着毛衣柔软的材质,不像是他自己衣橱里的衣服。
正想着,宋庭言就说:“是今早送到的。”
纪与失笑,“又和你搭?”
宋庭言说没,“过年,得穿得喜庆一点。让人准备了红色的。”
纪与想象不出宋庭言那张阴郁的脸,穿一件红色宽松的大毛衣会是什么模样。
“你的和我一样?”
“嗯。”
纪与抬手,摸到他的手臂,再慢慢往上摸到他的肩膀,而后划过领口又从胸前往下滑落到下摆。
最后被宋庭言捉住。
纪与后知后觉地解释:“我只是想……”
宋庭言打断:“可以直接抱。”
纪与:“……?”
一个小时后,管家的车接走了宋庭言。
而纪与关了灯,独坐黑暗。
迟西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跟宋庭言在一起过年。
“你那边吵死了。”纪与不耐烦,“挂了。”
迟西那边正在放爆竹,他对着电话大喊,“哥,你说啥?”
纪与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我说,新年快乐!”
迟西大笑着:“新年快乐!哥,你和宋总都要快乐!”
市区不如郊区有过年气氛,甚至可以说是冷清。
街道阒静无声,如同凌晨两三点。
站在阳台,纪与听不到什么声,只能喝到冷风。
但总觉得过节还是要有些声响,才不显落魄,于是打开手机,耐着性子花了好几分钟点进视频app。
联欢晚会正播到小品,演员声嘶力竭、你来我往,纪与嫌吵,没听完就关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空气也跟着冷下去。
去年也是他自己一个人过,那会儿失明没多久,自闭情绪严重。迟西说要陪着他,被他给赶走了。
他说想自己待着。
在国外寻香那几年也是自己一个人,或是吃着泡面或是啃着面包,刷着社交媒体和朋友圈里别人家的团圆照,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可以难过的。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那会儿不嫌联欢晚会吵闹,反而很爱看。
大抵也是一些思乡情节在作祟。
今年也是一个人,却格外难熬。
从冰箱里随便翻找了一袋水饺想煮,半天找不着锅,蹲在厨房,忍着火气一个一个柜子摸索过去,才终于找到那口单人用的电锅。
接了水,插上电,听到冒泡声下了二十个水饺。
再次听到水开的时候,接冷水倒入,来回三次,应该就熟了。
数着数把水饺捞出来,其中一个从盘子里滑落,砸在拖鞋上弹开。在周遭摸了一圈,摸得满手是灰,却没能摸着。
最后苦笑着盘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沉默了下去。
盲人。
这两个词重新砸回身上,难免疼痛。
也是这个时候才惊觉,宋庭言已经占据了他生活里太多的部分。
他快要遗忘独自生活的日子了。
饺子冷了,他也没胃口吃,索性盖好放进冰箱。
手无意间摸到毛衣上的结块,是刚才弄脏的,仔细摸了一通,好在面积不大。
沉着脸去卫生间里拿毛巾慢慢擦拭干净。
再出来时,听见了远方传来的爆竹声。
按下报时,过十点了。
纪与洗了澡躺下。
另外半边床空荡得令人不自在,低垂的盲眼眨了两下,而后挪进了宋庭言的被子里。
宋庭言今天应该不会回来。
他允许自己沉溺。
周遭充斥着宋庭言身上的味道,明明嗅觉没回来,可莫名的,他就是闻到了。那味道如同一个温柔的茧包裹着他。
贪婪又变态地汲取着,虚无空洞的眼前逐渐出现熟悉的面容,由无数个苍白的像素点构建,模糊而遥远。
失焦的瞳孔微颤,半敛的眼睫转而迷离。
屋内的暖气并不足,可他身上起了热度。
鼻腔中的味道被蒸腾减淡,于是渴求更多。
蓦地,脑海里回忆起宋庭言留下西装时的那句“你也可以用”。
嘲笑自己被欲望冲昏头,却是起身,走向衣柜-
宋庭言并没有留在半山。
宋婷汐披着披肩将他送至门口,“就走了?”
宋庭言颔首。
宋婷汐:“他一个人?”
宋庭言脸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平静回答:“骗我说有人会接他。”
但他有迟西的微信,迟西发了朋友圈——一条视频,拍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欢声笑语。
但没有纪与的影子。
宋婷汐有点冷,缩着清瘦的肩膀,“那什么……”大小姐今天说话格外扭捏,总要等几秒才有后话。
“我也,和他们坦白了。所以阮女士可能不太开心。”
宋庭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宋婷汐大概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阮玉玲这次非要他回来,餐桌上的气氛却又不如人意。
宋庭言点点头,没说话。
“哦还有,”宋婷汐道,“老宋让我提醒你,最近可能有人要搞小动作,你自己多注意。”
宋庭言:“好。”
见他们说完,管家将车开上来。
宋婷汐却又喊住他,“庭言。”
宋庭言回眸。
久久,宋婷汐看着他,像是有许多心迹要同他讲,最后却只是笑着祝他和纪与新年快乐。
宋庭言:“你也是。”
宋庭言知道她要说什么。
纵然他羡慕宋婷汐的自由与随性,也不至于要听她一句道歉。
他们是姐弟,这层关系不会被任何事抹除。
一路回程,路上空荡寂寥,宋庭言沉沉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始终沉默。
管家察觉他的情绪,斟酌开口:“少爷,纪先生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宋庭言迟滞地转过眼眸。
管家:“他问我您有没有找过他。”
“我想,纪先生还是在乎您的。”
宋庭言闻言表情却淡,像是根本没听见。
管家不再多言。
远处,寓意着新年红红火火的爆竹声传来,宋庭言抬眼,一朵朵绚烂的烟火同时绽放在天际。
可惜,都是太过遥远的东西。
别人的喧闹,不属于他们。
回到家,他走时开起的门灯暗着。一线光从卧室的门缝透出,成了黑暗客厅唯一的光源。
宋庭言没脱外套,直接推开了门。
他的举动将纪与吓得不轻,整个人几乎小跳了一下,盲眼乱颤,连呼吸都哽在喉咙。
“谁?!”纪与破了音。
他身上凌乱,像是正在筑巢的鸟,把自己埋在宋庭言的衣服堆里,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兴奋的感官神经骤然冷却,让他惊恐地往衣橱深处躲去,身上战栗不止。
“谁!”他的语气越发的凶狠,“说话!”
“是我。”宋庭言冷静出声。
纪与稍稍松了一口气,缩起的肩膀松弛下来,“你怎么回来了?”
宋庭言脱掉了自己的外套,他手凉得惊心,碰触到纪与裸露的皮肤时,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纪与迟钝地察觉到了宋庭言的火气。
那人几乎是将他甩到了床上,而后压了上来。
宋庭言的周身还带着寒冬的冷意。
他居高临下地掰着纪与的下巴,要看清纪与那双空洞的、微颤着的盲眼。
“纪与。”他吻下来,撕扯纪与的唇。
纪与被咬疼,冲他低吼,“宋庭言,你发什么疯?”
难道是在半山受了刺激?
总不能是看到自己在用他的衣服那什么,发疯了?
宋庭言贴在他耳边的声音低极了,“纪与,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家?”
纪与:“……”一时哑言。
这种时候再编理由毫无意义,道歉也显多余。
于是问:“如何才能原谅?”
宋庭言差点被他的毫不心虚给气笑场,“你觉得自己能被原谅?”
纪与眨眼,诚恳反问:“为什么不能?”
宋庭言:“理由?”
纪与抬手向上摸到宋庭言的脸,碰到他低垂的睫毛,“没什么理由,赌你心软罢了。”
宋庭言挑眉,失声一笑。
纪与一下下用指腹捧着他的睫毛尖尖,“我也没那么习惯。”
宋庭言:“什么?”
纪与不再装出那副落拓样子,而是难得露出了些许柔软,“你走之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晚上煮了水饺,掉了一颗,怎么摸也摸不到。”
说着还给宋庭言指派活,“等下你去捡起来扔了。”
宋庭言这下是真笑了,问他,“要是我明天才回来呢?”
瞎子早就想好了,“就说是中午煮的时候掉了。”
言下之意,还是等他回来捡。
“没办法,我看不见。”说这话时,他又习惯性地垂下眼帘。
从宋庭言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他轻轻闭起了眼,睫毛却在簌簌抖动。
一副委屈模样。
宋庭言深吸一口气,散掉心口火气,“然后?”
“在窗台吹过风,听过一会儿视频,嫌吵,关了,又在客厅干坐。之后洗澡,躺进你的被子,最后……”他又缓缓抬眸向他,“就是你刚看到的那样,用你的衣服——”
那两不堪的字眼很轻地落在宋庭言的耳边,像是同他缠绵的耳语。
“所以为什么骗我?”宋庭言没被蛊惑,刨根问底。
纪与想了想,坦白说:“自尊心吧。”
纪与有点冷了,推开宋庭言摸到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宋庭言没控制住自己,替他掖了掖颈侧。
纪与想笑,因为知道这一关已过。
也还是老实地把话说完,毕竟把人的真心踩了一回,得哄着点。
“不想你因为我,不回去跟家里人过年。太矫情,也太戳自尊。”
“虽然身为瞎子应该习惯放下自尊,但宋庭言,你就允许我保留一部分吧。”纪与说着自我保护般往被子里缩得更多。
“何况,我暂时也不可能跟你回半山。”
宋庭言想起自己的谎言,也想起宋婷汐最后欲言又止的表情。
所以他无法反驳纪与的话。
坐到被团边上,轻轻抵着纪与的肩,宋庭言苦笑一声。
沉默良久,纪与听见他说,“你赢了。”
窗外又传来爆竹与烟火的声响,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波了。但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
纪与好奇问他,“今年的烟火好看吗?”
宋庭言也问,“我的西装用完了?”
纪与:“……”
宋庭言又问:“弄脏了?”语气带笑,令人咬牙。
纵然是自己做的事,也是正常生理需求,眼下也没脸再提。
那人却不放过,欺压过来。
逐渐靠近的气息让纪与不断后仰,最后背脊抵着床头靠背,避无可避。
宋庭言吻过来。
这次是温柔的,缠绵的,缓而慢地汲取他的呼吸与温度。
躁动重新攀附脊柱,战栗蔓延。
眼前的黑暗放大触觉与心跳。
宋庭言沙哑低沉的嗓音如同遥远又蛊惑的吟诵,贴着他逐渐发烫的皮肤响起,他说——
“阿与,现在……”
“该你帮我了。”
两人的低喘断断续续地充斥着夜,压过窗外喧嚣。
于是新的一年,便到了。
第39章 种树的
(39)
纪与最终没去上那八天的班,因为宋庭言都替他安排好了。
工作室的几个入职以来头一次得了八天假期,直接把宋庭言送上神位。
“宋总,您是我们的神!我将一力拥护您!”
“宋总,您是我们的神!我将一力拥护您!!”
纪与对宋庭言收买人心的手段不屑一顾,但迟西在群里传达了宋庭言的原话——谢你们的纪漂亮。
于是群里又刷起了——“谢谢纪漂亮,纪漂亮发大财!”
他们只以为宋庭言是为了让纪与能休息,所以才派了专业团队来替他们营业,只有纪与自己知道,宋庭言是为了什么。
他们两个怎么守的岁,已经是纪与不愿回想起的羞耻禁忌了。
初一早上醒来,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好在因为家里没有准备,有些事没能真的做成。
但一次次交代在对方手里,实在是丢脸丢到原地自戕。
所以宋庭言哪是想让他好好休息。
分明是想跟他窝在一起,好再发生点什么。
正恨呢,遥遥的,从餐厅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想来是宋庭言看到了群里的截图。
那人声音也悠悠传来,“纪漂亮,发大财。”
纪漂亮冷着脸,拿上盲杖“哒哒哒”地敲到那人的腿,又猛猛戳了两下,“宋庭言,你有病是不是?”
宋庭言瞧着他,平时阴郁的脸笑得眉眼都染上柔软,“纪与,你耳朵红了。”
“???”不知道好好一人为什么张了嘴,纪与烦他,索性回房去了-
过年其实挺无聊的,无非就是吃吃喝喝逛逛,看看电影。
历来春节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今年也不例外,上了好几部口碑还可以的电影。
怎奈他看不了。
只能和宋庭言看一些以前看过的片子。
立式空调呼呼地送着热风,纪与窝在他最喜欢的位置——沙发两个靠枕的中间,手边是宋庭言给他拿的薯片。
两个人挑了半天的片子,最后选了《霸王别姬》。
因为纪与说自己还记得点主角的妆造,脑子里能有模糊的画面。
不知是不是为了听清台词,纪与表情格外的认真。
盲眼睁得很大,直直看着前方,眨眼的频率很低,偶尔被场景里的动静吓到,睫毛会煽动好几下。
累了就抱个抱枕,把脑袋侧枕在上面,缓缓眨动眼睛问:“宋庭言,刚那段是谁和谁对话?”
“宋庭言,刚才是什么场景?”
“这里又在干嘛?”
没人说话,他分辨不了。
宋庭言耐心很好,每次倒回去两三遍,同他详细描绘。
纪与却品出不对:“宋庭言,你是不是没认真看?”
“骗瞎子呢?你要是不想看我们就……”
宋庭言好笑地打断,说:“我没开画面。”
纪与心念一动,一时哑言。
好半晌才吐出含笑的两个字——“无聊。”
电影结束,纪与拿上衣服去洗澡,宋庭言收拾残局。
站在厕所门口,纪与停了下来。
“宋庭言。”
“怎么?”
纪与微微侧过身,“别在我这里窝着了。”
宋庭言一愕,苦笑,“阿与……”电影才刚放完,温存犹在,又要赶他走了。
纪与也笑,眉眼弯着,像是恶作剧得逞。
等宋庭言走近了,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时,他才仰头,说下去,“我跟你走。”
这一瞬,宋庭言很没出息地说不出话来。
这大概就是瞎子的爱,愿意为了他放弃已经熟悉的环境。
以至于让宋庭言觉得,从纪与口中说出的“我爱你”或许也没这句话来得重。
毕竟纪与能演。他能说出太多漂亮话,哄得人飘飘然。能装成浪荡公子,也能装出深情款款。
他的真心,藏在很多东西后面。
几乎不可窥探。
如今却好似愿意露出一些来了。
宋庭言没搬,纪与适应一个新环境需要很长的时间,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除非他能抽出空来陪,否则不会考虑让纪与离开他熟悉的环境。
这对他的焦虑也没好处。
纪与反而心里不怎么爽。
冷笑着嘲讽,“宋庭言,我一瞎子,难得勇敢一回,跨出那一步,你居然拒绝我?”
宋庭言被他逗笑。
他没说别的,只道:“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回半山。”
纪与瞬间抿起嘴,不说话了。
-
无聊的日子过到了初四,纪与嗅觉回来了,宋庭言也得回去处理工作。
于是一个回UNIY,一个回调香室。
等迟西回来复工,纪与已经把三款香的反馈意见收集好,做了香型调整的初样。
迟西震惊当场,“哥?你,你自己弄的?”
纪与蹙着眉头,嫌他吵:“喊什么?”
迟西:“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纪与:“……”废物当久了,稍微“崛起”一下都有人震惊。
这些反馈是纪与通过过年期间来调香的客人收集起来的,三十支初样筛选掉了一半,留下了十五支。
微调香基的时候也喊了人帮忙。
迟西闻言撅着嘴嘟嘟囔囔:“哥,你咋不喊我回来?”
“吃的哪门子飞醋?”纪与笑,“多让你放几天假还不好?快去送样。”
迟西跑去送样,一来一回几个小时,踩进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只听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以及楼上传来的一声声惊呼,“老大!老大!”
迟西飞奔上楼,发现纪与坐在台阶前的地上,也不知道痛成什么样了,倚着墙缩成一团。
“哥!”迟西疾步过去,满脸急切,“怎么样啊?”
工作室其他人也在问。
纪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一群人围着他,反而让他更不自在,忍着疼虚弱开口,“没事,踩空了。别围着,该干嘛干嘛去。”
大家伙很有眼力见地回了各自的工位,只留下迟西陪他。
“哥,起得来吗?”迟西问。
纪与摇摇头。
他下来时有点犯焦虑,一时心慌,所以踩空了。
摔得也不凑巧,尾椎撞到台阶边缘,再一屁股砸地上。
别的不说,光是刮蹭的那一下都够他疼的。
眼下心跳也还没平复,身体一下失重又带起些许眩晕。
没那么快能缓过来。
好在痛过那阵,他唇上的血色逐渐回来,迟西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他边上,“吓死我了。”
纪与提了提嘴角,闭着盲眼提醒:“我只是摔了一跤,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他口吻散漫,却又扎得迟西一噎。
纪与毕竟眼睛不方便,很多时候他们会习惯性地把纪与放在弱势的位置,好似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旁人摔一跤,或许没什么,纪与摔一跤好像牵连很大似的。
但其实,没差。
不过迟西还是要为自己挽尊一下,“你刚才脸色煞白,缩成一团,我能不担心吗?”
“真应该拍个视频给你看看你自己啥样!”
纪与:“……”
“我能看见?”
“那你还问。”迟西话音里完全没有对瞎子的愧疚。隔了几秒,他又问,“摔哪了?”
纪与瘪了一下嘴,说:“尾骨。”
迟西:“哦,屁股。”
纪与恨声:“尾骨!!!”
坐了几分钟,迟西把纪与捞起来。
纪与说不去楼下躺着,他要回楼上调香室。
迟西劝道:“哥,倔啥呢,摔一跤又不丢人。何况大家都知道你摔到了屁股。”
纪与恨不得掐死他:“大傻子,我是突然想起些事,要回楼上去让你帮我找东西!”
迟西:“……,哦。”
纪与要迟西替自己找笔记本——当年寻香的笔记本。
“帮我找一页,我应该在上面记录了雾气、焚香、雨水之类的词。”
迟西翻了两页,面露难色:“哥,你当年的字,是用手写的吗?”
“…………”
迟西:“我咋看不出人类的语言?”
“…………”
纪与的字不丑,至少是能一笔一划写工整的。
只是寻香那会儿,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市场里,有的时候又是走在路上突然飘过来了什么味道,记录得很急,字难免打飘。还有些用了符号和缩写,迟西看不懂也属正常。
现在他眼睛不行,只能慢慢跟迟西磨合。
迟西把符号和缩写画在他手心,他回忆着告诉迟西那些代表了什么。
“哥,为啥要专门找那篇笔记?”迟西问。
因为那是纪与第一次记录下和宋庭言有关的味道。
那次他摔得比这次重得多,坐在肮脏泥泞的地上久久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从尾椎传来,让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摔裂了尾骨。
那是一个露天的香料市场,两侧的商贩几乎要将摊位延伸到路的中央。
前一晚曼谷下了雨,让本就坑洼的路越发滑腻难走。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等到身体失重,已经来不及了。
疼痛蔓延,连手都抖。
没人帮他,黝黑肤色的几个干瘦老头,反而看戏似地看着这张东方面孔的狼狈模样,露着一副发黄的牙齿,发出狭促的笑。
纪与手脚并用,一动一缓地把自己挪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他的裤子、衣摆全脏了,染上了恶心的黑水,黑水洇入皮肤,在这闷得发慌的鬼天气里,竟也显得刺骨。
纪与埋着头,伏在腿上。
不断有疼出来的汗沿着发尾往下滴,往衣领里没去。
“Hey。”
听见有人冲他喊,纪与抬头,发现是个白种人,冲他吹着口哨,对着自己的屁股露骨地拍了下。
纪与面无表情地重新埋下头,却抬起沾着污泥的手,冲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坐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身上的污迹已然被热腾腾的天气烤干,甚至可以剥下泥。
纪与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扒着边上的一根金属架子慢慢把自己弄起来。
金属架子割手,等他费力站好,手心里已嵌入了几道细细长长的压痕。
纪与的心情没那么好,也不想再逛鬼市场。
他戴上口罩,一手抵在摔伤的尾椎,拖着不敢用力的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市场有十几个出入口,像是腐烂后,被蚂蚁啃出的缝。
纪与挑了最近的口子出来。
站在十字路口停了会儿,没方向也没目的地,于是念着“上北下南”随意地挑了条顺眼的路走。
走着走着,一股浓烈的焚香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不远处就是一座寺庙。
泰国这地方,十步一庙。有些迷信的人听说灵验,会特地飞来拜。
纪与不信神佛,但懂得不能乱拜神佛的规矩,所以每次路过庙宇都不做停留。
可他这次路过时,天上突然下起雨了。
泰国的雨,说来就来,一天下个三四场也是有的。
纪与站在檐下避雨,以为是几分钟的阵雨,却越下越大。
风一吹,刚干没多久的衣服就又湿透了。
蓦地,他就想起种树的了。
每次见那人,总是挨上雨。
夏天的倾盆大雨,冬天的寒凉细雨,春天的太阳雨,以及伴着萧瑟秋风的毛毛雨。
那人一身气质也和雨天很配,阴郁、沉静。
动不动就变脸变天。
但他没和种树的说过,他其实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也能喜欢上他十分讨厌的雨天了。
那时他们总能在花房见上面,种树的脾气很大,他还摸不准。三两句就能把人惹生气了。
然后花房的气氛沉闷下去。
远方的天际滚着闷雷,雨声吵闹地打着玻璃,种树的生着闷气用力捣着土堆发出“哆哆哆哆”的动静,有时响——是他气着呢,有时轻——可能消一点气了,最后停下来——纪与就会先看向他。
不出意外的,下一秒种树的便会阴着脸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又一副放不下脾气地盯着他。
他先是笑,而后带着一身熏香的淡淡烟味,走向他。
凑近他,问他:“气啥呢?脾气咋那么大?”
再然后,就又把人气得不吭声了。
想到种树的那张帅气但沉着的脸,纪与兀自笑起来。
他懒散地倚着庙宇的墙面,掏出随身的笔和本子。
雨水飘过来,落到纸上,被他随手擦掉。
吊儿郎当地咬着笔帽,先潦草几笔画了一株莫名其妙的植物,有点像被种树的剪掉花苞的、那盆秃了的月季。
傻傻痴痴地笑了好几秒,才记录下那一刻的味道——
雾气、焚香、雨。
阴郁、干净、花木、泥土。
等雨停下,那页纸已经被他填满了各种能想得到的香料和模拟配方。
合上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一碧如洗的天。
而后在最右下的角标,画上了一只黄色蝴蝶。
第40章 危机
(40)
纪与摔到了尾椎,横竖瞒不过宋庭言。
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身边又有一群胳膊肘往外拐、能说会道——张嘴就“告状”的。
宋庭言一来,所有人把自己看到纪与摔下楼梯时的心境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小哑巴也参与其中,手指飞速敲着手机,再用自带AI朗读出来,“当时我就听一声巨响!一回头看到老大坐在地上!!!”
“他可疼了,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好可怜哇!!!”
“但他不让我们扶,大概是觉得摔到屁股太丢人啦。”
纪与拄着盲杖“哒哒哒”地砸着地过来,阴下脸:“都没活干?”
大家瞬间噤声,溜回自己工位,为了让纪与能“听见”,一个个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纪与:“…………”
宋庭言走近,还没开口,纪与盲眼一抬,“瞪”着他,“闭嘴,不准问!摔得不重!没缩成一团!摔到的是尾椎,不是屁股!”
只是盲眼无神,“瞪”着人的时候也没气势,更像是呆呆地“望”着,同他脸上的怒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引宋庭言偏头一笑。
纪与盲杖一砸地,“再笑家暴!”
宋庭言闻言一挑眉,表情似是得了奖赏般欣然,“承认我了?”
纪与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
宋庭言垂眸,眼神落在纪与柔软的唇,而后轻轻落了一吻,“什么时候去登记?”
纪与这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爽什么。
“…………”按着气到鼓胀的太阳穴,纪与警告:“宋庭言,别想有的没的!”
摔到屁股的事情注定很难过去,尤其是在宋庭言这儿。
纪与觉得宋庭言完全没有对他的心疼,反而脑子里全是如何借题发挥。
譬如,这人现在就拿着云南白药,说要为他处理伤势。
纪与誓死捍卫自己的脸面,说不用。
可他已经能闻到云南白药打开后,散发出的浓郁药油味,也能听见那人拍了拍沙发椅面,不顾他意愿地指挥到:“阿与,过来趴下。”
纪与绷着脊背一动不动,表情黑沉,“说了不用!”
宋庭言好言相劝:“不处理,等下你洗澡热水一激,更疼。”
纪与哽着脖子,在疼和面子之间,选择面子。
这一次,宋庭言欣然接受,点头说好。
不再强求。
如此顺从之姿,反而让纪与有点不习惯。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宋庭言反向调教了,才会产生如此奇怪的落差。
还是被宋庭言缠得久了,变相“斯德哥尔摩”了?
脱了衣服,摸了摸摔伤的地方,能感觉到肿了一片,皮肤紧绷,手指轻触都带起针刺般的疼。
刚瞎那会儿,他经常摔跤。因为用不好盲杖,身体有时保持不了平衡,走着走着平地摔也是常有的,更不用提撞到哪里,磕在哪里。
那阵子,他身上的伤好了一处又冒一处,迟西天天在他耳边唠叨:“哥,你慢点走哇,小心点。”
纪与吊儿郎当地回他:“刚瞎,受点伤不是正常的?”
可人怎么可能会习惯受伤呢?
他其实怕得要命,一次次突如其来的疼痛,不知道困在哪里时的无助,流血了只能捂着伤处,等人来帮他处理时的焦虑。
他也想好好的,想睁眼看看,可盲眼睁得再大,也瞧不见。
他不断受伤,不断麻烦别人。
嘴上说得潇洒,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那一片狼藉的倔强罢了。
瞎了之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积累起来的。
撞得次数多了,便记住了路线。
摔得次数多了,便学会贴着墙面,重心不稳的时候,先蹲下。
流血了,就先用双氧水冲洗,再用酒精擦,擦到最刺痛的地方,便是伤处,贴上创可贴。
活得精细还是粗糙,已经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他只想活得稍微少一些麻烦。
热水淋下来,红肿的伤处好似要从里往外灼出一个洞来。
纪与疼得两腿发软,撑着淋浴房的玻璃,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
等他洗完出来,脸颊被热气蒸腾红了,嘴唇却白了几个度。
宋庭言就在门口,见他这样,发出了一声短蹙的笑,“疼了?”
纪与朝着前方一伸手,含糊说:“喷雾给我。”
宋庭言毫不避讳地问:“你能看见?”
纪瞎子:“……,我都喷上行不行!你管我?”
湿漉漉的脑袋被那人的手掌盖住,有点像突然给他贴了一张定身符。
宋庭言哄道,“好了,没什么丢人的。去沙发上趴下,我替你处理。”
纪与倔着。
而后听到宋庭言又低又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说怕自己把持不住?”
“??”纪与一哽,“宋庭言!你现在满脑子是不是……”
话没说完,宋庭言“嗯”了声,将他堵得差点窒息。
最后还是被哄得趴下了。
宋庭言:“脱裤子。”
纪与在抱枕里闷着脸,他呼吸不畅,耳朵烧灼,他磨磨唧唧地把裤子往下拉了点,露出淤血的腰窝。
宋庭言的手指点了点没有淤血的地方,“再往下。露出……”
“好了!”纪与阻止他说那两个字,把裤子又褪下来些,“就……就喷这里!”
再往下的部分他会自己处理!
喷雾喷出冰凉的液体,激得纪与全身绷紧了一瞬,差点鲤鱼打挺。
宋庭言低低闷笑,小臂压住他的脊背,附身从后靠近,说:“忍忍。”
挺正常的两个字,到他嘴里就成了一种味道。
纪与只好把发烫的脸继续往枕头里埋去。
药液有阵痛作用,但因摔的位置太过尴尬,纪与只能趴着睡,所以一晚没睡好。
原本今日他要和宋庭言一起去Lumiere开会,但宋庭言最后没让他去,这人困顿得刷牙都呛到,走路也是半身不遂,随时把盲杖拿在手里当支撑用,让他过去坐着开会太折磨。
所以宋庭言把他留在了家里,让他线上与会。
走前,宋庭言又替他上了一次药。
淤紫看着比昨天吓人,像打翻的调色盘,宋庭言考虑要不要带他去次医院拍个片,被纪与拒绝了。
纪与说自己讳疾忌医,过两天要是养不好再说。
还说自己没那么矜贵,一点小伤动不动就要上医院。自己皮糙肉厚的……
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因为宋庭言警告似地沉着声喊了他的名字。
于是自嘲的话就咽回了肚子里。
会议定在下午一点半,宋庭言只有半个小时留给Lumiere过香水瓶设计和后续宣传方案,所以纪与和Lumiere的负责人才是主导。
纪与提出过异议,他又看不见,要他参加香水瓶的设计稿择选是不是太嘲讽瞎子了?
结果十一点的时候,纪与收到了六款香水瓶的3D打印模型,为了方便他理解,零件做了单独的拆分。
纪与:………………
会议开始,主持会议的设计部老大的开场白也成了一句重点关心的——“纪老师,宋总让给您准备的3D打印模型,您有收到吧?”
纪与硬着头皮出声,“收到了。”
“那就好。其他人应该也都拿到设计稿的图纸了吧?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于是,线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宋庭言要特殊照顾的那一个-
纪与的尾椎养了一个礼拜,才慢慢消肿。
能灵活行动后,他开始频繁往UNIY的实验室跑。
而宋庭言似是被什么事情拌住,早出晚归。
他们俩又过上了“同城异地恋”的日子。
那日又一次线上会议,宋庭言不到二十分钟便离线了。
当晚,宋庭言没有回来。
纪与没忍住,发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宋庭言回复说没事,让他自己在家乖一点。
纪与没好气地点下语音输入:“别拿我当小孩儿!”
宋庭言的语气依旧是平时那样,平静又带着些许哄人的味道:是,纪老师,我记住了。
纪与没想到宋庭言是这么能插科打诨的角色。
重新倒回床上,盲眼直愣愣望着天花板,半晌又盘坐起来,拿起手机,耐下了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听着读屏打开了搜索浏览器。
第二天早上九点,管家来接纪与上班。
“纪先生,早上好。”
等纪与抬眼,管家表情顿时一愕,“纪先生,您还好吗?”
纪与一夜没睡,仿若游魂,“还行。”
管家不放心:“您眼睛……很红。”
纪与两眼满布红血丝,右眼还有一个血管爆裂后留下的小血点。
纪与自己说没事,管家却不敢怠慢,纪与吃顿早饭的功夫,家庭医生已然上门。
“没什么太大问题,应该是疲劳过度,导致眼压升高。”家庭医生外卖下单了人工泪液,“一天可以多滴几次,但纪先生,您还是要注意休息。”
纪与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
管家跟医生再次确认了纪与不用去医院检查后,将人送走。
“管家。”纪与握着盲杖面向他的方向,“宋庭言最近在忙什么?”
管家沉默两秒,“少爷应该在处理一些产品上的事情。”
纪与点点头,“那就不用向他汇报了。”
管家犹豫不决。
纪与:“他忙,就别让他分心。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我会自己告诉他。”
都是成年人了,用不着太矫情。
也没有那么多的大惊小怪,犯不着因为他是个瞎子就总让宋庭言操心。
“走吧。”说着,纪与点着盲杖径直朝门口去
管家拦住他,让他稍等。
纪与蹙眉:“怎么?”
就熬了个夜,红了个眼睛,难不成还不让他上班了?
正准备板脸,管家便开口提醒:“外卖还在路上,没到呢。”
-
同一时间,宋婷汐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推开宋庭言办公室的门。
宋庭言刚支着头闭了那么几分钟的眼,他顶着累出来的三眼皮看向他姐,“你不是今天飞普吉?”
宋婷汐勾下太阳镜,“不去了。”
宋庭言略显诧异:“怎么?”
宋婷汐的狐狸眼上下将他一扫,不屑道:“不能让你孤立无援。”
宋庭言:“……”有感谢但不多。
宋婷汐似是将他看穿,伸出她为海岛出游新做的价值八千块的美甲轻扣桌面:“好歹我也是有资格坐在董事会的。”
说完,她问宋庭言:“新闻出了?”
宋庭言揉了揉眉心,“国内还没。”
也就是说,外网已经沦陷。
“让公关把词条都封了,但海外持续发酵的话,传过来也只是瞬息。”
宋婷汐听完,“啧”了一声,“还真是早就点着这把火等你了。”
“那我就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宋庭言抬眸。
宋婷汐神神秘秘:“你觉得是谁?”
宋庭言哑言,随即无奈笑出来,他这头愁得头疼,他姐只想八卦。
这次UNIY陷入的危机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最初是几条用户反馈,说是使用洗发水后,头皮发红刺痛。
照理说这类投诉会第一时间由海外分公司记录并收集证据进行处理,但那边回报说“从未收到相关投诉”。
一天后,情况开始失控。
更多用户在社交平台晒出过敏症状——红肿、成片小疹子、掉发。
各大科普账号、营销账号也纷纷下场,提醒——UNIY同批次产品引发接触性皮炎。
于是个人吐槽演变为带标签的讨论话题,热度在二十四小时内迅速攀升。
等事情传到宋庭言这里,外网的事态已然崩盘。
当地药监局第一时间介入,要求集团提供各种原材料、批次、物流的相关证明,并勒令UNIY下架该类产品。
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国内开始出现相关图文。
公关部紧急封锁词条,但架不住有人恶意煽动。
直至凌晨,已经能看到许多新开账号纷纷po出过敏图片,并带上#UNIY洗发水怎么了#某品牌洗发水致敏等相关词条。
等到开盘,UNIY的股价直接跳空低开,市值蒸发近百亿。
十三分钟后,宋庭言便要开董事会。
开完,他会直接飞去当地,作为集团负责人跟当地监管部门沟通此次事件。
内部调查也在同步进行,等查出是哪个批次哪个供应链出问题后,他还要再飞往工厂。
宋婷汐深知如果要化解此次危机,宋庭言必须亲自出面解决每一个层面的问题。
她也只能替他先坐镇国内。
“几点走?”她问。
宋庭言看了一眼表,他该去开会了。
“预计五六点吧。欧洲航线申请没那么快。”
宋婷汐点点头,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宋庭言:“…………”
“不用这样。”他看着宋婷汐,表情有点难言。
宋婷汐倒是矫情得很坦然,甩甩大波浪,说:“放心,你的纪与,我替你好好照顾。”
宋庭言一愣。
宋婷汐拍拍他,郑重其事,“不会让他跑了的。”
走出两步,宋庭言的手机跳入消息,来自纪与。
——宋庭言,你要是
显然是没打完就发了出来。
等宋庭言走到会议室,纪与的消息才又跳进来。
这次,是一张图。
宋庭言盯着看了好几十秒,而后擎着满眼笑意拨出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在害羞,让迟西接的。
接通的一瞬,还能听见迟西的嘟囔:“你咋自己不说!”
被瞎子踹了一脚,迟西才正经说道:“宋总您好,刚才发给您的是我哥强烈要求我替他……啊!哥干嘛又踹我!”
几秒后,“不好意思宋总,刚发给您的是我哥未来两周的作息时刻表。除了调香的时间,其他时间段您都可以给他打电话。”
宋庭言笑意更甚,那双阴郁的眼弯成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让他接电话。”
隔了会儿纪与一板一眼,不太情愿的声音传来,“说。”
他总这样,害羞的时候就特别别扭。
“大概下午六点左右走。”既然纪与都知道了,宋庭言也不用再解释。
“哦。”纪与声音闷闷的。
宋庭言:“好好在家等我?”
纪与无情接嘴:“我不在家,我还能去哪儿?”
宋庭言笑起来,低沉疲累的声音格外抓耳,“我争取早些处理好回来。”说着,刻意压低声——
“不会让纪老师独守空房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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