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雾
(51)
拍摄一直进行到下午。
午餐是组里统一订的快餐。
纪与要了辣汉堡加一对鸡翅,外加一杯冰可乐。
“宋庭言呢?”纪与问。
迟西把汉堡拆好,拉过他的手捏在有防油纸的地方,“刚看到宋总去给婷汐姐送色拉了。”
纪与点点头,估计宋庭言会跟宋婷汐一起吃,便没等。
结果刚吃上两口,宋庭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迟西,麻烦你帮我也去拿一份午餐,跟你哥一样。”
迟西立马应声,跑去给他拿。
“你也吃汉堡?”纪与微微偏过头,脸上表情很是意外。
宋庭言不解:“怎么?”
纪与嘴欠惹人,“我以为,你们这种身份的人看不上这些垃圾食品。”
宋庭言对纪与的嘲讽习以为常,神色坦然地抽了桌上的纸巾,替纪与擦掉嘴角的色拉酱。
“纪与,我告诉过你,我是被父亲穷养大的。”
“看来你是忘了。”宋庭言将用过的纸巾折好,压在汉堡的空盒下。
“今天晚上,我可以再好好跟你说一遍。”
宋庭言的声音掐得漫不经心,纪与却听出了他的玄外之音。
“晚上”、“再好好说一遍”……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句子,听在耳里却成了隐隐带着调教般威胁的虎狼之词。
也不怪他多想,谁让宋庭言之前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和他上床。
再到现在宋庭言说话的语气,莫名加重的咬字。教人联想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脸上倏尔起了热度,纪与眨着眼,咬住吸管,含糊不清没什么气势地回怼一句:“谁要听啊……”
话音落下,他听见了宋庭言的笑。
很轻的一声,像挠在心上的羽毛,勾得人脊椎酥麻。
接着,脑袋一重,是宋庭言的手压在了他的脑袋上,拍小狗似地拍了拍,说:“那就别欠。”-
午餐过后,秦菲过来请宋庭言一同去选片。
纪与没事儿干,开始犯困。
迟西给他找了块地儿,拿了张导演椅让他窝着。
十来分钟后,宋庭言的司机送来了一条毛毯。
纪与把毛毯裹在怀里,问迟西,宋庭言在哪个方向。
迟西拿着他的手,朝向宋庭言的位置。
宋庭言正同旁人交谈,单手插着口袋,站姿落拓。
眼神却略过众人落了过来。
纪与抬手摇了摇,也不管宋庭言看没看,总之是朝着那个方向道了谢。
接着脑袋一垂,抵着膝盖睡了。
但他换了好几轮姿势,怎么睡都不舒服,迟西注意到了,问他要不要先送他回去。
纪与拖着音调懒洋洋地回他:“哪儿能走啊……”
迟西不理解,他哥在这儿不也只是睡大觉吗?
纪与说:“我这叫陪伴。”
“哦。”迟西认认真真点头,又虚心求教,“婷汐姐那有宋总陪着还不够吗?”
纪与:“……”算了,和大傻子不能计较太多。
纪与虽然困得厉害,但也没能睡着。
一来片场太吵,二来姿势实在难受。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迟西在边上小声惊叹,“婷汐姐真美啊!”
宋婷汐已经换好了下半场拍摄的红黑色礼服裙。
妆容浓烈美艳,刚好契合下半场的主题——黑巴克玫瑰。
她本就是浓颜系的长相,这种张扬的、夸张的造型更能凸显她的气场。
“有多美?”
纪与突然的出声吓了迟西一跳,“哥,你没睡啊?”
“不舒服。”纪与哼哼唧唧地拧了下眉,“现在应该拍到玫瑰那套造型了?”
“嗯!真的是美绝了!”
片场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被宋婷汐所吸引。
一个个都看得痴了傻了。
秦菲更是小声尖叫着说自己以后就是宋婷汐的颜粉。
“坚决拥护婷汐姐!!”
“这就是美神降临啊!啊!!”
“迟西。”纪与睁开眼,颇为无助地说,“可怜可怜你哥,我是个瞎子。”
迟西茫然,“啊?”
“我看不见,理解不了你说的美是有多美。”纪与嘴上说得可怜,却是懒懒散散伸了个懒腰,“你不能只跟瞎子说美,你得形容,明白了?”
迟西老实点头,说明白了。
也很诚实地说,“但是哥,我形容不来……你懂吗?美是一种感觉,也、也是一种视觉冲击……”
瞎子不懂。瞎子气笑了,“那真可惜。”
“可惜啥?”大傻子问。
“可惜我看不到呗。谁人能不爱美人,奈何美人在眼前,我却是个睁眼瞎。好苦好苦。”他半开玩笑,说话的腔调也掐得风流。
但接着他话音出声的不是迟西,而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人低低沉沉吐出一个字,“欧?”
纪与表情一僵,怎么每次这种时候都被宋庭言抓包?
“宋庭言,你下次过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出些声儿?”瞎子先发制人,捂住心口拍了拍,“突然在瞎子耳边说话,是很容易吓着我的。”
他做作的表演,引了宋婷汐的笑。
纪与闻声立马站得板正,“婷、婷汐姐也、也在呢?”
“嗯~”宋婷汐扬着调子应声,她看向宋庭言,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这男朋友真可爱。
宋庭言很是受用地勾动唇角。
面对纪与的尴尬,宋婷汐落井下石,故意道:“不可惜,等卸了妆,让你摸摸我的脸?”
纪与惊得手都抖,攥着裤腿不会说话了。
“好了,别逗他,说正事。”宋庭言看纪与红了耳,才慢悠悠地出声解围。
纪与如释重负,顺杆而下,“什么事?”
“纪老师,是这样……”
陌生声音一出现,让纪与刚松下的脊背又绷了起来,盲眼瞪得老大。
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见状,忙自我介绍道:“纪老师,我是今天的摄影,你叫我小陆就行。”
他说完,另一人道:“还有我,纪老师,我是现场导演,Evan。”
纪与:“…………”
所以、所以刚才他面前有好几个人,看着他做作演戏?
好好好,小丑竟是他自己。
全都欺负瞎子!
纪与想逃,想死,但被宋庭言牵住了手,那人侧过身,正儿八经地同他耳语,“先谈正事,等下再尴尬。”
纪与:“……”
摄影说明了来意。
这一次的香水主题,被纪与命名为“雾”,而香水的香型是木质调结合花香调,所以本次的拍摄也分为两个。
第一个主题,以“纯白、雾、朦胧”这些词,来表达沉香的部分。
第二个主题,则是以“黑、红、玫瑰、浓烈”这些词,来表达花香的部分。
上午他们拍摄了“雾”的部分,现场布景以白色为主,宋婷汐的妆造也是尽可能返璞归真——一身白色洁白纱裙,近乎素颜的妆容。
现场以干冰制造“雾气”效果,由浓化淡,由远及近。
而镜头的重心更多的是放在宋婷汐的上半身特写。
原本他们都十分满意上午的拍摄效果,选片也很顺利。
直到宋婷汐的黑玫瑰造型出现。
艳惊四座。
这套造型不仅契合她身上张扬的气息,浓艳的妆容也更好凸显了她深邃精致的五官。
以至于当两种造型放到一起的时候,第一套的造型被完全压了下去,反而成了一种反向对比。
搞艺术的人往往对自己的作品有着不可理喻的执着。
所以当摄影提出要重拍第一套造型的时候,现场导演头有三个大。
艺术家只考虑自己作品的呈现效果,但他要考虑的是现场的调度,人力成本,时间成本等等等等。
哪里耗得起?
两个人唇枪舌战来来回回几个回合,现场导演最后没招了,对摄影咆哮道:“你有本事自己去跟宋总说!再说了,就算能重拍,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能和宋小姐比肩的模特?”
“大艺术家,您可行行好吧!我们没工夫陪你追求您的艺术表达!”
摄影一气之下,直接去找了宋婷汐、宋庭言。
“所以,你们现在是……?”纪与听完事情经过,依旧茫然,不晓得他们为什么到了自己面前。
摄影先看了一眼宋庭言,才出声,“纪老师,是这样的。现在我们也确实没时间再去找别的模特……”
摄影不是个花肠子,这样绕弯说话他反而难受,最后索性把心一横,直言道:“纪老师,我想请您来试试。”
纪与盲眼眨得像是通了电,一下接一下,“什么?”
摄影以为他没听懂,重复道:“纪老师,我希望能由您来拍‘雾’的部分。”
宋婷汐抱着手,适时出声,“纪与,我也觉得你或许合适。”
“我?”纪与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别开玩笑。”
摄影声音严肃,“纪老师,我是认真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纪与抬起手在半空挥了挥,“我是瞎子。我看不了镜头。”
“何、何况我长相普通……”
宋庭言听闻这句才出声,“不算普通。”
纪与咬牙:“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宋婷汐笑出声,挨到纪与身边说,“纪与,你真的很可爱。”
纪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下意识要逃,摄影却不依不饶:“纪老师,我知道您眼睛不方便,但是没关系的,拍摄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调整。”
“我也不知道这样讲会不会冒犯到您,”摄影搓了搓裤腿,“您的眼睛有一种失焦的美感,又有一种通透的纯净,更契合‘雾’的主题,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表现,去演绎。”
“是我想要的感觉。”
“要不这样,您让我试拍一组,如果出来的效果不好,我们就停。”摄影挠挠头,卑微地看着众人问道,“行么?”
当然不行!
纪与一想到要对着镜头,要被这么多人围观,就头皮发麻。
虽说他看不见,可以当他们都不存在,但……
“纪与。”宋婷汐喊道,“这支香是你调的,你最能理解。你不想来试试看?”
纪与咽了咽喉咙,内心有一丝动摇,却又很快退缩。
“阿与。”宋庭言在这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纪与偏头向他,“嗯?”
宋庭言眸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温言哄道,“试试?”
他挑起纪与的下巴,不让纪与低垂眉眼。
“我……”
纪与还是有些犹豫,宋庭言却已倾身向他,手掌推着他的腰窝,将他推出了那条名为自卑的界限。
但也给了他退回的余地。
因为他说:“如果不行,我再带你逃跑。”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赶上今天。
第52章 绿叶
(52)
纪与被摆弄着上妆。
他底子好,只需要打个底,补一下唇色。
给眼部遮瑕的时候,化妆师没过脑子地夸了一句,“好漂亮的眼睛。”
说完,手里动作都是一顿。
气氛骤然凝重。
摄影不可思议地看过来,眉毛一阵乱飞,仿佛想不明白——姐,你在说啥呢?!
化妆师的脸也苦,哽了几秒,刚要开口道歉,只听那个更为高挑,脸也更硬朗帅气的男人附和道,“是很漂亮。”
他说话时,眼神只注意着纪与。
温柔便从那双眼里流淌出来。
“什么?”纪与刚在放空,根本没注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眨着眼睛,茫然追问。
“没什么。”
难得他有这么呆愣的时候,宋庭言一边回答,一边掏出手机,偷拍下几张。
妆容未全,化妆师想问要不要等纪与画完再拍。
宋庭言却在她开口前,笑着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宋庭言在中途离开,他有个简短的电话会议要开。
走前,他叮嘱摄影:“他换衣服的时候,你陪过去。”
“宋总放心。”
摄影等纪与化完妆,带他去换衣服。
“纪老师,您要不牵着我?”
“不用。我搭着你的肩就可以。”
他将人送到,交给负责服装的助理。
“纪老师,这是您等下要换的衣服,换的时候尽量别碰到脸上的妆。”
纪与颔首。
“需要……帮您吗?”
“不用,谢谢。”
纪与摸着进到更衣室。
他手里的衣服布料偏硬,有很重的纹理感,应该是亚麻的。
衣服没做领标,领口又宽大,前后差不多。
纪与只能先摸到肩线,再仔细分辨领口。
等他换好出来,等在外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那人带着清淡的松木香味走过来,替他理了翻折的衣袖。
“你不是有事?”纪与偏头问道。
“一个短会而已。”宋庭言回答。
纪与便不确定起来,“我换了很久?”
宋庭言不禁一笑,他摸了摸纪与表情僵着的脸,“纪老师,要不要这么焦虑?”
纪老师不太服气,“不如你来?”
宋庭言说:“不行。”
“为什么?”
宋庭言拾起他的手,牵着他往摄影棚走。
“可能因为我比较想当成功男人背后的那片绿叶吧。”
“………?”
-
“纪老师,保持一下。”
“好,现在慢慢把香水移到额头的位置。”
“对,眼睛往上看一点,不要眨动。”
“纪老师,脸上的表情再放松一点,手臂自然一点。”
快门声音不绝于耳,纪与的心跳也被不断拉快。
他躺在呈现雪景布置的地方,周遭陌生又空旷。
一切不熟悉的、不确定的,都像是眼前的虚无,累积成内心的焦躁。
“纪老师,我们先停一下。”
闻言纪与如同犯了错一般低垂下眼帘,“是不是……不行?”
“不是不行,是纪老师您的表情和姿势都太僵硬了。我要的是您最松弛的状态。”
“您是紧张还是?”
纪与摇头说自己会努力找找感觉。
“这样吧,”摄影突然扬声问,“纪老师的助理在吗?”
迟西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跑上前,“我是。”
“你去跟纪老师说说话,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想办法让他放松。”
迟西说应该用不上他。
摄影不解:“为什么?”
迟西指指他身后,摄影一转头,看到了宋庭言。
纪与还躺着,盲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眨动的频率很低。
表情也沉着,像是对自己不满意似地抿了唇。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上方落下来,他抬手,便触碰到了宋庭言。
他们一个蹲着,一个躺着。
如此,四目相对。
纪与说:“没想什么。”
宋庭言:“是紧张?”
纪与将头微微偏开,隔了几秒,才拉着宋庭言的裤腿说,“有点没底。”
宋庭言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要怎么才有底?”
纪与答不上。
宋庭言倒是相当自信,“难不成,是想我陪着?”
多自恋呢??
纪与无语一笑,脸上表情松了不少。
“别紧张。我在边上。”宋庭言说着,往纪与的左耳里塞了个耳机。
“做什么?”
“陪你。”宋庭言信誓旦旦。
“会看出来。”
“不会。”宋庭言拨动他的头发,遮住耳机,“放心。”
再开拍时,宋庭言的声音随快门一同响起。
因着只有单侧,反而更像是在同他耳语。
那人声音温柔,咬字清晰,为了让他听清,语速刻意放慢了,便越发的磨人耳朵。
宋庭言说:“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去机场了。”
“就跟在你身后,送你入关。”
“结果,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
纪与刚开口,便被摄影提醒,“纪老师,别动。头向左偏,对,眼睛跟过去。”
纪与没法,只能依言,将解释咽回去。
“因为不放心,”宋庭言低笑着继续,“觉得你要去的那些地方,不太安全,所以派了人跟着,想为你安排好一切。”
“不过最后放弃了,只让他们保护你的人生安全,不过多插手”
“是不是有点好笑?为了不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像变态,像监视,就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伪装成一场一厢情愿的付出。”
宋庭言捏紧手机。
“但其实,纪与,我就是监视了你四年。”
“……”纪与垂下眼帘,那一瞬被摄影按下快门。
“纪老师,接下来我要拍一组眼部的特写,需要水滴凝在睫毛的效果,所以会往您脸上喷水,您忍耐一下。”
冰凉的水雾喷洒过来,落在睫毛。
“纪老师,现在睁开眼睛,保持,不要眨动。”
“眼睛朝前看,对,再向下向右一些。将香水慢慢移过来,如果眼睛能随着动是最好,做不到的话,就保持。”
等到摄影的话音落下去,宋庭言的声音才又响起。
“所以我知道你回来了。”
“我等着你来找我,来实现你的承诺,却迟迟等不到。于是觉得自己傻,自己蠢,把你的那句话当真。”
“现在想想,为什么要赌那一口气,为什么没坚定一点,哪怕被你当面拒绝,也好过错过。”
“所以我很感激宋婷汐。如果当初她没有把Lumiere扔给我,如果没有把关于你的消息送给我,我可能依旧不会踏出这一步。”
“阿与。”
宋庭言喊完停顿了许久。
纪与能听见他呼吸变得重了一些,带着一星不易察觉的颤。
“幸好。”
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接着便不再做声。
在漫长的沉默中,纪与听见摄影激动地喊出,“好!完美!”
“纪老师这部分ok了!”
“助理去接一下。”
纪与闭了闭眼,眨去酸涩,“不用。”
说着,手指按住耳机,“宋庭言。”
“嗯?”
“站过来。到我面前。”
宋庭言依言,他踱步过去,又在走向纪与的时候被喊停。
“站着别动。”纪与指挥道。
宋庭言好似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温声提醒,“地上都是电线。”
纪与“嗯”了声,一步步走向他。
他的眼睛几乎无法感光。
只有在光源极盛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些极度模糊光斑和虚影。
就像是被放大到百倍的灰白噪点,不成图像。
但对他而言,也已经是唯一残存的那点视力留下的恩赐。
拍摄时的几台补光灯刺眼夺目,旁人无法直视,却给了纪与机会。
让他能看到宋庭言。
他朝着他走去。
众人已经开始收拾摄影棚。
从他们中间来来往往地穿行。
纪与走得踉踉跄跄,脚下被交错的电线绊了一下又一下。
他还未走到,补光灯却被一盏一盏地关去。
眼前的微弱的光斑不复存在,漫无边际的黑又弥漫在他的世界。
“再往前一步。”
耳机和人声交叠。
“阿与,再往前一步。”
纪与往前迈步的同时,宋庭言也向前一步。
而后,松木香气蔓延。
纪与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落下。
最后一点干冰化成缠绕他们的雾气。
纪与擎上痞气笑意,说——
“宋庭言。”
“这一次,是我走向你了。”
宋庭言没有说话。
而是吻了过去。
纪与看不到他红了眼眶,却能感受他凌乱的呼吸。
于是手指不安分地抵在宋庭言的眼下。
“感动哭了?”
宋庭言哑声回应,“嗯。”
纪与好笑地揉他的眼角,“还挺容易感动。”
宋庭言无奈,这人每次都爱破坏气氛。
像是对浪漫过敏。
等玩够了,那人摸摸索索地牵起他的手,装乖,“带我去换衣服。”
宋庭言不为所动:“我给你找盲杖。”
“宋总都在我面前哭过了,咋还这么见外?”
“放心,我不往外说。”
然后手里就真被塞了盲杖。
纪与:“……”
“诶宋庭言,我都被你牵习惯了,用不来盲杖了!”
“哥。”而回答他的人已经换成了迟西,“宋总走了。”
纪与:“……?”
上一秒接吻,下一秒弃他不顾?
“宋总说他还要回UNIY,让我送你回去。”迟西道。
纪与展开盲杖,不满敲着地,“迟西我跟你说,之后找对象千万不能找心眼太小的。”
迟西撇他两眼,“哥,我觉得……宋总已经很大度了。毕竟欠成你这样的……”
话没说完,挨了瞎子好一顿揍。
第53章 不见不散
(53)
越临近发售,纪与越是焦虑。
一开始只是衣服系错扣子,用洗面奶当牙膏,或是不小心摔碎几个杯子碟子,走路撞墙撞桌子撞椅子。
家具都是包过角的,这人还能磕出一身淤青。
到后来,纪与的焦虑愈演愈烈。
要么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要么睡一两个小时便醒了。
大半夜的突然坐起来发呆,没把宋庭言吓出好歹。
宋庭言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纪老师,大半夜的,能好好睡觉吗?”
纪与不老实,垂着眼睛说以为天亮了。
“看不见,你多担待。”
宋庭言无言,将他转向自己,“在焦虑什么?”
纪与睫毛扇了两下,无神的双眼往下偏。
“没,我挺好的。”
纪与这人平时欠得慌,所以但凡老实一点,表情无辜一点,再把盲眼垂下,就很容易取信于人。
漂亮么,又乖,眼睛还不方便,哪儿能不招人疼?
说啥都能给人唬住。
可宋庭言哪儿能信?
捏了两下纪与的后颈,温声在他耳边哄,“纪老师,你男朋友很累,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再陪他睡会儿行不行?”
纪与点头说好。
自己钻回被子里,裹好,闭眼。
宋庭言单手支着头,守株待兔似地笑看着他,没数过一分钟,那人睁开了眼,还想自己偷摸下床。
动作小心翼翼,自以为快要成功。
瞎子哪里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其实都被人看在眼里。
所以当宋庭言将他捞回去时,纪与吓得都结巴,“你,你怎么没睡?不、不是累么?”
宋庭言也是没招了,索性把人带进自己的被子里,当抱枕一般扣着一起睡。
本以为那人会挣脱,没想到纪与反而老实了下来。
纪与不敢动,更不敢翻身。
睡衣薄薄一层,什么也遮不住,宋庭言的体温直白地透过来。
烧得他热。
他的脑子也终于没空再想发售宣传的事儿,而是想着他们此时的姿势,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想到后面不敢想了,怕真撩起火。
宋庭言好像是又睡过去了。
下巴抵在他肩,半张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就落在那,弄得他痒。
心跳也跟着加速,咚咚咚地砸着胸膛。
他怕宋庭言窥见,往前挪了挪,不想让后背贴着那人。
却被更紧地抱住。
“阿与。”那人又往深处埋了一些,“别动。”
宋庭言的声音有些哑了,带着浓烈的、不可言说的情绪。
“否则今晚,可就真的没法睡了。”
-
今年的秋分在九月二十三日,也是发售日。
Lumiere的官方账号提前七天,在九月十六日发了一条预热微博——
【拨开迷“雾”,寻见爱人香气。#Lumiere与Oct拾香工作室联名香水“雾”,即将发售。#倒计时七天】
与此同时,各大香水博主开始在平台发布试香测评。
九月十七日,官方微博发布纪与所拍摄的“雾”的宣传海报,po出契合的木质调香味——沉香、檀香、广藿、焚香。
宋庭言的个人账号第一时间转发,引起了一波小小的评论高潮。
“糟了,我沦陷在这双眼睛里了!”
“说实话,我都没注意香水在哪儿……”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都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海洋,我宣布我恋爱了!”
“官官,这是素人模特吗?有账号吗?”
九月十九日,官方微博再度发布宋婷汐所拍摄的“黑巴克玫瑰”系列海报,po出花香调香味——玫瑰、杜松、劳丹脂。
“卧槽,小光明,你有这样的男神女神你现在才放出来?”
“美得我要窒息了!”
“你这哪里是拨开迷雾,你这是拨开我的心啊!”
“等下,这牌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回复@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因为它太没特色了,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其实已经出来快两年了。”
九月二十日,官方微博发布活动预告。
【香水发布当天,小光明为大家请来了UNIY集团总裁@UNIY宋庭言,以及本次联名款香水的首席调香师@Oct拾香工作室纪与到场助阵,小光明与大家不见不散!地点:国金中心,时间:9月23日下午14:00】
@UNIY宋庭言:不见不散。
“哈哈哈官博,你at的另外一位怎么是空的账号啊!是不是at错啦!”
“回复@抓马不抓马,[哭]是因为纪老师没有账号。纪老师也是第一张海报的模特哦!”
“卧槽!!帅哥搭帅哥!!??”
“本来没兴趣,你这么一说我高低就要去尝尝咸淡了!”
虽然投放的广告量不低,但宣传依旧只在香水受众的小群体里传播,即便有宋庭言这位虚假的“百万博主”转发,效果却并不如人意。
九月二十一日,官方继续微博发布拍摄花絮。
有眼尖的网友发现——“这个模特是盲人?”
“不要啊!!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么能瞎!”
“啊?不会吧,这个模特不也是这次的调香师吗?看不见也能调香吗?”
官博一一做了回复,也算是给纪与的出现铺垫。
而纪与的焦虑在听到迟西给他念出这些评论后到达了顶峰。
“我……我二十三号能不能不去了?”
他手里拿着盲杖,在工作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盲杖却没抵到过地。
迟西怕他撞着,默默把椅子桌子都给挪到一边。
“哥,宋总不是也在吗?”迟西宽慰道。
“那不一样……”纪与说,“我……我……”他梗了又梗,最后立在那,泄气地说,“我就是一瞎子,我不应该……”
话没说完,已经喘不上气地捏着心口蹲了下去。
“哥!!”迟西好久没见他发作焦虑,吓得破了音。
等纪与缓过这一阵,连忙把人送回了家。
后天得去站台,这两天可不能让他哥出什么事儿。
没有犹豫,他立马给宋庭言打电话报备。
宋庭言推了应酬,早早到家。
在储物室的黑暗角落里找到了人,他蹲下,好笑地摸摸那人脑袋,“什么毛病,现在喜欢躲来这里?”
瞎子说:“外面太亮了。”
他现在养成了随手开灯的习惯,到家就会开着,客厅的、卧室的。
都是宋庭言教的。
说是好教他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到家,在等着他。
只有进到储物间的时候,他没习惯去摸灯,平时也不进这里,连开关在哪儿都快忘了。
想在黑暗里待着的时候,就会躲过来。
宋庭言将他领出来,放到沙发上。
自己则坐在茶几,长腿把纪与禁锢在中间。
纪与低垂着头,先开了口,“没什么事。”
宋庭言“嗯”了声。
迟迟没有后话,纪与只好继续说,“就是有点焦虑。”
宋庭言又“嗯”。
瞎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摸不到他的脸,没了视觉又无法触碰,心里本就没底,宋庭言再“嗯”啊“嗯”的,便更不知所措了。
瞎子咽了咽喉咙,鼓了一下腮帮,泄气承认道:“我怕卖得不好,我怕上架那天又出问题,我怕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大话,最后让你……”
他抠了一下手心,“让你输了……”
“我也怕别人议论,议论为什么你的身边会站着一个瞎子。”
“宋庭言,我没办法。”他说,“你得允许我自卑。”
宋庭言叹了口气。
他还是会后悔。因为见过纪与意气风发的时候。
现在再看这人畏手畏脚的模样,心脏都快被揉碎。
他不是个喜欢后悔的人。
但如果早一点,早一点找到纪与,陪他走过那最糟糕的一年,或许他能把纪与养得比现在好上一些。
“这个不允许。”
纪与茫然,“嗯?”
宋庭言摩挲在他的眼下,重复道——
“这个不允许。”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
“……”纪与气笑了,“宋庭言,能不能别自恋?”
宋庭言也笑,同他抵着额头,缱绻地啄吻他的唇。
“阿与。”像是吻得知足,宋庭言眯了下眼,语气比方才认真得多,“如果没有这次合作,Lumiere在去年就会被关停。”
“如果没有你对我说,想要再试一次,Lumiere的这些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团结起来,想要赢一次。”
“我也根本不会给Lumiere第二次机会。”
纪与不自在地挺了挺背,“把我捧这么高呢?”
宋庭言好笑又无奈,他撩拨着他的睫毛,扬声“嗯”道:“没办法,我喜欢的人,平时看着满嘴跑火车,潇洒风流,实际上,自卑又胆小。”
瞎子不满了,拧了下眉,警告:“宋庭言,别说了。”
“行。”宋庭言很是顺从,“但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
宋庭言说想讨个奖励。
“如果这次销量超过你的预期,那么……”宋庭言附到他的耳边,“还请纪老师跟我完成未尽之事。”
他说得儒雅礼貌,端得一手贵公子的矜贵气度。
等反应过来他说的“未尽之事”是指上一次他们帮彼此疏解,却没能最后上床时,纪与不禁笑骂出一声——
“衣冠禽兽。”-
九月二十二日,一条热搜词条极速蹿上了文娱榜Top1,占据几个小时,热度不减。
#UNIY现任总裁官宣
而Lumiere内部,秦菲一声高亢尖叫刺破耳膜,“啊——!纪老师!纪老师!明天现场发售会的预约量暴增到快一千人!”
“啊啊啊!!!秦总!纪老师!网络预约量过万了!!”
纪与难以置信,“?”
“发生了什么??”
打开微博,办公室更是秒变尖叫鸡养殖场。
纪与听得头疼,耐着性子,“不好意思,有没有人跟我这个瞎子解释一下!”
秦菲声音都抖,“纪老师,是宋总昨晚回复了条微博!”
纪与眼皮一跳,顿感大事不妙。
“是之前有位网友在新闻发布会的视频下面提问‘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位总裁有对象了吗?’”
“宋总回复说,有。”
“啊啊啊啊!!!!!这一个字都帅麻了啊!!”
“………”纪与按下自己疯狂的心跳,一时无语。
等到回过神,手心已出了些薄汗。
他强装冷静,“那和发售会有什么关联?”
秦菲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了,回答道:“因为……拍摄花絮里有您和宋总。”
“………”纪与头开始疼了,“有多少?”
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秦菲吐吐舌头,“全部。”
说着连忙搬出宋婷汐,“是婷汐姐让拍的!”
纪与冷静地嗯了声,拿起盲杖就走。
一路躲进厕所,他掏出手机,点开微博评论,机械语音响起——
“@momo图片,这是他俩吧!啊啊啊!!攻给受戴耳机时候的那个眼神温柔到没边了啊!!!”
“@LuuuWu图片,这两个拥抱的黑影应该也是他们吧?我觉得身材好像!”
“@闻着味儿就来了我先嗑为敬!”
“@旺仔不太甜霸总那刚发了微博说自己有对象!!”
“@柿子炒鸡蛋不行了,失明受X霸总攻,我立马要看到文!”
“@早点睡觉拨开迷雾,寻见爱人香气。调香师纪与。你们品,你们细品!我先去预约了!我必拿下!就当份子钱!”
评论读不到头。
纪与无声笑起来,按熄屏幕。
许久,他重新点开读屏,耐心听着,把自己的微博账号名字改了,再进到Lumiere的官方微博,按下转发。
【@Oct拾香工作室纪与:嗯,不见不散。//@UNIY宋庭言: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明年的计划是一本主攻《野火》一条腿的攻X狼狗,还有一本心脏病bg嗷。
第54章 爱人香气
(54)
两人“隐晦”的官宣,让Lumiere的关注度持续走高。
花絮视频被“嗑学家”们逐帧品味,直接将两人的关系锁死。
再次回看那两条微博,更是被定义为公开的表白宣言。
有人嗑,自然有人骂。
——一个香水品牌还卖腐博眼球?笑死人了。
——不好好研究怎么做香水,走起歪门邪道了?
——好恶心,从此避雷UNIY及其所有副牌!!
但无论反对和嘲讽的声音有多难听,这一波流量的到来,让Lumeire的预约人数再创新高。
多少印证了那句,“黑红也是红。”
但眼下,纪与没空去关注他们两个的风评,因为宋庭言被叫回了半山。
“要不,你来接我?我跟你一起回去。”瞎子捏紧手机,另一手不安分地抠着玻璃窗框。
“我只是回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宋庭言无奈也好笑,当初为了留在纪与身边,让母亲配合着演戏。
没曾想,竟在纪与心里留下了一片阴影。
“我知道……”
可他哪儿能不担心。
宋庭言这会儿被喊回去,想也知道多半是因为微博的事。
上一秒隐秘盛放的旖旎心思,下一秒成了忐忑惊惧、惶惶不安。
终究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但仔细想来,矛盾其实早早就种下了。
只是他选择放任沉溺,闭目塞听。
如今身份、地位、权利、名利,这些词前赴后继地往脑子里钻。
一些被刻意无视的差距,再一次明晃晃的裸露在眼前。
纪与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无言地垂下眼帘。
谁都没有先挂断,此刻仅仅是听着彼此的呼吸,沉默着。
宋庭言眼神晦暗,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良久,才将眸光收回。
“纪与,在想什么?”
“在想……”
“想好了再说。”宋庭言的语气生硬,像是怕纪与说出些他不愿听的。
纪与无力诶将脑袋抵在玻璃上,一笑,“威胁我我也得说,就是在想,确实挺难接受的。”
“什么?”
“对于长辈们而言,应该挺难接受的。”
“我倒是没关系,无父无母。”纪与看似洒脱,“少爷,但这对你就不一样了。”
“门不当户不对,性别也不对。”
“何况我还是个瞎子,连正常人都算不上。”
宋庭言捏了捏眉心,声音陡然沉下去,“现在说,不觉得晚?”
“晚。”纪与承认道,“可是没办法,喜欢了,怎么办呢?”
“就想死皮赖脸,就算知道自己配不上,也还是想抓在手里。”
“怎么配不上?”宋庭言问。
“哪一点配得上?”纪与反问。
“要真算起来,我连彩礼钱都掏不出多少。”心脏像是悬在半空,空落落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失重坠落。
这是焦虑发作的前兆。
但这一次纪与表现得无所谓,依旧懒散地倚着玻璃窗。
已是落日十分,太阳西沉,只留下一抹橙红色的天光,落在他的手边。
“纪与。”
随着宋庭言的声音,听筒那传来关车门的声响,应是他到半山了。
“到了?”
“嗯。”
但宋庭言没有进门,而是站在车边,望着远处的山。
“阿与,”他扯松领带,站姿落拓而随意,声音却郑重,“多相信我一点。”
纪与一微诧,“嗯?”
“别总怀疑是不是应该。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多少的‘应该’。遇见、爱上、在一起,每一步都没有必然性。”
“不是遇见了,就一定会喜欢。不是喜欢了,就一定能在一起,也不是在一起了,就会一辈子。”
“人生的不确定性太多,我不爱揣摩。”
那年被压车下,生死徘徊的五个小时,于宋庭言太过漫长。
疼痛席卷全身,从意识模糊到被迫清醒。从翻车后的空白,到认知自己处境的惊恐。
看着自己折断的手腕,感受被压迫的躯体一点点麻木冰冷。
即便理性地认为自己不会死在那,却又无法肯定自己就一定能活。
一切都是未知。
之后被救,躺在病床,理应庆幸劫后余生,却反而什么念头都没有。
在生死面前,一切无足轻重。
他是不是宋庭言,是不是宋明锐的儿子,是不是所谓的接班人,都无所谓。
宋婷汐说:“宋庭言,你翻了一次车,怎么像是堪破了红尘?”
阮玉玲说:“庭言,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宋明锐什么也没说,只拍了一下他的肩。
所以宋庭言清楚,在他面前的未来,还是同一个选项。
纪与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话痨且自来熟,随意地跟他搭话,却又满嘴跑火车,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送他丑了吧唧的太阳花,暗示他别太阴郁。
就地取材捉了黄色的蝴蝶,说是他的生日礼物。
也在台风天,隔着电话,借用别人伴奏,给他唱了一首歌。
他们总在花房躲雨。
也一起住过破旧旅馆,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在葡萄藤架下同他接吻,又在葡萄藤架下同他离别。
纪与的出现,像是某种设定之外的意外。
而他也只是个种树的。
“当年你要走,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也想过这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一时感情上头,一时贪恋。毕竟那个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的人,闯进我的世界。”
“但阿与……”宋庭言停顿几秒,随山间起的风,一同叹息。
“如果时间过去七年,我依然想要跟你一起,那么我想……”
“你至少应该可以再多相信我一点。”
“我们已经变得更成熟,也有过更多可以选择的机会,不是么?”
若非坚定不移,他们或许早就走散。
挂断电话,宋庭言又站了片刻。
一人走到他身边,同他一样,靠在车身。
宋婷汐学他望着远处的山,红唇微勾,“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见你迟迟没进来,所以出来看看。”
说着,她看向宋庭言,“纪与,是对自己没信心吧?”
宋庭言将手机收回口袋,“嗯。”
“换做是我,我也会那样。毕竟,豪门呐……”宋婷汐拖了个长长的音调,“没有这两个字,我过不上这般奢靡的生活。”
“但有了这两个字,很多时候又觉得累。”
“不过,我突然有点理解,爸为什么要穷养你了。”
宋庭言偏头。
宋婷汐却是笑而不语。
出生金池,却又从小远离名利场。
明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偏偏什么都要靠自己去挣。
所以宋庭言身上没有纨绔子弟的臭毛病,反而更为沉稳、矜贵。
也更懂得珍惜。
宋婷汐:“进去么?”
宋庭言站直,向她递手。
宋婷汐礼貌搭上,“什么时候带纪与回来?”
两人拾级而上。
宋庭言问:“妈消气没?”
宋婷汐香肩耸动:“本也不是气你。”
宋庭言莞尔。
“抽空带他回来吧。”进门前,宋婷汐停了一下。
门前的灯光是暖色的,落在人身上带出温柔的质感。
宋婷汐站在上一级的台阶,掏出手机给宋庭言发去一张照片,“当时觉得拍的很好,所以买了下来。”
宋庭言点开,是那次在机场,纪与来接他。
他们彼此相拥。
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
按下快门的那一瞬,纪与仰头的角度,像是在“看”他。
眼里有一星光-
九月二十三日,发售会现场,众人忙忙碌碌,脚不沾地。
秦菲更是走路生风。
“再去跟商场确认一下安保情况!”
“预约的二维码牌子在哪里?”
“一点的时候,去统计一下人数!”
“线上直播的机位准备好了没有?”
纪与眼睛不方便,帮不上什么忙,被大家当成吉祥物,圈了一块地,让他待着。
“纪老师,过会儿主持人会来跟你们对流程。”
“宋总还没来吗?”
“确认一下宋总什么时候到!”
秦菲扯着嗓子喊完,又对着纪与继续道,“等宋总来了,你们一起去换衣服做妆造。”
说完,秦菲风风火火地走了。
纪与眨着盲眼,他像是接收了许多信息,又像是卡顿的旧电脑,有些处理不过来。
得反复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哪些是冲他说,哪些不是。
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来,往他手里塞了咖啡。
“纪老师,您的。”
他甚至没听出来是谁,那人就已经跑走了。
纪与捏着咖啡,兀自笑出声。
“在笑什么?”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纪与心脏蓦地一紧。
宋庭言昨晚留在了半山,没回来。
所以那通电话后,他们再无交流过。
熬了一夜,有很多想说的话,打在手机里,写写删删。
想着还是当面说比较有诚意。
如今机会来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浑身不自在地挺了挺背,傻子一样吐出一句:“要咖啡吗?”
宋庭言顺手接过,换了一杯给他,“加了糖的。”
“宋庭言,我……”
纪与刚开口,那头却来人催流程。
“宋总、纪老师,先跟我去换衣服,然后彩排。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抓紧了!”
纪与噎了一下,泄气点头,“好。”
之后的时间,纪与一直都没能找到机会跟宋庭言单独说话。
等再回过神,原本空旷的空间已分外嘈杂。
纪与咽着喉咙,茫然地侧耳去听,人声鼎沸。
“来了……很多人?”
“嗯。”宋庭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紧张到不行,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等下自己上去,还是我牵着?”
“宋庭言。”纪与深吸一口气,抬眼。
然而下一秒,“欢迎各位来到Lumiere新品香水的发售会!”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彻。
“想说什么?”宋庭言倾身而来。
纪与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气,沉香、檀香、玫瑰……
正是今天的主题——“雾”。
于是那日的景象又回到眼前。
袅袅烟雾盘旋上升。
太阳雨落,他倚在寺庙门口的石墙,身上还在犯痛,心情依旧糟糕。
只是这一次,有人撑着伞,朝他这里来。
那人身材高挑,脸旁英俊,一双眼睛忧郁又深邃。
纪与抬手在眼前扇了扇,扇去迷蒙雾气的同时,闻见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味——
作者有话说:越临近完结,越难写啊[化了]
到这里应该差不多都说开了?
后面纪与再收个尾就好了。
最近可以每隔两天来看看有没有更新哈
第55章 相配
(55)
纪与走神的功夫,主持人已经介绍到他们。
“下面让我们有请……”
宋庭言碰了碰纪与的手背,让他回神,又问了同刚才一样的问题。
“是自己上去,还是我牵着?”
纪与眼睛眨得厉害,眼睛却不肯抬,始终半垂着头。
“什么?”
宋庭言笑了一声,挡在他身前。
和上次一样,他摘下自己的眼镜架到纪与的鼻梁上,“要上台了。”
“嗯。”纪与点动脑袋。
他还是没回答宋庭言的问题,只问,“你今天穿的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但他突然很想知道。
“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宋庭言回答。
那应该很般配。他想。
他穿的还是拍摄时那套宽松的亚麻套装。
迟西说上衣是偏灰白的,裤子则是更深一些。
“宋总、纪老师,这边上台吧。”秦菲走上来,小声引导。
纪与“嗯”了一声,往前抬手。
宋庭言自然地牵起,同他上台落座。
台下响起小声惊呼,快门声络绎不绝。
纪与的心跳很快,掌心微微冒着汗。
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才惊觉方才的自己是有多大胆。
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宋庭言不经意地看向他,无声一笑。
线上直播同步进行着。
纪与不知自己俨然成了话题中心。
——纪老师,耳朵红成什么样了啊?
——可以再明显一点吗?
——今天是结婚现场,还是新香发售啊?
秦菲提醒主持注意控场时,宋庭言已先一步解释道,“纪老师的眼睛不方便,我帮一下忙而已。”
主持顺势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回。
相对纪与,宋庭言状态松弛、游刃有余。
纪与则是一问一答,眼睛也总半垂着。
“看来我们的纪老师是个I人。那我们还是来问一下宋总,也是大家比较关心的话题,这一次的海报拍摄,怎么会想到让纪老师和宋婷汐小姐出任模特的呢?”
宋庭言状似无奈地摊了一下手掌,“出于一些临时原因。”
“但相信大家应该和我一样,十分满意这一次的模特。”
他没明说,弹幕却八卦了起来。
——我听说当初代言是请了那谁的啊。
——那谁都进组了。
——这是反溜了我们小光明?是临时找不到人了吧?
——没有那位大牌姐,我也看不到美神婷汐!
——支持美神出道!
发售会时间并不长,短短二十分钟,转眼已近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就留给台下的观众吧,但是只能问和我们香水有关的问题哦。”
主持人挑选了一位前排的女生。
那女生眼神在台上的两位之间流转,聪明地问道:“我想问,这一次香水的故事叫做‘拨开迷雾,寻见爱人香气’,不知两位有没有喜欢的人?你们的‘爱人香气’是什么味道的呢?”
“从这位开始回答吧。”
她朝着纪与的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左边的这位纪老师。”
纪与听到自己的名字,局促地挺直脊背,被弹幕调侃说像是学生被点名。
“我、我吗?”
“嗯,对。”
纪与咽了一下喉咙,“其实……关于爱人的定义,并不仅仅是指相爱的两个人。亲人、友人,我们的爱着的人,都可以是……”
随着他的这句话,也不知是哪位胆子大的女生,在安静的气氛里,喊出一声,“我们不要听官方回答!”
台下哄笑作一片,连弹幕也统一刷起屏来。
——我们不要听官方回答!
主持半开玩笑圆场,“纪老师,看来这次是逃不掉了呢。”
纪与眼睛又眨动得频繁,沉默几秒,肩膀忽而一松,抿着笑说:“我有喜欢的人。”
“喜欢很久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虽然无神,却又干净通透的眼睛。
他偏向宋庭言的方向,“如果要拿一种味道来形容的他的话,应该……是檀香吧。”
“沉静、深邃且温暖。带着一种清雅的、干燥的甜味,也带着木质调经年累月后沉淀之后的脂香气息,如同贴近皮肤的柔软,会不自禁的被吸引。”
“也能抚平我的焦躁情绪。”
纪与说完,台下异口同声“哦~~”了个长音,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纪与连忙解释,“我只是在跟你们形容檀香。”
台下又“哦~~”。
一整个越描越黑。
“这位的回答呢?”那女生又看向宋庭言。
“应该是风的味道。”
“风?”
十分意外的回答。
“对,风。风能带来世间万物的味道,阳光、草木、鲜花,焚香、皮革、或是温柔,或是浓烈。”
“他给与我什么。”
他侧目看向纪与,眸光缱绻温柔。
“我便感受到什么。”
-
发售会结束,纪与就被宋庭言带走了。
大家原本还高声齐呼,想要他们亲自发放香水小样。
宋庭言牵着纪与的手,对众人笑说,“他眼睛不方便,你们饶了他?”
那天香水的销量没能达到预期,大部分人还在观望状态。
但宋庭言和纪与属实出圈。
连没关注的人都被推送了他们两个的“互动”瞬间。
宋庭言那句,“他给与我什么,我便感受到什么”毫无意外地成了表白圣句。
两个人的背景自然也被网友们扒了个透。
网友们戏称:“就算狗路过了,都得随份子!”
“谁看了不说一句,宋庭言爱惨了?”
“豪门少爷爱上失明调香师,你俩写童话呢?”
流量居高不下,自然也带动了品牌关注度和销量。
发售会后的第二周,“雾”的销量翻了一倍,线上一度售罄。
线下专柜更是频频缺货。
好在发售会上,纪与一再强调过香料的供给问题,才让Lumiere免于饥饿营销的指摘。
秦菲嗅觉灵敏,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机遇,于是立马接洽起头部带货主播,扩大品牌知名度。
不过这些,纪与都不知道——他的手机被宋庭言收了。
不是宋庭言独裁,主要他自己不争气。
因为太担心销量犯了焦虑,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心悸失去平衡,平地摔在宋庭言面前。
他窘迫起身,不敢揉发疼的膝盖,只打哈哈说,“看不见会影响平衡……这很正常。”
回答他的,是宋庭言的冷脸和沉默。
“我能不能告他非法拘禁?”纪与往嘴里塞着奶黄包,不爽地嚼着。
“您可以试试,需要我帮您联系律师吗?”管家毕恭毕敬地为他倒上半杯牛奶,放到他手边。
“但少爷似乎没有限制您的出行?”
纪与一口气闷在心口。
宋庭言是没有,但他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老实待在家里。
“那就是他对我冷暴力了。”
“我一瞎子,他不跟我说话,不让我摸,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对于他的“控诉”,管家选择闭目塞听,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您如果担心少爷生气,可以哄一哄。”
他们家少爷应该挺好哄的。
当晚,宋庭言有应酬。喝了酒,回来得也晚。
进门就见沙发上有座“雕塑”。
“雕塑”盘坐着,手里抱了个抱枕,身上兜头罩着毯子,已经睡着了。
宋庭言过去,掀开毯子,将人喊醒,“怎么不回去睡?”
纪与茫然眨眼,眼瞳带着醒后的颤,头抬得有些过,看上去很不服气,很傲的样子。
“喝酒了?”
“嗯。”宋庭言将他下巴掰下来一些。
纪与顺势沿着他的手,摸到他的颈侧。
有些烫。
不是发烧,只是酒力上来后带起的热度。
手指一点点探到宋庭言的嘴角。
白天被他控诉不让他摸的人,这会儿老老实实站着,任由他肆意妄为。
“接吻吗,宋庭言?”
宋庭言抬眉。
纪与吻上来,吻到的却是宋庭言的手心。
“?”
宋庭言好整以暇,“先说目的。”
“手机。”纪与也坦诚,“应该可以还给我了?”
宋庭言不置可否。
纪与等不及,拿毯子罩住他,直接吻了过去。
纪与的吻向来不得章法。撬开宋庭言的唇齿,一顿乱来。
最后被宋庭言夺取主动权,人也被吻得陷入沙发。
他脖子靠在背靠,盲眼眨得快速,如同色鬼一样舔着润湿的唇。
意犹未尽。
手指酥麻蜷动。
之前太忙,没想过那事。
虽说宋庭言总会有意无意提醒,却也没什么行动。
如今身上的担子卸下大半——新香发布,发售会也还算成功。
无论如何也该喘上一口气。
这般想着,某些旖旎的心思便被勾动得愈发难耐。
说起来好笑,宋庭言刚到家,他就拉着人又是亲又是吻,像极了欲求不满。
实则完全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就只晓得一件事——自己大抵是下面那个。
鼻腔里充斥着宋庭言身上散发出的葡萄酒的香气。
越闻越是醉人。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明显,总之是被察觉了。
那人捏着他的后颈,酒后沉哑的嗓子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问,“在想什么?”
明知故问。
纪与懒得回答,摸到他的下颌,用力掐住,而后再一次吻过去。
“你说,我在想什么?”
他口齿含糊,鼻息凌乱。
宋庭言的领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衣领也被扯松,纪与的手直接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还是烫人。
“宋庭言。”
“之前答应你的事,今晚还。”
后来瞎子听到落雨了。
雨声很大,像是他们初见时的那场暴雨。
黏黏腻腻地打在玻璃窗。
空气里混合着雨时矿物质的味道,红酒的醇香,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气息。
令人羞耻,又令人欲罢不能。
瞎子浑浑噩噩,到最后累得一塌糊涂,瘫着不想动。
被摆弄着洗澡的时候,瞎子不太服气地吐出一句嘲讽,“宋庭言,我怎么不知道你的领带,有这么多用途?”
宋庭言在他耳边低低地笑。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纪与困倦地拖着音调,手摸到身边的人的脸,粗鲁地揉了两下。
“宋庭言,你回来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又在找手机。”
宋庭言失笑,“睡醒就还你。”
纪与摇头,“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
宋庭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了纪与。
“我的手机是在印度丢的。那天我去市场。他们的市场很乱,小偷很多,所以我把手机贴着带着。”
“出来的时候,也下了那么大的雨,天黑得像是世界末日。”
“有两个人找我搭话,我没理。等我要走的时候,他们又过来了。”
“我小心避着他们,却被飞车党抢了包,我被带倒,手机摔了出去。”
“等我起来,包没了,手机也被抢走了。”
宋庭言心疼地亲了亲他,“这事我知道。”
“我尝试让人去找了。”
结果不尽如人意,所以宋庭言没提过。
再开口时,纪与带了点鼻音,脸也往枕头里埋,“包里没什么东西,笔记丢了也没关系。”
“可手机找不回来了。”
纪与自己也去找了,在市场蹲了好几天,试图蹲到那几张脸。
“我没记你的号码。”他哽咽着,“我给你拍了很多照,我沿途觉得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我都拍下来了。想着……想着回来之后,要给你看。”
然后,就都不见了。
“后来我总在后悔,为什么一直忍着不给你打电话。”
“也在想,错过到最后,会不会就找不回来了。”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命令道,“宋庭言,捂住眼睛。”
“做什么?”宋庭言看着他,眼神深邃。
纪与不回答,摸到他的眼睛,捂住。
他不想让宋庭言看到自己红了眼睛的样子,那样太傻。
而那些在发售会上没能找到机会表露的心迹,此时也已无关紧要。
他吻过去。
吻住他的爱人。
将所有的情话融于唇齿。
爱意便在此刻——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一章,收个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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