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陆承序这边一路将华春抱回后院, 屋里人见了没有不慌张的。
“快去请大夫!”陆承序将人送进东次间,吩咐慧嬷嬷。
慧嬷嬷连声应着要往外走,被华春扬声唤住, “不必, 我耳房便有药, 涂一涂便罢,不是什么大事。”
陆承序却不许,一面将华春往炕床上放,一面扭头催促慧嬷嬷, “快去,还是让大夫开个清热解毒的方子为妥。”
“诶!”这回慧嬷嬷没听华春的,径直跨出门去。
陆承序将人搁好,掀开她裙摆, 但见一条血痕蜿蜒在两条小腿肚处, 宛如蜈蚣一般, 看得他心口发紧,也越发恼恨云翳, “疼坏了吧?”
着实有些疼, 不过华春却没说, 反而往他身上觑了一眼, “你呢,让我瞧瞧你的伤口。”说罢便要去掀他的敝膝,被陆承序按住手,“行了,我一爷们,皮糙肉厚的,被抽几下无伤大雅。”
华春深看了他一眼, 回想方才云翳那“狠”样,心里还是不踏实,坚持掀开他敝膝,先瞧见的是一块缺了一角的中衣,再往下看,雪白裤腿处浮现好几条血痕,可见伤的不轻,很想替哥哥道一句罪,又说不出口,缓缓地撂下衣摆,眼眶顿时泛酸。
陆承序难得见她肯心疼他,心想这一顿也挨得值,“真无大碍,我也不觉得疼,待会一道上些药便好。”
华春却道,“终究是我连累了你。”如不是为她父亲查案,他也不至于这般冒死。
“胡说!”陆承序握住她发白的手背,面色清润含笑,宽她的心,“我是为朝廷,为陛下,为我自己,即便没有岳父的案子,今日我依然如此。”
他今日那番话,华春也听见了,铮然在耳,岂能不动容,不知当时哥哥心里如何作想,大抵欣慰终是有人不曾辱没士子风骨吧。
“你在江南那些年,回回如此吗?”华春忽然掀帘问他。
这话将陆承序给问沉默了。
那五年分居终究是夫妻之间最大的隔阂,华春提及此事,回回是怨,唯独今日格外平静。
陆承序对上华春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矜持,覆在她手背处的手掌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到一处,不甚有底气,“还好。”
事实是比今日要凶险万分,在京城,他背后站着内阁,站着皇帝,站着陆府,在江南,他一无所靠,凭着一腔热血与孤勇,一往直前。
若非他手段百出,今日徐怀周便是昨日的陆承序。
不过,并不愿华春因如今他在帮她,便抵消他过去的不对。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你对我的一腔情意。”
“谁对你一腔情意?”华春高高抬起下颌,眨眨眼,“你是不是想多了?”
陆承序面色微僵,看着她,心里有些落空,“过去在益州,真的没有吗?”
华春理所当然道,“那时你我相处不久,我连你是何底细都不甚清楚,能对你有什么情意?无非是图你一点皮相色相罢了。”
陆阁老:“……”
心底滋味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那些信里说想他是这个“想”。
华春见他神色如打碎了颜料盘般丰富多彩,顿时乐了,“怎么,你对我无情无意,我便得对你有情有意了?”
“也不是,我…”陆承序被她怼的哑口无言,揉了揉额,“那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抬首,认真看着她,眼神亮度逼人。
华春被他盯得面颊一热,听得廊庑响起脚步声,干脆将他往下一推,“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情情爱爱的,凑合着过罢。”
陆承序被她推了一把,顺势站起,高高大大的身子杵在她跟前,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不满,“谁跟你老夫老妻了,咱这才处多久?自你去岁八月回京,到今日也不过半年而已,咱们是久别胜新婚。”
因廊庑脚步声越靠越近,他不得不压低嗓音,显得人如青葱小伙般窘顿滑稽。
华春凶他,“五年多了,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如其他年轻夫妻一般热火朝天?”
陆承序怄得要死,偏又无话反驳。
恰巧慧嬷嬷领着大夫进门,陆承序被迫退开几步,坐在数步开外的圈椅,一张俊脸憋得又白又青。
慧嬷嬷将大夫送到跟前,吩咐丫鬟上茶伺候,偷瞟了一眼陆承序那模样,心下打鼓,暗道这对冤家怎么成日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的,何日二人能情意款款,柔情蜜意,她就烧高香了。
大夫这边先给华春把脉,开了个清火解毒帮助伤口愈合的方子,随后华春便由丫鬟搀着,去了里间,更衣清理伤口。
大夫留在外间,为陆承序上药。
待收拾停当,外边有人在催,说是皇帝与内阁急召他入宫,陆承序只得拔腿离开。
忙到夜里戌时三刻回府,避开伤处艰难洗了身子,更衣回房。
彼时华春也刚躺下,陆承序跟了进去,与她并排躺好,夫妻二人身上均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睡不着,只能转移注意力。
陆承序犹在为白日之事耿耿于怀,作势与她说道:“抛开五年不说,咱们确实处得不如八弟与八弟妹多,怎么都算不上老夫老妻。”
“八弟与八弟妹如今尚还能琴瑟和鸣,咱们也可以。”
华春顺带伸出手,往他腰间摸了一把,“你是哪儿我没瞧过,还是哪儿没摸过,你对我已不新鲜了,自然是老夫老妻。”
这话听得男人心头酸一阵,热一阵,翻身悬在她上方,“你确定哪儿都摸过?”
灯已熄,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她分明瞧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当然也听出他言下之意。
“没摸过,又不是没用过。”
“知道我为何让你一月只吃三颗药么?”
陆承序不解其意,“这不是明太医吩咐一月只能吃三颗?”
“恰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便是防着陆阁老纵欲伤身,久经战场,精力懈怠,且不如好好保养身子,行持久之战。”
男人最受不得激将法,陆承序也不意外,非要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摸来,华春小腿又疼着,力气不及他万一,被迫倚在他怀里,闹闹羞羞,“你不是受了伤么?难道不疼?云都督还没打怕你?”
陆承序也学坏,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捉着她的柔荑在身上乱抚。
华春被禁锢在他胸膛,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如一只鸵鸟般依偎着他,任凭他为所欲为,干脆将脸埋在他颈侧,如此便能掩盖面颊的热浪与羞恼。
嘴里却试图转移话题,“我今日受了伤,没能去成你三哥的寿宴。”
陆承序吻着她发梢,深深吐息,咽了一下喉咙,“事出有因,想必他们夫妇不会怪罪。”
帐内气息渐渐紊乱,两人呼吸也不太均匀,华春掌心发烫,心里一面惊奇纳罕,一面艰难地顾左右而言它,“袁夫人傍晚又给我下了帖子,邀我明日去府上吃席,我声称身子不适,予以推拒…嗯,呐……可她…说是用一顶青帷小轿将我抬过去。”
陆承序讶住,“有什么事非得要你去一趟?”
“可不是么,我也纳闷,可她遣来的嬷嬷实在热忱,说是有要事请我们邻坊去做个见证,连府上太太也受了邀,我少不得明日强撑着去应个景。”
话落,陆承序覆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往下逡巡,惹得华春身子纤抖,窜起一身鸡皮疙瘩,非要抽出手腕去推他,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指腹流连间竟也勾出几分奇妙的滋味来,华春又是难熬又是心痒。
“自昨夜季卫下狱,我明显觉着洛华街气氛凝重不少,七爷,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陆承序唇已自她额尖游移在她面颊乃至耳畔,低低溢出一声闷哼,“外头翻天覆地,也不关夫人的事,夫人只管好吃好喝享受便是。”
“谁说的!”华春抽了一口凉气,因承受不住那滚滚袭来的热浪,猛掐了他一把,疼得陆承序近乎吼出一口粗气,重重在她耳畔咬上一口,“我说的。”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听得人心口发悸。
华春闭了闭眼,身子蜷紧,闷闷嗯了一声,潮汐过境仍觉身子空空,很不痛快,他再如何抚慰都不如他本人来的实在,只是尚存一线理智,不敢轻易越过雷池,二人就这般耳鬓厮磨,疯狂地在边缘试探,缱缱绻绻一夜至天明。
翌日醒来,华春望着殷红的帐顶,满脑子想的均是昨夜之事。
忍不住将手自被褥里抽出,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虚握了握,回想那番手感与滋味,华春头一回羞得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慧嬷嬷费了好大功夫方将她从被褥里挖出,“好啦,祖宗诶,快些起来,叫嬷嬷瞧瞧你的伤处,爷走时吩咐了,要早些给您上药。”
华春这才顶着一张红彤彤的俏脸,不情不愿起了榻。
巳时初刻,五奶奶江氏与四奶奶谢氏,一道来看望华春。
华春正用过早膳,坐在炕床,任凭丫鬟给她上药,见两位嫂嫂一副出门的装扮,便问道,“你们可是也要赴袁家的宴席?”
“可不是!”
江氏应了一句,不过脸上并无笑容,“华春,我听说盐运司的判官入了狱,是不是会牵连盐运使蒋科,咱们不是与蒋夫人一道投资了那个绸缎庄么,若蒋家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这也是二人今日一道来寻华春的原因,盼着能从华春这里得一个准信。
妯娌三人都投了不少,谁也不愿意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你们先别担心,这事我一定弄个明白,决不许蒋夫人亏咱们这个钱。”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候着她上完药、换了衣裳,预备出门。
那边袁家还真抬来一顶小竹轿,轿子里铺着暖和的绒毯,来了两个嬷嬷,十分客气。
华春不好意思坐轿子,显得她轻狂,“我走去便是。”
随江氏与谢氏行至留春堂门口,到底疼得站不住脚,最终在众人相劝下上了轿。
路上想起三嫂嫂陶氏,“对了,我还不曾去三嫂处道个不是,五嫂,昨日寿宴还算热闹吧。”
“热闹,热闹,不过奇怪的是,今日清晨我去三嫂院里请安,原要邀请她一块来留春堂探望,却瞧见她正屋掩得紧,三嫂乳娘出来迎我,说是三嫂身子不适,不能见客。我嫁来陆家这么久,哪日不往三嫂院子逛上一遭,这还是头一回被拒之门外。”
谢氏却笑道,“我猜三嫂夫妇定是昨日忙累了,不便见你罢。”
言下之意是夫妻二人夜里闹得晚,清晨起得迟,不好见江氏,故而借口推辞。
江氏也想不出别的缘由,笑了笑,“大抵便是如此。”
心想定是那颗鹿血丸起了效用。
华春听了心里略起了个疙瘩,只是细想两位嫂嫂说的不无道理,一时也没多想,便丢开不管。
一行抵达袁府附近小巷,华春早早下轿来,忍痛行了一段路方至侧门进府,虽说袁府好意,她却万不能在长辈面前托大,显得轻狂失礼。
这一日宴席摆在袁府前院,不仅陆府几位太太,便是崔、萧、许、谢等几家的太太奶奶均也莅临,排场不亚于袁府过去任何宴席。
众人依照长幼序齿落座,袁夫人刻意将自己媳妇拉出来,立在堂中,与众人施礼,
“诸位老太太,太太,奶奶们,今日我舔着脸请诸位入府吃席,实是拜托大家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首辅夫人崔老太太率先开口问道。
袁夫人举着一盏酒,环揖饮尽,脸上带笑,可眼底却嵌着挥之不去的苦衷与无奈,
“诸位皆知,我那不孝子在外头养了一房小妾,常年不归家,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病。”
“咱们都是女人,谁乐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当年娶含芳时,我便与秦家许诺,此生定不许儿子纳妾,可孰知那混账不争气,叫我在亲家面前失信,至今想起,都懊悔求这一门亲,连累了含芳。”
身旁袁少夫人听了这话,却是热泪滚出,扑跪在地,抚着袁夫人的衣角,急道,“娘,您万不能说这样的话,我秦家败落,父母双亡,独一个叔叔将我抚养长大,不过因祖上与袁家略有些渊源,方高攀了这门亲,这些年,即便丈夫不疼惜我,可婆母与公爹待我如己出,处处扶持秦家,我感激都来不及,您莫要说连累这话。”
袁夫人闻言心口钝痛,连忙将她扶起,“孩子,你先起来,听我说完。”
一嬷嬷上前将少夫人搀起,袁夫人揩了一把眼泪,接着与众人道,
“我一直以来,想尽法子,意图断了那孽畜的念想,可那孽畜宁可在外头吃苦,也不肯归家。”
少夫人听到此处,漠然立在一侧,眼神越发空洞无神。
袁夫人深吸一口气,“就在昨日,我亲自去到那孽畜与外室的宅子,租的不过是一间一进的小院,靠着他卖字画为生,那外室亦是身怀六甲,苦苦哀求,我若逼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我虽不在乎那点子息,却也做不出枉顾人命之事,是以昨日做出一个决断。”
她转身郑重看向儿媳妇,自袖下掏出一卷文书,递予她,“从今时今日起,我与你公爹做主,许你与我儿子和离。”
秦含芳顿时愣住,嘴唇张得老大,不可置信望着袁夫人,至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娘,您这是要赶我走!”
“胡说!”袁夫人断然截住她的话,面对一众失色的女眷解释道,
“我昨日已与那混账一家签了断亲书,许了一万两银子给他,至此他与袁家一点干系也没有,往后其子女永不入袁家家谱,我与他父亲也无需他养老送终。”
“袁夫人……”众人皆为袁夫人这等气魄而感佩。
袁夫人缓了几息,正色道,“往后含芳的一双孩儿均由我亲自抚养,至于含芳…”
她又抬起手,示意一嬷嬷捧着一四方紫檀托盘上前,里面搁着一封认亲书并一方玉环。
袁夫人指着认亲书,与秦含芳和众人道,
“我决意收养含芳为义女,愿为她择一温柔小意的夫君,出嫁资,将她嫁出去。”
这话一落,满座皆惊,便是秦含芳也震得连退数步,倚门怔然,默然失语。
袁夫人一改方才的沉重,露出笑容,
“今日请诸位到场,一来是为见证,二来恳请诸位为我家含芳做媒,不必高门大户,不必位高权重,门户低一些也无妨,只愿他一心一意待含芳,也叫含芳尝一尝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的滋味。”
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这八字如尖刀狠刺向秦含芳苦涩的胸口,又如春风般抚慰住她千疮百孔的心帘,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滑跪在地,伏身不起,“我何德何能,能得您与公爹如此厚爱,便是侍奉二老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那可不行,我无需你伺候,你只好生嫁出去,寻个如意郎君,我心里才好受。”袁夫人亲自将儿媳搀起,殷切含笑,“孩子你放心,即便你嫁出去,我们袁家永远是你靠山,你一双孩儿日后便是袁家掌门人,你与我袁家依然血脉相连。”
秦含芳却连连摇头,泪流不止。
袁夫人这时,却重重掐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覆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孩子,近来朝局不稳,也不知你公爹能在次辅的位置待多久,今日叫你撇开与袁家的干系,也是为了保住你,你切莫迟疑。”
说完,将她从怀里拉开,嗓音铿锵有力,“孩子,当着诸位夫人的面,给我磕个头,喊我一声娘,往后你我便是母女,不再是婆媳。”
秦含芳呆呆咀嚼着袁夫人那番话,定定看了她少许,在她鼓励的眼神下,最终点了头。
“好!”
随后,袁夫人端坐上首,在众人见证下,喝了秦含芳的敬茶,又给了她封红。
皆大欢喜。
“成,诸位夫人请入花厅吃席,往后含芳的婚事还拜托大家。”
崔夫人与许夫人相继接话,“含芳这孩子咱们都是看着长大的,勤俭持家,性情舒敏,谁娶了她均是莫大的福气,我保管你一月便能将她嫁出去。”
婆婆嫁媳,在京城属实是头一遭。
即便没遇见个可靠的丈夫,到底得了一对亲如父母的公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众人于是越发敬重袁夫人人品。
夫人们陆陆续续赶到后院花厅入席,席间大家交头接耳,好不惬意,独蒋夫人身侧空出几个席位,颇有些如坐针毡。
等待开席的间隙,谢雪松的夫人坐过去,拉住蒋夫人手腕,问道,“咱们那绸缎庄进行得如何了?”
若是银子还没送出去,大家便可撤股。
可惜蒋夫人手脚麻利,早安排出去了,面带苦涩看向她,“当日夜里便叫人送去了苏州。”
谢夫人焦急道,“那还收得回来吗?”
蒋夫人闻言只觉胸臆如堵,不忍掉这个脸面,咬牙道,“谢夫人,您放心,我亏了自个儿都不会亏了你们,不瞒你说,为这事我筹备了许久,庄子谈好,织机也定下,只等银钱到位,契书签下,便可招工开机,银子送出去数日,想必这会儿已使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谢夫人一听心凉了大半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见蒋夫人目带恳切,忍了忍,还是问道,“你家蒋大人,不会出事吧。”
蒋夫人也心乱如麻,摇头道,“不会的,你放心。”
谢夫人听了她笃定的回答,心里稍稍踏实少许,事已至此,也不好逼着人家退钱,只分开时,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还是要做两手准备呀。”
蒋夫人心口发虚,面上却斩钉如铁,“你放心。”
硬生生熬到宴席结束,蒋夫人借口府中有事,先行离席,回到府中,着下人去请蒋科回府,蒋科素日便也是申时左右下衙,今日略早些回来,便被蒋夫人拖去正屋,呵斥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那徐怀周的事与你有关否?”
蒋夫人这些年被捧得太高,又被蒋科保护得太好,缺乏对危险的洞察力,还停留在徐怀周被杀一案。
那蒋科见夫人急得眼泪都冒出来,轻轻抚上她眉梢,温声安抚,
“夫人,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有事。”
蒋夫人见丈夫神色十分镇定,心口略安,“果真,你没骗我?”
蒋科一笑,又松开她,恣意地往榻上坐去,“就算我想倒,有的是人不愿我倒,明白吗?”
蒋夫人跟过来,挨着他坐下,叹道,“也得太后娘娘斗得过陛下与内阁才成呀。”
蒋科慢慢将妻子拉进怀里抱着,闭目养神道,“放心,太后真出了事,蒋家也倒不了。”
蒋夫人不知丈夫哪来的底气,只想着他从未叫自己失望过,便信了几分,温柔得倚在他怀里,“你可千万要说话算数,不然我拉了那么多官宦夫人入股,回头她们来寻我退股,我就麻烦了。”
“退就退了呗,咱们又不是没银子,何必拉扯上她们。”
“你懂什么,拉扯上她们,也算是逼她们上我的船,于我并无坏处。”
蒋科闻言失笑,“夫人这番玲珑心思,待在后宅,实在是屈才了。”
再说回宴席这边,蒋夫人离席后,其余人照旧留在袁府看戏,袁夫人请了几台戏班子,敲锣打鼓,喧闹非凡,苦留大家用了晚膳再走,众人愿意给袁夫人面子,均留下来凑热闹。
期间,袁夫人刻意寻到华春,坐在她身侧,觑了她小腿一眼,“丫头,今日害你走一遭,可别加重你伤势。”
“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袁夫人见她一脸洒脱,性情爽快,十分欢喜,“这年轻一辈的媳妇中,就属你最投我的缘,我家含芳的姻缘,你给我看着些,遇见合适的,帮我说项。”
华春笑着摆手,“哟,这活我可不接,我家幼妹正在说亲,有好郎婿也得紧着自家人,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说媒合亲这样的事,能不揽则不揽,亲事说得好不见得有功劳,说不好,可是被人吃一辈子的埋怨。
“你说的思华是吧?”提起陆思华的婚事,袁夫人面露沉思,“你可知你家思华差点被雍王府看中?”
这事华春也有耳闻。
还得从雍王府议亲说起。
年前英韶世子及冠,雍王夫妇便与帝后为他择妃。
雍王首先相中的是首辅嫡亲孙女,崔家三小姐崔棠。理由是如此便可彻底将崔循绑在雍王府这条船上。
然皇帝却相中许旷之女,许家二小姐许英兰。
原因是崔循致力辅佐他拿回玉玺亲政,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倒戈,不必担心崔循被太后拉拢,崔循重信于世,绝不会做首鼠两端的事,反是为了抚慰上回许旷出阁,意在将许旷之女许给英韶世子,彻底安许旷之心。
两兄弟意见相左之时,英韶世子提出自己所想,他相中了陆承序之妹陆思华。
他倒是没见过陆思华,只因他实在欣赏陆承序,想做陆承序的妹婿。
皇帝和雍王都疼爱他,也不愿拂了他心意,前不久特意召陆承序过去,问了陆家的意思。
陆承序只道幼妹一直由母亲抚养,婚事必得问过母亲意思,得回府请示王氏,请示的结果便是,王氏硬气地拒绝了雍王府这门亲,只道女儿涉事不深,性情天真烂漫,恐侍奉不好英韶世子,这话就差没明说:我家女儿不淌你们皇家的浑水。
琅琊王氏傲气,自古皆然。
皇帝与雍王也不能强人所难。
后太后也不同意英韶世子娶崔家女,最终定下许家二姑娘。
袁夫人指着不远处坐在廊庑一角,安安静静看戏的许英兰,叹道,“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怎么了?”华春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许英兰生得一副淡泊温静的面孔,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袁夫人道,“她幼时差点被家里长辈定给洛家长公子洛惟熙,洛家出事后,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也对啊,那小子我也见过的,风华肆意,如朝阳一般绚烂,谁见了不欢喜。”
华春呆呆的,只觉脑门一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神定在不远处的许英兰,视线几乎要被泪水给淹没。
她那时太小,哪知有这样一桩轶事,等人盼人的苦,她不是没尝过,起先是哥哥,后来是陆承序,不知下落,不知生死,被那点微弱的希望钓着,比死了还折磨人,简直生不如死。
华春握紧了手中茶盏,极力维持住镇定,“我听说许二姑娘今年二十三,洛家出事那年,也不过七岁上下,当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纪,怎么就非卿不嫁呢?这么多年过去,许家都不曾给她议亲吗?”
“议过吧,只是英兰眼光高,看不上旁人,也就耽搁至而今。”
还有其余夫人要应酬,袁夫人略坐片刻便招呼旁人去了,华 春久久望着许英兰,后见她听到动情之处,抚了抚眼角,起身去往别处,忍不住抬脚跟了过去。
袁府与许府毗邻,不过穿过一条巷口便是,许英兰原打算顺着僻静的花园石径出侧门回府,哪知见袁府西面水泊处一角,有一株绿萼开得恬淡自由,忍不住驻足欣赏,张口吟诗:
“东风已有归来信,先折梅花报春安。”
“好诗!”身后传来一道爽利的嗓音。
许英兰回眸,认出是华春,惊喜道,“华春姑娘。”
此前因陆承序探查凶宅一案,许英兰对他夫妇二人动静格外关注,昨日又闻华春勇闯顺天府,助陆承序拦住锦衣卫,心中生出感激与钦佩,是以对着她比旁人要热忱几分,立即上前来,扶住华春手腕,打量她下身,
“给姐姐瞧瞧你的伤口,可还疼么?”
“还算好,姐姐不必担心。”
原先与许英兰不过打过几回照面,不甚相熟,今日得知那样一桩旧事,忍不住在心里拿她当知己,二人一时望着彼此,如故人一般。
恐水边风凉,刻意移至不远处的水榭说话,丫鬟又抬来屏风遮挡,摆上茶水瓜果,二人面湖而坐,赏一湖好春光。
“我听闻姐姐已定了亲。”
许英兰眸色淡淡,垂下眸道,“没错,五日后便举行定亲礼,若妹妹得空,还请来吃席。”
华春心口绞痛,挤出一丝笑容,“我定是要来的,不知姐姐喜欢什么,我好送一份合你心意的贺礼。”
“我喜欢青绿山水画…”许英兰脱口而出,后恍觉失言,连忙改口,“随意便好,我不挑的。”
“对了,华春妹妹,我心中一直感激你们夫妇为洛家案子赴汤蹈水,若是有用得着我之处,还请你要明言。”
华春故意试探道,“我家夫君查案,是为能将盐运司收归户部,其余不过是顺手而为,倒是姑娘你,可与洛家有渊源?”
许英兰闻言一震,神色间黯淡下来,“论渊源也谈不上,到底是我许家对不住洛家,我祖父去世得太突然,没能为洛家声张正义,至洛公枉死多年而未能昭雪,心中愧疚罢了。”
华春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稍稍放心,生怕她对哥哥念念不忘,耽搁她一生,“我冒昧问一句,姐姐可心慕于英韶世子?”
许英兰苦笑一声,抬眸看向她,“我与英韶世子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心存仰慕,不过女人嘛,嫁谁不是嫁,英韶世子温润如玉,人品贵重,嫁给他一眼望得到尽头,也算不错。”
华春见她脸上并无笑容,只能竭力开导,“一眼望得到尽头,便意味着婚姻顺遂,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过来的好事。”
许英兰痴惘一笑,“是啊。”
指尖轻轻在膝盖处敲打,脑海忍不住浮现一张骄阳肆意的模糊面孔,若嫁给那个人,定是处处充满惊喜,轰轰烈烈吧。
可人这一生,哪得圆满呢,她出生足够富贵,家中长辈疼爱,无忧无虑,唯一不如意之事大抵就在婚姻了。
她眼底的忧伤,平静,又挥之不去。
“华春,我并不遗憾没能嫁给喜欢的人,我只为洛府一家无辜惨死而伤怀,待洛公一案大白于天下,我大概也就释然了。”
春光如隙,五日眨眼就过。
二月十二,不仅是英韶世子与许英兰定亲之日,亦是雍王寿辰。
恰逢琼华岛的春梅开遍,皇帝特意下旨,在广寒殿为世子二人举办定亲宴,许阖城女眷入宫赴宴,华春早早起床拾掇齐整,出门时,正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杵在廊庑下等候她。
大的那位一身绯袍红艳如火,将那张冷玉面容的锋棱压下几分,反显出润泽生光的好样貌来,教人看着十分养眼。
小的那位一身宝蓝锦袍,发丝用同色飘带系好,身姿已有小小少年的玉立挺拔,俨如一俊俏小郎君,更是稀罕无比。
华春养足了眼,这才迈出门,“出发。”
陆承序扫了一眼华春,只觉她今日腰间略显丰腴,实在担心那药丸出叉,害华春有孕在身,免不了问上一句,“夫人,你这腰间怎么胖了一圈?”
华春面色微僵,心想这男人眼光也过于毒辣了一些,她不过将给哥哥做的那件袍子绑在腰间,只为待会得了机会能亲手赠给哥哥,怎么就被男人看出端倪来了。
她凶他,“我没胖,谁说我胖,我戳瞎他的眼。”
陆承序明智地闭上嘴。
可小沛儿也虎着脸盯住华春小腹,眼珠儿转遛一圈,雀跃道,“娘,您该不会要给我添弟弟妹妹了吧?”
华春脸一黑,凶完大的凶小的,“你别咒我,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小嘴!”
父子俩均吃了一鼻子灰,挨个上前,一左一右牵着华春出门。
第67章
华春一家赶赴宫城之时, 帝后正留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共享早膳。
帝后同坐北位,雍王夫妇分坐左右,世子独在南席, 面北而坐。
皇帝与雍王乃同母嫡亲兄弟, 自来感情深笃。英韶世子更是在帝后膝下长大, 如同亲儿一般,席间不拘客套,唠着家常。
“爹爹本是今日做寿,却因儿子订婚, 抢了爹爹风光,儿子惭愧。”
雍王正饮着汤,听了这话,忙摇头, “瞧你说的, 你能踏踏实实成亲生子, 便是爹爹最大的心愿,说这寿辰, 若非你皇伯伯提一嘴, 爹爹压根就没想着办。”
“欸……”皇帝也搁下手中筷箸, 觑着他道, “今年四十整,原是要大办的,偏钦天监给韶儿看了这么个日子,只能委屈你。”
雍王叹道:“兄长,我是真不想办,也不能办,那些官员看着您的面子, 总要往我府上送东西,我收,与受贿何异?不收,便是得罪他们,您今日想了这一招,正是两难自解,既不叫我为难,又给了我体面。”
“哈哈!”皇帝朗声一笑,指着皇后,“这是你嫂嫂想出来的主意。”
雍王立即起身朝皇后施礼,“那愚弟多谢嫂嫂。”
雍王妃也在一旁笑,“总叫娘娘费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英韶这婚事还是我来操办,娘娘好好将养身子罢。”
皇后看着英韶面露怜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陛下与雍王兄弟,仅此一根独苗,咱们不爱护些,又爱护谁去?”
雍王妃面上交织着感恩与羞愧,“娘娘这样待英韶,连我这个亲娘都自愧不如。”
皇后笑而不语。
提到这话,雍王想起一事,坐下问皇帝,“兄长,眼看下半年英韶便要大婚了,给他请师傅的事…”
雍王刻意停顿少许,观望帝后神色。
帝后相视一眼,明白他言下之意。
大晋皇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皇子及冠后得给他安排师傅,若是寻常皇子便在翰林院挑选一些老学究做老师,专事学问。若有意培养成储君,则在内阁给其择师,授予学问的同时延教政务,简而言之便是给储君搭班子。
储位空悬,则民心不稳,民心不稳,则朝纲不振。这些年何以两党之争愈演愈烈,何以太后迟迟不肯归还玉玺,根源就在国本不稳,但凡皇帝有个皇子,局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眼下太后步步紧逼,皇后迟迟不曾有孕,皇帝也没有纳妃的打算,为定民心,是该要考虑过继一事了。
皇帝沉默少许,捡了一块脍肉入嘴,颔首道,“英韶年纪不小,着实该给他请师傅,人选等我斟酌再说。”
“诶,好…”雍王低头认真用膳,不再多言。
皇后看了雍王一眼,也没说什么。
席间气氛显见沉静下来。
英韶见状,搁下筷箸,起身与帝后道,
“皇伯伯,皇伯母,韶儿不急,翰林院那几个老师傅教得就很好,我很受用。”
皇帝见孩子一脸赤诚明朗,笑道,“快,坐下用膳,皇伯伯心里明白。”
膳后,皇帝前往文昭殿料理政务,雍王夫妇则带着英韶世子赶去琼华岛主持宴席。
路上英韶责备雍王,“您为何催问师傅的事,这话叫儿子无地自容。”
雍王也兀自苦闷,“傻孩子,爹爹也是没法子,眼下你常住宫内,实在名不正言不顺,陛下若要过继你,便给个准话,若不过继,你娘亲与爹爹也好踏实守着你过日子,你是不知,你这边还没过继出去,旁支均来打爹爹与娘娘的主意,想过继来继承王府香火呢。”
雍王与王妃只英韶一个孩子,一旦英韶过继给帝后,雍王便只能从旁支过继孩子。
宗室不是没有旁支,都盯着嗣子的位置。
雍王妃拉住儿子,“你也别怨你爹爹,咱们王府处境尴尬,不如襄王府有实权,施展不开拳脚,你爹爹谨言慎行一辈子,光有个名声,没落着一点好,要么干脆咱们不掺和其中,老老实实做个宗室,要么便痛痛快快为陛下冲锋陷阵,总不能担个名头,站在风口浪尖,最后却什么都没捞着。”
世子却有自己的坚持,“不管怎么说,往后此事不必再提,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还望爹娘都给看开些,无论皇伯伯与皇伯母作何抉择,望二老都不要埋怨。”
被儿子这般开解,雍王夫妇相视一眼,反而欣慰得不知说什么好。
“成,都听你的。”
陆续有官宦并女眷入殿,府内长史与礼部官员在殿外迎候,雍王夫妇则与英韶世子,在内殿等候许家人到来,许旷对着这门婚事十分满意,一则女儿婚事总算有了着落,二则巩固许家与雍王府的利益纽带。
两边长辈坐在内殿商议孩子们的婚事,英韶世子则邀请许英兰一道登阁望远。
世子寻来一块毯子铺在台阶处,请英兰落座,没有外人,二人也不拘束,坐在台阶,托腮望向远处湖光山色。
“听说你先前相中了别人?”
“听闻你此前定过旁的婚事?”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双双看向对方,愣了片刻,不由地笑出声。
世子解释道,“我先前着实喜欢陆承序,便想做他的妹婿,不过我不曾见过陆思华,故而还请英兰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英兰也坦然道,“我不会计较,至于我此前,是幼时爹娘给定的娃娃亲,后来洛家出事,一家子突然没了,案子悬而不决十六载,终究是我心里一根刺,耿耿于怀至而今,对于那个人,年少相识,记忆早已模糊不堪,谈不上情深义重,不过确有几分难忘,还望世子海涵。”
世子大方摆手,目色灼灼问道,“是洛惟熙吗,我书房收藏了他一幅画作,当真是少年天才,换做是我,我也会喜欢他,所以英兰姑娘难忘,也能理解,慢慢来,待你我二人成了亲,我会让你忘了他的。”
英兰早闻世子坦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她被逗笑了,“好。我大你三岁,往后你便叫我姐姐吧。”
“我不要唤你姐姐,我唤你英兰。”世子端端正正坐着,神态较真。
许英兰嗤的一声,摇着头,“随你。”
世子笑道,“你放心,我也会盯着洛家的案子,争取早日结案,让你放下心结。”
许英兰闻言神色略恍,“如此甚好。”
快午时,底下来人唤二人下去就席,女眷在右殿,男客在左殿,陆承序吃席时,刻意跟谢雪松坐一桌,问起案情的进展。
这几日各方正在博弈,议定主审人选,季卫被关押在刑部,尚未开堂,陆承序年前一直在查盐政司的账目,左右人手还未回京,他还有功夫周旋。
陆承序寻谢雪松问起季卫现状,后不知怎么提到当年洛崖州一案,“说到洛崖州,我想起一事,忘了与彰明你说,当年案子迟迟未能告破,为免尸体腐烂,刑部请旨预先将洛崖州下葬,当时来扶灵柩的是小王爷朱修奕。”
这话狠狠砸在陆承序脑门,“怎么会是他?”
谢雪松苦笑,“你不知道吧,在洛崖州出事前,襄王有意与洛府结亲,当时相中了洛家的大小姐,叫什么春娘来着。”
陆承序心头突突直跳,手中酒盏险些捏不稳,“然后呢?”
“当然是没成,不过听闻小王爷与洛家大小姐也算青梅竹马,他怀里那只猫,便是洛家大小姐留给他的。”
陆承序闻言只觉心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胸臆如堵,眼神往席间一扫,恰巧扫到对面台阶上方的朱修奕,他正与雍王把盏叙话,怀里拥着一只雪猫,怜爱之至,似一刻也舍不得撒手。
陆承序目露寒芒,大有将那只雪猫夺来扔了的冲动,“有这回事?真是闻所未闻。”
谢雪松没去看他,专注着饮酒,“听闻小王爷将洛家姑娘视为未婚妻,还替她做了个衣冠冢。”
陆承序气笑几声,心闷如雷,兀自饮了几口酒,抿唇不语。
只盼着立刻结束宴席,好寻了华春,将人送回府去,莫叫她与那朱修奕有任何干染。
朱修奕何等敏锐,察觉席间有人时不时朝他看来,视线不咸不淡扫过去,正巧撞上陆承序幽深的双眸,他却好脾气地扬唇一笑,抬着酒盏与他比了比。
陆承序也闲闲地奉陪一杯,眼锋是笑着的,眼底却杀气磅礴。
朱修奕却不以为意。
襄王夫妇年前回了江州,至今尚未归京,襄王府席位仅他一人,及贴身随侍吴平。
朱修奕看着陆承序,擒着酒盏靠在嘴边,低低问吴平,“消息放出去了?”
“依照您的吩咐,放出去了。”
“好,我倒要瞧一瞧洛华春在陆承序心中,到底有几成份量。”
宴席结束,朱修奕第一个告辞离席,陆承序也很快退出左殿,来到女眷席外,立在廊庑外,往殿内望了一眼,殿内早已空空如也,女眷们均出来赏花去了,他只能沿着殿外寻上一遭,好在于后殿湖边一处亭子边碰上了陆思华,
“思华,你七嫂嫂呢!”
思华与思安正牵着沛儿在花坛处玩耍,见陆承序寻来,忙回道,“哥,嫂嫂吃坏了肚子,出恭去了,你放心,等嫂嫂回来,我们立即回府。”
陆承序心里却不太踏实,“往哪边去了?”
思华往涉山门方向一指,“那边。”
陆承序顺着视线望去,涉山门内便是大玄宝殿,那边有女眷的更衣处,想必华春去了那儿,立即掀袍追过去。
待陆承序跟到涉山门,但见沿途不少女眷聚在湖边赏梅,一水的人流如彩带般飘在沿岸,熙熙攘攘,隐约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华春的身影,二人之间隔了好一段路,陆承序加快步伐,眼看她进了大玄宝殿,那边乃女眷更衣之处,陆承序不便跟去,只得在桥下等她,片刻之后,华春果然出来了,然她却意外地没折返琼华岛,而是望西华门外秉笔值房方向去了。
华春原是碰碰运气,瞧瞧今日宴席能否撞见云翳,可惜云翳不曾现身,只能作罢。她此刻沿湖往南走入西华门外的夹道,并非本意,实是司礼监来人寻她,来的人恰是随堂太监沈荣,声称司礼监掌印刘春奇要见她,一点通风报信的机会都不给,便将她带走了。
沈荣此人,华春曾在云翳身旁见过几回,摸不准他是谁的人,是以不禁怀疑,要见自己的究竟真是刘春奇,还是兄长假托其名?
一路跟从他,来到上回的西围房外。
拐入一条弯曲的弄口,但见前方巷道深深,长风如猎,一人一袭绛红飞鱼袍,头戴进贤冠,背身杵在风口,听闻脚步声,他蓦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如月的笑眼,嗓音细而沉,携着长辈的关怀,含笑望她,
“春娘,别来无恙呀。”
第68章
午后的春风吹眯了华春的眼, 她怔怔望着面前久违的面孔,有一瞬的失神,
“义父, 您回京了。”
“是啊。”李相陵负手踱至她跟前, 眉目静静打量华春, 原先稚嫩的五官已然长开,骨相轮廓越发清晰,过去每瞧了他扑凌凌带着几分怯色的眉眼,经岁月洗礼沉淀出镇静从容。
炽如海棠。
陆承序好福气。
而这份福气是他给的。
李相陵眉目始终和煦, 往屋里一比,“来,进来陪义父喝一盏茶。”
右手进来是一排值房,这一带的值房比旁处不同, 一间连着一间, 当中有暗道相通, 早年是西厂所在地,专侍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 用以抗衡直隶先帝的东厂, 后太后掌政, 东西厂合并, 此地成了北镇抚司缉查巡城的据点,地方大,又毗邻西华门外各大裆值房,内监中各色人物常在此地流连。
恰巧李相陵调任金陵守备太监前,便掌管西厂,是以这一带李相陵也熟悉,不仅熟悉, 也留有心腹在此。宫里这些太监,如无根的浮萍,四处认干爹,四处收干儿子,关系盘根错节,千头万绪,久而久之,谁也不记得自己有几个爹,谁也不知得了多少儿子,随手抓住一人,都能攀上些干系来。
李相陵的亲信便不少。
屋子空旷,只西窗下搁着一方茶台,茶台后一把圈椅,对面一方锦杌,华春上前搀着他在圈椅落座,便来到对面,亲自为他斟茶。
茶台青烟袅袅,氤氲了姑娘的眉眼,李相陵靠在背搭,望着对面娴静的华春,仿佛回到了在金陵皇城的日子。
那个时候,郑姨娘去世了,怕华春孤单,他时不时将人接入皇城,着人教她诗书,陪她打马球,姑娘性子倔,想爹爹,想娘亲,想哥哥,也想姨娘,学一会儿便哭,他便拉着她,指着皇城上方那片蔚蓝的天空,告诉她,她的亲人都在天上看着她,她要笑,要豁达,要学会一个人好好活着。
慢慢的她便不哭了,性子也被他养得开朗大方。
“义父请喝茶。”华春烹好茶,为他斟了一盏。
李相陵接过华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啧声摇头,“春儿,你这手艺生疏了不少,可见这些年在陆家过得不错呀。”
华春轻瞥了他一眼,心头微凛,别看李相陵陪着她长大,这样一个人,那双眼如毒蛇一般轻易便能看透旁人的心思,每一句话背后皆有深意,心思难猜,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才行。
华春失笑道,“我着实许久不曾烹茶。”
李相陵好似颇为满意,指尖轻轻转动茶盏,“养尊处优,这么说,陆承序对你不错?”
华春摸不准他打着什么哑谜,模棱两可答,“他那个人,义父又不是不明白,一心扑在朝廷,能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不过是不约束我罢了。”
李相陵笑了笑,倒也不意外,“以春儿之能,若叫他将心扑在你身上,该也不难。”
华春听他这话,顿觉大有来头,不敢轻易附和,“义父高看我了,那陆承序心肠硬的很,哪能轻易便能俘虏他的心,不然,他也不至于五年对我不管不问。”
“哪里不管不问。”李相陵斥她,“他在金陵那些年,我见过他几回,当时你父亲也在场,问起你的事,他对答如流,瞧着对你很满意,捎了几车节礼回益州,不少绫罗绸缎,还不全是给你的。”
华春哼了一声,“这又算得了什么,他…”
“好啦!”李相陵见她对陆承序十分不满,赶忙堵她的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他在京城,也接了你在京城,便好好过日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义父为你挑得这个夫君,还算满意吧?”
华春笑,“马马虎虎。”
“还马马虎虎?哪个像你这般年轻就做了阁老夫人,你要知足!”李相陵轻斥她一声。
华春笑而不语。
李相陵默坐片刻,又深叹一口气,“春儿,你可知义父为何突然被调回京城?”
华春摇头,“我不知。”
“太后相中陆承序为相,意在拉拢他。”李相陵将茶盏搁在茶台,五指笼罩住蒸腾的茶气,深望华春,“春儿由我养大,我于你也有救命之恩,春儿该站在义父这一边吧?”
他腔调徐徐,目若春风,语如悬刀。
华春喉咙微的哽住,有些不知如何往下接话。
李相陵看穿她的抗拒,笑意越深,“怎么,这点忙,华春也不愿帮我?”
华春露出苦恼,“义父,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帮不了您,您觉着,以陆承序的性子,可能因我一介女流,而弃陛下转投太后吗?这样失节的大事,他宁死也不会干,更何况,我在他心中,更无这样的分量,义父真是高看我了。”
李相陵哈哈一笑,“春儿,义父没有这么天真,义父问得是,你会帮我吧?”
他眼神深而厉,如钩子似的,似要挖开华春的心,华春咽了咽嗓,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义父要我做什么?”
李相陵道,“我要知道陆承序一举一动,包括他探案的进展与底细,华春别告诉我,你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洛家的案子,他在查,你也在查,进展,动静,陆承序不会瞒着你。”
他眼神犀利,一语勘破天机。
华春眼睫眨了眨,扑凌凌的,露出几分无措和惶恐,几番欲言又止,“义父,我不能这么做,况且,他在为我查洛家的案子,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没让你背叛他,这案子义父也会帮你查。”李相陵神色恬淡,“只是义父要对陆承序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你明白吗?两厢消息互通,不更有助于你查案么?”
李相陵心深如海,谁也摸不透他真正的目的,华春是一点都不敢信他,她苦着脸不说话。
李相陵见她不应话,脸上笑色淡下来,“华春,义父今日要告诉你一桩事,当年你公爹在金陵出事,再被顾志成相救,实乃义父我运筹帷幄,换而言之,你这门婚事,是义父替你算计来的,你说若陆家得知真相,该如何看你?”
“若世人得知真相,又如何看你与顾家,你还有脸面在陆家待下去吗?”
华春目露震惊,渐而腾生几线恼怒,到最后脸色慢慢泛白。
六年前的陆承序,早已崭露头角,国子监考核一骑绝尘,世人赞他有状元之才,恰巧陆承序的父亲路过金陵,他心生一计,促成了这门婚,原是赌一把,没成想老天有眼,给他赌赢了。
李相陵笑似春风,“义父养你这么多年,华春是时候报答义父了,你助义父成为司礼监掌印,洛家的案子,义父给你一个交代。”
风嘈嘈过耳,华春清凌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相陵也不急,重新将那盏茶拾起。
打蛇打七寸,华春与陆承序这门婚事的七寸就掐在他掌心。
先是顾华春。
再是洛华春。
一旦华春身份公布于众,想想都刺激。
离京多年又如何,他这一回来,不照旧翻云覆雨?
李相陵正慢腾腾饮着茶,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何人在此喧哗?”
守在弄口外的沈荣见一伙侍卫扑来,立即拱袖,“金陵守备李相陵奉旨归京,正在此歇晌,没的外人。”
那羽林卫中郎将不信,推开他大步往里去,“本将方才瞧见一贼人闪进了这一带值房,我要查查!”
李相陵听得这一声,眉头微皱,连忙往里间一指,“华春先进去躲一躲。”
旋即拂袖起身,带上木栓出门。
华春眼看他迈出门槛,心弦也由着绷紧,她一不想滞留此地,二不愿被人瞧见她与李相陵待在一处,听得外间侍卫嚷嚷声更近,一时没的法子,只得后退几步,推开里间躲进去。
里间是一方密室,窗户被封死,门一掩紧,便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正彷徨间,身后突然挽过来一只手臂,“跟我走!”
陆承序这厢跟着华春过乾明门,眼看她被沈荣带进西围房,意识到不妙,情急之下,请来值守的羽林卫相助,待羽林卫从正门绕进,他悄声翻入值房另一侧,自窗户口跃进方才华春所在的值房,瞟了一眼茶台,猜到华春躲在里侧,立即推门而入。
然里间密室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这就怪了,他方才明明瞧见华春进了密室,眨眼功夫,人哪去了?
陆承序心弦绷紧,二话不说将门掩好,一步一步往里探,总算在密室东北角摸到一处开关,开关扭开,前方是一条打通值房的甬道,他提着敝膝,顺着甬道往前追,追至尽头,竟是一堵死墙。
陆承序神情一凛,心急如焚,正环顾四周寻找出路,余光察觉对面一排值房内突然闪过人影。
他立即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窗棂定神望去,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鸟投林般扑进一人怀里。
那一刻,陆承序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看错,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定睛。
那间值房虽光线暗沉,可陆承序目视极好,仍然辨出那美人儿一身桃红的对襟织锦褙子,底下一条月白的挑线裙,两侧发髻别了一对点翠坠八宝小插,这是他今日清晨亲自牵出门的媳妇,又如何能认错。
可这媳妇儿却结结实实搂住了另一人,那人恰靠在墙角阴暗处,身形被墙壁挡了个干干净净,辨不出身份,可观华春垫脚够他的模样,定是个修长挺拔的男子,这不算紧要,紧要的是媳妇那副神情,前所未有。
拼命拽住他,生怕他走了,可劲儿将脸蛋往人家怀里蹭,欢欢喜喜,小心翼翼,眼波流转如星辰般闪闪发亮。
看不下去。
这样的眼神,他都未曾见过。
陆承序深深闭上眼,只觉周遭的一切均在崩塌,身子时而如坠冰窖,寒彻心扉,时而如裹入岩浆里,烈火焚胸,冷热两股气流不断地在心帘处交加,引发一阵痉挛。
脑海下意识浮现谢雪松那番话,怀疑那人是小王爷朱修奕。
念头刚一升起,立刻被理智给否决。
不可能,华春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自己妻子依然有如初的信任。
她若当真心里有旁人,早早和离弃他而去,何必与他纠缠。
她离开京城不过五岁,与那朱修奕能有什么情谊?
她那性子闯天闯地,敢爱敢恨,干不出私会野男人这等龌龊事。
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她这般撼天动地,唯有她嫡亲的哥哥。
没错,一定是华春认出了洛惟熙。
陆承序带着这股笃定的念头,压下翻腾的怒火情涛,再度睁开眼……
只见华春径自在那人跟前…松了自己腰封…不,怎么可以!
陆承序急了!
一声“跟我走”,平静又浩瀚地撞入华春耳帘。
她痴痴地盯住跟前那道清拔的身影,任凭他挽住,不由自主跟随他走。
他的手腕清瘦而有力,一如幼时,在数不清的晨朝暮夕里,这般牵着她穿街走巷,从不撒手。
无数个深夜回想起当年分别那日,她无不后悔,不该松开哥哥的手,不该承受十六年的生离死别,而是该与他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
迫不及待拨开他手腕,将袍子往上推,寻到当年记忆深处的印迹,泪毫无防备地涌出,滚滚而下。
华春不知不觉,跟着他从甬道下的密道,越过一段潮湿的地牢,来到另一排值房。
眼看即将迈出密道,眼看他步伐越来越快,欲要将她送离此处,华春情不自禁唤出一声:“哥哥……”
又娇气,又清脆,一如少时。
前方云翳身影一顿,眼眶被刺出些许酸气,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却犹自克制住情绪,声线平静道,
“我送你出西围房,你赶紧回琼华岛,与陆家人汇合,往后乖乖待在府内,哪儿都别去!”
“去”字尚未说完,只见那虎丫头,猛地往前一扑,将他撞在格栅墙,用劲把他拦腰抱住。
“哥哥,你不许再丢下我!”
华春委屈得大哭,“你不许一个人担着,你还有我,哥哥。”
时隔十六年,这一声“哥哥”破空而来。
恍若脱弦的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穿透物是人非的尘烟,插进他心口。
云翳怔立在那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那十二年属于洛惟熙的春花秋月,早已似黄粱旧梦般,寂寂无痕。
在分别的这十几载岁月里,他早被生活镌刻成另外一个名字,另一副摸样。
自认出她,他盼着与她重逢,又害怕与她重逢。
害怕她质问,害怕她难过,害怕他们回不到过去。
可偏所有的伪装与矜持,依旧被这一声娇脆的“哥哥”给击穿,令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任凭那丫头栽在怀里,拾起过去固有的腔调,失笑道,
“怎么还是这副坏脾气,见了哥哥便耍赖撒娇?”
这是承 认她了?
华春喜极而泣,很想去张望他的模样,唯恐触及那张陌生的面孔,令彼此难受,只不管不顾垫起脚,双臂往他肩身攀援,恨不得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将满脸的泪糊在他胸襟。
不曾过问他当年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成为今日的东厂提督,那必是一段不可回首的艰难往事,好不容易团聚,华春只想贪恋这片刻的温情。
连唤了他好几声哥哥。
将云翳那冷鸷的眉梢也给唤柔软了。
“好了,今日不便叙旧,外头有人在找你,你快些回去,免得陆承序担心。”
华春在哥哥面前,便没那般稳重了,回想起今日的来意,慌慌张张松开腰带,“哥哥,我为你做了件袍子!”
云翳见她一副忙兮兮的模样,又急又气,“你如今可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
“谁说我毛手毛脚!”华春不服气,终于将覆在腰间的袍子给扯出,整齐叠好塞去他掌心,“哥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回头再给你做。”
云翳将袍子收进怀里,含笑刮了刮她鼻梁,没有多余的话,催她将腰封系好,拉开外间的小门,把她送出去,“快,快回去!”
出来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巷尾有一处弄口,拐出去便是太液池旁的崇智殿,神不知鬼不觉便到了女眷游玩的湖畔。
华春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见云翳懒洋洋靠在门槛内侧的阴暗处,一直含笑望她,眼眶忍不住发酸,“哥哥,我往后还能来找你吗?”
“胡闹,别叫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包括陆承序,明白吗?”
云翳自尸山火海里杀将出来,不信任何人,他身在敌营,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能大意。
华春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很快深明这里的要害,拂去眼泪,点头离开。
顺着崇智殿往北,过太液桥回到琼华岛,寻到思华等人,牵着沛儿回府。
陆承序至晚方归,立在留春堂外许久,迟迟方迈进步子。
慧嬷嬷迎着他进屋,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多问,先为他预备衣裳,候着他沐浴更衣,收拾完屋子方退出去。
陆承序裹着件湛青的袍子出来,心不在焉地回到内室。
拔步床外的布帘挂上半幅,现出华春一截身影,她背对着他躺在里侧,不知在回味什么,捂住脸在偷笑。
看得陆承序怄出一股邪火来。
这一日,他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先是凭空冒出一个“未婚夫”,紧接着又出来一位“养父”,最后来了个陌生男人。
成天过得什么日子。
怀疑那个男人是华春兄长,他不敢贸然行事,硬生生压下火气,赶在李相陵发现他之前,悄声离开。
申时初刻回到内阁办公,这半日不说失魂落魄,却也相差无几,好不容易忙完回到府邸,那人却又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陆承序面罩青气,独自坐在四方桌后,闷闷饮了一口凉茶。
茶盏往桌案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华春听到动静,终于察觉屋里进来个男人,自帘帐内探出半个脑袋,俏生生问,“回来了?”潋滟的眸子流转出一片光华,映得那张桃红的面颊顾盼生辉。
陆承序明是面朝她而坐,却刻意将视线偏开,这会儿听了她酸软的腔调,又情不自禁移回来,对上那张含春的面容,眼神一瞬转暗,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华春支臂托住香腮,懒洋洋往床榻一拍,“快上榻,我有话与你说。”
陆承序被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给气疯了,她是如何做到在外头与旁人搂搂抱抱,回到屋子又没事人一样邀他上榻的。
他不去!
陆承序很有骨气,将搁在角落许久的那张躺椅搬来,摊开,搁在桌案旁,径自躺下,
“夫人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男人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躺着,面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消沉。
华春当然看出他不对劲,眨了眨眼,“你这是怎么了?”
陆承序仍旧不看她,只冷着脸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夫人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这话可大有玄机。
华春立马猜出缘故来,自榻上坐起,想起那伙突然出现的羽林卫,问道,“羽林卫是你请来的?”
陆承序又嗯了一声。
看来李相陵的事,他已知晓。
无须多言。
华春将藏在枕巾下的那张字据掏出,施施然自拔步床内迈出,将之拍在陆承序跟前。
陆承序余光瞟见那张准她和离的字据,眼神嗖的一下变了,长身腾然而起,指着那张字据,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字碾出:“你真要与我和离?”
他心里气归气,醋归醋,却始终认定那人是华春的兄长,而非野男人。
怎么瞧她这番作派,当真存了别的心思?
华春被他阴沉的脸色给吓到,瞪向他,“那李相陵要我监视你,将你的一举一动告诉他,我岂能如他的意?”
“陆承序,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与我和离,要么撕了这张票据,扳倒他!”
她可不受人威胁。
陆承序听出这话不对,渐渐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线理智来,“你说的李相陵?”
“是!”华春眼巴巴看着他,心有余悸,“此人当年将我救下,后把我送去顾家,如今意在利用我牵制你,陆承序,我实话告诉你,当年这门婚事…”
“我不想听这些。”陆承序截断她的话,他对李相陵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那张冷硬的面孔绽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钳住她纤细的胳膊,将她往怀里拉进一线,“我今日瞧见你,与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他声线发沉发哑,如剑锋扫过弓弦,带着难以遏制的嫉妒与暗怒,“他是谁?”
华春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你都瞧见啦?”她眸色睁得雪亮,带着几分俏皮,“吃醋了?”
陆承序眼神漆黑阴沉,喉结滚滚,再度逼问,“你告诉我,他是谁?”
虽然有所猜测,到底要自她亲口承认才能彻底释疑。
华春轻轻抚了抚他胸前发皱的衣襟,嗔他:“还能是谁,当然是我哥哥呀!”
陆承序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很快他发现他心里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好受半点,眉峰皱紧,
“即便是哥哥,也不必搂搂抱抱!你何时见我拉过思华的手腕?碰过她一片衣角!”
“能一样吗?”华春气不过,凶他道,“我与哥哥分别多少年?哪是你们兄妹可以相提并论的?”
“陆承序,你讲点道理!我看你索性将和离书给我,如此,都不必受李相陵钳制!”
华春抬手便取字据,陆承序却先她一步,将字据抽出,急三火四地将之撕成粉碎,
“一个李相陵而已,交给我便可!犯得着因他和离?”
这话大为悦耳,华春还就爱男人这副尽在我手的镇定劲,幽幽问他,“你打算如何对付他?”
“你不必管,你先告诉我,你哥哥是谁?”
夫妻二人的在意之处显见不一样。
华春语气一顿,低声眨眼,“哥哥不让说。”
春头上,夜里凉得很,华春身上没披袄子,说罢重新折进拔步床。
陆承序跟了过去,华春察觉男人尾随而来,指着那张躺椅,“睡过去!”
陆承序却不管,径自将她脑袋摁进怀里,搂着人躺下,华春被他摁得不舒坦,非要钻出来,他却不肯,囫囵将人抱住,好半晌方道,
“即便是哥哥,也不能往他怀里钻,我看着难受。”
她都不曾这样往他怀里钻过。
陆承序后知后觉发现,他并非怨怪华春与哥哥过于亲近,他是嫉妒那样一份情愫不曾给他。
仰慕,依赖,撒娇……原来她真正在意一个人是这般模样。
过去他认定,只消她肯留下来,与他好好过日子,便已满足。
如今方知不够,他不仅要她踏踏实实留在他身边,更要她心里有他。
第69章
华春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 只能伸出葱玉般的指尖在他腰身处打转,“你还没说怎么对付李相陵?”
陆承序这才冷静下来,抚了抚她发梢, 沉吟道, “按他说的做, 将我的一举一动告诉他,别瞒着他,也别耍他。”
一旦李相陵透露华春身份,会给华春带来致命的危险。
且他算计婚事的内情宣扬出去, 亦会叫华春名声受损。
“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别管。”
陆承序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将她声息卷入喉舌中。
翌日上午,陆承序先在衙门忙完公务,午后一刻, 拐入东市一间客栈, 来到二楼一处雅间, 大约等了一盏茶功夫不到,门扉被人推开, 进来一道慵懒的身影, 来人掀开斗篷, 见是他, 愣了下,
“怎么是你?”
陆承序对着来人笑了笑,起身一揖,“见过云都督。”
云翳裹了裹披风,顺手将门扉掩好,隔着数步觑着他,“陆侍郎找我何事?不会是来找打的吧?”
陆承序不理会他这番嘲讽, 撩袍指向桌案对面,“都督请坐,陆某今日约都督一见,实是有事相商。”
云翳大抵猜到他来意,漫不经心地拉开圈椅,款款坐了进去。
“说吧,何事?”
陆承序先替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看着他冷淡的眸眼,“李相陵回京了。”
“嗯,我知道。”云翳视线垂落,将那盏茶拾起,饮了几口,神色并无变化。
陆承序笑道,“他回京,便是来与都督你争掌印之位。”
云翳看穿他的打算,掀起眼帘,“他得罪了你,故而你想利用我对付他?陆承序,我看着像傻子吗?”
陆承序神色淡定,也闲适往圈椅里靠住,“云都督若放弃与陆某合作的机会,才真是傻子,毕竟,你除了对付他,别无选择。”
云翳被这妹夫给气笑,“求人还这般嚣张,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也不跟他卖关子,径直问道,“陆阁老倒是教教本督,如何对付他?”
“破除太后对他的信任,查李相陵在金陵内库的账目,我会让人帮你。”陆承序神色冷静,一针见血。
云翳却听笑了,“查李相陵的账目,与掀太后老底有何区别,你是帮我呢,还是弄我?”
内库财源来自两处,一半自盐运司,一半自金陵内库,而金陵内库便掌管着江南大半赋税。
陆承序擒着茶盏,并不答这话,只深深一笑,“敢问都督,即便如此,你查,还是不查?”
“查!”云翳确实没得选择。
李相陵在金陵经营十数年,账目一定经不住查,想要扳倒他,必须动摇他的根基。
陆承序猜到如此,掀起茶盖笑了笑,接着喝茶。
“不过我此举并不在查账,而在逼他反太后。”云翳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可不能真的开罪太后。
陆承序眉峰一掀,明白了他言下之意,一旦云翳逼得太紧,李相陵势必寻找帮手,而眼下唯一能帮李相陵的便是小王爷朱修奕,为君者,最忌讳底下心腹相互勾结,一旦李相陵触及太后逆鳞,离死不远了。
但陆承序实在想查金陵内库的账目,“云都督,你帮我查账,我助你登上掌印之位,如何?”
“可巧,太后娘娘也是这般允诺我的,只消我安安分分别惹事,不失民心,下一任掌印便是我。”
陆承序:“……”
看来太后对云翳的宠幸非同一般。
凭什么?凭他内状元的身份,以及这一张脸?
太后对美男子的执着,当真超乎他的想象。
云翳不想与他废话,起身便要走,这一动,带起一阵风浪,披风被荡开一角,露出一件纹路熟悉的袍子。
陆承序眉心倏的一紧,死盯住他那身湛青的袍子,霍然起身,抬步拦住他的去路。
云翳脚步一顿,缓缓抬起眼,正要斥他几句,便见他盯住自己内里的袍子出神。
陆承序方才来见云翳时,也褪下绯袍换了件披风,内里恰恰也是一件湛青缎面圆领长袍。
两件袍子,同色同料,连款式也相差无几,唯一不同之处,对面那件乃华春亲手所缝,而他这件是针线房绣制。
两道视线堪堪对上,火花四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再联系此前云翳维护沛儿,数度打他等种种行径,原先心底那番猜测均落到实处。
陆承序抬手指着他的袍子,目色浮现清凌凌的酸气,“昨日带走她的便是你?”
云翳被他看穿,反无所顾忌,秀挺身影往后微仰,抱臂冷睨着他,“又如何?”
陆承序盯着袍子,气得笑了又笑,到最后只剩无奈与苦涩。
他还以为这件袍子是做给他的呢。
“无妨,我让你。”陆承序咽下满腔涩楚,退后一步。
云翳脾气上来了,抬脚往他腰腹踹去,“老子需要你让!”
陆承序也憋着一肚子火,奋力迎上一脚,“即便是亲哥哥,也该恪守礼节,妹妹已出阁,是能随便抱的吗?”
“但凡老子当年找到她,也不至于便宜你这个混账!”
二人你一拳我一脚又扭打在一处。
守在外头的阿庆与陆珍,便听得里头砰砰呛呛,不知又出了什么事,二人相视一眼,均克制住进屋查看究竟的冲动。
一盏茶功夫过去,里面终于消停,二人相继扶起身侧的桌椅起身,一个唇角沾了血,一个手背破了块皮,披风早已掀落在地,袍子也褶皱得不成模样。
云翳心疼地抚了抚发皱的衣摆,刺了他一句,“这袍子皱了,回头再让妹妹帮我做一件。”
“你做梦!”陆承序拂去唇角的血,恶狠狠地回,“我今夜回去便将库房的绸缎搬空,你想做都没。”
云翳肺腑震出一声笑,笑得长身发颤,“我北镇抚司什么好东西没有?回头我给妹妹送几百匹江南制造局的贡缎去,不仅妹妹的料子包了,外甥的料子也归我,哦,若陆侍郎没得衣裳穿,我也赏你几匹。”
陆承序气得牙疼,抚着屏风喘息,“我不会给她机会动针线,往后你要什么,我负责。”
云翳将披风拾起,重新系好,越过他身侧出门,“回去翻翻婚书,瞧清楚自己娶的是谁,有无资格说这话。”
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顾华春,而非洛华春。
陆承序俊脸一垮。
云翳离开客栈,便回了北镇抚司,先去档案房,翻出金陵与京都来往通行记载,问身侧的书办,“这个月,金陵的人回来了吗?”
每旬,司礼监皆会专遣信使,往返于金陵与京城之间,呈递日常奏报,以便中枢及时掌握江南情势。
这个人归掌印刘春奇辖制,又得了李相陵不少好处,从来报喜不报忧。
书办算了算日子,“论理,明日该能到。”
云翳神色一收,将簿册合上,招来阿庆,“说是明日到,保不准这会儿已至京郊在喝酒快活呢,你带几个人去,悄悄把人找到……”密授一计给阿庆,阿庆连连点头,
“都督放心,我这就去办。”
阿庆果然在东便门水关外一艘画舫找到了人,那内监正在狎妓,被阿庆逮了个正着,灰溜溜地求饶,阿庆径直将人带回锦衣卫,云翳又打听了一番刘春奇的行踪,逮着他不在之时,将人送到了太后跟前。
人扔在慈宁宫门槛外,头都不敢抬,跪在地砖上瑟瑟发抖。
云翳绕进殿内,在东暖阁内见了太后,彼时太后正由两位小太监侍奉捶背,眼都没睁,问道,“怎么回事?”
云翳低声禀道,“娘娘,臣的人无意中在城外捉到一名狎妓的内监,对方言谈间十分放荡,声称自己在金陵排场如何煊赫,锦衣卫听着不对,将人带回来,臣一问得知是司礼监派去金陵的信使,不敢妄断,请娘娘旨意。”
太后依然阖着眼,神色不动,“你去问话。”
“是。”
云翳来到门槛内,质问那位内监,“娘娘问你话,将金陵的情形如实道来,若有半分隐瞒,决不轻饶!”
那名内监已得阿庆敲打,不得不出卖李相陵,
“回娘娘话,奴婢乃司礼监七品主簿,素日来往京城与陪都,一则传递司礼监旨意,二则进奏金陵动向,这十日来,金陵一切如常,守备李相陵归京后,百姓夹道相送,金陵皇商无不泣泪跪别…”
“捡重点!”云翳打断他的话。
内监偷瞟了一眼他冷鸷的神色,心一横,如实道,“守备李相陵时常住在大明宫内,金陵人私下唤他九千岁…”说到此处,内监不敢往下说,跪地不起。
云翳听了十分满意,重新踱进暖阁,先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对于内监那番话好似不为所动,云翳摸不准她心思,不敢进逼如何处置李相陵,只朝太后拱袖,
“娘娘,陪都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大局,您瞧着,是否重新派遣一人,赶赴金陵?”
云翳的目的很简单,一在破除太后对李相陵的信任,二则抓住机会安插人手去金陵。
太后闻言这才摆手,让小内使退下,盘腿坐在炕床问他,“你可有人选?”
云翳道,“臣身旁的阿庆,为人本分,做事尽事尽责,今年二十出头,也该历练历练了。”
太后却是慢悠悠笑起来,“阿庆不合适,性子过于温吞了些,干不了大事,派陈敏去。”
陈敏亦是云翳麾下的随堂太监,虽年龄只比云翳小了两岁,却是认云翳做干爹,拜在他门下。年前陆承序在东便门水关拦截司礼监税船,陈敏奉司礼监旨意露过面,此人虽是云翳的人,却也忠于太后,不会偏听云翳行事。
云翳心下失望,面上却不显,立即附和,“娘娘英明。”
云翳退下,前往司礼监拟旨,刘春奇那厢也收到消息,赶忙往慈宁宫奔来,二人在慈宁宫前的宫道撞了个正着,
“哟,老祖宗,我正要去找您呢,太后旨意,派遣陈敏坐镇金陵,接任金陵守备一职。”
刘春奇闻言嘴角抽了抽,一言未发。
看来云翳逮着他不在慈宁宫侍奉时,背刺了他一刀,木已成舟,刘春奇只能折返司礼监拟旨,待旨意发出,召李相陵进屋说话。
“你在金陵的账目,经得住查吗?”老人家坐在铺满褥子的圈椅,温声问李相陵。
李相陵现接任司礼监秉笔之一,有批阅奏章之权,方才正在看折子,冷不丁被刘春奇招来问起这事,心念一动,眉峰冷冽问,“怎么,太后否决了义父您的人选?”
刘春奇颔首,“没错,方才下旨,让云翳之子陈敏前往金陵,接替你。”
李相陵眉眼闪过一丝阴沉,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冷笑了笑,“义父别慌,此事我心底有数,回京之前,已做了一番安排,不会出事。”
刘春奇缓缓吁出一口气,招他近前来,抚着他肩身,“相陵,即便账目有问题,也无伤大雅,这些年你替娘娘执掌金陵,为内库输送泰半锐银,功劳不在盐运司之下,娘娘心里都明白,不会真把你如何,但有一条,你不能犯。”
他贴近李相陵细长的眉眼,语重心长,“那便是一个‘忠’字,你要牢记,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身上有些污点无关紧要,上位者反而觉着咱们好拿捏,但无论何时何地,何等情形,你万不能背叛太后,只消做到这一处,你李相陵便是可用之才,太后不会舍弃你。”
李相陵听至最后,眼神微的一暗,很快又恢复如常,“义父放心,儿子谨记,绝不会让云翳得逞。”
刘春奇深知自己这个义子最大的毛病便是傲气,与云翳一般,容不得旁人骑在自己头上撒野。
他再度提点一句,“孩子,我老了,今年也已六十,在这个位置待不了多久,只求稳稳当当能把这枚印玺交到你手中,你记住,吃亏并不是坏事,吃得住亏,受得住委屈,方成大器。”
李相陵眉目软和下来,下拜道,“儿子谨遵教诲。”
慈宁宫这边,待云翳离开暖阁,执掌慈宁宫宿卫的戚祥便自屏风后绕出,眼见太后准备下榻,连忙上前搀扶,“姑祖母,这云翳显然是在算计刘春奇和李相陵,您怎么能任由他得逞?”
太后搭着他手腕,往正殿去,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戚祥不齿道,“您就放任他在您跟前玩弄权术?我瞧您素日挺看重他,担心您被他蒙蔽了眼。”
“哈哈哈!”太后放声一笑,不以为然,“这世上还无人能蒙蔽我的眼,我与蒙兀三代主帅在边境尔虞我诈时,他们还不知在那个旮旯玩泥,那点小伎俩又如何瞒得过哀家?”
戚祥还是不放心,“云翳野心太大,我担心您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再者,依侄孙看,掌印刘春奇伺候您几十年,从未出过岔子,比云翳可靠。”
太后松开他,慢慢往紫檀大案后行去,“一个人若不想往上爬,他便是无用之人,故而,我用云翳,此其一,其二,斗一斗又何妨?底下人若铁桶一块,哀家还如何稳坐钓鱼台?且让他们斗吧,这座紫禁城只能有一个老祖宗,那便是我,你明白吗?”
戚祥顿时明悟太后深意,拱手一揖,“还是姑祖母圣明。”
比起司礼监内部,太后现在更愁的是外朝。
“三司会审的人选已定下,谢雪松为主审,陆承序和戚瑞是陪审,凭戚瑞恐还制约不了陆承序,你着人去内阁递话,就说哀家要见谢雪松。”
“是。”戚祥这边立即出殿,点了一名内侍前往内阁。
两刻钟后,谢雪松便奉旨来到慈宁宫。
太后为何召他觐见,谢雪松心知肚明,也万分发愁,甚至不敢近前,只远远地挨着门槛跪下行礼,“臣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正在执笔练字,闻言瞟了他一下,笑道,“谢大人离哀家这般远作甚,怕哀家吃了你?”
谢雪松苦笑,只得膝行往前,行至大案底下再拜,“臣在。”
“哀家问你,季卫这个案子,你打算如何审?”
谢雪松双手撑住,直视目下金砖,“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好,那你告诉哀家,你要什么结果。”
“臣要真相。”
“什么真相?”
“徐怀周被杀一案的真相。”
太后停笔,看着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徐怀周在查私放盐引一案,为季卫杀害,季卫不仅是谋害徐怀周的真凶,亦有以权谋私之嫌。这是不是你要的真相?”
谢雪松闻言抬起眸,望了一眼上方气定神闲的掌政太后,沉吟道,“是。”
“那你还查什么?”太后反问。
谢雪松被她噎得不轻,直起腰身辩驳道,“娘娘慧眼如炬,一眼看穿案情真相,可臣身为三法司官员,当查个明明白白,将其中原委公布于众,方能叫嫌犯与臣僚心服口服。”
“那哀家明日便可让季卫认罪,你待如何?”
谢雪松一时无言以对,他算看穿太后目的,便是想舍季卫保蒋科,保盐运司。
查案是他刑部尚书的本职,可盐运司便牵扯党争。
太后见他迟疑,露出笑容,“谢阁老,你一向秉公执法,不涉党争,案子的真相,哀家给你,其余诸事,你不该管的,便不要管。”
谢雪松道,“可是娘娘,还有洛崖州一案,蒙尘十六载而不见真相,臣身为大晋官员,理应还死者一个公道。”
“洛崖州是吧。”太后神色淡淡绕出桌案,背着手俯视他,一字一句,“此人十六年前赶赴泰州巡盐,伙同当时的首辅许孝廷对付哀家,哀家一怒之下,吩咐季卫遣人杀了他,凶手便是巢真,不然哀家让东厂杀他作甚?为的便是灭口。”
太后语气不见半点起伏,“谢大人,你要的真相,哀家都给了你。”
谢雪松震惊地望向太后,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洛崖州一案的真相,还是太后为保盐运司,扼住他查案的步伐,而故意给出的说辞?
“娘娘,这……”
“你还要什么?”太后近前一步,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那双浑阔的眸子已略显不耐。
谢雪松张了张嘴,竟是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太后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让他毫无招架之处。
太后见他不说话,神色缓下来,“对了,我记得谢家还有一女未嫁,正巧我家戚瑞尚不曾娶妻,怎么样,谢大人,我侄孙配得上你女儿吧?”
这话听得谢雪松心惊肉跳。
他仅此一女,可万不能让她卷入朝争,更不能毁了谢家清流之名,谢雪松深深闭了闭目,无奈伏低身子,“只要真相明了,臣便不做过多干涉。”
“你回吧。”太后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步伐沉稳迈向后殿,朝侍奉在侧的阿檀招手,“走,陪哀家射箭去。”
谢雪松目送太后身影消失在宝座之后,抚了一把脸,摇头退出慈宁宫。
太后这一番敲打,效果是显著的。
一审季卫,他咬死不认自己杀人,更不认自己以权谋私,意图给自己脱罪。
戚瑞时不时阻碍,谢雪松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陆承序独木难撑,三日下来毫无进展。
日子来到二月十八,陆承序走了一趟徐怀周身前所住的凶宅,又重新将案件所有卷宗带回府邸梳理,意图另辟蹊径,一举拿下盐运司。
进屋时,瞧见华春也愁眉不展坐在案后发呆。
“夫人这是怎么了?”
自那日陆承序与云翳厮打,暴露出云翳身份后,华春接连三日没搭理这个男人,怨他弄坏了哥哥的衣裳,又重新做上一件,着人悄悄送去北镇抚司。
但今日她好似没有心情再与他计较,指着桌上一方小锦囊道,
“呐,今日老太太院里一位嬷嬷,无意中在东侧花园边捡着这么个东西,老太太唤我去,吩咐我查明底细。”
陆承序来到她对面坐下,看着香囊,“这里头是什么?”
“藏红花,给女人打胎用的。”
陆承序愣了下,蹙眉道,“祖母这是怀疑有丫鬟小厮暗中苟且?”
“可不是?未免传出去,败坏名声,没去戒律院报案,只私下唤我去,叫我查。这种得罪人的活计,老太太便扔给了我!”华春耸了耸肩,摊手道,
“偏这段时日三嫂嫂病着,不曾来戒律院当班,我将思安妹妹请来助阵,她到底年轻,又未曾出阁,这等龌龊事又如何让她查,只能我亲自上阵!”
陆承序只能宽她的心,“也该查一查,杜绝这种风气,以免败坏陆家门风,不过若夫人嫌繁琐,可吩咐鲁嫂子暗中摸排。”
华春摇头,“罢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好歹也算当家的少奶奶,倒也不怕得罪这些下人,该查还是得查,不是多大的事,我明日一准查个明白。”
“对了,案子进展如何?”她掀眼问陆承序。
陆承序哂笑,“太后敲打了谢雪松,让他知难而退,我得想法子,撬开季卫的嘴。”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同病相怜。
沉默间,陆承序瞥见炕床上多了几匹娇艳的绸缎,提了个心眼,“谁送来的?”
华春自案后起身,往内室折去,悠哉回,“当然是哥哥,他着人送到我在鼓楼下大街的铺子,恰巧,给咱府上供笔墨纸砚的郇东家来送货,帮我捎了来,给我做衣裳穿,我思量着素日没事,再给哥哥做几身夏裳。”
陆承序闻言顿时醋性大发,跟在她身后起身,“他哪里缺衣裳,即便缺,我吩咐府上掌针娘子给他做五十身,够他穿吧!”
华春斥他一声,“胡闹,这么明目张胆,不是向人昭告他身份么?”
陆承序眼看她往拔步床上去,从身后捞住她腰肢,将人搂在怀里,“那我给他买!”
他双臂如铁钳似的,勒得华春浑身发痒,往后斜睨他一眼,“内廷针工局能短了他衣裳?一日换十身都有,这不是我做妹妹的心意么,念着他这么多年无人照料,心里疼他罢了。”
“那你也不疼疼我?”陆承序俯首含住她的唇,将人在怀里掰转过来,跌跌撞撞撞在梳妆台处。
华春被他衔着唇,呼吸不稳,黏黏嗒嗒回,“我又不是没为你做过,我在益州给你做了多少身来着?”
“二十身。”
“这就对了,你把这二十身穿烂穿碎,我再给你做…”
陆承序给气得不轻,华春手艺好,用料也翔实,除非刻意使坏,否则一辈子也穿不烂。
手掌扶住她腰身,高大的体魄 挤进去,叼着她耳珠闷闷地回,“只要你舍得,我便成日穿着旧衫在你跟前晃,让大家伙都晓得我媳妇给我穿旧袍子。”
“不要脸…”华春被他气笑,重重往他腰间掐了一把,男人吃痛顺势往前覆住她娉婷的蝴蝶骨,托住那张粉若海棠的娇靥,含住她舌尖,痛快给她。
第70章
这段时日二人耳鬓厮磨, 窸窸窣窣,不曾动真刀实枪,今日实在按捺不住, 便将这月最后一颗药给服了。
琳琅满目的梳妆台成了他们的战场, 薄唇无时无刻不在她面颊流连, 急促的喘息与碰撞节奏保持一致,她笼住他脖颈,有气无力挂在他身上,难以自持地在他脖颈下乱蹭, 恨不得他给个痛快,可男人惯会在这等时候使坏,赶在潮汐漫溉之际,将她整个身子给托紧, 覆在她耳畔发号施令,
“说你在意我。”唇舌漫过她潮红的肌肤, 窜进她唇齿内,捕捉到他的猎物重重吸吮, 好似要替她作答, 华春被他弄得不上不下, 色迷心窍毫无立场可言, 舌尖被俘虏,说不出话便嗯出两声,指尖痉挛般在他后脊强按,哆哆嗦嗦服了软。
陆承序哪能看不出她的敷衍,稳稳将人托住,转身将她摁在对面的廊柱,这一摁好似将她灵魂给钉住, 绵绵无际的酸软彻底在四肢五骸蔓延开来,她似没了骨头的妖精缠在他瘦劲的腰身,一刻舍不得撒手。对面梳妆台那方椭圆的铜镜被震出一圈又一圈迷离的光泽,模模糊糊倒映一出活色生香的画面来,他衣冠楚楚,长身玉立,乌丝裹进发冠纹丝不乱,而她一双眸子如满池春水,溶溶荡荡,缱缱绻绻,早已神魂跌宕不知天地为何物。
翌日天晴。
陆承序一早收拾齐整,赶赴朝堂,华春这厢也慢悠悠起榻梳妆,待穿戴妥当出来,便见一道小小人影杵在东次间内,略带不满。
“娘亲起得可晚,害儿子好等。”
华春轻咳,这可不能怨她,要怨便怨那祖宗昨夜闹得太晚。
她太知道如何安抚儿子,抬手道,“过来,让娘亲抱抱。”
沛儿可喜欢娘亲抱他了,神情立即转晴,吭吭哧哧扑进华春怀中,“娘亲已三日没抱沛儿了。”
华春将儿子在怀里搂了搂,察觉他又长高一截,“沛儿今年满五岁,过了五岁,便是大哥儿了。”边说边将他从怀里拉开,又牵着他来到堂屋用早膳。
沛儿焉头巴脑地说,“那沛儿五岁生辰可不可以要个妹妹。”
华春一愣,问道,“怎么突然想要妹妹了?”
母子俩挨着落座,慧嬷嬷带着人送进来八样点心并两盅羊乳,一小碗燕窝。
沛儿一本正经地说,“瑾哥儿有妹妹,昊哥儿有妹妹,朝哥儿也有,就连瑜哥儿也有环环妹妹,阖府独我没有妹妹,娘亲,我也想要。”
华春失笑不已。
说到陆家这一代,人丁也算兴旺,大嫂崔氏一儿一女,二嫂余氏一女,四嫂谢氏一儿两女,五嫂江氏亦是儿女双全,就连底下的八弟妹苏韵香,也生了瑜哥儿和环姐儿一双孩子。
算来算去,府上小少爷中,就属沛儿没有妹妹,难怪眼馋别人的妹妹。
华春语重心长地说,“沛儿,娘亲也不一定就能生妹妹,万一生个弟弟呢,往后便有人夺你的玩具,抢了爹爹娘娘对你的疼爱……”
“弟弟也成啊,都让给他好了!”沛儿拍着胸脯,豪爽道。
华春给噎住,兀自摇头。
她可不要再生个儿子,倘若陆承序将来得个爵位,依照规矩,爵位得给沛儿继承,那小儿子又当如何?一碗水端不平,长房两位爷便是例子,守着一个孩子,好也是他,歹也是他,落个清净。
“不生!”她瞪了沛儿一眼。
沛儿无法,只能闷头喝粥。
早膳过后,华春牵着沛儿去给王氏请安,近来王氏已大好,一日咳不上两声,精神气也上来了,这段时日全是苏韵香在照料,苏韵香原先惧怕王氏,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也觉出这位婆母的深明大义来,越发敬重她。
华春陪着王氏略坐片刻便起身,“娘歇着,媳妇得去一趟老太太院子。”
王氏问道,“老太太不是免了这两日的晨昏定省么?”
华春低声解释,“免了晨昏定省是因出了一桩事…”于是便将藏红花的事告诉王氏。
“让你查?”
“可不是?”
王氏叹道,“论理该老大媳妇去查,不过老太太既然挑了你,可见是信任你,你也别放在心上,大胆去做,万事还有婆母替你兜着呢。”
华春顶喜欢这位婆母的性子,琅琊王氏养出她一身傲骨,从不惹事,却也绝不怕事,护犊子的很。
“娘放心,我有分寸。”
出门时又见苏韵香正分派三个孩子在廊庑下读书,路过她身侧道了一声谢,“这里交给八弟妹,我去一趟老太太那边。”
苏韵香也和气道,“嫂嫂去忙,沛儿交给我便是。”
近来华春和陆承序都十分的忙,沛儿便丢给王氏,几个孩子一概在这里养着,也日渐亲近,连带妯娌之间关系也有所缓和。
华春略微颔首,便带着婆子丫鬟跨出穿堂。
一路来到老太太院子。
荣华堂是个三进院落,进来是一间大的庭院,当中一排五开间的正房,左右各衔了几间耳房,绕耳房来到后院,北面是一排绣房,过去这里住了不少姑娘,如今小的还小,大的也快要出阁,都不在老太太这里住,于是改做库房,如今两层绣房都放着老太太的体己。
后院左右开了两扇耳门,伺候老太太的下人素来打这里进进出出,就在这后廊子处,还有一间敞屋,背南面北而开,是老太太院子里的嬷嬷用以规训下人的所在。
华春便来到这一间敞屋坐着,身侧站了两人,一位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于嬷嬷,恰是她捡了那个香囊,另一人便是松涛。
今晨已吩咐下去,但凡昨日出入过东侧花房的人均得来敞间外听训。
华春坐着喝一盏茶的工夫,台阶底下站了十来人。
不提藏红花的事,只道有人落了东西在花房,挨个挨个审问,谁进过花房,进去多久,做什么,一概说明白,但有言辞闪烁者,均给扣下,半个时辰下来,锁定了一人。
此人名唤红儿,是三奶奶院里伺候茶水的丫鬟。
于嬷嬷见她语焉不详,神色慌张,便叫其余人给散了,独将她留下,带进屋内询问。
“说,是不是你落了东西在花房?”
红儿慌慌张张道,“奴婢昨个是落了一个香囊。”
于嬷嬷眼神锐利,进逼一步,“里面有何物?”
红儿被于嬷嬷盯得生惧,眼神往下瑟缩,惊恐道,“是,是藏红花…”
东西是她的无疑了。
于嬷嬷怒火窜上来,狠骂一句,“好你个坏蹄子,咱们府上可不许用这玩意儿,你是打哪弄来的?存了什么心思?”
华春怀疑有人谋害陶氏,也急道,“别磨蹭,快说实话,否则我将你带去戒律院!”
红儿哆哆嗦嗦回道,“回七奶奶话,是近日三奶奶病了,大夫给她开了方子,奴婢见里头有藏红花,生怕对奶奶身子不好,便将之摘出来,打算扔掉,没成想落在了花房。”
于嬷嬷可是一点都不信,冷笑道,“你有这番好心?你家奶奶也不至于多年无子了,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好,我这就将你送去戒律院,先打二十板子,看你留不留得住命!”
于嬷嬷故意往松涛使眼色,松涛便抡起袖子,要上前来。
红儿吓了一大跳,赶忙躲开,不住地磕头,“我说,我说,还请奶奶饶命,别将我送走…”
华春抬手,示意松涛退下,面色发沉看向红儿,
“说清楚!”
红儿似乎过于害怕,不敢睁眼,只阖着目,含泪颤声道,“回奶奶话,这藏红花是三爷给奴婢的,吩咐奴婢加在奶奶的茶水里,给她喝了,三爷以为奴婢不懂药理,可偏奴婢认出这是藏红花,不敢做伤害奶奶的事,于是悄悄将之装好,打算去扔了,怎料东西落在了半路,待回来找,便寻不着了。”
红儿磕头大哭,“奴婢虽是陆家家生子,可也伺候三奶奶五六年了,奶奶性儿好,待我们下人也和气,从不苛责我们,我们私下常言前世修了福,方遇到这么好的主子,平日只恨不能够对她好,岂能去伤害她?七奶奶,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谋害主子的事!这得拿命去偿!”
这一番话将华春与于嬷嬷给狠狠惊住了。
三爷陆承海怎会给自己的妻子喂这样的虎狼之药?
华春脑海浮现陆承海贤和温静的面孔,只觉好一阵天旋地转。
但这话是真是假,尚有待查证。
若是假,那便该处置这个丫鬟。
若是真,则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不到要紧时刻,谁也不知自己身边睡了个什么狼心狗肺?
无论如何,陶氏都是受害者。
为今之计,得让戒律院插手,方能确保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华春于是起身看向于嬷嬷,“这不是小事,我要去戒律院,让戒律院来查!”
于嬷嬷也被惊得六神无主,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眼看华春要出门,却跳出来拦住,
“七奶奶莫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咱们还不清楚,且不如将此事禀报老太太,请老太太决断。”
华春却担心老太太偏袒陆承海,回头来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委屈陶氏。
于嬷嬷看穿华春的担忧,忙温声劝道,“七奶奶,奴婢晓得您与三奶奶情同姐妹,担心她被人欺辱,只是三奶奶与三爷到底十二年的夫妻,情谊甚笃,谁也不能冒冒失失替他们决断,且不如请示老太太,当场将两位主子请来,问个明白,若真有人谋害三奶奶,您一样可以替她撑腰。”
华春也觉嬷嬷所说有一定道理,“行,咱们这就去找老太太。”
总归有她在,老太太不敢轻易抹过去。
先吩咐松涛看好红儿,华春带着于嬷嬷进了老太太的东暖阁,于嬷嬷亲口将事情禀明,听得老太太唬了一跳。
她万不敢相信陆承海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丫鬟不是诬陷主子?”
于嬷嬷倒还是个公正人,回道,“瞧着不像,她也没这个胆。”
正如华春所料,老太太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可瞅着华春跟包天一般杵在她屋里,也知不好抹过去,只得吩咐于嬷嬷,“你亲自去一趟三房,将他们夫妇带过来,再将下人使出院子,不许进屋。”
“奴婢遵命!”
于嬷嬷退下去,屋里独剩华春与伺候老太太的另外一位嬷嬷。
老太太觉着此事非常古怪,“阖府上下独独老三没孩子,他弄这玩意儿作甚?”
老嬷嬷也觉不可思议,“没准是丫鬟会错了意,三爷和三奶奶盼了孩子多少年,怎么可能服用藏红花?”
老太太略略颔首,“但愿是场误会。”
见华春默不作声,便指着跟前的锦杌让她坐,
“说到孩子,这府上旁人均两个三个的生,怎么独你肚子还无消息?”
华春抚了抚平坦的小腹,装傻道,“祖母,这得看缘分。”
老太太看出她没有生孩子的念头,哼笑道,“你这会儿年纪轻,嫌生养难,等老了,便后悔怎么没多生几个,这个靠不住,还有那个可靠,不说旁人,就拿祖母自个来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得,一直引以为憾,当初怀你公爹时,算命的说他是个闺女,我喜得几日没阖眼,结果生个……”
对上华春温静清澈的双目,将“孽根祸胎”四字吞下。
华春猜到老太太是要埋汰公爹,小声辩解道,“祖母,公爹虽不太管事,却也不比家里哪位老爷差,他早年考中进士,为家门添了光彩,后联姻琅琊王氏,助益家族,更难得是膝下儿女成行,个个乖巧,如今四房枝繁叶茂,也算婆母公爹治家有方。”
老太太面上虽冷淡,心里却听得十分受用,“什么治家有方,无非是运气好,得了序儿这个能干的孩子罢了,算他们前世积福。”
说话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时收住声,不约而同往外望去,但见于嬷嬷领着两人绕进暖阁来,正是三爷陆承海与三奶奶陶氏,只是比起素日夫妻有说有笑,今日二人格外沉默,夫妻之间隔着数步远,谁也不看谁,好似陌生人一般,闷声不吭上前来,跪下磕头,“请祖母安。”
老太太盘腿坐在上首罗汉床,淡声道,“都起来吧。”
陶氏大抵是乏力,起身时膝盖打软,三爷下意识要去搀她,却被陶氏不着痕迹推开,挨着华春立定。
老太太将夫妻二人神态官司收在眼底,也看出不对,却还是朝于嬷嬷努了努嘴。
于嬷嬷于是将这个香囊摆出,问陆承海道,
“三爷,可识得这个香囊?”
陆承海目光落在那个香囊,像是触到什么秽物一般,吓得大惊失色,慌得一把将之夺过,塞进绣囊里,跪下请罪道,“祖母,此事是孙儿糊涂,弄错了药,并无旁的缘故,还请祖母原谅则个,往后孙儿一定谨慎小心。”
老太太可不好糊弄,眼神在夫妻二人之间流转,眯起眼问道,“我瞧你们夫妻两个似乎不太对付,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承海惊慌失措,颤声摇头,“没有,是近来媳妇身子不适,我疏于照顾,对她不住…还请祖母放过我们吧,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他显见惧怕到了极致,不过说句话的功夫,却出了一满头的汗。
老太太看得出来陆承海是想瞒过去,但给妻子下藏红花可不是小事。
往下问,没准便是毁了一桩婚。
不问,华春那丫头又盯得紧。
老太太只能旁敲侧击,“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陆承海伏低在地,大汗淋漓,抿唇不语。
而陶氏则如木桩一般,无声无息,麻木不堪。
华春实在看不下去,急得握住她纤细的胳膊,
“好嫂嫂,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告诉我,我必替你做主。”
陶氏眼珠缓缓转动,对上华春焦急的眼色,略略恢复了些许神采,嘴唇蠕动,似想开口,又羞于启齿。
好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膝盖一软,扑跪在地,“请老太太做主,叫我二人和离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几人均惊住。
老太太神色一变,“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素来温吞懦弱的陶氏说出这样的话,连忙指着华春,“快,将你嫂嫂扶起来,让她说个明白,好端端的,为何和离?”
华春见陶氏显见虚脱无力,赶忙将人扶着在锦杌坐好,那厢陆承海一听陶氏要和离,双目骇然睁大,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语无伦次道,
“不要,如秀,你不要走…我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好?”他挪着膝盖往前,慌忙握住陶氏手腕,眼底交织着无法遏制的痛苦与哀求。
陶氏却不敢看他,只奋力将他推开,“我也试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做不到!”她痛苦地捂住脸,扑在华春怀里大哭。
这一番景象,将老太太等人都给唬住了。
于嬷嬷与老嬷嬷相视一眼,一人连忙去外头守门,一人也赶紧退出去,留下几位主子们说话。
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唯有陶氏呜咽的哭声幽幽荡荡,听的人心神俱碎,胸口如压了块石头般难受。
华春心疼地将她抱紧,也不敢深问。
陆承海被她推开倒坐在地,神情麻木到近乎僵硬,喃喃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敏锐察觉事情走向不对,怒斥一句,“所以,这藏红花真是你买的?”
陶氏一听藏红花三字,浑身震住,扭头看向陆承海,眼底腾起一丝惊怒,“你给我准备藏红花?你明知我想要孩子,你却给我喝藏红花?”
陶氏似不敢相信同床共枕十二载的丈夫,对她下这样的狠手,身子自锦杌滑下,狠狠拽住陆承海的衣襟,痛声质问:“你给我下藏红花,便是想困出我一辈子?”
陆承海绝望地看着她,任凭泪水双流,一字一句咬牙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怀别人的孩子不成?秀儿,我做不到,我只想守住咱们这个小家,我只想与你白头偕老!”他反过来握紧陶氏纤细的胳膊,目光近乎渴求,“那一夜是个意外,我不计较的,秀儿,咱们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过下去?为什么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如既往过日子?”
他每说一字,眼底的绝望深一分,如同拽着救命稻草般拽紧陶氏不肯松手。
陶氏好似头一回认识他,露出陌生甚至惶恐的眼神,失声道,
“白头偕老?我与你成婚十二载,依然是处子之身,守了十二年的活寡,你让我如何与你白头偕老?”
陆承海见她将最后一块遮羞布都给掀了,手臂一僵,不由得松开她,脸上血色褪尽,俨如死人。
这话险些将老太太给震晕,她重重往引枕靠去,有些喘不过气来。
恰在这时,门外老嬷嬷来到屏风口轻声禀道,
“老祖宗,二老爷、二太太并五老爷和荣姨娘求见。”
陶氏一听五老爷赶到,纤弱的脊背轻轻颤了颤,双眼一闭,近乎要栽倒下去。
华春见状不对,赶忙将她搂住。
陶氏靠在她身上,唯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这边老太太却是嗅出几分不对来,换做过去,她也不会见荣姨娘,然今日此情此景,发生了什么,已不言而喻,她疲惫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二老爷四人陆续进了屋。
二老爷夫妇先一步上前来,朝老太太福身,相继坐在下首。
而五老爷陆深则搀着一风韵犹存的妇人缓步绕进屏风,他目光极为轻微地在陶氏后背落了落,又克制收回视线,松开荣姨娘,独自跪在最末,
“禀母亲,所有过错我一人承担,与承海他们夫妇无关。”
老太太已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震得七荤八素,无力抬手,“你们总该有个人,给我把事情说个明白,不然我也不知要如何发落你们。”
陆承海自始至终瘫坐不动,既不看陶氏,也不看陆深。
陶氏则倒在华春怀里,气若游丝,抽泣不止。
华春见她面无人色,心疼不已,轻声道,“嫂嫂,到底发生了何事?”
陶氏晃了晃神,喉咙深咽,思绪被拉回陆承海生辰那一日傍晚。《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