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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佟锡林太了解周琦了。


    他听见这话丁点儿意外的感受都没有, 扑棱眼皮望他一眼,继续数着台阶下楼。


    “你不烦谁。”后面还跟着齐原和庞晓达,佟锡林也把声音压下去, “你看谁都烦。”


    “不是一回事儿。”周琦“啧”了声, “水果也不吃饭也不吃,从见着我就爱答不理的,他是对我有意见还是一直这么端着啊?”


    是太有分寸了。


    佟锡林不知道怎么跟周琦解释这种心理, 秦季每天着力维持着体面,他也不想把人家的情况摊开了说。


    “他就这性格, 没针对你。”佟锡林只能这么解释,“别多心了。”


    齐原跟秦季就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他从后面把手一伸, 一边一个搂上佟锡林和周琦的脖子, 脑袋直接挤进他们中间。


    “说啥悄悄话呢。”他乐乐呵呵地问, “让我也听听。”


    佟锡林笑笑, 扭头冲落单的庞晓达招招手, 示意他跟上, 提议说:“我们去吃烧烤吧。”


    学校附近的烧烤店这个时间正热闹,他们也没进屋, 在室外找了张桌子坐下, 吹着夜风聊天。


    路上不断有学生经过, 四周坐着的也都是同龄人,催着上菜的、嘻哈着说笑斗酒的, 烧烤香味伴随着青春的气息, 让人心情一片开阔。


    有周琦陪着,齐原这次喝上酒了,俩人一起要了半件子冰啤。


    庞晓达本来还要喝可乐, 被他俩气氛一感染,跟着也拎了一瓶啤酒,佟锡林一口没沾,拿了瓶柠檬水。


    “琦哥哪个学校?”齐原吃到一半想起来打听,“远吗?”


    “跟你们重点比不了。”周琦大大方方报出自己学校的名字。


    齐原“啊”一声,说那也挺近,不算远。


    “以为你也在天津呢。”庞晓达随口接了句。


    “怎么了,”周琦笑了,“不在天津不能找你们玩啊?”


    “我不是那意思。”庞晓达赶紧也笑着解释,“你多来,来了我和齐原还能蹭饭。”


    佟锡林听着他们聊天,时不时接上几句,最近军训的乏累都感觉被冲淡了不少。


    一顿饭快要结束,他去找老板结账时额外多烤了些东西,打包带回去。


    再回来,他听到齐原在问周琦晚上怎么住。


    “我跟你挤一宿?”周琦往佟锡林盘子里丢了根串,“或者你们也别回宿舍了,一块儿去开个房在外面住。”


    “还是回去吧,挤挤能睡。”佟锡林惦记着秦季,没直说,“明天起晚了军训不赶趟儿。”


    他们吃了两个钟,回到宿舍果然已经闭寝了。


    齐原在寝室群里艾特秦季,喊季哥快下来帮忙。


    秦季没在群里说话,直接下来了,速度很快,刷开门后笑着对他们说:“我一猜你们就得被关外面。”


    “得亏有你。”庞晓达酒量不行,一瓶就有点儿晃荡,搭着秦季往上走。


    到了宿舍,齐原和庞晓达一个去卫生间,一个去洗漱。周琦空手来的,坐在椅子里等佟锡林给他拿换洗的衣服。


    佟锡林先将手里打包的烧烤递给秦季:“给你另烤了点儿。”


    秦季没想到佟锡林真的会给他带,他以为就是句客气话,结果佟锡林还不是给他打包剩下的,而是专门花钱点新的。


    他看着还冒热气的烧烤袋子愣了愣,很快就露出得体的表情,温声说:“我真不饿。”


    “吃点儿。”佟锡林没跟他犟,把袋子搁在他桌上,“这家味道还不错。”


    他去柜子里给周琦拿了身睡觉能穿的T恤和短裤,两人正要结伴去水房,秦季拿着手机喊了佟锡林一声,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琦拎着衣服靠在门框上,一直在打量秦季,听见这话,他扭头冲着门外揉揉鼻子。


    给秦季点的东西小五十块,佟锡林面不改色地开口:“二十。”


    “谢谢。”秦季把钱转了,笑着看他,“下次我请你吃饭。”


    从宿舍去往水房的路上,周琦慢慢悠悠地又“啧”了一声。


    “你老啧什么嘴。”佟锡林看他。


    “烦这人。”周琦跟佟锡林什么话都能说,“说到底还是想吃,让去不去,这会儿又假模假式的转账。那一兜东西什么价儿他心里能没数?”


    佟锡林没再接话。


    等冲完澡收拾完,他轻声开口:“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如果没被孔迹带回去的话。


    “什么?”周琦没听清。


    “你刷牙没?”佟锡林看他空着的手。


    “牙刷都没带刷什么刷。”周琦用手蘸着牙膏在嘴里胡乱捣鼓几下,“别瞎讲究了。”


    周琦轰隆隆的来,第二天佟锡林他们去军训,他在宿舍睡了个懒觉,下午就赶车回去了。


    到底也没真正放假,他趁周末来看看佟锡林打发时间,还得赶回去。


    军训拢共二十一天,全体大一学子们祈雨二十天,终于在最后一天把雨求下来了,还是大暴雨。


    但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要在平时训练时下雨,教官肯定会让休息。最后一天是检阅仪式,校领导和什么团长都到了,还有校报和一些媒体,别说下雨了,下石头也得继续进行。


    极端天气虽然烦人,在这种时候也会让人有点儿兴奋。


    一操场学生淋得像落汤鸡,带着埋怨和即将解放的心情,边走方队边把口号喊得震天响。


    原本下午还有结训仪式,被雨浇得进行不下去,提前半天收官解散。


    澡堂里挤满了人,佟锡林匆匆冲了个澡,一个宿舍回到寝室都往被窝里扎。


    外面雨还在下,天气灰蒙蒙的,雨水拍打在窗户上让人松懈又困顿。


    空调其实有点冷,佟锡林裹了裹被子,在被窝里揉了揉右小腿。


    正昏昏欲睡的当口,手机在枕头下“嗡”了一声,给他震得眼皮一哆嗦。


    是个微信好友申请,黑白色的头像,申请留言里写着:我是江林。


    佟锡林下意识切到消息界面看孔迹的头像,距离上次的“拍一拍”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他不明所以地通过了江林的好友,礼貌打招呼:江叔叔。


    江林没给他打字,回了串带笑的语音:“你这每次一喊叔,我总觉得我已经四五十了。”


    佟锡林不知道说什么,还在输入框里憋字,江林的语音条接二连三的往外冒。


    江林:“是不是在学校呢?”


    江林:“给你带了点儿东西,前阵子出国参展刚回来,你叔太忙,直接又奔上海去了,让我给你捎过来。”


    江林;“我马上到你学校,雨太大,你也别出来了,宿舍号发我,我给你送进去。”


    佟锡林从床上坐起来,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


    他连忙给江林打字:麻烦你了江叔叔。


    佟锡林:宿舍不好找,我出去接你。


    江林笑呵呵的继续给他回语音:“没事儿。”


    江林:“我还没到呢,你先别出来,等我到地方给你打电话。”


    攥着手机出了会儿神,佟锡林换好衣服,下床坐在桌子边。


    宿舍安安静静的,都睡着了,庞晓达还扯起一串发闷的呼噜。他点开孔迹的微信,看了两眼又关上,过会儿再点开,点开又关上。


    紧闭的窗帘让宿舍一片昏暗,他心里也和外面的雨声一样,敲敲打打的发闷。


    等了快半小时,江林给他发了个定位,电话紧跟着打过来,佟锡林拎着雨伞走出去接。


    “我发的这位置你能找着吗?”江林问他。


    “能。”佟锡林拿下手机看定位,是学校旁的一个药房,“我走出去得花点儿时间,江叔叔你等我一会儿。”


    江林“啊”一声,语气轻松:“不着急,你慢慢过来,别淋湿。”


    上次见江林还是高三住校的时候,也是在学校门口,大晚上的,他和孔迹从外地回来,给佟锡林送东西。


    佟锡林还记得孔迹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


    下着大雨,这会儿的路上也没什么人。佟锡林一路快走加小跑,隔着瓢泼的雨瀑,看见江林站在药房门口的门廊下,冲他抬了抬胳膊。


    “这儿!”江林喊他。


    鞋和裤腿早就湿了,药房的台阶太滑,他踩上去就出溜了一下。


    “慢点慢点。”江林忙给他扶好,“这要是摔一下好歹的,你叔得跟我翻脸。”


    佟锡林抿嘴笑笑,还是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能又打招呼,喊了声江叔叔。


    江林给他带了个巨大的纸袋,是款很昂贵的品牌,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怕占空间,几件衣服放在一起,还有些零碎的礼物。


    “还有这个。”江林朝药店柜台上伸手,拿出一个小袋,“他看手机天气你这边下雨了,让我给你买一袋暖宝宝。”


    佟锡林手指在腿边蜷了蜷,将暖宝宝接过来。


    “大夏天要暖宝宝,你是感冒了?”江林关心的问,“我就顺便又拿了盒感冒灵。”


    “谢谢江叔叔。”佟锡林没解释,隔着纸袋在暖宝宝上捏了又捏。


    “老这么客气。”江林笑呵呵的点了根烟,“行了,东西给你我任务也完成了。你快进去吧,我也得赶着回去,一堆事儿。”


    佟锡林点点头,送江林到路边打车离开,拎着袋子慢慢往学校走。


    他没直接进宿舍,怕影响其他人睡觉。


    推开旁边晾台的门,找了个避雨背风的角,他拍了张纸袋的照片,给孔迹发过去。


    蹲着愣了五分钟,孔迹的消息回复过来:没话了?


    佟锡林下巴抵在膝盖上,两条胳膊环在腿前给他打字:谢谢叔叔。


    孔迹:让我看看你。


    佟锡林还没准备好,孔迹的视频通话就发了过来。


    第32章


    雨一点儿要缓的势头都没有, 阴天灰云,斜着往晾台上打。避风的角也不怎么避风,时不时有雨丝被吹到屏幕上, 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视频来电的铃声在空阔的晾台上像是被放大了, “叮叮咚咚”的音乐和雨声交缠着上升盘旋。


    佟锡林盯着手机里孔迹的头像,食指动了动,抹掉上面的雨丝。


    然后指腹向下一滑, 摁上红色的拒绝键。


    骤然停止的铃声让晾台重新变得安静,和他的心脏一样, 安稳又空荡的落回胸腔里。


    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刚洗完澡的孔迹头发还有点儿湿, 靠坐在酒店套房宽阔的沙发内, 冲着显示被拒接的手机轻轻一挑眉毛。


    对话框上, 佟锡林正在输入中, 不紧不慢地发过来一句话。


    佟锡林:你看照片就行了。


    照片指什么照片, 不言而喻。


    孔迹看了会儿这句话, 够过茶几上的烟盒咬了根烟。


    重新再把手机拿起来, 聊天框里还是那么一句,佟锡林一个字没再给他发。


    他枕在沙发背上歪歪脖子, 夹烟的手撑着脑袋, 分出一根拇指搔了搔眉心。


    他的另一只手架在屈起的膝盖上, 手机在骨节分明的指间慢慢旋转两下,腕骨上的手链随着晃动。


    又看一眼被挂掉的视频申请, 他摇摇头, 笑着呼出一道烟气。


    没见过这么倔的小孩儿。


    倔小孩儿发完那句话就没继续在晾台上蹲,拎着袋子放轻手脚回宿舍。


    宿舍门轴有点儿不太好,开关门会吱扭着响一声。


    平时进进出出听不着, 这会儿太安静,整层宿舍楼都睡着,稍微一推门缝,声音也就跟着放大。


    刚才又换衣服又出门就折腾一堆动静,佟锡林是真不想影响屋里几个人休息,正琢磨着干脆一把推开,秦季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得很板正,不是刚才洗完澡睡觉那身,鞋都换好了,看着像是要出门。


    “吵醒你了?”佟锡林忙后退一步,向他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刚才声音有点大。”


    秦季看看他拎着的袋子,笑了一下,掩上门和他在走廊里说话。


    “没有。”秦季也轻着嗓子,“我正好要出去。”


    “去哪。”佟锡林顺口问。


    “前几天投了个兼职,让我过去面试。”秦季说。


    手机在掌心里传来震动,又是一条微信消息。


    佟锡林没看,心思被秦季的话给引了过去。


    他好奇地问:“什么兼职?”


    秦季也没瞒着,说:“一个补习班,招单科老师。”


    找兼职这事儿,佟锡林从高二就开始惦记。


    他本来想多打听两句,想想这种兼职也是有名额的,就点点头没多问。


    “你有兴趣吗?”他没开口,秦季倒是主动问了一句。


    “方便吗?”佟锡林眼睛一亮,“我也挺想找一个。”


    秦季看了眼时间,回答他:“没什么不方便的,要招的科目还挺多。”


    “一起去看看?”他邀请佟锡林。


    “等我放个东西。”佟锡林笑起来,“两分钟。”


    “带着学生证。”秦季提醒他。


    既然是面试,形象肯定得说得过去。


    刚才出去跑一趟裤腿全湿了,佟锡林换了条裤子换了双鞋,对着镜子又扒拉两下头发。


    对于噪音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等他窸窸窣窣收拾完出门,庞晓达还在扯呼噜,齐原连身都没翻一下。


    国家提倡减压,大规模的中小学辅导班全都受管控,但这种应需求而存在的东西不可能杜绝,只是开得更加隐晦。


    秦季要去面试的这家辅导班就很低调,从名字上压根看不出来,地址也是在另一个区的居民小区里。


    路有点儿远,佟锡林听他说了地址习惯性要叫车,听见秦季已经规划好了坐地铁过去的路线,就收回准备点开叫车软件的手。


    微信里还躺着孔迹的一条未读消息。


    他没接佟锡林那句“你看照片就行”,发了一条:暖宝宝用上。


    佟锡林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跟着秦季进地铁站。


    这个时间加上下雨,出行的人不算太多,地铁上有空位,两人并排坐下,佟锡林捋着小腿搓了搓。


    他的腿确实有点儿疼,不过也不完全是因为这场雨——天冷的时候严重,稍微变变天小腿断过的地方就从骨头缝里酸疼。九月份还属于夏天,不至于那么不舒服。


    但是地铁站内阴凉的风加上车厢里的冷气,这种不适感还是被放大了。


    “腿疼?”秦季看见了。


    佟锡林抬眼看他,收回手,想想还是笑着说了句:“你眼挺毒的。”


    不管是喝饮料的时候还是现在。


    “我妈一下雨就腿疼。”秦季摘下眼睛擦了擦,进了地铁有些起雾,“她身体不好,以前落下的病根。”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很淡,声音也很轻,不过佟锡林捕捉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意思。


    没人喜欢把家人的隐疾拿出来说,尤其是秦季这种自尊强的性格。认识也有一个月了,他待人待事一直都是淡淡的,虽然礼貌,但也疏离。


    这是个习惯性保持距离感的人。


    这样的人主动开启这样的话题,按照佟锡林的理解,就是对自己放下了更多防备,能让两人关系更近。


    “阿姨是因为什么?”他接了秦季的话,主动解释自己,“我是出过一场小车祸,骨折了,变天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


    “她也是断过。”秦季说,“和我爸吵架被推了一把,从楼上摔了下去。”


    佟锡林一愣。


    “当时她刚生完我妹,还在坐月子。”秦季又补充一句,“后来虽然好了,走路的时候总是有点儿跛。”


    这种话题很沉重,佟锡林不知道怎么接,也不会接。


    他没有过和父母共同生活的经历,但是莫名想到了小镇那条一到冬天就打滑的斜坡,和他每次摔倒,佟榆之静静看着他的眼神。


    估计是看佟锡林不接话了,秦季偏过头对他笑一下:“现在没事了。她和我爸早就离婚了。”


    “我妹挑食,可能因为从小照顾她,所以有些小事儿我更容易发现。”


    落下了残疾的母亲,听起来就很不负责的父亲,被母亲独自拉扯长大的一儿一女,佟锡林将这些信息串一串,更加能理解秦季的性格。


    “都会好的。”他说了句听起来敷衍,但是很真诚的话。


    “嗯。”秦季抬眼望着站牌,“都会好的。”


    面试的过程挺顺利,辅导班的负责人是位退休的金牌教师,估计很有名望,班里的学生都来自重点中学,招揽的老师也都来自名牌大学。


    “你们刚上大一,做不了正式老师,名义上只能叫助教。但这也是你们的长处,刚经历过高考,对于高中生的学习模式还很熟悉。”


    负责人带他们在机构里转了转,四室两厅的房子,被改造成不同的小班。学生们还没放学,所以机构里都空着。


    “愿意尝试的话先试试课吧。”负责人来回观察着他俩,“晚上正好有数学班和地理班的小课,学生不多,每班也就四五个人。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军训后直到国庆假期结束都没课,两人欣然应允。


    试课时间从傍晚六点半到八点半,佟锡林本来还担心自己讲不到位,或者和学生行处不好。但来补课的都是基础很好的重点苗子,没人花着大价钱来和老师对着干,他们有自己的学习习惯和规律。


    佟锡林拿到辅导班的内定教材,先梳理他们学到的内容,再给这几个学生解惑,分享他的解题思路,不急不躁,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也不故意绷脸端架子。


    试课的最后,一个女生问了个跟课程无关的问题:“老师你多大。”


    “和你差不多大。”佟锡林说。


    “怪不得听你说话感觉比我们学校老师更好理解。”女生皱皱鼻子,“我们地理老师是个臭老头,就会掉书袋。”


    佟锡林很浅淡的抬一下嘴角,没跟她闲聊,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微信号,让他们平时有问题也可以问自己。


    试课的两个小时里,负责人不时进来旁听,也在观察。


    她没有当即表示满不满意,把秦季和佟锡林的联系方式都要了过来,让他们等通知。


    离开辅导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快九点了。”秦季主动说,“晚上还没吃饭,我请你。”


    “好啊。”佟锡林没推辞,他知道秦季要还上次的烧烤,也知道秦季需要什么样的相处。


    他主动指向小区外的一家路边面馆:“正好我想吃面。”


    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面碗里薄薄两片牛肉,胶黏的小桌灰脏的墙壁,调料瓶子上覆着厚厚的油膜,吊扇在头顶嘎嘎悠悠的转。


    店里没开空调,雨后倒也不燥热,面馆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顾客,老板在柜台后面用蒲扇赶苍蝇。


    秦季坐下后先拽一节纸巾,把两人面前的桌子擦了擦,看着安静拌面的佟锡林,自嘲一般低声问:“没来过这种店吧。”


    佟锡林来过太多了。


    佟榆之去世后那两年,他不能在学校吃食堂时,吃的是比这破烂得多的苍蝇馆子。


    那时候他为了省钱,吃面都不加肉,只点素面。


    “我其实……”他在心里斟酌,不知道怎么回答秦季这个问题。


    还没整理好语言,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孔迹似乎是对佟锡林如今的已读不回有些不满,这次倒是没弹视频,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一下电话。”他向秦季示意,接通后喊了一声“叔叔”。


    “视频不接,消息不回,倒是还记得你有个叔叔。”一个月没见,孔迹的声音还是那么闲适懒散,带着很低的笑意,“干嘛呢。”


    “吃面。”


    面太烫,秦季放下筷子起身,去冰柜买矿泉水。


    孔迹刚接受完合作方的宴请,随口问:“蟹黄面?”


    “平民面。”佟锡林说。


    第33章


    秦季拿了两瓶水回来, 递给佟锡林一瓶。


    “有点儿凉。”他轻声说,“需不需要给你换常温?”


    “没关系。”佟锡林放下筷子接水,“谢谢。”


    一张桌子的距离隔不开声音, 孔迹听见了, 又问佟锡林:“和同学一起?”


    佟锡林“嗯”一声,吹了吹面。


    “秦季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又“嗯”。


    一通电话打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孔迹撂下句好好吃饭吧, 把电话挂了。


    来学校一个月了,谁都接过家里的电话。相较而言, 佟锡林接到的电话是最少的,至少秦季听见的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电话还不是来自父母, 而是叔叔。


    开学来报道时, 来宿舍送佟锡林的也是他的叔叔。


    “你和你叔叔感情很好。”秦季状似不经意的开了口。


    他这话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结合秦季本人的家庭情况, 他以为佟锡林和他一样, 父母离婚, 或者关系不和, 总之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 才会把孩子托付给叔叔照顾。


    叔叔再亲毕竟不是直系亲属,所以佟锡林总表现出这样冷淡的态度, 也就能够理解了。


    佟锡林掀掀眼皮看过去, 又想起下午江林送来的暖宝宝。


    说是孔迹从手机天气上看到他这边在下雨。


    “还好吧。”他不想提太多孔迹, 简单敷衍,“都是因为我爸。”


    “加点儿醋吗?”秦季没再多问, 把醋瓶子朝他递了递。


    佟锡林摇摇头, 笑一下:“我喜欢原汤。”


    他俩在面馆吃面,寝室群里消息也没停。


    齐原傍晚睡醒,艾特他俩问你们人呢, 是不是趁我们睡觉偷摸出去玩儿了。


    这会儿庞晓达也醒了,两个人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着晚饭怎么解决。


    秦季拿起手机给他们打字:床头对床头,还得打字聊天?


    齐原:累屁了。


    庞晓达:说话都累。


    齐原:一动不想动,懒得张嘴。


    庞晓达:你俩干啥去了?


    两人说相声似的,佟锡林看着好玩儿,也去回复:我们出来面试个兼职。


    齐原:牛逼。


    齐原:睡着万把块的床垫子兼职去了说是。


    庞晓达:啥兼职,面上了吗?


    辅导班助教的工作,在第二天收到了回复,佟锡林和秦季都面上了。


    兼职时间排得也不紧,每周的一三五晚上两小时,和周日一整个半天:秦季上半天,佟锡林下半天。


    助教的工资按课时结算,一节课不落的上下来,一个月也没多少钱,比佟锡林暑假在网吧挣得少点儿。


    不过时间宽松,又是他擅长的学习领域,佟锡林很满意。


    但想挣钱就注定有些东西要舍弃。


    国庆假期,辅导班安排了一整套集训课,这七天时间排得非常紧凑,几乎每天都有课。


    周琦原本计划还要来玩儿,盘算着去北京逛逛,一听佟锡林给自己找了个兼职,他人直接蔫儿了。


    “那我还去个屁。”他弹了个语音电话过来,“一天空儿倒不出来啊?”


    “真的没时间。”佟锡林跟他打着电话,也挺不好意思,“要不你还来我这儿睡觉吧,每天上课也就几个小时,上完课我陪你在天津玩。”


    “拉倒吧。”周琦好不容易脱离高中的苦海,听见上课两个字都脑仁疼,“去你那睡我还不如回家睡。”


    齐原和庞晓达国庆也要回家,宿舍一下空了下来,只剩佟锡林和秦季两个人。


    他俩相处起来非常简单,都不是话多的人,每天一起去辅导班,各上各的课,到饭点儿简单吃吃便宜的路边摊,下了课再一起回去。


    两人很默契,都不提其他需要花钱的吃喝玩乐,来回靠地铁通勤,在宿舍和辅导班两点一线。


    几乎有点儿超脱了同学关系,提前变成同事。


    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到手时,算上国庆的集训加班费,整整两千二。


    佟锡林一毛没留,给孔迹转了过去。


    钱是晚上八点转的,孔迹第一时间没看见,他当时在商K。


    一整个国庆他都在上海,知道佟锡林说不回家那就是咬死了不会回去,他也就没往回赶,乱码七糟的事儿太多,到处飞。他统一处理了,回到北方就被江林拉去接风。


    “小樊还跟我打听你呢。”江林说,“我让他过来啊?”


    “不用。”孔迹没那个心思,“太闹人。”


    商K里乌烟瘴气,不止是相熟的朋友,还有些有意向交好的生意人,奔着孔迹在行业内的名头想认个脸熟,被江林攒来喝酒,三教九流,喝起来就有点儿不像个正经局。


    有个身条漂亮的男孩儿借着幽暗的灯光凑过来,举着酒杯喊“哥”。


    孔迹在正要点烟,他很有眼力见儿地接过火机,“咔”一声搓响。


    火光跳跃着映在眼角四周,男孩还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喝了酒眼尾泛红。


    孔迹从他眼睛上扫过去,突然想起了佟锡林高考结束那天,躺在他膝盖上红着眼圈的模样。


    佟锡林的五官是淡的,没表情时看着很清秀,倔犟起来却让人印象格外深,像是带上了股平静又微妙的狠劲儿。


    摩挲一下食指根,他没凑男孩的火,也没接男孩的酒,起身走出去。


    商K太闹,孔迹直接下了楼,在大厅一张安静的咖啡桌前坐下,想给佟锡林打个电话。


    点开微信看到有佟锡林的未读消息,他还挺意外,一看发来的是笔转账,他咬了咬烟嘴,佟锡林每次说要还钱时的眼神和表情,更加鲜明的浮现出来。


    这个电话佟锡林没接,他在地铁上,刚结束辅导班的任课,陪秦季去面试另一场兼职回来。


    咖啡店的兼职,招服务生和调饮师。


    秦季会调咖啡这一点让佟锡林很意外,他看着秦季熟练的拉花,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稳稳地将杯子推过来展示,不能想象他到底打过多少工。


    “行,会简单的就可以。”店长是个年轻人,很好说话,赞许地点点头,“咱们店平时还是外卖多,只要能把配料表背下来,上手就快。”


    这就是被录用的意思。


    秦季露出感激又得体的微笑,说谢谢店长。


    “你呢。”店长转头又看佟锡林,“你也来兼职?”


    “他……”秦季想解释他是自己的同学,今天只是陪着过来面试。


    但是话刚起个头,就被佟锡林打断了。


    “我不会做咖啡。”佟锡林指指门外贴着的招聘启事,语气礼貌,“但我看到咱们店里还在招服务员。”


    “来试试?”店长问。


    “我还是学生,所以只能做兼职。”佟锡林给出了自己能挤出的时间,“如果方便的话。”


    共同获得了第二份兼职,走出咖啡店的店门,秦季就低声笑起来。


    “怎么了?”佟锡林问他。


    “真没想到。”秦季看向佟锡林的眼神更加亲近,话说得也更加坦然,“我是因为缺钱,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呢。


    秦季能在相处中越来越坦率,挑明自己困难的家境,佟锡林却不能。


    那些牵扯在孔迹和佟榆之之间复杂的情愫,他以前对周琦说不出口,现在对着秦季同样说不出口。


    跟谁也说不出口,注定要孤独的、永远的埋在心底深处。


    “体验生活。”他只能给秦季这个答案。


    秦季噙着笑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多问。


    下了地铁往外走的路上,信号变好,孔迹的未接来电显示在屏幕上。


    佟锡林没拨回去,打字问孔迹:有事吗叔叔。


    孔迹这次回复很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在等他,问佟锡林:现在电话也不接了?


    佟锡林没跟他解释刚才在地铁上,继续打字:转账点了吧。


    孔迹:哪来的钱。


    佟锡林:第一学期课不紧,找了个兼职。


    孔迹没再回话,收了佟锡林那两千二的转账。


    时间按照学期算,听起来很漫长。按照季节来划分,也就是四个轮替。


    天津这座城市好像没有秋天,十月份还在秋老虎,十一月一场夜雨,佟锡林在腿痛中睡醒,知道天气要开始变冷了。


    他的第三份兼职在立冬那天获得,是份家教工作。


    之前在辅导班问他年龄多大的女孩儿,把他的微信推给了自己妈妈,女孩儿妈妈专门给佟锡林打了个电话,细细询问他很多,从高考成绩到就读专业,斟酌过后让佟锡林去家里试讲。


    佟锡林有点儿犹豫。


    一方面他觉得给女孩子做家教会不方便,另一方面,他前面两个兼职都是秦季带着找的,这会儿越过秦季去给辅导班的学生做家教,总觉得像是抢了别人的机会。


    “瞎琢磨什么呢。”秦季听他说完就笑了,“学生选的是你,你不去也不会给到我。”


    “那你呢?”佟锡林问。


    “你太善良了,佟锡林。”秦季弯着眼睛看他,“我如果这会儿告诉你,寒假我也会留在咖啡店打工,是不是显得我很自私?”


    “不回家过年?”佟锡林立马问。


    “嗯。”秦季点点头,“但是宿舍会闭寝,留校要提资料搬寝室,集中管理有点儿麻烦。”


    佟锡林几乎想都没想,开口说:“我和你一起。”


    “什么?”秦季扬了扬眉毛。


    “我也不回去。”这是佟锡林在来报道时就做好的打算,“我们找个便宜的房子,租房费一人一半。”


    秦季没有直接拒绝,想了好一会儿,他问佟锡林:“你叔叔能同意吗?”


    “跟他没有关系。”佟锡林低头踩碎一枚焦黄的落叶,“是我自己的决定。”


    第34章


    “你第二次说这句话。”秦季说, “和他没有关系。”


    佟锡林脚步停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往前走。


    “确实是没什么关系。”他笑着说, “他有他的生活, 我也有我的。”


    秦季是个聪明人,看出佟锡林这是不想聊的意思,就转移了话题。


    家教的面试很顺利, 女孩儿叫赵琳琳,这段时间一直在佟锡林的小班上课, 对他不陌生,甚至算得上熟悉。


    “小佟老师可好了。”赵琳琳积极向她妈妈介绍, “我最近有不会的题都问他, 不止一科。”


    “听一节课试试吧。”赵琳琳妈妈说。


    在辅导班相处了两个月, 佟锡林对于赵琳琳的学习情况很了解, 认识的学生上课没压力, 保持着他们习惯的节奏。


    一个半小时的家教课, 赵琳琳妈妈在房间里旁听了一小时, 出去洗了点水果端进来。


    “谢谢阿姨。”佟锡林抬头道谢。


    “挺好的,你们上课吧。”赵琳琳妈妈捋了捋赵琳琳的头发, 转身出去。


    她习惯性顺手要带上女儿的房门, 带到一半顿了一下。


    “门开着吧阿姨, ”佟锡林及时开口,“暖气足, 不冷。”


    赵琳琳妈妈回头又看他一眼, 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家教课的时长比辅导班一节课要短,费用却高出一半,上课时间排在每周六的上午, 按两课时算。


    辅导班,咖啡店,再加上家教,佟锡林的空闲时间被彻底占满了。


    “这俩人一天天,”齐原看着他和秦季天天往外奔,都替他俩累,“挣多少是个够啊?”


    “两匹八里台之狼。”庞晓达说。


    齐原被他逗得“靠”一声,歪在桌子前直乐。


    佟锡林也笑了,笑得没什么精神。他坐在椅子里洗脚,边洗边翻桌上的书,为后面的考试周做准备。


    “我还想着等圣诞元旦,咱们一起去滑个雪玩一天,”齐原说,“看你俩这状态也是出不去。”


    “就十二月了?”庞晓达问。


    “十一。”齐原说,“十九还是二十号,四舍五入不就十二月了。”


    佟锡林被他口中的数字提醒了,拿过手机看日期,11月19,孔迹的生日。


    他桌上就摆着孔迹送他的电脑,是他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佟锡林犹豫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快要晚上十一点了,他点开孔迹的微信,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叔叔。


    发完他去倒洗脚水,收拾完回来,看到孔迹给他回复:元旦回不回来。


    佟锡林:不回去了。


    十二月底,佟锡林收到三份兼职的工资,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儿,四千多块,他又给孔迹转了过去。


    孔迹这次什么也没问,直接把钱领了。


    学校的考试周从一月中旬开始,断断续续一直考到月底。


    大一上学期还没有口腔专业课,都是些公共课和医学基础。不过这对于佟锡林来说要做的准备也很多。


    考试前没有课了,他除了兼职,剩下的时间都去图书馆泡着复习,好几次累到不知不觉就开始垂脑袋,赶紧捏捏后脖子让自己清醒。


    期末结束的第一件事,佟锡林和秦季去找了租住的房子。


    学区周边的出租房和饭店一样多,条件有好有差,面向的群体是学生,房租一般都比较合理,像他们这种只在假期短租两个月的情况也不少。


    寻摸了一整天,最后他们定下了一幢二层的合租小楼。


    老楼,楼梯踩起来嘎吱响,上下都有房间,一层的条件好一些,已经被一对情侣租住了。


    二楼说是有两个房间,实际只能算一间卧室,另一张床直接摆在靠着阳台的客厅里,就算能住两个人。租金也相对便宜。


    厨房卫生间都在楼下,四个人合用。


    “你睡里面那张床。”秦季把卧室让给佟锡林。


    “我都一样。”地方是秦季找到的,佟锡林不想占他便宜。


    “你腿容易疼。”秦季指指阳台,不再听他推让。


    “也行。”佟锡林点点头,不推辞了,“房租我多出一百。”


    秦季平时再省钱,这会儿听见这么句话,感动的同时也不愿意接受。


    “要么你就住卧室。”佟锡林笑起来,“二选一,你挑吧。”


    最后卧室还是让佟锡林住了。


    在其他同学接连回家过寒假的时候,他俩像一对进城打工的难兄难弟,从学校搬去了老旧的出租楼。


    两人收拾的东西都不多,一人抱了床被子,拿几身衣服。开学就会搬回去,带太多东西既麻烦也用不着。


    搬进楼里的当天下午,他们还要去辅导班上课,这些高中生要期末考试了,辅导班安排了考前全科答疑提升。


    “晚上想吃什么。”去辅导班的地铁上,秦季问佟锡林。


    “你会做饭?”佟锡林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家常菜。”秦季点点头,“有厨房了就能简单做一点,比较方便。”


    这点佟锡林和他这比不了,独自生活的那两年佟锡林也没学会做饭,年龄太小,去菜市场买菜总是被坑,每天十来节课,也没精力折回家里给自己做饭吃。


    他顶多就会煮方便面,加一个鸡蛋,方便又便宜。


    “那你会包饺子吗?”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想吃饺子吗?”秦季眉梢一动。


    佟锡林看着他挑眉的角度,摇摇头:“今天不想,春节得吃一点。”


    “过年是要吃的。”秦季笑了笑,“到时候一起包。”


    搬进楼里一周后,辅导班的课暂停了,赵琳琳那边的家教也要等年后再继续,她给佟锡林发消息,说家里要带她去旅游。


    学习能停,咖啡店的生意停不了,比放假前更忙。


    两个人都把兼职的时间调整延长,秦季像是觉不出累,佟锡林发现他又在趁着这个空档找新的兼职。


    孔迹的电话打来时,佟锡林正和秦季一起商量,要不要去24小时便利店打夜工,或者跑跑半夜的外卖。


    “放假了吧。”孔迹问。


    “放了。”佟锡林拿着手机上楼,边走边接。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


    孔迹那边很明显的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低声回他:“别闹。”


    他语气里有点儿无奈,和很浅的一声笑,像个平时太溺爱孩子的家长,对于小孩儿的倔犟没了办法。


    “平时放假不想回就不回了,不逼你。”他在手机那头点烟,劝着哄,“没几天就过年了,不回家你想去哪。”


    “我有寒假的兼职。”佟锡林很认真地解释,“真不回去了。”


    相同的问题下午周琦也来问了一遍。


    周琦学校放假早,佟锡林还在考试周,他就已经回去了,出门玩了一圈回来,问佟锡林什么时候回家,给他带了礼物。


    听到周琦说“回家”两个字时,佟锡林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九月初带着行李去机场,周琦就给他发语音,约着放假回去一起玩。


    当时佟锡林看着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默默想着玩不成了。


    那时候他就打定了不再回家的主意。


    “家”这个字应该是实际的,公益广告上、课本上、从小到大接受的一切浪漫主义文化都在宣称家的意义是父母,是伴侣,是孩子和爱。


    以前的佟锡林一直想要个家,想要爱。


    可在大学的这半年下来,他发现“家”这个概念其实很飘渺。


    他想到孔迹的家,又想起佟榆之的家,这两个地方在如今的他心里,好像都不算真正的家。


    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不回去了。”下午他也这么回答周琦,“我兼职不能停,不想回去了。”


    “佟锡林,”周琦难得动了动脑,感觉到不对劲,问他,“你不会是和你叔一直闹脾气没好,赌气不回来吧?”


    佟锡林没有赌气,也没有在闹。


    他没办法和周琦解释,也没必要向孔迹解释。


    对着手机里的孔迹,他又重复一遍下午和周琦说的话:“我没闹。真的不想回去了。”


    “听话。”孔迹走了几步,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给你订了下周的机票,到时候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后,孔迹将航班信息发到佟锡林手机上。


    工作室年底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他让江林调整一下,把从下周到春节的时间都空出来。


    “孩子一回来又要当爹了。”江林端着个大茶杯吸吸溜溜的喝。


    孔迹没说话,看着佟锡林一直没回复的微信框,弹了弹烟灰。


    给佟锡林订的机票在2月10号,下午三点落地。


    平时家里由保洁定期来做卫生,9号那天孔迹让她提前过来,将家里收拾好,但是没让她进佟锡林的卧室。


    他亲自把佟锡林的被子晒好,床具换了新的,给他买了衣服和新平板,又买了很多水果和零食,放进冰箱里。


    冰箱里还有剩余的瑞士莲,他拿起来看看日期,扔进垃圾桶。


    10号下午两点,孔迹开车前往机场,半路上开始飘雪,他熟练的切换天气,看了看天津那边的气象预报。


    这场雪下得很久,从两点一直落到五点。


    孔迹在机场等到五点,航站楼的旅客一波接一波,没有佟锡林。


    第35章


    咖啡店今天忙得格外厉害, 从早上到了店,一直就没停下来。


    中午吃饭的空档,佟锡林和秦季坐在后厨里吃外卖, 都不不说话, 一人一张小凳,对着脑袋闷头吃。


    ——来兼职后他们吃饭的速度都练出来了。客流摆在那,不定什么时间就有单子过来, 刚坐下打开餐盒盖子,店门一响来了顾客, 立马就得去忙活。


    虽然店里还有另外的调饮师和服务员,遇到赶上饭点不停进客, 一单接一单的情况, 都得去帮忙。


    好几次折腾完饭也凉透了, 不自己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根本不用指望其他人能照顾。


    佟锡林饭量一直不大, 平时都比秦季吃得快一点儿。


    今天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夹菜, 也不知道吃进嘴里的都是什么东西, 嚼两下就空着眼神发愣。


    “快吃。”秦季敲敲他的盒子,视线从餐盒边缘投出去, 看他明显在走神的脸, “是不是累了?”


    “眼皮老跳。”佟锡林用手腕揉揉右眼, “今天几号了?”


    “10号。”


    佟锡林不说话了,把胳膊伸过去让秦季打他一下。


    秦季嘴里说着“左眼福右眼财”, 还是在他手背上敲了一筷头。


    打完秦季笑了笑, 说:“想家了。”


    “嗯?”佟锡林收回手继续吃饭,瞅了瞅他,“你啊?”


    “你。”秦季说, “没几天过年了,开始算日期了。”


    算日期和过年想家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佟锡林加快速度吃饭,吃完把垃圾收拾了,去卫生间洗手,掬着捧水朝脸上泼。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孔迹给他买的机票在下午三点。


    这会儿十二点半,如果现在打车朝机场赶,时间来得及。


    “佟锡林!”秦季在外面喊他,店里来人了。


    他答应一声,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快步走出去。


    一点的时候他又看时间,如果路上不堵车,过安检的速度快一些,应该也能来得及。


    这么盘算时间的时候,他正站在点餐台后面,微笑着问两个小姑娘要点什么。


    一点半。


    两点。


    时间真正跳到15:00那一刻,佟锡林心里很轻地“嗵”了一声,像睡梦里一脚踏空的失重,也像及时醒来的踏实,维持了大半天的焦灼和烦躁,全部平静的消散了。


    他到底没有去赶飞机。


    一切的一切,早就错过了。


    佟锡林端着托盘往厨余区走,在拐过廊柱时像被迷了眼,半边身子撞到廊柱上,杯子盘子稀里哗啦砸了一地,顾客没喝完的冷饮全都泼在他裤腿上。


    这动静太刺耳,音响里舒缓的音乐完全压不住,整个店安静了一刹那,都勾着头朝这边张望。


    “佟锡林?”秦季连忙跑过来,皱了皱眉,蹲下帮他一起收拾。


    “你今天怎么……”


    他想说你今天怎么恍恍惚惚的,一抬眼看见佟锡林泛红的眼眶,嘴里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会不会扣我钱啊。”佟锡林无措又尴尬的笑笑。


    “没事儿。”秦季轻声安抚他。


    他俩今天的班上到晚上九点,从店里出去时,裤子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散发出一阵阵甜腻的气味。


    “好点了吗。”秦季问。


    佟锡林以为他在问自己的裤子,抬了抬右小腿:“早就干了。”


    “我是说你。”秦季偏过脑袋往他脸上观望,“感觉你今天心情不好。”


    “浪费了一笔钱。”佟锡林低下头走路,天冷,他把棉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去,“有点儿心疼。”


    “杯子没碎,店长也没在。”秦季碰碰他的肩,“不看监控发现不了。”


    佟锡林没法说机票的事,只是点点头。


    他心里还是发沉,孔迹一直没发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或者已经生气了,所以懒得发消息。


    回到老楼九点半,住在一层的小情侣没在房间,他们自己买了食材在厨房煮火锅。


    四个人互相打招呼,他们邀请佟锡林和秦季一起吃。


    “我们吃过了。”秦季不在吃喝上欠人情,笑着拒绝,“你们吃吧。”


    上楼上到一半,孔迹的电话打了过来。


    佟锡林看着手机屏幕,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秦季回头看他,开口催促:“回房间换裤子。”


    这人心又细又妥帖,知道这会儿佟锡林大概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回到卧室关上门,佟锡林赶着来电要结束的尾巴,滑下了接听键,低声喊:“叔叔。”


    孔迹的反应跟他预想中不同,他没问佟锡林为什么没回来,也没有不高兴,像是压根没有过买机票这件事。


    “没在学校?”他语调轻松,和以往说话的口吻一样。


    佟锡林却是实打实的怔住了。


    “你过来了?”他立马问。


    “那怎么办,孩子不愿意回家。”孔迹笑了下,背景音里有风声,他在走路,有着明显呼吸的频率,“你不想见我,我还不能来见你吗。”


    佟锡林咬了咬嘴唇,纠结几秒钟,向孔迹说了实话:“学校放假闭寝,我搬出来了。”


    “嗯,看见宿舍楼锁了。”孔迹说,“定位发给我。”


    “我真不回去。”佟锡林说。


    “知道。”孔迹应了声,“发吧。”


    从学校到他们租住的老楼,步行要走十来分钟。


    老楼在一片老小区里,位置不好找,佟锡林换了条裤子下楼,去小区外面等。


    天津今天没有下雪,前阵子飘了点儿盐粒,大雪一直憋着没下下来。夜晚这个时间,站在路边阴嗖嗖的干冷。


    孔迹从车上下来,高高大大一个人,没有任何行李,什么都没拿。


    看见佟锡林的第一眼,他把围巾摘下来,绕在佟锡林脖子上。


    “不冷。”佟锡林往下扯了扯。


    “戴好。”孔迹没收手,但也没用围巾挡着他的脸,细细看着佟锡林,托了托他的下巴,“怎么越来越瘦了。”


    半年没见,高矮胖瘦都很明显,瞒不了人。


    孔迹的目光直直地铺在脸上,佟锡林耷拉着睫毛又扯扯围巾,没接话。


    这次他扯围巾,被孔迹抓住了手。


    佟锡林要往后抽,孔迹力气很大,捏着他的无名指拉到眼前看,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他用指尖刮了刮佟锡林手上的小包,在第二个指节侧面,又红又肿。


    是个冻疮。


    “怎么长这个东西。”孔迹盯着他,瞳孔黑得发沉,“你在做什么兼职?”


    冻疮是以前在南方小镇留下的冻根,佟锡林小时候脸都烂过,长大后不冻脸了,手上还会起。


    跟着孔迹到北方之后,冬天到处有暖气,他也不用干活,一直没复发。


    天津也有暖气,但他在咖啡店少不得碰水,有时候还要帮着来进货的车搬东西,店里店外冷风一激,明明没觉得冷,不知不觉还是冻出来一块。


    “习惯了。”他用了点儿劲才把手抽回来,蜷着指尖揣进外套口袋里,“天暖和就好了。”


    孔迹没说话,站在面前盯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佟锡林被孔迹的影子拢着,低着头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孔迹的声音重新平和下来,问佟锡林:“吃饭了吗?”


    “吃了。”佟锡林声音发闷,“你呢叔叔。”


    “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孔迹迈开腿往小区里走,不提自己吃没吃饭的事。


    老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灭了一大半,亮着的几盏灯光也昏昏暗暗。路上没有其他人,小区里显得幽暗又寂静。


    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不亮,佟锡林在黑洞洞的楼道里穿行,掏钥匙开门。


    小情侣的火锅已经吃完了,但是没收拾,泛着油光的红汤晾在锅里,桌上的纸巾剩饭一片狼藉,地板上不知道是洒了汤料还是水,印着几个杂乱的黢黑鞋印。


    他俩正窝在沙发里亲热地说话,男生搂着女生,女生笑倒在男生肩膀上。


    看见开门进来个陌生人,两人立马坐直了,也没打招呼,起身往房间走。


    “我睡楼上。”佟锡林回头对孔迹说。


    孔迹打量着楼内的布局,目光从脏到毛花的玻璃上扫过,没出声。


    秦季正坐在床边滑手机,看佟锡林带着孔迹上来了,非常意外,但立马礼貌地站起身:“叔叔。”


    孔迹看着他,像在寝室见第一面一样,嘴角微微往上一抬。


    “我正要下去洗澡。”秦季也笑一下,朝二楼的卧室指指,“佟锡林的房间在里面,你们聊。”


    他拿着衣服下去了,佟锡林转开卧室的门,孔迹走进去,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一张老木板床,和挤在窗边的桌子,屋里连个衣柜都摆不下。


    “住这里?”他拎起被子一角捏了捏薄厚。


    “嗯。”佟锡林把门关上,继续揣着兜站在门边。


    孔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都不出声,整个二楼静得能听针。


    如果在以前,还在孔迹家里,可能孔迹会过来贴贴佟锡林的额头,捏捏他的后脖子,用过分亲密的肢体语言和他说话。


    但这些表达暧昧的、亲昵的举动,从他们去看完佟榆之回来之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孔迹拽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示意佟锡林坐在他对面:“聊聊。”


    是得聊聊。


    佟锡林没抗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不过还是垂着头,不想让孔迹看清楚正脸。


    “佟锡林。”孔迹声音很轻地喊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杵在膝盖上,是个拉近距离的姿势。


    “我听着呢。”佟锡林摘下围巾,不抬眼,放在腿上叠好。


    “为什么不抬头。”孔迹问。


    从刚才到现在,佟锡林一直在规避孔迹的目光。


    叠围巾的动作慢了一瞬,佟锡林的睫毛缓慢扑闪,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式地与孔迹对视。


    “你心里不清楚吗,”他也轻着嗓子问,“叔叔。”


    第36章


    孔迹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 佟锡林不回家也好,不抬头也好,他心里一清二楚, 有些话才必须摊开扯平了聊。


    佟锡林在孔迹眼里就是个小孩儿, 年龄和关系上的差别摆在那,别说现在,哪怕再过十来二十年, 佟锡林依然是个小孩儿。


    但小孩儿会长大。


    少年人的成长总伴随着情感和秘密,很青涩, 大部分人在这个过程中有酸有甜,可佟锡林的整个成长过程好像都是酸的。


    他长大的每一步都硌脚, 像是鞋里嵌了枚石子, 不至于走不了路, 却磕磕碰碰地左右了他成长的方向和步伐。


    “你和你爸确实很像。”孔迹看着他说。


    佟锡林刚刚抬起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停了很久, 眼底露出自嘲的情绪, 重新垂下去。


    “但你们完全不一样。”孔迹又说。


    佟锡林还在折那条围巾, 带着冻疮的手指在灯光下红肿得刺眼, 微微蜷起来。


    “像是一种感觉,佟锡林。”


    孔迹说话的语速很平缓, 不紧不慢, 保持着倾身的姿态, 但口吻不再是哄小孩,而是平等沟通。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只觉得你眼睛和你爸像。没办法, 基因里带的。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父母的一部分,有先天的,有后天的, 有好有坏,规避不了。”


    “其实对于我来说,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去看到你这个人,给我的感受很讽刺。”


    佟锡林一字一句的听,在这时候又抬起了头。


    “为什么,”他小声问,“你不是对他没有抵抗力吗?”


    “嗯,年轻的时候确实没有。”孔迹笑了下。


    如同孔迹所说,他身上也继承着来自父母的一部分特性,天生就有着骄傲的性格,又在优渥的家庭条件下长大,在十七岁那种年龄,他的傲慢、自负,和特立独行,几乎让所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那时候的孔迹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他在那个夏天跟着画室去旅行写生,在锡林郭勒无边的草海,遇见爱穿白衬衫的佟榆之。


    也许是五官,也许纯粹因为那双眼睛的线条。总之年少时的心动太纯粹,没什么道理。


    相同取向的人之间有着奇妙的磁场感应,视线对上各自心里就有了数。


    孔迹在锡林郭勒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半个月。


    之后的一年里,他独自前往锡林郭勒很多次,他和佟榆之从开始到结束都跨越着距离,直到佟榆之说他要和女孩结婚了。


    孔迹问过他,翘掉一场重要的校考去锡林郭勒,想让佟榆之当面给他个说法。


    佟榆之什么都不说,整个人都变得冰冷,留给孔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年龄太小了,你不懂。


    佟锡林上次听孔迹提起佟榆之,躺在他膝盖上掉眼泪。


    这会儿坐在老旧的出租楼内,看着孔迹面色平静地说出这些更具体的事,嘴角幅度很小地抿了抿。


    “年龄小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小声嘀咕,不知道在为谁感叹。


    “所以我觉得很讽刺,在你联系我的时候。”孔迹看着他,顺手搓了把佟锡林的脑袋,“不清楚你爸在想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也早就不需要答案了。”


    佟锡林想了想,完全能够理解。


    哪有什么忘不掉的感情。


    这感受很微妙,他会因为孔迹对佟榆之念念不忘而感到酸楚,倒是没有因为孔迹坦然告知的“讽刺”觉得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回去?”他忍不住问。


    “因为什么呢。”孔迹停顿了一下,“最开始当然是佟榆之的原因,因为你的长相。”


    “最开始?”佟锡林重复一遍。


    “嗯。”孔迹嘴角一勾,没有隐瞒。


    佟榆之那种类型的长相对于孔迹很有吸引力,他不否认,所以最开始,他的确把佟锡林当做佟榆之的替身,相处的态度和模式都很轻佻。


    “也觉得你可怜,多养个你对我来说没有负担,就当领回家一只小狗。”


    孔迹继续说。


    “我想看看,你们父子俩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哪来的计划。


    佟榆之垂下脖子,挠了挠发痒的冻疮。


    “什么计划也没有。”他告诉孔迹,“佟榆之到死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如果不是发生那场车祸太过无助,佟锡林但凡有一点儿办法,都不会去求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别抓。”孔迹的关注点在他手上,用很轻的力道弹开,“抓破了更难好。”


    佟锡林就把手放在两边,继续等他说话。


    “那后来呢。”他问孔迹。


    “后来发现你和你爸并不一样。”孔迹说,“你特别犟。”


    “他不犟吗。”佟锡林不理解,“到死都没再联系你。”


    “不一样。”孔迹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出生的,唯一可以明确的一点,是他把自己的人生放弃了。而你不会。”


    背叛也好,喝醉酒做错了事也好,家里的压力也好。


    不管什么原因,一个同性恋者在那种情况下有了个孩子,在孔迹眼里不仅仅是对于他的背叛,更是佟榆之对于自身的背叛。


    年少时的孔迹想要个说法,仅仅是说法,就算当时佟榆之给了他多正当的理由,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后续。


    断了就是断了,背叛没有美化可言。


    十七岁的感情是真的,反感和不可原谅也是真的。十多年过去,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爱恨早已随着时间淡化。


    佟锡林随着一个电话突然出现,孔迹试图在他身上投注佟榆之的影子,却发现越来越对应不上。


    “你不会放弃自己,佟锡林。”孔迹重复了一遍,“你的主意太正,犟起来让人没有办法。”


    说要考远就考远,说不回家就不回家,说要还钱就能找好几份兼职,在一座有暖气的城市把手指冻出冻疮。


    佟锡林倾慕他时的眼神藏不住,要远离的决心也毫不掩饰。


    这是个一直在自救的男孩。


    不认命,不妥协,脆弱又坚韧。


    佟锡林接不上这话,浅浅地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孔迹也停顿了一会儿,把佟锡林右手的无名指又捏过来,抚了抚那枚冻疮。


    “但是有句话,叫过刚易折。”他说。


    佟锡林看着他,忘了抽回手。


    “开学的时候我问你国庆回不回家,”孔迹的声音更加低沉下去,说得很慢,显得更加温柔,“你说不回去,给我的理由是想出去玩一玩,看看世界。”


    “我喜欢这个理由。这个年龄的你也应该多看多玩,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地方。”


    “可你现在呢?”


    他拎了拎佟锡林的手。


    “你有你的想法,我能够理解,你想用一切办法告诉我你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你想远离我,我明白。”


    “方法有很多,我甚至可以教你。”


    “你在高中熬了三年,考来这所大学,不应该只是为了打工还钱,为了和我切断联系,为了和你爸爸做区分。”


    “这不是你应该拥有的人生。佟榆之犯下的错误,不该由你来买单。”


    “对吗?”


    人这种生物的情绪真的很奇怪。


    佟锡林在得知他名字的由来后,所有的情绪和感受一度堕入麻木,他把对于佟榆之和孔迹的执念——想要一份独属于他的、完整的爱的执念,一并放下了。


    连刚才孔迹所说的讽刺和长相,他心里都没有再起什么波动。


    可此刻,他听着孔迹说出这段话,听到那句温声轻缓的“对吗”,突如其来的委屈像一个巨大的浪头,劈头盖脸淹没了他。


    虎口处落下两颗发烫的眼泪,孔迹抬抬手,在佟锡林眼底抹过去。


    “我们可以考研,考博,可以出国留学,只要你想,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多远都可以。”


    孔迹看着小孩儿泛红的鼻头,笑了笑。


    “你不用打工,我有钱,我是属于你的遗产。”


    “你完全可以利用我,恨也可以,走到更高更大的舞台。而不是圈在这种地方,把自己最好的时间浪费掉。”


    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抽回手自己揉了把眼。


    “什么叫圈在这种地方。”他嗡声嗡气,“也没那么差。”


    “很差,像个小猪圈。”孔迹拨拨他的额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对比,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给你的东西,都很差。”


    佟锡林不吱声,孔迹看他一会儿,开口喊:“佟锡林。”


    佟锡林这次没有纠结就抬头了,眼睫毛被刚才的泪水拧成一簇簇的小撮儿,表情却还是淡的,让人看着心疼。


    “我不知道佟榆之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但通过你跟我描述的他,能想象到他过的并不好,一直在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又苦闷,活在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孔迹望着他。


    “真想和他彻底区分开,就不要让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佟锡林猛地一愣。


    “给你订机票不是逼你回去,而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有家的小孩儿。”


    孔迹点点他的额头。


    “你有不回家的自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第37章


    努力想要摆脱佟榆之的影子, 结果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佟榆之。


    这是佟锡林从来没有想到的一点。


    孔迹这份旁观者清的看待角度带给佟锡林的冲击感太大,大到后面有关机票的话题他都没太听进去,自己绞着眉头愣神。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些什么, 细细回想这半年的生活, 比对着记忆里的佟榆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一道晦涩的难题,他按照自己的思路闷着头一路解下去, 跌跌撞撞地得出一个答案。


    结果旁观者看在眼里,只需要一眼, 就点出了这个答案仍然存有症结。


    这感觉很不好,很古怪, 甚至带着点儿迷茫和挫败。


    他想解释自己的想法, 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哑口无言。


    因为被点醒之后, 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不能接受依然绕不出佟榆之的怪圈。


    纷杂的念头在脑子里碰撞旋转, 抛开这一点不想, 今晚孔迹还说了很多。


    他要跟佟锡林聊聊,就真的把话聊得很开, 从回忆佟榆之, 到提醒他别因为还钱慢待人生, 每段话都主题鲜明,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劝慰和指引。


    佟锡林不是个没心的傻子, 不会听不出孔迹话中的好意。


    孔迹指出他不该为佟榆之买单, 佟锡林的委屈和触动是真的,疑惑也是真的。


    这种变换的态度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刚被孔迹带回去的时候,被他这样点拨, 像位真正的叔叔一样,佟锡林不知道会有多感激。


    但那时候并不是。


    当时孔迹给予的态度全都太暧昧,让他完全抵抗不了,沉溺其中。


    这会儿为什么又变了呢?


    佟锡林搞不明白,没人教过他如何处理莫测的心事,他分不清那些复杂的情感变换。


    对他而言,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尽量去抓能抓住的,比如学习和兼职,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


    至于那些不明确的、不属于他的,父爱也好感情也好,那些他试过想要拥有最终却摔了个狗啃泥的东西,抓不住就全都不想要了。


    重新递给他,他也不敢接。


    孔迹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他的手链,佟锡林出神地看着。


    整理一会儿思绪,他将心情平复下来,伸手摸了摸。


    孔迹手腕一翻,让他毫无阻碍地触碰到皮革上的装饰品。


    “我明白你的意思,叔叔。”


    佟锡林只碰一下就缩回手。


    “佟榆之对你确实没计划,到死也没联系你。但我其实是有过的。”


    “那时候出车祸,我没办法了,需要有人照顾,承担我的花销。”


    孔迹看着他说话,不打断,也完全没有不高兴。


    这是聪明人该有的做法。


    “一开始确实报着把你当作遗产的心理。”


    佟锡林慢慢地说。


    “你刚才也说了,最开始也确实在我身上找佟榆之的影子,把我当成他的替代。”


    遮住半张脸的围巾、工作室那张放了很久的画、冰箱里的瑞士莲、白色的衣服、和去年的大年三十,孔迹酒后抱住他的那句“佟榆之”,在脑海里一一回闪。


    像加了慢动作的默片。


    “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们。”


    佟锡林望向他,神情安宁。


    “可能你现在确实对他没感情了,所以能那么多年都不联系。”


    “但你心底的某一个地方,一定还在怀念,还留着你们两个美好的东西。那些回忆在看到我这张脸的时候被激发出来,不然也不需要在我身上找投射。”


    “我接受不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孔迹是看他可怜,还是真的心疼,或者完全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眼界和思维模式,让佟锡林可以将他当作遗产,佟锡林都做不到。


    幼稚也好,天真也好,只要想到佟榆之,佟锡林心里就过不去。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已经过了没办法的阶段。”


    他继续说。


    “谢谢你照顾我,给我花钱,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


    “也谢谢你今天和我说这些。”


    “既然你不缺钱,那我就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慢一点还给你。可能需要很多年,希望你别着急。”


    老楼隔音不好,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响,应该是秦季洗完澡回来了,很快又重新走下去。


    “我不会让自己变成第二个佟榆之的。”佟锡林笑了下,眼睛微微一弯,“你放心。”


    情绪从来不是单线延展的,佟锡林因为孔迹的话触动,因为孔迹的转变不解,也因为孔迹的态度而感谢,这三点并不冲突。


    他笑的这一下很好看,少了前半年的对峙和提防,同样是平静,态度和决心也依然坚定,不过更加从容。


    孔迹漫长地看他,很久很久,最后也垂下眼笑了一下。


    “好犟啊,佟锡林。”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上次说还是在电话里,佟锡林高三搬去学校不回家。


    同样的六个字,时隔近一年再说出口,孔迹的语气和眼神里都带上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变化佟锡林研究不明白,也没心思研究。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在合计别的事。


    这一晚的见面和聊天完全在佟锡林的预料之外,他不知道孔迹是如何安排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卧室睡不了两个人。


    没等他问,孔迹已经站了起来。


    “按照你的节奏做决定吧。”他对佟锡林说,“分配好时间,别太累。”


    “你要走了吗叔叔。”佟锡林跟着站起身。


    “嗯。”孔迹应一声。


    他是临时买票过来的,返程的航班在半夜,这会儿该去机场了。


    拿出手机点几下,他给佟锡林转了一笔钱。


    “压岁钱。”孔迹说,“不回家过年该有的也要有,这个不需要还。”


    今年压岁钱的数额比去年又多一万,佟锡林没拒绝,点击收款,继续道谢,说:“谢谢叔叔。”


    预约的专车来得很快,佟锡林送孔迹出小区,保持一米的距离,两只手揣着兜,站在路牙子上。


    路灯透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洒下投影,孔迹将要上车前,又回头看他一眼。


    “新年快乐。”他拍拍佟锡林的脑袋。


    佟锡林被拍得耸了耸肩,等他重新抬起头,车门已经关上了,在黑夜里驶离。


    小区门前这条路是条宽阔的大道,他在路边杵了好一会儿,单纯站着走神,直到孔迹的车从视野里消失,手机在口袋里“嗡”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孔迹的消息。


    孔迹:傻站什么。


    孔迹:回去。


    佟锡林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来删去,回了一个字:嗯。


    朝小区里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朝小区对面的便利店拐过去,买了一瓶热奶茶。


    奶茶很烫,他用没长冻疮的那只手拎着,回到单元楼下,一辆电动车在身后“滴滴”地摁喇叭,是个外卖员。


    佟锡林给他让路,外卖小哥拎着个纸袋越过他,三步并两地往上跑,在他居住的门号前停下,对照手机上的信息。


    “1103?”佟锡林走到他身后问。


    “啊,对。”外卖小哥立马回头,报出一串手机尾号,“是佟锡林吗?”


    “给我吧。”佟锡林接了过来。


    是个药房的纸袋,下单人是孔迹。


    佟锡林打开看见里面的冻疮膏和暖宝宝,捏了捏,竟然完全不意外。


    秦季在一楼的卫生间里洗衣服,听见门响,探头和他打招呼:“你叔叔出去住了?”


    “回去了。”佟锡林把刚买的奶茶递过去。


    “这是干什么。”秦季擦擦手上的水,笑着接过来。


    佟锡林没解释。


    和秦季这样的人不用什么话都挂在嘴上,刚才孔迹过来,他说是下楼洗澡,其实就是知道楼里隔音差,主动提供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互相心里都明白,专门道谢反而显得生疏。


    去旁边厨房洗洗手,佟锡林没上楼,坐进沙发里,拆开冻疮膏细细抹上。


    “我还以为你要跟着你叔叔一起回去。”秦季回卫生间继续洗衣服,说话伴着水声,“应该是想来接你吧?”


    “说好了不回去的。”佟锡林看着自己的手,药膏涂在发烫的冻疮上很凉。


    “回去也没关系。”秦季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和佟锡林一起看他的手,“你没有留在这遭罪的必要。”


    如果现在算遭罪,以前的生活真是过不下去了。


    佟锡林思考一会儿,突然很想和人聊点什么。


    聊孔迹,聊佟榆之,聊如果对一个不该有情感的人产生了感情该怎么样。


    他喊了秦季一声,嘴张了又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聊呢。


    他自己心里都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秦季拧开奶茶瓶盖喝了一口,一边观察一边打探,“是不是家里心疼,不让你继续兼职了。”


    “没有。”佟锡林摇摇头,“不过开学后我打算咖啡店那边就不做了。”


    “补习班和机构呢?”秦季问。


    “这两个继续去。”佟锡林搓搓手指根,缓解冻疮的热痒,“我还蛮喜欢这两份兼职。”


    秦季表示理解,现在大一课业不紧,以后专业课起来了,他也不能把心思全扑在打工上。


    他重新问佟锡林:“你刚才想说什么?”


    佟锡林安静片刻,回忆着孔迹今晚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还是抿嘴笑笑:“没什么。”


    第38章


    这一天过得有点儿累。


    白天心神恍惚惦记着机票, 大晚上又出了两趟门,和孔迹聊了半天。这会儿的佟锡林没有了恍惚,只感觉精神全都耗空了, 懒洋洋的发倦。


    秦季还要洗衣服, 他先上楼准备休息,卧室门一开,空气里似有若无地留着孔迹的味道。


    床边一摞黑色布料, 孔迹的围巾忘了戴走。


    他拿起来看了会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拍张照片发过去。


    佟锡林:冻疮膏收到了。


    佟锡林:围巾忘拿了,叔叔。


    孔迹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给佟锡林发了张截图, 内容是怎么治疗冻疮。


    看见围巾的照片, 他回复:留给你戴。


    佟锡林坐到床边, 慢吞吞地边换衣服边打字:专门戴过来留给我?


    孔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停了一下, 变成一条语音发过来:“那不是。确实给忘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 很浅,很自然。


    佟锡林听完又放了一遍, 嘴角不由自主也笑了下, 给孔迹回复一句:知道了。


    这种感觉其实挺神奇。


    明明认识挺久了, 两人反倒才开始用最正常的状态相处。


    佟锡林把自己抛到床上,胳膊举在耳朵边攥着手机, 漫无目的地思索着, 眯缝着闭上眼。


    随着那一通聊天,这种正常的状态逐渐递增,佟锡林和孔迹之间像是进入了另一种全新的阶段。


    ——孔迹的电话和消息时不时就过来一个, 没再问佟锡林回不回家,只问问他吃了什么,冻疮厉不厉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腿。


    这些问题都不难回答,佟锡林没必要像以前那样对抗。


    不过白天的时候他时常顾不上,咖啡店里忙起来脚打后脑勺。


    等到晚上下了班,他偶尔和孔迹说几句,不热也不冷,像一对真正的叔侄。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的时候,住在一楼的小情侣回家了。


    咖啡店一直到年二十九才歇业,佟锡林和秦季直站到最后一班岗,打烊前帮着店长做了大扫除,还往店门窗上贴了福。


    店长给他们结了年前的工资,一人又多发了个二百的小红包,要过年了显得喜气洋洋,对他们说最近辛苦了。


    从咖啡店离开是下午,趁着天色还早,佟锡林和秦季去了趟超市,买了些年货。


    说是年货,他们就两个人,吃喝上都有限,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包饺子用的肉馅和面粉买了一些,秦季去果蔬区买菜,佟锡林就去挑拣着买了些零食,顺便拿了幅春联。


    再怎么说也是过年,起码的仪式感还得有。


    “你怎么跟我妹似的。”看见佟锡林推着半车零食回来,秦季拎着一兜子菜就笑了。


    “可别跟我说你不吃。”佟锡林接过他手里的菜也放车里,去收银台排队。


    又是一起兼职又是一起租房,两人现在熟了,自然也就能淡化掉许多敏感的细节。


    佟锡林主动结账,秦季没跟他抢。


    拎着东西回到老楼,他拿出手机要给佟锡林转一半的钱,佟锡林直接把他手机按下去。


    “明天包饺子做饭的活可都是你的。”佟锡林理直气壮,“我什么都不会。”


    “一点儿不帮忙啊?”秦季也跟他开玩笑。


    “不帮,就等着吃。”佟锡林眼尾弯起一点儿弧度,去洗手抹冻疮膏,“所以你快别跟我算钱,算完我还得帮你干活。”


    佟锡林说不干活就真没干。


    大年三十一觉睡到自然醒,他从卧室出来,秦季已经在楼下厨房洗菜准备年饭。


    他咬着牙刷去厨房溜达着看,冲秦季竖个大拇指,洗漱完去把春联贴了。


    下午坐在一起包饺子时,秦季的妈妈打了个电话。


    秦季去楼上接,声音不时传下来,这通电话时间很长,后半截开始,秦季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


    佟锡林安静地听着,按照秦季刚教他的方法,在手心里捏出一个个猫耳朵水饺,整齐摆在盘子里。


    孔迹应该也回父母家吃饭了,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喝那么多酒。


    他想到。


    记忆像个匣子,调出去年那个带着风雪和酒味的拥抱,他在脑海里将匣子推上,低头继续包饺子。


    秦季打电话的声音已经停了,他又过了会儿才下楼,没直接坐回餐桌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想家了吧?”佟锡林观察着他轻声问。


    “本来没什么感觉。”秦季显得不太好意思,“一听我妈带上哭腔,就有点儿受不了。”


    这种心情佟锡林没经历过,不明白。


    他转转盘子让秦季看他包好的饺子,换个话题问:“我包得怎么样?”


    “丑。”秦季看笑了。


    佟锡林跟着笑,把面前的饺子皮分了一大半给秦季:“你包得好看,你能者多劳。”


    秦季那边电话刚挂,饺子包到一半,周琦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喊佟锡林上号陪他打王者。


    “没有手,忙着呢。”佟锡林给他拍一张自己包的饺子。


    “家都不回,倒是包上饺子了。”周琦问他,“这是搁哪呢?”


    “租了个房。”佟锡林两手都是面粉,拿不了手机,就直接给电话开了外放,放在桌上说话。


    在周琦的印象里,自己这位好朋友就没过过一个好年。


    去年自己冒着雪跑秋千上坐了半天,今年更惨,租房包饺子。


    “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他在电话那头咂吧嘴,“自己租房啊?地址发来吧,过两天年过完了我去陪你。”


    “俩人呢。”佟锡林说,“我和秦季。”


    “啊。”周琦反应了一下,“在你旁边呢?”


    “旁边呢。”佟锡林暗示他别乱说话,“一起包饺子。”


    “不是一个人就行。”周琦也没打算在电话里还说人坏话,“包你俩的吧,我找齐原组队去。”


    他自说自话着把电话给挂了,秦季抬头瞟了眼佟锡林的手机:“他和齐原倒是聊得来。”


    “俩人能住在王者峡谷里。”佟锡林又捏出一个丑饺子。


    周琦找齐原,齐原拉着庞晓达,他俩在宿舍群里三催四请,直接连群语音电话都用上了,硬是逼着佟锡林和秦季上号五排。


    几个人在群里咋咋唬唬一闹腾,到底是拉着秦季一起组上了队。


    “哥们儿现在说话不好使了。”周琦在游戏房间里阴阳怪气,“现在都得我齐哥才能请动你了。”


    “太不像话了这小佟锡林。”齐原跟着吆喝,“简直就是不给我琦哥面子。”


    “赶紧的吧,两位Qi哥。”庞晓达催他俩,“速度开几局我出去吃饭了。”


    春节过得就是个年味儿的氛围,饺子早点包晚点包都不影响什么。


    在这种日子里和朋友凑在一起玩游戏,随着天色一点点变暗,听着远处时不时响起的烟花声,佟锡林有点儿受感染,打游戏都比先前活泛,花样百出的死了好几次。


    等到手机里的人挨个儿都被家里喊去吃饭,佟锡林和秦季放下手机,也去把他们的饺子给煮了。


    芹菜猪肉和虾仁鸡蛋两种馅儿,热气腾腾的端上桌,佟锡林把电脑拿下来播着春晚当背景音,两个人的年也被他俩折腾得有模有样。


    “新年快乐。”秦季举起饮料和佟锡林碰杯,语气很真诚,“认识你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还煽上情了。”佟锡林和他碰了碰水杯,对着两人的饺子拍了张照片。


    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新年快乐,今年的春节很开心。


    大概是春晚实在难看,微信里的联系人都捧着手机在玩,他这条朋友圈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几个点赞。


    第一个点赞的人竟然是江林。


    佟锡林纠结着要不要给江林拜个年,没等他打字,江林先给他发了条消息。


    江林:没回家啊小林?


    佟锡林先给他回了句新年快乐江叔叔,然后才回答:没回去,在学校呢。


    江林又是一条语音过来,哈哈大笑:“你叔不是把机票都给你买了?期待得什么似的,白给他调时间了。”


    佟锡林一颗饺子送到嘴边,听着这条语音,隔了好几秒才送进嘴里。


    江林和孔迹相同的年纪,占着佟锡林一声“叔叔”,也给他发了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佟锡林截图发给孔迹。


    孔迹的电话在十多分钟后打了过来。


    “给钱你就收着。”他声音里带着酒后特有的懒散,开着玩笑,语调却不高。


    佟锡林隔着手机听在耳朵里,感觉他像是在密闭的车厢里。


    “你没在家吗叔叔。”佟锡林问。


    “到地库了。”孔迹传来点烟的“咔嚓”声,打火机清脆开合,“饺子什么馅儿?”


    佟锡林把馅料告诉他,孔迹“嗯”一声,说多吃点儿。


    秦季去厨房调醋碟,佟锡林举着手机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什么,就提出挂电话。


    “别挂。”孔迹没让,“陪我一会儿。”


    佟锡林曲起的手指刮了刮手机边,越听越觉得孔迹这会儿的状态,和去年吃完年夜饭回家时很像。


    “我的声音不像佟榆之。”他轻声开口,提醒孔迹。


    孔迹笑着呼出一道烟气。


    “佟锡林。”他喊佟锡林的名字,“我说的是你,不是你爸。”


    第39章


    佟锡林可不信。


    不信他也没多问, 孔迹只说别让他挂,没说必须要聊点儿什么。他就把耳机连上,往耳朵里塞了一边, 继续吃饺子。


    “味儿有点淡了。”秦季端着醋碟回来, 在桌上布置那些餐盘,“你蘸这个吃。”


    “不淡。”佟锡林从和面到调馅儿都没沾手,不干活的人没资格批评厨子, 不仅不批评还得夸,“挺好吃, 我口淡。”


    “佟榆之是你亲戚?”秦季突然问。


    他刚在厨房听见佟锡林说话了,佟锡林说完“佟榆之”什么之后就没再出声, 他以为已经挂了电话, 就随口找个话题。


    餐桌就那么窄, 秦季坐在对面说话, 声音自然也能通过耳机传到孔迹那边。


    佟锡林又夹了个饺子吃下去, 垂着眼皮说:“我爸。”


    秦季“啊”一声, 对于他直呼名字挺意外。


    耳机里轻轻一“咔”, 孔迹又点了根烟。


    “之前有段时间,我觉得咱们俩性格挺像。”秦季说, “后来发现不是一回事儿。”


    春节这种日子容易让人想聊天, 可能跟下午接到妈妈的电话也有关系, 放在平时秦季不会问佟锡林的私事,这会儿主动提了起来。


    “我觉得我够能憋了, 不爱跟人提起家里。”他对佟锡林笑, “结果你比我还能憋,从没听你聊过。”


    佟锡林是真不知道说点什么。


    如果他像周琦一样,虽然父母不在身边, 一回到家没事儿还挨顿揍,尽管听起来郁闷,但那也都是来自家人的关心。


    哪怕像秦季,父母离婚家里困难,真成了交心朋友也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我也不是故意憋着。”佟锡林思忖一会儿,秦季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开口解释,“我爸妈都没了,跟着叔叔生活,所以平时不爱提。”


    秦季又“啊”一声,看他一会儿,把醋碟往他面前又推推。


    这话题到这也就过去了,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儿,在大年夜聊起来听得人也不舒服。


    佟锡林前面还想着耳机里和孔迹连着电话,一盘饺子吃完,他把这茬儿都给忘了,收拾了餐桌去洗盘子。


    孔迹在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用热水”,他还吓了一跳。


    “还没上楼吗叔叔。”他用手背摁了摁耳机,问孔迹。


    “谁?”秦季在旁边也被吓一下。


    “我叔叔。”佟锡林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指指耳机。


    “这就回去了。”孔迹说,“多听你说说话,沾沾你开心的喜气。”


    这句专门强调的“开心”意有所指,佟锡林想到刚才发布的那条朋友圈配文,眉毛动了动。


    “吃饺子了吗?”他问孔迹。


    “嗯。”孔迹下了车,声音听起来差不多醒酒了,“别玩太晚,别瞎跑,早点休息。”


    佟锡林哪也没瞎跑,也跑不了。


    咖啡店年初二就开始恢复营业,辅导机构和赵琳琳的家教课,也在年后陆续恢复课程安排。


    隔了个春节再见到赵琳琳,小女孩胖了一小圈,面色白里透红带着喜气,正在给辅导班里相熟的老师同学送礼物。


    “小佟老师!”见到佟锡林,她活泼地跳过来,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新年礼物,这个是你的。”


    “是什么?”佟锡林接过来掂了掂,如果太贵他不能要。


    “就是个钥匙扣。”赵琳琳无所谓地摆摆手,“咱们这不收礼,我有数。”


    旅行带回来的钥匙扣,缀着个简单的石像小装饰,小班里人手一个。


    佟锡林收下了,敲敲桌子提醒他们收收心,开始上课。


    晚上回到老楼,他拍了张钥匙扣的照片,又发了条朋友圈。


    编辑配文时他想了半天,最后打上去一行:学生的礼物。


    这朋友圈看着有点儿傻,先来点赞的是赵琳琳和她妈妈,紧跟着就是周琦无情的嘲笑。


    周琦:你怎么整得跟高中班主任似的。


    周琦:过年发饺子这会儿秀学生,竟整点儿老式的玩意发。


    周琦:认识你几年了,朋友圈加起来没这半个月发得勤。


    他一句接一句的,没等佟锡林回复,又发了一条问:你那幅画咋没了?


    佟锡林:删几百年了。


    周琦春节那天说要来找他,就真的来了一趟。


    南开二月底开学,周琦的学校比他们晚一点儿,提前从家跑出来,都没先回学校,拎着行李直奔天津。


    佟锡林和秦季那天正好退租搬回学校,来的时候东西带的少,两个月住下来,零零散散的添置加了不少,全带回学校要折腾两三趟。


    周琦来到老楼视察一圈,对于秦季要走路把行李运回去的提议没耳朵听,在手机上给他俩叫了辆货拉拉。


    “你的行李也往我寝室运?”佟锡林看着他的箱子。


    “啊,那不然你给我推着?”周琦烫了个新头,大冷的天只穿了件棉夹克,两手插在裤兜里耍帅。


    “我给你拿件外套吧。”秦季看着他都冷。


    “没事儿,”周琦根本不用招呼,去拽了件佟锡林的羽绒服,“我穿他的就行。”


    他在衣服堆里翻到了孔迹留下的那条围巾,拎起来看看,往自己脖子上绕。


    “你围巾都可以啊。”周琦对着镜子捯饬,“我戴着了啊?”


    佟锡林在身后看着他,目光在那条围巾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嘴角张了张,没拒绝。


    “戴着吧。”他说。


    对于周琦的到来,除了佟锡林,最开心的就是齐原。


    这俩人太有共同语言了,见面先开黑,拉着庞晓达东西都不收拾,玩到天色擦黑,仨人扯着脖子喊饿。


    “晚上吃点什么呢咱们?”齐原问,“谁拿个主意。”


    “什么都行。”周琦是真饿了,“随便找个馆子,想吃辣的。”


    “那川菜呗。”庞晓达提议,“还是湘菜?”


    几个人七嘴八舌,齐原最后拍了板,定了校外一家川菜馆。


    “季哥去不去?”在手机上预约完,他扬声问秦季。


    按照秦季的性格和习惯,这会儿问他肯定说不去。


    “去吧。”佟锡林抢在他前面接下话,转脸劝秦季,“元宵节,一块儿吃点汤圆。”


    秦季明白佟锡林的好意,这种集体活动总是拒绝,被孤立是早晚的事儿。况且上次周琦过来,他已经拒绝一次了,今天周琦还帮他们叫了货拉拉,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


    “好啊。”他推推眼镜,“正好我也有点儿饿了。”


    去川菜馆的路上,周琦专门跟大部队拉开些距离,和佟锡林并肩走在最后。


    “他今天还行,没那么烦人。”他向佟锡林咬耳朵,“还是你俩寒假兼职没少挣啊?”


    “人本来就挺好。”佟锡林悄着嗓子,目光落在周琦戴着的围巾上。


    “其实你现在变化也挺大。”周琦发出感慨。


    “嗯?”佟锡林朝他脸上看。


    周琦提到元宵节,就想起去年的今天帮佟锡林打了架,被佟锡林他叔叔带去医院,又带着吃了顿饭。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嘴里喷粪的吴子豪,记得佟锡林在高中跟谁都不接触,还记得他们高考后的毕业聚会,佟锡林自己坐在角落喝啤酒的模样。


    “以前我还寻思着,你这性格这辈子估计也交不到什么朋友。别说高中大学,以后也少不了我罩着你。”


    周琦难得细腻一回,给自己说得都要感动。


    “现在也学会交朋友了,也愿意发朋友圈,不像以前,老那么死气沉沉的。”


    真想和佟榆之彻底区分开,就不要让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孔迹的话随着周琦一句“死气沉沉”,又从佟锡林脑海里冒出来。


    这个词用来形容佟榆之真是再贴切不过。


    “我以前很死气沉沉吗?”他问周琦。


    “你以为呢?”周琦听乐了,“一天跟谁都欠你二百吊似的,忧郁王子一枚。”


    后半句就纯是故意膈应人的调侃了。


    佟锡林被逗笑了,横着胳膊杵了周琦一下,周琦也杵他,两人幼稚地捣来捣去。


    开学出来聚餐的多,又赶上元宵节,川菜馆的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齐原订了个包厢,五个大男生往里一坐,脱外套的脱外套,挪椅子的挪椅子,大圆桌都显得有点儿挤。


    菜单轮流过了一遍,谁也没提吃元宵的茬儿,都嫌那东西腻。


    “合个影啊?”齐原突然提议,“上次我季哥没来,今天怎么说也是过节,人这么齐,拍一张呗?”


    “来啊。”周琦坐在佟锡林旁边,胳膊往他椅背上一搭,“提供本人的颜值给你们发朋友圈。”


    这话太神经病了,齐原和庞晓达当时就直摆手,连声说算了算了不拍了。


    “有病是不是?”周琦一竖眉毛,“不识抬举。佟锡林举手机。”


    佟锡林和秦季刚才闷着头笑了一通,配合着把手机举起来,胳膊伸得直直的,五个人你挨着我我搭着你,拍了张紧凑的合影。


    男孩子拍照片随意,“咔嚓”一声就完了。正是拍照最好看的年纪,青春洋溢,都翘着下巴带着笑,怎么都拍不丑。


    佟锡林看着照片里自己弯起的眼睛和嘴角,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文案:元宵节。


    发完他就放下手机没再看,半小时后,屏幕上进来一个电话,是个外卖员,问他在几号包厢。


    佟锡林都顾不上意外,接着电话走出去,在川菜馆门口和外卖员对上手机尾号,拎着一兜星巴克回来。


    “有喝的了还专门买呢?”庞晓达坐在门边,接过佟锡林手里的纸袋。


    “分分吧。”佟锡林没解释。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刚点开手机,庞晓达喊了他一声:“这是你的。”


    佟锡林接过来,温热的纸杯上贴着口味标,标上打着无糖。


    下面还有一行字:这杯请给佟锡林。


    第40章


    “你自己给自己打备注啊?”周琦朝佟锡林杯子上看, 又看看自己分到的这杯,“我的怎么没有?”


    “我也没有。”齐原跟着起哄,挤眉弄眼的, “有情况啊佟儿, 饮料谁点的?是不是瞒着哥几个谈恋爱了?”


    这俩Qi太烦人了,佟锡林被他俩闹得耳朵发麻,只能如实回答是他叔叔, 周琦才“啊”一声坐回去。


    侄子出去吃个饭,叔叔定着位给买饮料。


    这事儿搁在别家显得太宠孩子, 宠得像盯梢,搁在佟锡林家那太正常了——逃课一小时就露馅, 回趟老家扫墓都能连夜飞过去抓人, 周琦跟着佟锡林经历过几次, 都习惯了。


    他习惯别人不习惯, 齐原和庞晓达面面相觑, 举着杯子还在那问:“买床垫那个叔叔?”


    “可不。”周琦说, “亲叔叔, 疼佟锡林跟疼眼珠子似的。”


    “你叔叔知道我们在这吃饭?”秦季也问。


    按理应该是不知道的。


    佟锡林想起他刚才发的那条朋友圈,点进去看一眼, 底下带着定位。


    几个人喊着让佟锡林谢谢叔叔, 周琦就着这个话题, 开始跟他们聊佟锡林高中在宿舍跟人干仗,孔迹过来直接让学校把那学生搬出去的事迹。


    佟锡林一只耳朵听着, 点开孔迹的微信打字:他们说谢谢叔叔。


    孔迹回他:甜吗。


    佟锡林打开杯盖抿了一口:不甜, 正好。


    孔迹:好好吃饭吧。


    周琦在他们学校待了两天,第三天佟锡林送他去车站,周琦脖子上还戴着孔迹那条围巾。


    “我真戴走了?”他举着围巾朝佟锡林晃晃, 能看出是真的喜欢。


    “本来不就要戴走吗。”佟锡林扫他一眼,“戴两天了,这会儿客气上了。”


    周琦笑着骂了句“操”,说:“跟你确认一下,别我上车了你又心疼。”


    “衣服你也拿着吧,”他把周琦脱下来的羽绒服重新递过去,“天还冷。”


    衣服是佟锡林自己买的,给周琦他不心疼。


    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坐在地铁里,想到那条围巾,佟锡林还是有点儿……他认真感受了一下心里的滋味,确实有些舍不得。


    然而没等他心疼完,回到学校门口就接到了顺丰的电话,孔迹又寄了东西来。


    这次是三条围巾,和周琦戴走的那条同一个牌子。


    佟锡林对着那三条围巾看了半天,先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看着突然感觉想笑,拿着手机去晾台上给孔迹打电话。


    孔迹似乎心情不错,电话一接通就带着愉悦:“今天舍得主动打电话了?”


    “叔叔。”佟锡林喊他,“冬天已经过去了。”


    “冻疮好了吗?”孔迹问。


    “不是说冻疮的事。”佟锡林看看自己的手,“我是说很快就戴不到围巾了。”


    “所以把我留给你的围巾送给周琦。”孔迹问完,还从鼻腔里又发出一道“嗯?”的声音。


    佟锡林那张元宵节的合照一发,暴露的信息不止川菜馆的地址,还有周琦脖子上没舍得摘的围巾。


    这点儿事都不用琢磨,稍微转个弯就想到了。


    周琦戴走围巾的时候佟锡林还只是心疼,这会儿知道孔迹已经发现了,就加上了心虚。


    不说别的,如果他送给别人的东西被转送了,多少都会不高兴。


    “你生气了吗?”他放低了声音解释,“天还是冷的,他没带厚衣服,我就……”


    “你还会害怕我生气啊。”孔迹笑了。


    “佟锡林可不会害怕我生气。”他对佟锡林说,“我也不会让你缺东西。”


    佟锡林说不出话了,举着手机朝晾台外张望,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这一刻的心情很怪,但凡牵扯到孔迹的事,佟锡林总是容易陷入到古怪的思考里。


    如果只从围巾这个角度出发,它就是一件用来保暖的饰品,连衣服都算不上。周琦是个真诚的朋友,佟锡林很珍惜,所以他不会心疼一条围巾。


    问题在于围巾是孔迹留给他的。


    佟锡林不能否认他对孔迹仍然有着不该有的感情:这份感情消逝过一段时间,在孔迹专程赶飞机来和他说过那一晚的话之后,像在枯草堆里丢了个火星,又不受控制地冒起丝丝缕缕的烟火。


    这烟火不是好事,佟锡林有意想要压制。


    所以他没有拒绝周琦把那条围巾翻出来戴走,他用舍得转送孔迹留给他的东西,向心底的自己证明:你看,一切都是可控的状态,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可孔迹的反应总和想像中的发展不一样。


    他不在意佟锡林丢开任何东西,甜食也好,白色的衣服也好,“遗产”的身份也好,回家的机票也好,包括这次的围巾。


    佟锡林丢掉一百次,他就能重新给予一百零一次。


    换着花样的的给,越给越多,越给越好,越给越贴合佟锡林本人的喜好。


    “你有朋友我很开心,佟锡林。”


    孔迹也不在意佟锡林突然的沉默,继续开口。


    “既然你也说了天还冷,围巾该戴就戴着,别生病。”


    再戴也用不上三条围巾。


    佟锡林打完电话,回去又看了那些围巾好一会儿,秦季喊他一起去辅导班,他从盒子里取出来一条,绕到脖子上。


    辅导班的课程安排在年后做了调整,一部分学生来到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要冲刺高考了,佟锡林的小课每周被多排一天。


    一周占出去五天半,课表看起来密,少了咖啡店的兼职,他的闲暇时间还是一下就充裕起来。


    今年的五一假,他完成了去年鸽掉周琦的计划,和齐原庞晓达一起,四个人去北京玩了两天。


    秦季没能去,他的兼职太满了,半天空都挤不出来。


    “早知道我也不来了。”齐原逛故宫逛得又累又热,蹲在墙根底下把外套撑在头顶遮太阳,“回回来就没逛全过,把人累死。”


    周琦和庞晓达挤在他旁边分摊阴凉,他们都不是头一回来故宫,对这地方没什么新鲜劲儿。


    第一次来北京的只有佟锡林。


    他给几人买了雪糕和冷饮,哄小孩儿似的一人安抚几句,注意力又被身边经过的一路解说给吸引了,走了几步跟过去听。


    “起驾了。”周琦起身踢踢齐原,又朝庞晓达肩膀上拍一下,“我哥们儿乐意逛就陪着呗,还能不走了啊?”


    “起起起。”齐原撑着膝盖站起身,和庞晓达互相攀着脖子,“谁说不陪了。”


    和故宫比起来,几个人对于逛大学的兴趣更大。


    孔迹在佟锡林的朋友圈里看到熟悉的建筑,给他发微信问:玩得开心吗。


    佟锡林心情很好,回复得也快:我去你母校了叔叔。


    佟锡林:美院的学生好像真的不一样,好多看起来就很有个性。


    他还给孔迹分享了一张照片,是他偷偷拍的几个学生,山本耀司风格的打扮,男男女女一并排走在校园里,头顶的空气都恨不得写着“生人勿近”。


    孔迹看着佟锡林的分享,眼睛都笑出了弧度。


    完全就是小孩话。


    他手指点了几下,又给佟锡林转钱。


    佟锡林每周又是辅导班又是家教课,每个月紧攒慢攒给孔迹还钱,还回去的还不够孔迹给他发生活费的零头。


    他对于孔迹三不五时的转账和快递都要麻木了,熟练地点击退款:我够用。


    微信转回去,支付宝“叮”地就收到入账消息。


    孔迹:出去玩的奖励。


    佟锡林:出去玩还有奖励呢?


    孔迹:有。


    出去玩就有钱拿,这种事听起来爽,从北京回来佟锡林也没时间再出去了。


    上半年总是过得匆忙,时间过了五月就开始变快,从五到六,一年又过去一半。


    今年高考那天,佟锡林去给赵琳琳上家教课。


    赵琳琳等到九月份就进入高三了,对这个时间段很敏感,佟锡林给她布置的卷子不好好写,下巴垫在桌子上走神,等着今年的作文题目出炉。


    佟锡林敲了敲桌子:“别分心。”


    “小佟老师,”赵琳琳坐起来托着腮帮子,“你高考的时候紧不紧张?”


    其实高考也就是去年的事儿,佟锡林听赵琳琳这么问,却感觉过去了很久。


    去年的整个夏天对他来说都不美好,伴随着很多雨,耗掉了太多心力。这会儿回头想想,几乎像场梦。


    “我不紧张。”他拿过赵琳琳的卷子看,“等你真正坐到考场上的时候,也不会紧张。”


    “真的啊?”赵琳琳睁圆了眼。


    “再走神就不好说了。”佟锡林笑着点了点她卷子上一处错误。


    两天的高考结束,辅导班的学生少了一批,又补进来新的一批。


    机构里的学生做今年的卷子,佟锡林也紧锣密鼓的开始复习,准备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


    他们考试周从六月二十号开始,佟锡林有时候懒得来回跑,就直接带着书去辅导班,上课前后不急着走,直接找个空教室闷头学自己的。


    留下做题的学生有不会的问题,推门进来找他,他就给人讲讲。


    十八号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夏天的那种细雨,绵绵的,敲在窗台上让人听着犯困。


    佟锡林坐在辅导班复习,听着雨声有点儿心不在焉,时不时往手机上看一眼。


    微信里安安静静,最近几天孔迹都没给他发消息。


    傍晚上完课雨还没停,一个学生没带伞,秦季把他的伞借了出去,和佟锡林共同撑着一把回学校。


    出了地铁站往学校走的那截路上,秦季突然问:“今天是你生日?”


    佟锡林从没和他说过生日,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开学收集信息的时候有身份证号。”秦季扬起嘴角看着他,“你忘了,我可是班长。”


    经过便利店,他让佟锡林等一下,进去买了一盒千层蛋糕。


    小小的一个,芒果味。


    “对你来说可能会腻。”他把袋子递给佟锡林,“还是吃一点,生日快乐。”


    佟锡林不过生日,可这种来自朋友默默的关注很让人动容。


    “谢谢。”他接过蛋糕,把雨伞朝秦季那边斜了斜。


    两人继续往校园里走,佟锡林刚想问秦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佟锡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