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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佟锡林在两年前踏上前往大学的飞机时, 准确来说,在他填报志愿那一刻,就没想过在大学期间再回到孔迹的家里。


    至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再次坐上回到北方的飞机, 会是因为“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因为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再多一分钟都要撑不住了。


    他看着孔迹熟练地向空姐要来毛毯,帮他折叠好盖在腿上, 被眼泪浸泡到滞涩的眼皮沉沉地垂着,困倦又乏力。


    他有点唾弃自己。


    为自己的惊慌和无能为力, 以及在见到孔迹那一刻,陡然感受到的安心。


    孔迹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过问, 他用最快的时间帮佟锡林收拾好了行李, 带他回家, 只在看到佟锡林行动不便的右腿时, 皱着眉蹲下来捏了捏, 问他怎么回事。


    佟锡林没有说话的力气, 只说扭了一下。


    “睡吧。”


    这会儿看着佟锡林颓败的侧脸, 他低声说。


    佟锡林闭闭眼,把脑袋抵进座椅与机舱壁的夹角间。


    孔迹的手掌从他颈后垫过去, 托着他的后脑勺, 将佟锡林的头轻轻摁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一觉, 佟锡林睡足了十四个小时。


    像是一艘漂泊的浮船终于挨到了岸,抻紧的神经有了松懈的空隙, 他在飞机上睡满了全程, 落地时还昏沉着头脑,连自己扭伤的脚踝都给忘了,站起来疼得直皱眉。


    这份疼也没让他清醒, 江林开车来接他们,看见佟锡林时,眼里明显有着欲言又止的东西。


    佟锡林喊他一声“江叔叔”,多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钻到后排就闭上眼继续睡。


    真是阖上眼就睡着了。路程中江林和孔迹小声说着些什么,佟锡林只隐约听见一句“孩子现在状态怎么样”,其他的什么都没再听见。


    江林直接把车停在了孔迹家楼下,回到家,佟锡林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卧室,没吃饭没喝水,继续陷入沉睡。


    过去一个月丧失的睡眠,被他被一口气补回来。


    直到第二天傍晚被孔迹喊醒,他从一片混沌中怔怔地张开眼,身下是温暖的床铺,室内铺满柔和的灯光,他和俯身看着他的孔迹对望,总感觉还在做梦。


    “睡傻了?”孔迹拍拍他的脸,浅笑着,声音和灯光一样让人踏实。


    佟锡林睡得浑身发酸,他撑着床靠坐起来,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


    孔迹把床头的水杯端给他,温热的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看着佟锡林灌了整整两大杯,他抬手使劲捋了捋小孩儿的头发,问他:“腿还疼吗?”


    疼痛就像蚊子包,佟锡林在睡梦中时完全没了意识,这会儿被孔迹一提醒,他在被窝里转转脚踝,诚实地点点头:“有点儿。”


    “先吃饭。”孔迹掀开被角看一眼,要扶佟锡林下床,“然后我给你冰敷。”


    佟锡林没让他扶,有些别扭地躲了一下。


    “我先去卫生间。”他小声说。


    睡了那么久又灌下两大杯水,他有点儿憋得慌。


    “啊。”孔迹笑起来,向后靠在墙上,还是向佟锡林递出手臂,“用我扶你吗?”


    佟锡林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看见孔迹手腕上仍挂着的手链,摇摇头:“只是扭了一下,我能站住。”


    漫长的睡眠让眼睛显得浮肿,佟锡林洗了把脸,发现孔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牙刷,和所有洗漱用品。


    他往脸上泼了几捧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再看看这个熟悉的环境,在卫生间站了好久才扶着墙出去。


    孔迹在厨房煎牛排,用牛奶给佟锡林泡了杯麦片,让他先坐下垫垫肚子。


    麦片碗没放在餐桌上,直接搁在了岛台,这样佟锡林和他的距离更近。


    佟锡林坐下喝了两口,一勺麦片在嘴里嚼了半天,盯着孔迹的背影看了会儿,就扭头四处打量。


    “找什么呢。”孔迹一转身就看见他滴流转的眼珠子,小臂撑在岛台上,俯下身问他。


    “我的手机。”佟锡林说。


    “先吃饭。”孔迹搓搓他的脑袋,没给他拿。


    牛排的味道一般,孔迹还是不怎么会做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扭脚了是不是不该给你吃红肉?”


    佟锡林没那么多讲究,把盘子里的牛肉吃光了,麦片也喝了个干净。


    从接到佟锡林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有提那个女人的事。


    但佟锡林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吃完饭收拾好餐桌,两人回到佟锡林的卧室,孔迹把他的脚架在腿上抹药,才开口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空气里充满了药剂有些刺鼻的香味,精油状的药水需要用点力气揉开,孔迹手劲大,佟锡林有点儿吃疼,靠在床头抻了抻腿。


    “叔叔。”他目光落在孔迹的手上,说话慢慢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孔迹是通过江林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处理一组照片,甲方是个非常有名的艺人,花了大价钱请他,要求从拍摄到后期都由孔迹专门负责。


    江林拿着手机走进他工作间,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巴张了好几张都没说出话。


    “怎么了?”孔迹以为工作室遇上了什么事儿,不甚在意地问。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小林的父母都没了?”江林满脸疑惑。


    “他爸没了。”孔迹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看看这人。”江林把手机递过去,“我看年龄什么的都能贴得上……是重名还是怎么回事儿?”


    孔迹接过手机点了几下,眉心便和江林一样,逐渐拧起来。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佟锡林状态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看完那个女人最新的抖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去订了机票。


    佟锡林静静地听着孔迹说完,扯了扯搭在肚子上的被角。


    “什么时候看到的?”孔迹望着他。


    “滑雪回来那天。”佟锡林耷拉着眼皮,“以前南方的同学给我发了消息。”


    从第一条消息,到第二条第三条,再到考试结束那天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佟锡林把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包括他从惊愕到反感,从反感到窒息慌乱,一切的情绪完完整整的说给孔迹。


    他垂着眼睛说,孔迹搓药的手速一点点变慢,却没能控制好力道。


    佟锡林小小的“嘶”了一声,他皱着眉放松手劲,低缓的嗓音里带上了心疼:“不好意思。”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叔叔。”


    佟锡林这次没有抽脚,好像在说梦话,他的表达欲很少这么旺盛过,带着迷茫和不解继续开口。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我搞不明白她发那些东西的意义,搞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什么叫找我回来养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总在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变好的时候,就会冒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明白佟榆之在想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现在我更不明白她。”


    “但凡她有点儿苦衷都行,可她看起来……为什么要找我啊?她发那些东西,真的为我考虑过吗?”


    “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笑话,为什么最后都要落在我头上,让我去承受?”


    “有人问过我到底怎么想吗,我想出生吗?我想要这个名字吗?我想被她找到吗?”


    佟锡林是真的茫然。


    “那些来联系我的同学我也不理解,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真的关心,还是想着看个热闹看个笑话?”


    “连秦季我都不理解。”


    “明明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明明他还扶我去看了医生,帮我买了药,为什么善意背后还会有那么微妙的恶意?”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一个月太混乱了,佟锡林觉得特别、特别累。


    他以为睡完那一场长觉,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平复了。现在和孔迹说着这些话,浓厚的委屈还是混成了眼泪,“啪”地落在手背上。


    “……我烦透了。”


    哭是最没用的事,他连看着自己的眼泪都烦躁,仰起头用掌心用力捂住脸。


    右脚被妥帖地放回到被窝里,孔迹给他掖好被子走到床头,用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再次把人环进怀里。


    “你什么都没做错。”


    手上沾着药水,孔迹不能直接触碰他,用手腕轻轻捋着佟锡林的后背。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佟锡林。”


    药水的气味与孔迹本身的味道串在一起,被拥抱的温度发酵,奇异地安抚了佟锡林的情绪。


    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把眼泪偷偷印在孔迹衣服上。


    孔迹没忍住笑,弹了弹他的耳朵。


    “事情会发生就能够解决。”孔迹重新在床头坐下,抵了抵佟锡林的额头,“愿意交给我去帮你处理吗?”


    “怎么处理?”佟锡林缓缓眨了下眼。


    “我去和她聊聊,看她具体的目的是什么。”孔迹说,“但我们的目的,是让她不再打扰你。”


    她想要钱。


    佟锡林已经看明白了。


    他几乎也能想象到孔迹的解决方式。


    “不。”他果断地摇头,“不用你去聊,叔叔。”


    孔迹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我自己去找她。”佟锡林说。


    第52章


    什么事儿就怕没有头绪。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个前所未见的局面, 是个人都得懵。


    佟锡林之前那一个月是真难熬,“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这九个字他想一遍就难受一遍,不知何时会被更多人看到, 被更多认识他的人看到。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一条铺满地雷的路面上, 时不时炸响一个,总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炸开更多,会不会真把他给炸烂掉。


    或许也跟身处的环境有关——在学校每天和同学们在一起, 学校就是他目前生活的中心和重点,更容易担心同龄人发现。


    现在远离学校回到孔迹家里, 孔迹连手机都不给他看,佟锡林不去看那些消息, 不再总想着去看那女人的动向, 心绪也就稳定了, 能够思考应对的方向。


    事儿摆在脸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个阶段最焦心。


    有了方向, 明确了要去找那个女人, 他整个人也像放松了不少。


    孔迹对于佟锡林的想法没提出反驳。


    他去洗了手, 顺便从冰箱拿出冰袋,裹上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给佟锡林绕在脚踝上。


    “你想要怎么找?”他和佟锡林确认, “私聊她?”


    “嗯。”佟锡林点头, “她既然连着发视频找人,肯定会看私信吧。”


    “打算什么时候联系。”孔迹又问。


    这个问题又让佟锡林沉默了几秒钟。


    人肯定是要联系的, 但心态这个事儿, 也不是说下定了决心就能毫不膈应。


    “等腿好吧。”他决定给自己紧绷的神经放几天假,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我正好用这几天想一想, 怎么和她聊。”


    孔迹也伸手摸摸他的腿。


    佟锡林靠坐着,手正好搭在大腿上,孔迹就握着他的右小腿捋到脚踝,再从脚踝捋上来,捏了捏他断过的地方。


    “犟。”他笑着说了一句,挺认真地提醒佟锡林,“这条腿不能再伤着了。”


    佟锡林跟他对视着,心情微妙。


    他还记得当时出车祸,在医院刚和孔迹见面的时候,那会儿孔迹对他是真不上心,佟锡林上下床都得自己搬腿。


    完全比不上现在这么细致的照顾。


    佟锡林喊他:“叔叔。”


    孔迹从鼻腔里回了一声:“嗯?”


    佟锡林说:“我是不是有点儿虚荣?”


    这个问题有点儿没头没脑,听在孔迹耳朵里甚至挺意外。


    在他眼里,“虚荣”这个词跟佟锡林压根就不沾边。


    “为什么这么说?”他耐心地询问。


    “如果找我的是个特别体面的人,”佟锡林垂眼揪着睡衣的衣摆,回忆着那个女人视频里露骨的自拍,“如果是个……认真想要找到孩子的母亲,我还会这么排斥吗?”


    这是佟锡林第一次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连带着想到了当年出现在医院的孔迹,如果孔迹没有照顾他的能力,不是这样一个讲究的人,他还会跟着孔迹走吗?


    如果没有孔迹,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到现在,出现了“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他会感到欣喜,还是和现在一样,恨不得她不要来打破自己已经平静的生活?


    是不是归根结底,正是因为孔迹给他的付出和照顾,让佟锡林潜意识里觉得有了靠山,才会这么无法接受?


    佟锡林一直觉得他在对待孔迹的事情上,把物质和感情区分得很开。


    好像他斩钉截铁地强调几句会还给孔迹钱,没主动向孔迹要过东西,就真的能在钱这方面问心无愧。


    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陷入沉思,嘴角一点点地轻轻抿起来。


    下一秒,他脑门上就挨了孔迹一指头。


    “没有那么多如果,佟锡林。”


    孔迹托起他的脸,用拇指扯开他绷紧的嘴角。


    “不管她和佟榆之发生过什么,那是两个大人之间的事。”


    “一个负责任的母亲不会轻易的生而不养,真想要找到自己的孩子,不会拖到二十年后。”


    “没有那么多苦衷,即便有苦衷,也没有让你去承担的道理。”


    佟锡林看着他。


    “我可以告诉你一百遍,你一直做得很好。”孔迹笑了下,“现在是第一百零一遍。”


    一百零一遍正向的认可和鼓励。


    这种夸奖小孩的话语,在佟锡林身上,总能焕发出奇异的效果。


    可能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真的没能从佟榆之口中得到一句这样的赞美。


    “叔叔。”佟锡林又喊。


    他没有躲避孔迹揉在他嘴上的手指,他感受着孔迹指腹的温度,开口说话时与嘴唇轻轻摩擦,能闻到洗手液清新的味道。


    “我会不会是有点儿恋父情结?”


    这句话他是咕哝着说出来的,很轻,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又带着思索和认真。


    “俄狄浦斯情结?”他想到了一个更规范的心理学术语,想想又觉得不对,“好像也不一样……”


    “因为把你放在了父位的替代上,我在你这里获得了佟榆之没给过我的照顾,而我混淆了这两种心理,所以我才会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


    “那是不是……”


    孔迹在听到那四个字时,眉梢就再一次扬了起来,深深地望着佟锡林。


    佟锡林还在自顾自的分析,嘟嘟囔囔分析得头头是道。


    没等他说完,又被孔迹捏起了下巴。


    “什么乱七八糟的。”孔迹靠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少说这种奇怪的话。”


    “你现在不也只把我当成侄子吗,在父辈的立场上。”佟锡林呛嘴,“跟我说当个好叔叔什么的。”


    “我有我的道理。”孔迹哑了一下。


    “什么道理?”佟锡林追着问。


    孔迹没答话,只感觉这个小孩儿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拍一下佟锡林瘦窄的腮帮子,力道轻得像是淡淡抚过,起身站起来。


    站起来他也没走,在床边看了会儿佟锡林,摇摇头露出笑容。


    “心情好一点儿了吗?”他直接结束对话,换个问题给佟锡林。


    “嗯。”佟锡林也没继续嘀咕,“帮我把手机拿来吧叔叔。”


    孔迹帮他收了冰袋,拿来手机,告诉佟锡林他就在书房,有什么事直接喊他。


    佟锡林没什么事,他和孔迹聊完就完全平静了。


    手机在宿舍被孔迹收走后就直接关了机,连上充电线重新打开,消息密密麻麻堆得像山一样。


    红点最多的人是周琦。


    佟锡林还没全部看完,周琦又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听见接通的提示音,他吃惊地先骂了句“我操”,跟着就骂佟锡林。


    “你死了啊?”周琦是真着急了,上来就蹦脏,“我他妈再联系不上你报警了我都!”


    “没死。”佟锡林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感到不好意思,听着周琦这担心的语调也确实暖心,“我回家了,睡了一天刚醒没多久。”


    “爱死哪死哪去!”周琦都不知道先说什么了,气得跟头牛似的喘,“怎么没睡死你!”


    佟锡林反过来先安抚了他几句,老老实实挨骂,为这两天的失联道歉。


    “给你发的你看见没啊?”周琦骂够了,忙又问他,“什么找儿子佟锡林……是找你吗?”


    “是。”佟锡林承认了。


    “我操,”周琦人都傻了,也顾不上对长辈的称呼和狗屁的礼貌,这几天他没少在心里骂那个女人,“她不是死了吗?”


    这事儿真要细说起来太乱,佟锡林没提及佟榆之和孔迹的事,掐着重点大概给他解释了一遍。


    “啊,”周琦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妈生完你就不知道去哪了,你一直以为她死了,完了后来你爸没了,你就被你叔接走了?”


    “嗯。”


    “那她现在发那些东西干嘛啊?”周琦完全懵了,“我看她发的东西都他妈二婚了……有病吧操,早他妈干嘛去了?”


    谁知道呢。


    佟锡林举手机举得胳膊酸,放下来摁了免提。


    “咱们高中同学不少都知道了,以前班里不是有个群吗,一个二个张这个嘴在那瞎鸡|巴说。”周琦跟他解说现在的情况,“啧”了一声,“我看着烦,让班长把群给解散了。”


    佟锡林还没顾上看手机里其他消息,这会儿他大概滑了滑屏幕,没删完的同学还在问他,已经删掉的又来发好友申请。


    他一个个全部清除掉,现在也有心情跟周琦开玩笑了:“这么霸道呢?”


    “你没事吧?”周琦懒得接他的玩笑,挺认真地问,“我看那女的还在那发呢,真他妈糟心。”


    “一开始不舒服,回来以后就好了。”佟锡林说。


    “那就由着她那么发?”周琦又问。


    “我想去找她聊聊。”佟锡林告诉他,“跟她说清楚。”


    “说鸡毛啊!”周琦怒了,“我都看评论了,她是一点儿不藏着,想着你成年了白捡个儿子给她挣钱花呢!”


    聊的就是这件事。


    两个学生一板一眼的在这讨论,佟锡林边打电话边去搜索相关的法律条文,没等他搜完,周琦先甩了张截图过来。


    “你自己看看吧。”他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一字一顿地念,“子女应首先认识到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不能简单以‘母!亲!没!养!我!’为由拒绝。”


    周琦念完把自己气得够呛,又骂了一长串。


    佟锡林看着这句话,指尖一下下敲着屏幕上摔碎的纹路。


    “要我说你直接改个名字拉倒了。”周琦在电话那头提建议,“不叫佟锡林了,改个佟琦,让她天天发去吧。”


    “改名字就不是我了?”佟锡林淡淡说,“她真想找,改什么名字都能找到。”


    而且这不是改名字的事儿。


    佟锡林也有问题要去跟那个女人问清楚。


    回避没有用,以后所有的事,所有的情绪,佟锡林都不打算继续回避下去。


    他说了不会活成第二个佟榆之,就绝对不会。


    第53章


    佟锡林睡了场十来个小时的长觉, 这一晚高低是睡不着了。


    他不睡觉周琦也不睡,在电话里说话嫌不过瘾,大晚上十来点钟脑子一热, 说要去孔迹家里找佟锡林面对面聊。


    “你可别来。”佟锡林没那个精力招呼他, “我也没心情和你聊天。”


    “你就不识好人心吧!”周琦也就那么一说,还不至于真虎到大晚上往这跑,“那你啥时候找她呢?”


    “这几天肯定不会去。”佟锡林说, “放心吧,去的时候跟你汇报进度。”


    “自觉点儿啊。”周琦点他, “再玩失联你看我还搭不搭理你的。”


    佟锡林一晚上没睡,一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地导东西。


    他理了整宿, 第二天上午孔迹来侧卧里看他, 佟锡林抱着电脑坐在床头, 电脑上还晃晃荡荡的挂着充电线。


    “醒了还是没睡?”他过去搓了搓佟锡林的头发, “脚踝怎么样?”


    “没睡, 不疼。”佟锡林合上电脑, 先回答完两个问题, 反过来问孔迹,“你能帮我个忙吗叔叔?”


    “说。”


    “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佟锡林想了想, “或者知道什么比较好的律师所?”


    孔迹太认识了。


    他们这行最不可缺的就是跟合同打交道, 工作室本身就有相应的法务和合作律所。


    他也不问佟锡林想去咨询什么, 佟锡林说想自己解决,他就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提。


    这会儿小孩儿朝他要律师, 孔迹去打了个电话, 半分钟不到就打完回来,让佟锡林收拾收拾,带他去见人。


    佟锡林快两年没回北方, 天津的冬天也冷,跟这边比那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那些冬装在孔迹眼里完全没法穿,衣柜一拉开,里面的衣服挂满橱柜,不少都是新添置的。


    “这个我都忘了。”孔迹拿来一个还没拆封的平板盒子,递给佟锡林,“去年给你买的。”


    “什么时候?”佟锡林接过来。


    “给你买完机票那时候。”孔迹说。


    佟锡林的视线从盒子挪到他侧脸上,孔迹在认真给他选衣服,面上一丝不愉快都没有。


    “谢谢叔叔。”佟锡林小声说。


    孔迹给佟锡林从外套到雪地靴都换了身新的,帽子也安排上,临出门前又给佟锡林腿上塞了片暖宝宝。


    “走路别扭吗?”他用下巴示意佟锡林的右脚,“不舒服就把人喊家里来。”


    “没事。”佟锡林试了试,不过分受力就没什么感觉了。


    孔迹带他去的那家律所,昨天佟锡林在网上搜索时也看到了,推荐这家的评语简单粗暴:收费是真高,水平也是真没话说。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男人,衣冠楚楚,和孔迹很熟,连多余的寒暄都懒得打,他很熟稔地开玩笑:“摊上事儿了?”


    “听你说话就烦。”孔迹和他简单的攥一下手,互相碰碰肩膀,示意他看佟锡林,“孩子有点儿事咨询,你给倒个时间。”


    两个很年轻的律师从大厅经过,向这人颔首打招呼,喊“陈律”。


    陈律应一声,看向佟锡林,故意说:“我的咨询费可是很贵的。”


    “一个小时我应该能付得起。”佟锡林攒了不少小金库,说着又望了望孔迹,“实在不够就让我叔叔先帮我垫上,我再还给他。”


    陈律和孔迹一起笑起来。


    “对,让你叔付,他有钱。”陈律拍一下佟锡林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走,“有他出钱你想咨询多久都行。”


    佟锡林把他一晚上想到的问题列了个表,他向陈律先说明目前的情况,把手机上列好的问题直接拿给他看。


    陈律负责的都是些大案子,佟锡林这种家庭纠纷对他来说不在一个方向,也实在是有点儿杀鸡用牛刀。


    但他还是给佟锡林都解答了,并且带他去见了所里负责这一领域的另一位律师,是位姓雷的女律师,人很干练飒爽,解答起问题来又非常温和耐心。


    佟锡林前后用了一个半小时,想问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他从雷律师的办公室出来时,孔迹正和陈律在接待室喝茶,透过隔音玻璃门看见佟锡林,就起身往外走。


    依然是不多干涉,向佟锡林确认该问的都问完了,孔迹就带他回家。


    “我还没付钱呢。”佟锡林攥着手机小声说。


    “不是让我帮你代付吗。”孔迹捏捏他的后脖子,搭着他往前走,“用不着你操心。”


    佟锡林的准备工作做了一星期。


    他加了雷律师的微信,雷律师估计也被专门交代过,对于佟锡林在手机上的咨询同样负责,回复得很及时。


    一周后,佟锡林打印了一个册子出来,他的脚也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佟锡林刚回家那两三天,孔迹都没去工作室,一直在家陪他,确定佟锡林状态平稳,他最近才重新把重心放回工作上。


    联系那个女人那天,正好是孔迹没在家的日子。


    佟锡林专门选的时间。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


    这一周他没看那人的抖音,女人真像是吃到了流量的红利,又发了好几条找儿子的视频,热度最高的那条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


    估计是看她的人多了,“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开始逐渐扮演起母亲的样子,把佟锡林的出生信息放在了主页签名上,还留了一串微信号让知情人士联系她。


    她专门强调无关人员、恶意加好友的人她不会通过,还会定期清理好友,避免出现联系人上限的情况。


    显得很真挚。


    之前那些暴露的视频倒是少了好几条,也不知道是隐藏了还是被骂了。


    佟锡林添加了那个微信,然后就把手机放在一旁,静静地等。


    好友验证过了一小时才通过,佟锡林点进她的朋友圈先看了一眼,这应该确实是女人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的自拍和抖音上的风格如出一辙,甚至更多。


    等他看完朋友圈出来,女人给他发了一句:你好呀。


    佟锡林没有打字,他拍下自己的身份证,把照片截去,只留下姓名籍贯和出生日期,发了过去。


    发完还没到两分钟,女人的微信电话弹了过来。


    第54章


    孔迹傍晚到家的时候, 佟锡林正在厨房煮粥。


    简单的大米粥,水放少了,煮得有点儿稠, 舀在勺子上都能挂住。


    他盛出半碗喝了, 感觉还挺香,准备再煎俩荷包蛋。


    孔迹拎着一个大盒子进门,闻见香味儿, 以为佟锡林点了外卖。见小孩儿在厨房有模有样的忙活,他放下盒子走过去, 下巴越过佟锡林的肩膀看了一眼。


    “怎么自己做上东西了。”他就着旁边的料理台洗洗手,从佟锡林手里接过锅铲, “饿坏了?”


    “想喝就煮了。”佟锡林也没抢, 站到一旁看孔迹给他煎蛋。


    “江林给你拿了一盒拼图, 他姐从日本带回来的。”孔迹冲着外面的盒子示意一下, “去玩吧。”


    佟锡林洗了手出去看拼图, 很精致的木盒子, 掂着还挺有重量。


    他又给拿到岛台上拆, 边拆边像随口闲聊一样,对着孔迹的背影说:“我和她约好见面的时间了, 叔叔。”


    孔迹回头看他, 佟锡林垂着眼睛, 从语气到神态都稳定得不像话。


    “联系上了?”孔迹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我加了她微信,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中午电话打过来时, 佟锡林没有立马滑下接听键。


    他等了好一会儿,微信来电的铃声一道道响,响了好几轮, 他才拿起来接通。


    “喂?”


    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平常的音调,说话很慢,有点儿黏,完全不像个焦急寻找儿子的母亲。


    她问佟锡林:“你发的身份证是你本人呀?”


    母亲的声音。


    佟锡林想到这句话,听着女人的询问,无论如何也没有实质感。


    “是。”他也平淡地回答。


    “还真能找着……”女人嘀咕了一句,反过来向佟锡林确认,“你搞清楚哦,别是重名了。”


    “佟榆之是我爸。”佟锡林报出了佟榆之的生日,和身份证号后四位,给女人发了佟榆之的照片,“你看一眼,是他吗?”


    女人嘟囔着“我看一看”,手机也像是拿远了些,紧跟着就“哎哟”一声:“是他是他。你真是我儿子呀?”


    彻底确认的这一刻,佟锡林闭了闭眼,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受。


    他沉默女人并不沉默,一连串的问着佟榆之现在在哪呢,有没有再结婚,他们父子俩如今生活怎么样。


    佟锡林听完只给出一个回答:“他死了。”


    女人明显愣了,过一会儿才惊讶地“啊?”了声。


    她在电话另一头发愣,提问的人就变成了佟锡林。


    “你为什么找我?”他直白的发问,问出口后觉得不够具体,又强调,“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找我?”


    “哪有什么为什么……”女人说梦话似的,“你是我儿子呀,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肯定还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啊。”


    她整个人都显得太随意也太敷衍,佟锡林听到这就不想和她聊了。


    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见面,让女人给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你现在在哪里呢?”女人问。


    佟锡林眼也不眨,报出那个小镇的名字。


    “哦哟那么远……”女人想了想,“我要带你妹妹走不开,你来一趟我这边呢?”


    佟锡林记下她给出的地址,给女人提出一个要求,让她不要继续在网上发东西。


    女人不太情愿,嘀嘀咕咕的给出许多理由,佟锡林没有管她,直接挂断电话。


    他将对话大概复述给孔迹听,拿出记录的地址递过去:“时间定的这周六。”


    孔迹看了一眼确定了城市,就把手机递回给佟锡林,只说了一句:“有空。”


    “你要陪我去吗?”佟锡林撑着岛台上问。


    “不想让我去?”孔迹反问他,他现在太了解佟锡林了,“不想让我去,你根本就不会告诉我。”


    佟锡林抿起嘴笑笑,继续捯饬拼图。


    这拼图一天拼不完,佟锡林每天玩一会儿,孔迹有时候会陪他拼,周琦也过来拼过一天。


    等到出发去女人所在的城市那天,正好拼完。


    一幅风景画的拼图,正中一棵大树,佟锡林拍了一张,发在朋友圈里,配文也就用一个字:树。


    女人并没有在锡林郭勒,她在蒙东一座很小的城市,那个地名佟锡林甚至没什么印象。


    不过过去也不算太久,坐动车比飞机方便,路程四个小时左右。


    在车上刷着朋友圈打发时间时,赵琳琳给佟锡林的树拼图点了个赞,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继续给她上家教课,佟锡林说等到年后。


    辅导机构那边复课要比家教课早,佟锡林计划着等把这一批高三学生的课上完,从大三开始,就不在辅导机构继续兼职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孔迹,孔迹也给他的拼图点了个赞。


    佟锡林弯了弯眼睛,透过车窗朝外面看,一路都是皑皑的雪景。


    “叔叔。”他突然喊孔迹。


    “嗯?”孔迹朝他转了转脖子,佟锡林声音太小。


    “如果我真跟那个女人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佟锡林问。


    “走?”孔迹的尾音都扬了起来,看着他,“不行。”


    “为什么?”佟锡林把小桌板拉下来撑着腮帮子。


    “你不是说了吗。”孔迹以同样的造型往车窗台子上一撑,和佟锡林面对面望着,“会舍不得你。”


    佟锡林挠挠脸,转过头朝另一边看。


    动车到站是下午四点,今天天气不太好,阴蒙蒙的,显得有些暗。


    佟锡林走出站口抬头望天,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孔迹在身后给他拉好。


    女人没有来接站,她给佟锡林发了一个地址,是一家饭店,让他去那里等着,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佟锡林对她心存提防,没同意,在站外选了一家餐厅,告诉女人他会在这里等。


    “可以呀。”女人在电话里笑了,“还挺有防备心。”


    他们在餐厅里要了个包厢,佟锡林将包厢名字发给了女人,也和前台提前交代好自己姓佟,和孔迹进去等待。


    他在窗边向外看,看着路过的中年女性,每当有年龄相仿的人经过,他就会格外注意一点。


    直到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红色围巾的女人出现在路边,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装扮,佟锡林却莫名就感到了笃定。


    女人拨了拨头发走进餐厅,没几分钟,他们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是不是你呀?”女人推开门问,声音和电话里的语调一样。


    她先看向佟锡林,然后望了眼叠着腿坐在床边喝茶的孔迹,视线顿了顿,又挪回到佟锡林脸上。


    佟锡林一眼不眨,直直的看她。


    细窄的脸,尖尖的下巴颏儿,从脸型到五官都是鲜明的,可以想像她年轻时,一定也是走在人堆里能被一眼挑出来的长相。


    然而眼角的细纹和下坠的皮肤逃不过时间。


    眼前这个女人明显还沉浸在自己年轻时的美貌里,她涂过分鲜艳的口红,纹着眉毛和浓黑的眼线,少了自拍里那层滤镜的包裹,整个人显出一种和年龄不协调的妆造。


    佟锡林突然又想到了那位总带着柑橘香气的陌生妈妈,他试图从面前这女人身上寻找那种神采,看来看来,只看到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


    “你是佟锡林呀?”女人又问了一遍。


    餐厅进门就有暖气,包厢打得很热,女人边问边脱下羽绒服和大红色的围巾,露出一条低领的毛衣裙,走过来作势就要拥抱。


    佟锡林向后退一步,站到孔迹身边。


    女人便朝孔迹看过去,好奇地问:“这位是?”


    她本来说话就有点儿软塌塌的,这句问话显得更加如此,透出股腻歪的鼻音。


    孔迹从刚才她进门一直就没说话,连眼神也没怎么给。


    听见女人询问,他先拉着佟锡林在自己身边坐下,才向女人微微抬了抬嘴角,示意她坐下聊。


    “这是我现在的监护人。”佟锡林回答了这个问题。


    “啊呀!”女人捋着裙底在对面坐下,面露惊讶,更是不遮掩的打量起孔迹,“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多吧?怎么给你做监护人啊?”


    佟锡林还想说话,孔迹给女人推了杯茶水过去,突然提出:“方便问一下名字吗?”


    “哦哦,对。”女人拽过背包,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同时还把手机里她的抖音账号打开,全部推到两人面前。


    “我是本人的,就是佟锡林的亲妈,没必要骗人的。”


    她叫黄莉榕,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算,过完年四十八岁。


    佟锡林年后二十一,也就是说,黄莉榕在二十七岁生了他。


    而按照孔迹的说法,佟榆之大学毕业就有了孩子,满打满算,二十二岁。


    佟锡林默默的在心里计算,很难想象当年和他现在差不多大的佟榆之,怎么会就这么有了个孩子,有了自己。


    他原本以为佟榆之大概会是和同龄的女同学有了孩子,现在年龄也不太能对上。


    这种代入太割裂,让佟锡林不由得抿紧了嘴。


    “你和佟榆之,为什么会生下我?”


    他莽撞又直白地问。


    第55章


    “为什么啊……”


    黄莉榕捻起茶杯抿了一口, 伴随着这个问题,目光里掺上了久远的回忆。


    可她的回忆里明显不包含怀念,和她寻找儿子的行为一样, 总是给佟锡林一种完全胡闹、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感。


    “因为我怀孕了啊, 他让我怀孕,当然得跟我结婚。”黄莉榕说,“那时候我也二十六七岁了, 感觉也该正经过过日子了。”


    看着佟锡林皱起来的眉毛,她很坦然地承认:“我当时在酒吧工作的, 牵酒。”


    佟锡林不懂这些话,但稍微联想一下也能对上:牵酒, 宰羊, 酒托子。


    他实在不想对面前这个女人报以更不好的揣测, 可通过女人在抖音上的言行, 她带给佟锡林的感觉, 佟锡林很难想象她的工作完全清白。


    这种想象让他更加不是滋味。


    “你爸那时候很好看呀, 白白净净的大学生。”


    黄莉榕倒是全不在意, 她翘了个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当真回想起来。


    “就是太穷, 人也犯点儿轴。”


    “我们喝多了就有了你, 就结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佟锡林纠结了十几年的秘密, 从黄莉榕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像个笑话。


    “他主动……”佟锡林脱口就想问佟榆之是主动和你有了孩子吗?


    话到嘴边,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却身为他生母的异性, 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一个男人。”黄莉榕当然能听懂佟锡林的意思,像是觉得这个儿子也很天真,“哧”一声笑了,“他和同学来店里玩我们才认识,他不主动,我还能拿他怎么样吗?更别说结婚了。”


    人在描述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采用有利于自身的说法。


    二十一年前的往事无从追问,佟榆之已经去世了,黄莉榕所说的不管有几分真假,在这一刻就是完整的真相。


    佟锡林胃里翻江倒海,第一反应,他扭脸去看孔迹。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佟榆之是在和孔迹发展期间,和黄莉榕有了关系,才会生出自己。


    佟锡林在知道他名字的由来时,对佟榆之就已经不剩下一丝感情了。


    比起在自己的身世上自怜,站在孔迹的角度,他感觉孔迹的恶心程度应该不逊于他。


    孔迹到底还是更沉稳,一丝情绪都没有外露。


    感受到佟锡林的目光,他还在桌子下握了握佟锡林的膝盖。


    “那你们,”佟锡林重新看向黄莉榕,“为什么又离婚了?”


    “过不下去。”黄莉榕毫不遮掩。


    “你爸对我没有感情的,我也不想过穷日子。他跟我说和家里都断绝关系了,彩礼都没给我拿,也没个正经班上,你连奶粉钱都没有,怎么过呀?”


    “反正他也接受不了我的工作。”说到这里,她眼神闪避了一下,又端起水杯来喝,“我说那你就离好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要离婚你就把孩子也带走。”


    “然后他就带你走了,就这样了嘛。”


    佟锡林听着黄莉榕这儿戏一样的前半生,已经完全无话想说了。


    甚至连电影电视剧里那些苦衷都没有。


    纯粹是两个糊涂的年轻人,做了一连串儿戏的决定。


    没有一个人值得同情和原谅。


    “所以。”孔迹在这时才重新开口,他转了转面前的杯子,抬眼询问黄莉榕,“二十年后突然寻找佟锡林,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是想找了呀。”黄莉榕眨眨眼,朝桌前坐得更近,“年轻的时候活得太自我,现在年龄上来了,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肯定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说着,她很有兴趣地开始反问孔迹:“你是怎么成了我儿子的监护人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孔迹还没说话,佟锡林一句话截断了她。


    “我不是你儿子。”他说。


    黄莉榕和孔迹的目光一同转过来,都带着意外。


    “啊?”黄莉榕的反应更大,她眼睛都睁圆了,“为什么呀?你一定是锡林没错的,你和你爸长得……”


    “你可以通过司法程序去找你的儿子,没有正规的流程和检测结果,我什么都不会接受。”佟锡林再次打断她。


    “司法……”黄莉榕完全愣了。


    “顺便我想说,你儿子或许完全不想卷进你们烂泥一样的人生里。”佟锡林垂下眼皮,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睫毛在眼底铺上半截阴影,“既然二十年前嫌他会拖累你的人生,真的稍微还有点母性,就别在二十年后打扰他了。”


    一摞被装订成册的A4打印纸,被抛在桌面正中央,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是你儿子这些年欠下的债务,”佟锡林幽幽地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除非你能接受帮他偿还欠款。”他歪歪脑袋,死盯着黄莉榕,声音却放低了,“能吗,阿姨?”


    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从那场车祸后,孔迹从北方去往小镇为佟锡林支付手术费开始,为他花销的每一笔每一分,大到手术费小到一顿饭钱,有数额准确的,也有孔迹不告诉具体数字——比如那些衣服围巾,佟锡林只能自己查询估算出来的数字。


    从十八岁到如今即将二十一岁,两年多的时间,孔迹身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为他花费的每一分钱。


    佟锡林通通记了下来。包括这次过来的动车票。


    他说这些话时一眼都没有看孔迹,孔迹看着他盯紧着黄莉榕的侧脸,看着他字句清晰地喊出“阿姨”两个字。


    此时的佟锡林,和来之前不一样、和攥着手机在南开宿舍里哭鼻子不一样、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和佟榆之更是完全不一样。


    黄莉榕大概也查询了一些法律,和佟锡林据理力争地说这些什么,佟锡林不急不躁,态度坚定,一一反驳回去。


    “我说了,我只接受有效的法律文件。”


    “你可以通过任何手段去找你的儿子,报警也行,起诉也行,只要途经正规。”


    “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我不会给你一毛钱。”


    “现在不会给;即便你通过法律途径把我认回来了,我也不会给;等你老了,彻底丧失劳动能力,我还是不会给。”


    “不过你同样拥有去起诉我的权利。”


    孔迹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个条理清晰的男孩,眼角微微弯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我没有要说的了。”佟锡林把该说的话说完,不再管黄莉榕,转脸望向孔迹,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走吧。”孔迹对他说。


    “不是,”黄莉榕急了,她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站起来追了两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耍我呢?”


    “啊。”佟锡林想了想,扭头给出很真诚的提议,“那你报警吧。”


    茶水费和包厢费,孔迹经过前台时结掉了。


    佟锡林在他身旁去看小票上的数字,倒着的小票有点儿看不清,他歪了歪脑袋。


    “又在算账?”孔迹把小票折了一折,直接塞他手里。


    佟锡林笑起来,跟着孔迹走出去,回头确认一下黄莉榕没有跟上来,才小声询问:“我厉害吗?”


    这问题配合着他左顾右盼的神态,又显得像个小孩儿了,和刚才那个佟锡林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做的那个表?”孔迹问他。


    “一直记着呢。”佟锡林把下巴垫进羽绒服领口里,吸溜一下鼻子,“我说过会慢慢还你钱,不记账怎么还?”


    畅快的表达会在那一段时刻激发出肾上腺素,佟锡林刚才一句接一句,怼着黄莉榕着实是怼过瘾了。


    这会儿从店里出来,被冷风一刮,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这座小城市的市中心也没有多么高大的建筑,商场的彩灯和屏幕就是最大的光源,光影落在人身上都显得冷飕飕。


    佟锡林看一眼孔迹,雀跃的心脏一下下的,也平复了下来。


    “叔叔。”他喊了一声。


    “嗯?”孔迹看他。


    “你难受吗?”佟锡林问。


    听到黄莉榕说出她不可能勉强一个男人让自己怀孕,更不可能勉强一段婚姻时,佟锡林替自己无奈,替这两人的胡闹无言以对,这会儿完全站在孔迹的角度想想,竟然一时之间总结不出感受。


    身为当事人他想要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对于孔迹来说,或许未必真的需要。


    最真心的阶段爱过的是一个出轨的男人,太伤人,也太不堪。


    不管后来的孔迹如何对待感情,至少在二十年前,十七岁的孔迹不该承受这种答案。而二十年后的孔迹,竟然还在给那个糟糕的初恋养孩子。


    已经完全排解好自己的佟锡林,甚至说不上来在这一刻,他和孔迹谁更难堪。


    “叔叔,”佟锡林想了想,停下来认真地抬头看他,突然说,“你可以再把我当做一次佟榆之,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


    孔迹也停下来,看着佟锡林。


    “真的?”他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刚点两下,他又被孔迹对着脑门弹了一指头。


    “那你就离佟锡林的生活远一点。”孔迹说,“不管心理,还是心情。”


    第56章


    孔迹没有解释他这句话的意思, 说完就把手收回到外套口袋里,径自走进旁边的商场。


    佟锡林站在原地摸脑门,也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咧嘴笑了笑, 追上去。


    “去哪啊叔叔?”他撵着孔迹问。


    “站在风口不冷?”孔迹揽他一下,“饿不饿,想吃什么?”


    两人一起往商场里走, 把厚重的门帘和透骨的北风,一并扬在身后。


    按照佟锡林原本的计划, 把和黄莉榕的聊天控制在半小时以内,问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一天内跑个来回足够, 他压根没想和黄莉榕多牵扯。


    不过孔迹没让。


    本身等黄莉榕过来就用了点儿时间, 这会儿天又黑又冷, 紧着赶路太累, 也没那个必要。


    带着佟锡林吃完一顿热腾腾的饭, 他在附近的酒店定下个套间, 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离开也不迟。


    黄莉榕还在给佟锡林发消息打电话, 手机从饭店一路震到酒店, 60秒的语音条一发一长串。


    佟锡林不想接电话, 语音也不想听,转文字看了两眼, 无外乎是一些软和话。


    他动动手指, 把黄莉榕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孔迹在他身旁挂外套,朝佟锡林手机上扫了一眼,开口说:“刚才忘了带你去换个屏。”


    佟锡林的手机在学校摔那一下之后, 这些天也没顾上管,屏幕上还炸着裂口。


    “屏没事。”他仔细摸了摸裂纹,“应该就是膜炸了,回头我买一张自己贴上就行。”


    “你的腿呢?”孔迹又问。


    “也没事儿,”佟锡林转转脚踝,“都好了。”


    孔迹微微垂首,意有所指地盯着他,反复问:“都好了?”


    “啊。”佟锡林也重复,很认真地点头,“都好了。”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割舍的也明说了。


    以后的日子,除非黄莉榕想不开,真的走法律程序来认他这个儿子,佟锡林与过去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孔迹点点头,摁着他的脑袋搓了一把。


    这一晚是佟锡林自高考结束之后,真正最放松的一晚。


    从心底里松快,无牵无挂的。


    还很痛快。


    周琦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今天去找黄莉榕,谈判的怎么样。


    “没签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吧?”他是真的很关心佟锡林的状况。


    “就背这一句历史让你给用的……”佟锡林被周琦的用词说得哭笑不得,“什么都没签,我不会认的,放心吧。”


    他把下午和黄莉榕的对话,全部给周琦复述一遍,听得周琦直喊过瘾。


    “你都说一毛钱都不给她了,”他和佟锡林分析,她应该也不会真的走什么法律程序给你认回去。”


    “认回去也没事。”佟锡林现在看得很开,“名义上的关系,我已经成年了,她管不了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琦完全不想这人来缠着佟锡林,只希望他哥们儿顺顺利利的。


    想到这儿,周琦还是有些迟疑。


    “佟锡林,”他喊了一声,带着小心向佟锡林确认,“你真没事啊?”


    这问题孔迹已经问一遍了。


    佟锡林理解他们的担心,毕竟放在一个月前,他自己都想不到能解决得这么干脆利索。


    “我真没事。”他回答周琦,“放心吧。”


    “行。”周琦在电话那头应着,“有事儿你及时告诉我,累一天了赶紧歇着吧。”


    佟锡林没觉得累,也不困,精神还带着亢奋的意思,就打开电视想找个电影看。


    刚才他打电话时孔迹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去洗了手在他旁边坐下,佟锡林举着遥控器找电影,他就坐在一旁陪着,在手机上回消息。


    沙发不算小,真由着两个人摊开了坐也没那么富裕。孔迹自己坐得好好的,余光里感觉佟锡林这么靠靠那么蜷蜷,没多大会儿,一双脚就抵在他腿侧。


    孔迹顺着脚看过去,佟锡林靠躺在沙发扶手上,偏头望着电视里的电影,看得正认真。


    ——张国荣的《霸王别姬》,看完《春光乍泄》后他一直惦记着,专门找来看的。


    孔迹没有打扰他,托起佟锡林受过伤的右脚搭在自己腿上,给他盖了条毯子。


    佟锡林也没动,好像整个人沉浸在了剧情中,对于孔迹的行为完全不知情。


    以这个架着腿的姿势看了半个来钟的电影,他还翻翻身侧抱着沙发扶手,两只脚在孔迹腿上跟着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孔迹看他一眼,把他乱动蹬掉的小薄毯重新盖好。


    这电影到了后半截,是真把佟锡林看进去了。


    可能跟时代的厚重感有关,这部片子比《春光乍泄》更让佟锡林揪心,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这是个太敏锐也太执拗的男孩儿,对属于他的一切情感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洁癖。


    孔迹看着他。


    这种小孩儿看这种电影,总是要伤心的。


    “回不了神了?”孔迹朝他面前搓了个轻轻的响指,“腿都给我压麻了。”


    “嗯?”佟锡林正正心神,意识到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堂而皇之踩在孔迹的大腿上,连忙收回来,反过来埋怨人,“你倒是喊我一声,叔叔。”


    “啊,还得提醒你?”孔迹似笑非笑的,“真看得那么投入啊?”


    佟锡林不说话了,跟孔迹对视两秒,踩着拖鞋往卫生间走:“我去洗漱了。”


    这种细小到说不上刻意还是无意的肢体接触,在他们离开黄莉榕所在的城市,回家之后,越发自然且频繁的发生。


    比如孔迹在厨房准备饭菜,佟锡林过去看,让孔迹给他夹一块尝尝味儿。


    菜送到嘴里,他抿着嘴只嚼,瞅着孔迹不出声。


    “淡不淡?”孔迹的目光在他嘴角和眼睛之间流连。


    “你自己尝尝。”佟锡林说。


    孔迹眼皮微微一动,就这么用刚才给佟锡林夹菜的筷子,自己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佟锡林等他尝完才飞快地说:“淡了。”


    说完他直接往外走,嘴角勾着,完全不管身后的孔迹有什么反应。


    第57章


    去找黄莉榕来回的那两天折腾, 可能到底还是喝了点儿风,距离过年不剩几天的时候,孔迹生病了。


    不严重, 一个感冒。


    按照佟榆之的说法, 除非到了发烧,否则感冒连个病都算不上。


    佟锡林对自己一直是这么个标准,小感小冒的不放心上, 不当个事儿。


    不过换成了孔迹,他在第一天就听出了不对劲。


    傍晚孔迹从工作室回来, 打着电话进的门。


    佟锡林趴沙发上看书,听见他声音, 撑着胳膊欠起上半身看看, 孔迹从沙发后面经过, 摁了把他的脑袋。


    “叔叔。”等电话挂断, 佟锡林喊他, “你感冒了?”


    “是吗?”孔迹自己还没感觉出来, 他也没难受也没咳嗽的。


    “嗓子沙。”佟锡林用手背在喉结上蹭蹭, 特别笃定,“你明天就得感冒。”


    “这么准呢?”孔迹笑着在沙发背上坐下, 翻了两页他的书。


    佟锡林不做声了, 用眼神表示“你看着吧”, 拿着平板笔在孔迹手背上胡乱描几下。


    第二天还真让他说中了,孔迹一觉睡醒就喉咙干疼, 太阳穴牵着眼窝一起发烫, 来了场阔别已久的重感冒。


    确实是阔别已久,他自己都记不起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好像挺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症状了。


    “我说什么来着, ”佟锡林去给他冲了杯感冒灵,“肯定会感冒。成功让我给方着了。”


    他说了句北方的土话,从表情到语气都一本正经,好像孔迹真是被他给说感冒了。


    孔迹听得直想笑,端着杯子半天没喝下去,在手里随着笑声来回晃。


    佟锡林上前一步要托一下他的杯子,被孔迹端过头顶避开。


    “跟你没关系。”笑够了,他还得先安慰佟锡林,本来就发沙的嗓子笑得更沙。


    “离我远点,别再传染你。”


    “传给我吧。”佟锡林不躲,往孔迹脸前又凑近了些,看着他小声说,“传给我你就好了。”


    孔迹靠坐着沙发沿,是个无法后撤的角度。


    他把飘着热气的杯沿抵到嘴边,慢慢喝下去,视线从杯壁上方越过,锁着佟锡林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抵上小孩儿的脑门,把他轻轻向后推开。


    “不用传给你,过一周也能好。”


    涩甜的药水被一饮而尽,孔迹起身去厨房涮洗杯子,佟锡林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孔迹虽然没拿感冒当回事,不过还是在家歇了一天,没去工作室。


    年关了,该处理的工作已经都处理得差不多,都等着放年假,本身也是去不去都行。手里一些零碎的工作,在家完全能应付过来。


    一大一小谁也不打扰谁,早饭吃完,一个在书房弄工作,一个趴在客厅学习。


    中午孔迹出来问佟锡林想吃什么,结果佟锡林晃晃手机,说他已经点完了。


    他给孔迹点了一份砂锅粥,和两瓶黄桃罐头。


    孔迹一开始不知道,听佟锡林说点完了就没多问,回书房继续干活。


    等过了二十分钟,听见外面开关门的声音,等他再走出去,佟锡林正拆开包装袋,对着两瓶巨大的罐头发愣。


    “买错了……”他小声咕哝,“宣传图太像了。”


    “买错什么了?”孔迹走过去问。


    “罐头。”佟锡林把罐头瓶子举到孔迹眼前,让他看,“想给你买黄桃罐头,选错成橘子的了。橘子罐头还能保护北方小孩儿吗?”


    最后这句话是从他嗓子眼里滚过去的,很轻,显得格外真诚,丝毫也没觉得把孔迹代入进“北方小孩儿”这个范畴里,有多么违和。


    “能。”孔迹从他手里抽走罐头,打断佟锡林的研究,“今天正好想吃橘子罐头。”


    “真的?”佟锡林眼睛一亮,跟着他往厨房走。


    “真的。”孔迹捏他的耳朵骨。


    两大瓶罐头足足吃了五天,佟锡林只尝了一块,他还是嫌甜,不爱吃,剩下的全让孔迹吃完了。


    橘子的刚吃完,佟锡林又给他买了罐黄桃的。


    “真吃不动了。”孔迹哭笑不得,这几天净干罐头了,偏偏拿这个佟锡林一点儿办法没有,“怎么这么轴?”


    “小罐的。”佟锡林执意让他吃,举着小勺就差把罐头直接喂进孔迹嘴里,“吃了你就好了,叔叔。”


    罐头到底好没好使谁也不知道,反正孔迹的感冒这几天折腾下来,还真是好得差不多了。


    年二十九晚上给孔迹充完最后一包感冒药,盯着他喝完,佟锡林说:“明天就不用喝了。”


    “嗯。”孔迹也觉得差不多了。


    “不过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家里吃饭了,叔叔。”佟锡林想到这一点,就随口交代,“最好也不要喝酒吧。”


    孔迹年三十要回他父母家,已经是佟锡林默认的事实。


    他想起去年在老楼里孔迹打来的电话,和前年春节那个喊错了名字的拥抱,也默认到了这一天,孔迹的心情似乎就会不好。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日子,还是因为回家。


    没等他回忆完,孔迹在他身后说了句:“今年不回家。”


    佟锡林正要去刷杯子,听见这话就回过头,掀着眼皮朝孔迹脸上看。


    “回呗。”他劝了劝,“年年都回去,如果不回去叔叔阿姨该……”


    说到一半,他停下来别别扭扭的更改称呼——平时喊孔迹叔叔没觉得什么,只是个称呼,真要把孔迹的父母喊成爷爷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别扭。


    好像真的和孔迹隔出了一辈儿似的。


    “喊什么?”孔迹也听笑了。


    “我该喊爷爷奶奶。”佟锡林纠正自己,重新说,“不回去他们该惦记了。”


    “你呢?”孔迹问他,“一个人在家过年,你不难受吗?”


    佟锡林想说习惯了,也想说没关系。


    但他认真想了想,回给孔迹的是一句:“你不喝多认错人,我就不难受。”


    孔迹不说话了,从身后揽了揽佟锡林的肩膀,重复一遍:“今年不回去。”


    春节一年有一年的过法儿。


    佟锡林跟着佟榆之冷冷清清着能过,一个人买烂饺子吃能过,在孔迹家被喊错名字能过来,去年和秦季一起打着工也能过。


    今年孔迹说不回家就真的没回。


    佟锡林早上睡醒去细数,经过孔迹房间门口,还能听见他在打电话,语气倒是很平静,听起来也没吵没闹,只是淡淡的“嗯”几声,向手机对面强调“不回去了”。


    应该就是在给他父母打电话。


    至于他父母什么态度,佟锡林听不见,也不想知道,放轻手脚往卫生间走。


    等他收拾完出来,孔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客厅,靠在墙上等着他。


    和佟锡林对上视线,他扬手就是一个厚厚的红包。


    “谢谢叔叔。”佟锡林接住了,故意问问,“如果把红包还给你,能不能抵扣这么多欠你的钱?”


    “试试。”孔迹朝他怀里的红包勾勾手指头。


    佟锡林把红包还回去,孔迹随意的说一句“抵扣”,又抛回到他怀里。


    “多抵几次,抵到你还清为止。”孔迹说。


    “那我成什么了。”佟锡林笑起来,不跟他玩了,“怎么还教我耍赖。”


    孔迹对佟锡林所谓的还不还钱完全无所谓,纯粹是逗小孩儿玩。


    看见佟锡林抱着红包笑,他也觉得心情好。


    过年的饭不能点外卖,佟锡林想着孔迹不能在家过,也没提前准备春联。


    两人在家里转了一圈,又在冰箱前看了看剩余的菜,换好衣服去超市现买。


    “你会包饺子吗叔叔?”坐在副驾驶上往外看雪的时候,佟锡林忽然问。


    “不会。”孔迹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想吃手工的?”


    “都行。”佟锡林只是想到了去年的今天,如果他和秦季没玩掰,估计这会儿仍然一起住在老楼,跟着秦季包饺子。


    孔迹在车上没说什么,到了超市,他还是去选了块很好的肉,让店员搅成了饺子馅儿。


    “不是不会吗?”佟锡林在他身旁凑过脑袋来问。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孔迹把他的头摁回去,“买零食去吧。”


    佟锡林一赶就能赶走,笑得眉毛弯弯眼睛也弯弯,推个小车去选零食。


    零食其实也就是买个氛围,佟锡林吃不了多少,买回来往橱柜里一放,也想不起来吃。


    他挑着顺眼的随便拿了一些,基本都是咸口。


    经过巧克力那两排货架前,他本来习惯要直接越过去,思考了两秒钟,还是推着车走了进去。


    孔迹拎着买好的食材过来找人时,就看见佟锡林俯在小车把手上,冲着一墙的巧克力走神,右脚尖抵着地面一点一点的。


    “怎么钻这来了。”他过去把东西放进佟锡林的车框,把小车接过来。


    “冰箱里没有巧克力了,”佟锡林一本正经地指向货架上的瑞士莲,“你爱买的是这款吗叔叔?感觉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孔迹似笑非笑地看他,既不接这话,也没有回头去看巧克力。


    “买完了吗,”他只问佟锡林,“买完跟我回家。”


    “不买巧克力了?”佟锡林背着手跟在他身后,故意走得拖拖拉拉,“真不买了?”


    孔迹走了几步,回头一把扣住佟锡林的后脖子,像擒小鸡似的把他擒到身边,带离开这个甜腻的区域。


    第58章


    一人一兜东西拎着回到家, 已经十点半了。


    解决完黄莉榕的事情后,佟锡林心底总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量,隐隐约约却又十分明确, 是一种新崭崭的心劲儿, 总想改变一些什么。


    他自己,或者身边的环境。


    于是他把家里所有房间的窗帘都拉开,让阳光大敞着洒进室内, 一派金晃晃的光影。


    他把电视也打开了,找了个春晚筹备进度的节目, 也不看,只在那热热闹闹的播放着。借着节目的背景音, 他将买好的零食坚果也倒出一部分, 摆在茶几上。


    孔迹家里是没有摆点心的碟子的, 更别提果盘了。


    布置完这一切, 他站在沙发前看看, 总觉得连年味儿都浓郁不少。


    不过相较于他这边的改造, 孔迹在厨房筹备年夜饭的过程, 就略显狼狈。


    他是真没包过饺子。


    馅料虽然在超市搅好了,但配比和调味儿都需要经验。


    佟锡林去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正好看见孔迹也刚从书房走出去, 拿了个平板。


    半分钟后, 平板里就传来“如何调配饺子馅”的视频教程。


    “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会啊,叔叔?”佟锡林都听笑了。


    他觉得这会儿的孔迹, 跟平时游刃有余的孔迹, 完全就是两个人,撑在料理台前认真上课的样子很有意思。


    “高考那几天给你做饭也是这样。”孔迹学得很投入,照着教程往碗里加入不同的东西, “所以做完饭了才有时间去接你。”


    他提起那天,佟锡林同样印象深刻。


    心无旁骛地做完一张卷子抬头,整个教学楼都安安静静的没了人,孔迹靠在教室门口等他。


    这会儿两人的视角倒是完全反过来了。


    佟锡林在一旁看着孔迹学习包饺子,看他腰上系了一条素灰色的围裙,捋到手肘的黑色毛衣,低头看视频时,额前的头发会松散着垂落下来,手腕上的手链也随着动作悬晃。


    “叔叔。”佟锡林又喊他。


    孔迹的目光钉在视频教学上,先转过头,视线随后才跟过来,看了佟锡林一眼,伸手往他鼻梁上抹了一道面粉。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回家?”佟锡林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孔迹跟随视频的节奏往盆里加酵母,“没事干就帮我和面。”


    佟锡林往面粉中间戳了个小坑,在孔迹拍他手之前,自己提前跑了。


    中午的饭菜比较简单,孔迹做了两个家常菜,又将超市买来的几样熟食摆上,两个人完全足够吃。


    饺子麻烦,连醒面到调馅儿,直到下午才终于开始包。


    “佟锡林。”孔迹把东西都准备好,喊佟锡林过来干活。


    “等我一下。”佟锡林正窝在沙发里发红包。


    系里大群在发红包,数额都不大,一群同学图个开心,十块二十块的,玩手气王接力。消息记录“唰唰”的往上飞,手速慢的根本点不到。


    齐原连着好几个没点上,玩儿急眼了,去在他们四个人的宿舍小群里发了个二百的包。


    庞晓达第一个抢,抢了十七块,自己都给抢笑了,也发了一个,艾特全员都来抢。


    所谓的全员也就他们四个人,秦季不知道在干嘛,没见到他在群里说话。


    佟锡林抢了齐原的四十二,又抢了庞晓达的三十五,感觉运气不错,也往群里发了二百。


    然后他把抢来的这七十七发给了孔迹。


    孔迹包着饺子,手机亮了,看见佟锡林发的红包他也没客气,点开看见这数字就笑。


    “抢七十七,”他张嘴就是哄小孩儿的话术,“这么厉害。”


    “这也能夸一句。”佟锡林都听乐了,放下手机去洗手,坐下来帮着包饺子。


    这活儿全无技术含量,机械地重复动作。


    佟锡林就边包边和孔迹闲聊,聊他去年这会儿和秦季学包饺子,秦季说他包得丑;说秦季妈妈给他打个电话差点儿打哭了;说周琦给他打电话,知道他在包饺子,张嘴就说过完年来找他。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地分享。


    孔迹就纯粹地听。


    等到佟锡林说累了,话题告一段落,孔迹开口问他:“还会难过吗?”


    “谁?”佟锡林不知道他在指谁。


    “和秦季。”孔迹说,“你总提这个人,骨子里太重感情了,佟锡林。”


    佟锡林说不上来。


    他对秦季与其说是重感情,其实更像一种“无所谓”。


    会尴尬,会想要维护两人的友谊,也会在彻底无法维持之后果断断开联系,会因为秦季在他崴脚时的帮忙感动,更会在听到秦季最后那些话,感到彻底的心寒和不解。


    可也仅仅如此,仅仅停留在情绪的方面。


    将黄莉榕的问题解决掉之后,过了那一阵情绪,现在的他提起秦季,也就是提起学校里的一位同学,像提起吴子豪,没什么波动。


    这真的算重感情吗?


    佟锡林品味着孔迹给他安上的这个词语,想象着他在孔迹心中,为了秦季多次妥协,或许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失落的人。


    佟锡林确实重视朋友。


    但他对朋友的重视与珍惜,仍然是被动的。


    像周琦不联系他的话,佟锡林不会想着主动去找他玩儿;齐原和庞晓达没有先发红包,他不会想到主动去制造这种氛围;在秦季的自我表白之后,他试着重新把两人的关系拉回到朋友的立场上,发现拉不回去了,也就没什么太大波动,直接算了。


    佟锡林感觉他更多时候是迟缓的,甚至迟钝,佟榆之对这个世界的回避,或多或少还是影响到了他。


    而让他唯一主动想要去改变什么、一次次为之左右摇摆的人,好像只有孔迹。


    “我算重感情吗?”他捏起一只饺子,将这句话还给孔迹,“我心理已经不再认佟榆之,黄莉榕也被我拉黑了,这辈子不打算认她。”


    “都说没有养恩也有生恩,我这么对待亲生父母,真的算得上有感情吗?”


    孔迹没想到会听见佟锡林这样一番话。


    这话里的东西有些沉了,被佟锡林以这样轻和平淡的口吻说出来,几乎带上了不像他的淡淡疯感。


    有点儿……危险。


    像一棵生长在沼泽边的小树,虽然一直挣扎着让自己向阳、成长,远离淤泥的缠绕与包裹。


    可毕竟被那些环境包围着,很难保证有没有某根树枝,会在某个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长歪。


    “看着我。”孔迹停下手里正在捏的饺子皮,第一时间打断佟锡林,盯着他的眼睛。


    佟锡林将手里包好的饺子放好,很听话地抬起眼。


    “你是个很好的小孩儿,佟锡林。”孔迹郑重地告诉他,“你的一切行为都有原因,你在成长里没有走错一步歪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明白吗?”


    这样的夸奖和肯定,佟锡林每听孔迹说一次,心里都会叠加上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用手背兜住下巴,和孔迹对视。


    “喜欢你算不算走错了歪路?”


    佟锡林突然问。


    电视里的采访节目仍在继续,记者热情喜气的声音扬高了音调,回荡在客厅里。


    而电视以外的世界,反像是被摁下暂停键,佟锡林神色认真,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直,落在孔迹眼睛里。


    佟锡林喜欢孔迹这件事,在孔迹眼里完全瞒不住,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可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却是头一次。


    “其实你挺恶劣的,叔叔。”佟锡林开了这个头,索性就继续说下去,“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没告诉我,把我接过来,看出来我喜欢你了,还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第二个佟榆之。”


    “这是以前的你干的事。”


    “后来呢,我不想喜欢你了,考远了不想回家,你又开始当个好叔叔。”


    “真的很好,好到周琦说你把我当眼珠子。”


    眉心有点儿痒,佟锡林歪头搔了搔。


    “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在想什么,”他重新看向孔迹,“或者说,不明白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买机票我没回去,你直接飞过来和我聊天那次,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态度会变。”


    “现在你总鼓励我,让我做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感受人生,我做了。”


    “所以现在站在我自己——佟锡林,不是佟榆之儿子的角度,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佟锡林最近没少试探。


    他发现了,在孔迹得知黄莉榕的事,飞到学校去接他的那个拥抱开始,两人之间亲密的小动作又开始变多。


    这些小动作对于他们而言,有着无需戳破就心知肚明的默契:这是超越了正经叔叔应有的行为。


    佟锡林需要他的安抚来帮助自己平复情绪,平复结束后,他也不远离。


    他保持着这种亲密,主动靠近,更亲密,对孔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孔迹不拒绝,不接受,不抵触也不阻拦。


    和此刻面对佟锡林的问话一样。


    佟锡林也不急,就这么看他。


    互相看了好几秒,孔迹从面前捡起一小摞饺子皮,丢到佟锡林的盘子里。


    “光说话不干活?”他把舀饺子馅的勺柄也一并弹过去,“偷懒。”


    “哦。”佟锡林捏起一张皮继续包饺子。


    包完面前几张皮,他又不动了,往桌上一趴,还盯着孔迹看。


    “现在呢?能说了吗?”佟锡林追问不舍,“你到这会儿还装深沉保持沉默是没用的,叔叔。”


    孔迹是真被催乐了。


    “佟锡林。”他喊了一声。


    “哎。”佟锡林立马答应。


    “我向你道歉,”孔迹用手背蹭一下佟锡林的头发,认真说,“为之前把你当作你爸的事儿。”


    佟锡林现在对这件事都无感了,所以也没回应,继续听着。


    “那会儿确实不是个纯粹的叔叔,有私心,为我自己。”孔迹包上一只饺子,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现在也有私心,为了你。”


    “你还太小了。”


    “我说让你不要成为佟榆之,不要为他们的错误买单,就是真心这么想。”


    “你年龄小,”他重复一遍,“去过的地方少,见过的人也少。”


    “以后如果有一天,你遇见更适合你……”


    孔迹的话没能说完,佟锡林摇着头打断了他。


    “听不懂,也不爱听。”他皱皱鼻子,从桌上坐直起来,“你可以以长辈的身份引导我,但是别替我做决定,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那是我的事,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


    “我现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到底对我有没有其他心思?”


    第59章


    孔迹那些话佟锡林怎么可能听不懂。


    类似的话他都已经听过不止一遍了。


    老楼里的那次谈心, 孔迹先提醒他要多看世界。


    在秦季自曝性取向的那个傍晚,他因为困惑和孔迹通电话,孔迹开始引导他要多认识人。


    ——身为叔叔的孔迹不会阻止佟锡林去往更远的地方, 认识更多同类, 他甚至支持佟锡林去试着谈谈恋爱。前提是对方能够给予佟锡林的条件,不会比他孔迹差。


    这会儿孔迹倒是不强调条件不条件的事儿了,可这话里话外, 还是同样的意思。


    “如果是我刚被你接过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这些, 我会感动。”


    佟锡林也不再跟孔迹玩试探游戏,他将这些压在心底的思绪坦然告知。


    “因为那会儿我也希望你是个很好的叔叔, 是个纯粹的长辈。”


    “可那时候你不是以一个叔叔该有的态度来对待我的, 你已经提前犯规了。等我喜欢你以后, 你又反过来说这种话, 当上好叔叔了。”


    “这对我一点儿也不公平。”


    理智上的佟锡林完全能明白孔迹的好意, 情感上的他对这份好意则完全不接受。


    “不要和我说以后我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不要替我考虑了, 我不需要。”


    佟锡林非常认真。


    “你只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对我有其他的心思,还是没有, 二选一就够。”


    他一直是个很犟的小孩。


    孔迹定定地凝视着佟锡林。


    区别在于以前的佟锡林, 更多犟在行为上, 有什么念头闷不吭声就去做了;而在下决心不会成为第二个佟榆之之后,他的表达变多了, 现在是从行为到语言、从里到外都犟。


    “回答你之后呢?”孔迹终于开了口, 他拍拍手上的面粉,问得很随意,“这两个答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佟锡林说,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我就知道以后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你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连带着椅子都晃了一下,在地板上拉出“吱——”的一声。


    佟锡林后脖子被扣住了,孔迹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宽大的掌心将他牢牢把控住,带到一个极近的距离。


    孔迹的呼吸和视线一起,缠绕着扑在佟锡林脸上,从他睁圆的眼睛,缓缓下滑到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唇,停顿片刻,再一寸寸地移动上去,继续盯着他。


    最接近的那两秒,两人的鼻尖都碰触到一起,几乎唇峰相贴。


    “真犯规的话,可不是用那种状态对待你。”


    距离太近,孔迹的话音压得很低,显得沙哑,视线也无比黏稠,被睫毛遮挡出一片纯粹的黑,笔直映进佟锡林瞳孔里。


    “给你想要的回答,你要怎么对待我,嗯?”


    佟锡林被扣住后脖颈,如同被毒蛇绕了颈子,听见孔迹这句尾音向上勾起的的“嗯”?他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我……”不过他这次没有被轻易迷惑,没被孔迹带着话题走,他坚持问,“所以是有吗?”


    孔迹露出有点儿被佟锡林打败的眼神。


    他很轻微地笑了下,继续盯着佟锡林的眼睛,“嗯”一声说:“有。”


    佟锡林的喉结上下一滑,眼睫毛飞快眨了眨。


    他扣在椅子边的手搭上孔迹的膝盖,没敢用力,只是虚虚撑着,像是借了一道很轻的力。


    借着这道力,他向着孔迹的方向翘起下巴,把自己的嘴角和孔迹的贴在一切,伸出舌尖试着描了一下。


    只有一下。


    因为在舌尖碰上孔迹嘴角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麻了一半,并且被快速拉开了。


    “……我说了,”佟锡林努力遏制着想发抖的身体反应,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给我答案,我就知道用什么态度对你了。”


    孔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抿了抿嘴,目光仍然钉在佟锡林眼睛里,曲起食指轻轻揩过嘴角。


    一个情绪莫测,一个故作坦然,两人就这么对垒了将近半分钟,孔迹看着佟锡林红得要滴血的耳廓,冷不丁问了句毫不相干的问题:“第一次?”


    佟锡林已经快要紧张死了,心脏直往嗓子眼里蹦,张嘴接话都打磕巴:“什……?”


    孔迹伸手抹他的嘴角。


    “这不重要。”佟锡林立马撇过脸,胡乱抓了两张面皮包饺子,嘴角还带着麻,“反正就是我说的那么回事。”


    可不就是第一次亲嘴吗。


    佟锡林是真害臊了,刚才跟挤牙膏似的催一下包一个饺子,这会儿也不用孔迹催了,自己闷头包了半天,脑袋越垂越低,耳朵上的烫红半天也没下去。


    亲嘴这举动,完全是刚才那个节骨眼,被孔迹给激出来的举动——和佟锡林比起来,他实在显得太游刃有余了。


    佟锡林不想孔迹再像对待小孩一样对自己,他今天就是要把话都挑明白,把自己的心情也亮明白。


    “如果我说没有呢?”孔迹又给出一个问题,打断了佟锡林的饺子大作战。


    见佟锡林猛地抬起头,他还强调一下:“刚才。”


    “不用刚才。”佟锡林一听这话反而非常冷静,“你就现在告诉我你对我没有其他心思,只想当个叔叔,我都可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也不会再多跟你扯一句。”


    “哦。”孔迹看向他的嘴角,轻轻抬起眉毛,“那你挺大方。”


    这话戳中了佟锡林很微小的笑点,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因为孔迹的语气和这意有所指的眼神,抿着嘴闷头笑了半天。


    笑完他又不太放心,重新跟孔迹确认:“所以到底有没有?”


    孔迹看他期期艾艾的眼神,这种眼神已经好久没在佟锡林脸上出现过了。


    像那个刚来到他家,眼里总装着他的佟锡林,又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有。”他不再逗小孩,坦言承认,“但是……”


    “好了好了。”佟锡林再次打断他,“觉得我还小什么的你自己记在心里就行,你当你的好叔叔,我心里有数了就行。”


    佟锡林所谓的“有数”,看在孔迹眼里完全就是没数。


    他好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搞不清楚具体是被孔迹的承认打开的,还是被他自己那笨拙的亲嘴打开。


    反正他开始全无顾忌,表现出自己旺盛的求知欲,开始向孔迹提出各种问题。


    孔迹去下饺子时,他端着一盘跟在身后,和刚才的亲嘴一样突然,张嘴就问:“叔叔,你刚被我亲到是什么感觉?”


    孔迹拧水龙头的手一滑,水流声更大了。


    “你对我有想法,是有到什么程度?”佟锡林又问,“想过亲我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跳脱,还净是些容易出画面的提问,孔迹听了两耳朵实在听不下去,将饺子下锅盖上盖,转身捏住佟锡林的脸。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把佟锡林的嘴都捏得嘟起来了,另一只手反撑在灶台上,微微倾身,从上往下盯着佟锡林看。


    这个角度两人的距离又被拉近了,孔迹再次看向佟锡林的嘴,这次佟锡林没有亲过来。


    “我就是好奇。”佟锡林拨开他的手,搓了搓脸,“你什么表情,叔叔。”


    “嗯?”孔迹还在看他。


    “像是想我再亲你一下似的,”他学着孔迹说倒装句,声音放得很轻,“刚才。”


    说完,他没管孔迹的反应,出去收拾餐桌了。


    从煮饺子到正式吃晚饭前这段时间,佟锡林很老实,没去给孔迹捣乱。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时不时冒出零星的烟火炮仗声,都来自很远的地方。佟锡林去把中午拉开的窗帘都合上,将餐厅大灯调成暖黄色调,感觉家里暖洋洋的。


    孔迹端着两盘饺子走到餐厅,一抬眼就看见佟锡林坐在椅子里,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举着手机前摄像,在撕嘴唇上的死皮。


    “佟锡林。”孔迹拿他没办法了。


    “能吃了吗?”佟锡林还一本正经地问。


    “先晾着。”孔迹拽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的同时,一把抽走他的手机,“老研究你的嘴干什么?”


    这话说得可没什么道理,人自己的嘴,撕死皮又没碍着谁。


    孔迹分明是自己心里老琢磨刚才挨亲的那一下,所以看佟锡林捯饬跟嘴有关的东西,就容易多想。


    “我好奇。”佟锡林回答得非常直接,“你还没告诉我呢,被我亲是什么感觉?”


    “你是什么感觉?”孔迹反问他。


    “麻。”佟锡林声音低了,嘴角抿起来,“被电一下那样。”


    青年和中年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三十多岁当然不算老,不论男女都跟老字不挨边儿,正是褪去了青涩与浮躁,开始显出成熟质感的年纪。


    可二十冒头的青年,那种浑然天成的青春气息,完全是一种无法复刻的极致状态,仅仅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动,就能散发出璀璨的光来。


    孔迹看着面前的佟锡林,听他说这种简直带着傻气的话,呼吸都跟着变乱。


    他从桌上摸过烟盒,弹出一支咬进嘴里,没有点,靠着椅背继续看佟锡林。


    “你最近抽烟变少了,叔叔。”佟锡林拨拨他的烟。


    “嗯。”孔迹应一声。


    “为什么?”佟锡林又问。


    为什么呢。


    好像没有刻意控制过,孔迹在工作室,或者自己在家时该怎么抽仍怎么抽,佟锡林回来了,他下意识就抽得少了。


    这种下意识也是个新鲜玩意儿:以前并没有出现过,不仅对佟锡林没出现过,对其他人也没出现过。


    “你先别管烟。”孔迹摁下他的手,在心里组织一番语言,“跟我说明白,你所谓的‘给我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佟锡林在孔迹手心抓了抓,“我也喜欢你,我会表达出来,但不会和你发展出什么关系。”


    “反正现在不会。”他强调。


    第60章


    我喜欢你, 但我不要你。


    这话里传达出的意思,落在孔迹耳朵里,是一种完全崭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受。


    佟锡林说完就要把手抽回去, 孔迹又不放了, 继续扣着佟锡林的手,重新问他:“为什么?”


    “这不是正好吗?”佟锡林说,“反正你也说我现在小, 我也觉得我还要长大。”


    “表达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藏着了,乱七八糟的事好多, 猜来猜去好累。”


    “不发展关系,正好省得你替我操心, 老说我还小, 以后遇见谁怎么怎么样的……万一以后真遇见了, 咱俩也没有叔侄以外的关系, 方便我跟别人发展。”


    佟锡林被扣着手完全不挣扎, 顺势就往孔迹膝盖上一放, 向前倾着身看他。


    他不看孔迹的眼睛, 只盯着孔迹嘴角衔住的香烟,眼睫毛缓慢地上下扑簌。


    烟嘴在孔迹唇间轻轻一滚, 被他啮在齿间咬了咬, 再随着佟锡林最后那句话落地, 孔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安排得挺好。”他似笑非笑地称赞,一下下捏着佟锡林的手。


    把每根手指一一捋开, 指腹钻进最柔软的手心, 沿着掌纹细细揉按的那种捏法儿。


    佟锡林被捏得有点儿痒,可是看着孔迹的眼神,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叔叔, ”倒是幻想着那种场景,他又好奇上了,“你说如果我以后真喜欢上其他男人了,你能不能真的继续做个完美的叔叔?”


    “到时候你还给我生活费吗?”


    “如果你给我的钱,我拿去给其他男人买……”


    他的假设还没幻想完,又被孔迹掐住了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孔迹捏着他的脸晃两下,松开手去厨房拿餐具,“吃饭。”


    佟锡林看他起身的背影,用被捏过的手,揉揉被捏过的脸,两条小腿在餐桌底下愉快地当啷着。


    孔迹包饺子的水准跟他正经做菜一样,基本没有口感可言。


    对着视频认认真真学了一下午,包出来的味道自己都吃不下去,尝了一个就皱眉。


    “吐了吧。”他拽张纸巾擦擦嘴,喊佟锡林,“不好吃。”


    “我觉得挺好吃。”佟锡林不挑食,吃得还挺美,“是不是因为你没调蘸碟?”


    他为孔迹找了个借口,主动扎一只自己盘里的饺子,蘸了蘸醋递过去。


    孔迹尝了,香醋也盖不住难吃的口感。


    “那你放着,我自己吃。”佟锡林收回被咬过的筷子,将他的盘子一并拉过来,“你吃饭吧叔叔。”


    佟锡林很少对食物表现出渴望。


    他在饮食上最明确的特点就是讨厌甜食,却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


    孔迹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饺子,就想到去年这时候给佟锡林打电话,他和秦季一起吃饺子,根据电话里秦季的表述,那锅饺子的味道也不怎么样,可佟锡林全部吃光了。


    “很喜欢吃饺子?”他忍不住问。


    “也没有。”佟锡林吃得很认真,“包饺子太麻烦了,花时间去做的东西,不吃完肯定会心疼。包饺子的人肯定也不好受。”


    孔迹看他一会儿,说了句:“傻子。”


    佟锡林抬起眼皮,冲他笑了下。


    倒也不是佟锡林非要当个食物圣母,吃不下还要硬塞,实在是对他而言没有挑食的习惯,况且饺子这东西,再不好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


    “佟榆之做菜就和他那个人一样,清汤寡水。”他向孔迹解释,“我从小吃惯了,就觉得什么都挺好吃。”


    现在和孔迹聊起佟榆之,佟锡林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再有。


    但他也有好奇和想知道的事。


    “那年你去家里过年回来,为什么会把我喊成佟榆之,叔叔?”


    比如这个问题。


    “你说佟榆之太自私了,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这件事搁在之前压根不能想,佟锡林回忆一下都好像重新走进那场漫无目的的大雪里,在这座不属于他的城市里转了半天,只能找张秋千坐一坐。


    “恨我吗?”孔迹当然也还记得那天,认真问佟锡林。


    “恨倒谈不上。”佟锡林也认真回答,“烦你是真的。膈应人。”


    他一说北方话孔迹就想笑。


    所以孔迹也就这么笑着对佟锡林说:“其实都挺自私的。”


    佟锡林问:“谁?”


    佟榆之的自私已经不需要解释了,黄莉榕的时间线给的很明白,孔迹之前对他的形容也是对的:这是个太过轻易放弃了自己人生的人。


    可“都”是指谁呢?


    “我。”孔迹说。


    孔迹和家里出柜,是在与佟榆之确定关系之后。


    年少的孔迹太傲慢了,从小到大优渥的生活条件,让他习惯了无论想要什么都能到手的轻松,整个世界在那时的他眼里都那么唾手可得,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生活,享受着感情和家人的纵容。


    他知道出柜是一道不那么轻易的红线,可没想到对于他的家庭来说,这条线这么危险。


    “一开始也没太管我,觉得我年龄还小,以后自然就好了。”孔迹回忆了一下,“直到我翘掉校考去找佟榆之要说法,我爸知道后,要把我捆进戒同所。”


    佟锡林愣愣的听着,这些面向孔迹本人的角度,他在老楼谈心时并没有说过。


    “什么是校考?”他忍不住问。


    “可以理解为美术生的提前高考,具体到某一所学校。”孔迹说。


    “你翘掉的是哪个学校?”


    “中国美术学院。”


    佟锡林轻轻吸了口气,幸好孔迹的大学是中央开头,否则他都有点儿能理解孔迹父母的愤怒了。


    “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从那之后就变得很差,直到现在也是。”孔迹自己提起来却很无所谓,像在说别人的事,“闹过很多次,每次见面都很狼狈,也谁都无法说服谁。”


    “过年就是最折磨的时候。”


    “从我父母嘴里骂出来的诅咒,可比你给我下的诅咒厉害得多。”


    他戳佟锡林的脑门,佟锡林捏捏他的手。


    “本来已经习惯了,可你突然以他儿子的身份来联系我,出现在我生活里,那一年我偶尔想想,实在是不能理解他。”孔迹接着说,“正好过年回家又闹了场不愉快,我也上了酒劲儿,想得挺多,也乱。”


    “我看到你会想他,想到他就会觉得,这人真是自私得可以。”


    “而那么对你的我,也自私得可以。”


    佟锡林可以在提起佟榆之时毫无波澜,真正听着孔迹说“看到你会想他”,他还是不得劲儿。


    “那现在呢?”他往桌上一撑,凑到孔迹面前,“还会想到他吗?”


    孔迹没有立即回答,他摸了摸佟锡林的脸,沿着脸部的线条往上,拨了拨他的睫毛。


    “我想用叔叔的身份对待你,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佟锡林。”


    “我确实试着把你当成过他,所以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你想起这一点,心里都会有阴影。”


    “你没有办法完全相信,我现在看到的你,就是纯粹的你。”


    “这对你不公平。”


    确实。


    佟锡林不打算反驳,他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也做不到在这个阶段,真正的和孔迹发展出什么关系。


    “人的心是不是都有病,叔叔。”佟锡林用诉说秘密的口吻轻声问,像梦呓,望着孔迹的嘴唇。


    “嗯。”孔迹贴贴他的额头,“都不完美。”


    “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治好。”佟锡林说,“说不定我真正不在乎这一点的时候,就能真的不喜欢你了。”


    “是好事。”孔迹说。


    佟锡林学着他挑眉毛,抓起孔迹的手,在虎口的位置咬下挺重的一口。


    这是孔迹第二次被咬手。


    区别在于上一次的咬痕伴着佟锡林的眼泪,这一次佟锡林给过来的眼神变换了态度,透出一种锐利和试探,咬完又垂下眼睛,用舌尖在虎口舔了一下。


    像下午描他的嘴角。


    孔迹依然由着他咬,偏偏头点上根烟,冲着外侧呼出一道烟气。


    “为什么抽烟?”佟锡林捧着他的手继续往跟前凑,也不怕熏,隔着烟雾找孔迹的眼睛,“我听说需要按耐什么情绪的时候,才会想抽烟。”


    “从哪听说的?”孔迹把他推开。


    “网上听说的。”佟锡林重新凑上来。


    他这样持之以恒的靠近,很像某种皮毛柔软的动物,孔迹真的拿他没办法,心口一圈圈泛软,很想笑。


    “少听网上胡说八道。”他把烟灭了,拍拍佟锡林的后脑勺,“去看电视吧,我收拾收拾桌子。”


    佟锡林自从住在孔迹家里,除非他主动,否则孔迹真的没怎么让他干过家务。


    他也坦然,在决心要表达他的情感后,更加自然的享受孔迹对他的照顾,一点儿不打算帮着收拾,拿了盒牛奶去看春晚,还让孔迹给他切点水果来吃。


    “刚吃完饭,注意点肚子。”孔迹把果盘递过来,提醒他。


    “肚子没事。”佟锡林晃晃右小腿,“腿疼。”


    “真疼?”孔迹抱起胳膊。


    “啊,真疼。”佟锡林演都不演了,笑着把腿往沙发上一抬,“叔叔帮我捏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