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特殊关押所, 深层隔离区。
穿过三道合金气密门,经过全身扫描后林溪引终于站在了会面室前。玻璃的另一侧,君特坐在一张被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上。
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腕和脚踝戴着抑制环。
那头曾经精心打理的白发现在有些凌乱,黑眼睛下的阴影很深,但当他抬起头看向玻璃时,眼神依然清澈。
林溪引在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厚的防弹玻璃,声音通过加密通讯器传递。
“你来了。”君特先开口,声音经过处理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讥诮没变,“我还在想,我们的小英雄会不会害怕见到我。”
“有什么好怕的?”林溪引平静地说,“你现在连站起来的自由都没有。”
君特笑了,笑声干涩:“是啊,拜你所赐。告诉我,林溪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阻挠我的计划,毁掉我十几年的布置……就为了什么可笑的正义感?”
林溪引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玻璃对面的男人,这个曾经优雅从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Omega ,此刻穿着囚服,像个被拔去毒牙的蛇。
“我不想被你们摆布了。”
她最终说, “你们这些人——辛奈、沉逸临、你、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的老家伙——总喜欢把普通人当成棋子,当成实验品, 当成实现伟大计划的耗材。我受够了。”
她顿了顿, 补充道:
“而且,我的选择……也算是继承了我父亲的遗志吧。”
君特的眉毛挑了起来:“林时的遗志?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知道他在阻止你们。”林溪引说,“我在那个密室,在他遗体旁边, 看到了他留在地面上的话——用指甲在石砖上刻的,很潦草,但看得很清楚。”
“他说了什么?”
林溪引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君特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
“实验必须停止。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是因为我老婆怀孕了,孕期暴躁,知道我掺和进这种要命的事之后,放狠话说——要是这狗屁法案成功了,我就去变成Alpha !林时你个混蛋给我变成Omega !你也给我尝尝怀孕的辛苦!我祝你给我怀一百零八胎!”
会面室里死寂。
君特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茫然,混合着一种我和父亲几十年的宏图大业居然败在这种理由上的荒谬感。
林溪引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面对我亲爱的老婆的祝福,我想了想自己挺着大肚子怀一百零八胎的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我决定:这实验必须黄。立刻,马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君特开始笑。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近乎崩溃的狂笑。他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抑制环发出警报红光。
“就因为这个……”他边笑边喘气,“就因为……他老婆的……一句气话……”
“对。”林溪引点头,表情严肃,“就因为这个。明明他之前还要想办法将辛奈的性别转换呢,但是一想到自己大肚子的下场,我这个重色轻友的老爸就放弃了。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君特的笑声渐渐平息。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我输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锐气,只剩下疲惫,“输给一个怕老婆的疯子,和他那个……更疯的女儿。”
林溪引站起身。
“我不是来听你认输的。“联邦会审判你,会给你定罪,会让你在监狱里待到死。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追求的那个新世界,那个建立在改造和操控之上的完美秩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是因为我们可以被完美分类、被强行改造,而是因为我们有爱,有恐惧,有荒谬的坚持,有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的愚蠢。”
门关上了。
玻璃对面,君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离开关押所的路上,林溪引遇见了贾正坤。
刑警队长靠在警车引擎盖上抽烟,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命真大。那样都死不了。”
“托您的福,听说您最近升职了?恭喜。”
“恭喜个屁。”贾正坤弹了弹烟灰,金色的眼睛瞥她,“日薪六百的活儿干得更累了。倒是你,真不干了?”
“不干了。”林溪引笑眯眯地,“拿着大长老特批的退休金和精神损失费,准备离开青鸟市,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天天躺着。怎么样,羡慕吧?嫉妒吧?恨吧?”
贾正坤翻了个白眼:“滚蛋。”
林溪引笑出声。但笑着笑着,她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贾正坤:
“老贾。”
“嗯?”
“祝你一直活到可以领退休金的那一天。”
贾正坤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难得不带讥诩的笑容:
“借你吉言。”
两人没再说别的。林溪引挥挥手,走向出口。
贾正坤直到看不见林溪引的背影了,才掐灭烟头,低声骂了句:
“小兔崽子。”
但嘴角的弧度,很久没下去。
林溪引踏出特殊关押所厚重合金门的那一刻,午后阳光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她在门前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亮。
关押所都是有信号屏蔽的,一出大门,终端发来的信息都要把林溪引的口袋给震个窟窿出来。
那近乎癫痫发作般持续不断的剧烈震颤在她的口袋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嗡嗡声。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终端外壳撞击钥匙的脆响,硬生生在她裤袋里造出了一场微型地震。
林溪引被震得大腿发麻,手忙脚乱地把终端掏出来。金属外壳已经烫得吓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像瀑布一样疯狂滚动,数字从99+一路飙升到“消息队列过载,部分信息可能丢失”。
她愣住了。
这两个小时在关押所里,世界安静得像与外太空断了联系。现在刚出来不到十秒,信息洪流就劈头盖脸砸下来——这种反差让她有点恍惚。
林溪引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划开屏幕。
然后更愣了。
未读消息:247条
发件人:邬骄
最上面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我到了!!!你到底在哪啊???公园长椅都快被我坐穿了!!!”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中央公园标志性的天鹅湖,长椅上孤零零放着一杯已经看不出是咖啡还是奶茶的饮料,旁边还有一把吉他盒。再往下翻:
两小时前:“你出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小时前:“我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昨天就办了出院!!!林溪引你人呢???”
五小时前:“我哥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他你在哪他支支吾吾的!!!”
十二小时前:“……你还好吗?”
林溪引盯着屏幕,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
劫后余生这种事,按理说该知道的人早该知道了。辛奈、米诺尔、沉逸临这些人自不必说,就连博瑞的特勤处都派了人暗中保护她出院后的安全。
只有深泽和高笑秋那种真正“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她也都特意发了平安消息过去,让他们不要被媒体的捕风捉影给吓破了胆。
唯独邬骄……
这个理论上应该消息最灵通的邬家小少爷,此刻正像个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傻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冷掉的饮料发呆,每隔几分钟就给她发一条语气逐渐暴躁的消息。
林溪引揉了揉太阳xue。
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
邬骄不是还有他哥邬阳吗?今天她还在秘书官办公室和邬阳见过面,君特要求见她的消息还是邬阳亲自带来的。
还有邬塞,他在她住院的时候也来看望她了,对于她这个故友的女儿也颇为照顾。
这父子俩,一个跟她面对面谈过话,一个专程来探望过她——这两个人居然谁都没告诉邬骄她的行踪?
林溪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邬骄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拽着邬阳的袖子问“林溪引到底在哪”,而邬阳可能只是犯贱地将她的病情又加重了几分,让他更加担心。
至于邬塞——可能邬骄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去找他的父亲。
她忍不住笑出声,真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地主家傻儿子啊……
笑着笑着,她又叹了口气。
终端又震了一下。最新消息:
“你再不来,我就把吉他弦全拆了,一根一根扔湖里喂天鹅!!!”
林溪引为了她岌岌可危的手机内存只能去赴约了。
午后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林溪引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如果忽略她左臂上还没拆完的绷带和眼底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的话。
湖面波光粼粼,天鹅悠然地梳理羽毛。距离那场震动联邦的绑架案过去才两周,距离距离她正式递交辞呈才三天。世界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翻篇了。
“听说你要走?”邬骄在她身边坐下。
林溪引转头看他。邬骄今天没穿那些张扬的皮衣或乐队T恤,只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红色头发难得地没有用发胶抓出叛逆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竟有几分乖顺。
他怀里抱着一个吉他盒,黑色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常被主人带在身边。
“嗯。”林溪引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湖面,“名誉、金钱、公民点数、联邦英雄的头衔……该拿的都拿到了。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该去享福了。”
邬骄沉默了几秒。他盯着湖面上一对交颈的天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盒的搭扣。
“一般人追求的不是还有美人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阿德里安……他会和你一起走吗?”
林溪引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不久之前她与阿德里安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天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时,没有了以往的依赖和不安,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哀伤的温柔。
“我欠你太多了。”他是这么说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溪引当时想反驳,想说“你不欠我什么”,但阿德里安摇了摇头,阻止了她。
“让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这几个月……不,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在依赖你。被家族压迫时,我想找你求助;被婚约束缚时,我想找你逃脱;甚至当我决定加入君特时——我明知道那是错的,明知道你会生气,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想尽快和你在一起……”
“我把你当成了我的退路、我逃避责任的借口。我以为那是爱,但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自私。”
林溪引没有开口。
因为阿德里安说得对。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她总是在救他,他总是在被救。那种关系里,掺杂了太多恩情、愧疚、和一方对另一方无条件的仰仗,以至于真正的爱反而被挤压得面目全非。
“所以这次,换我放手。”
阿德里安看着她,眼睛里含着泪,但眼神是坚定的,“我会留在这里,好好做我想做的事。我会长大,会变得强大,会成为一个真正能和你并肩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到那时候,如果还有机会,如果那时候你身边还没有别人……”
他没有说完,但林溪引懂了。
阿德里安依旧没有放弃,他选择的是给彼此时间,去成为更好的、更完整的自己。
“他不会和我一起走。”林溪引最终回答邬骄,声音平静,“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邬骄转过头看她,棕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肯放手?”
林溪引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温柔:
“是阿德里安他……愿意放手才对。”
“我哥也是。”
邬骄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之前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动不动就用我救过你、我为你挡过枪来道德绑架。现在倒好,听说你要走,居然什么话都没说,就帮你把所有离职手续都办妥了。
我也问老哥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说他想要你去过那种不必再为任何人挡枪的生活。 ”
“这个变态也算是稳重了一点。”
邬骄嗤笑道:“稳重什么啊,等你安顿好了说不定一时兴起又去纠缠你了。”
林溪引:“那我可得躲远一点,不能让他有机可趁。”
邬阳笑了:“那我还是先把它还给你吧。”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毕竟,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林溪引看着那把吉他,忽然觉得眼熟。
“这是……”
“我哥的。”邬骄没有抬头,手指调试着音准,“他高中时用的那把。后来……他不弹了,就放在家里落灰。我前几天把它翻出来,换了套新弦。”
是啊,高中的时候她在学校练吉他,弹到一半时,一个红头发的人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整首。那就是邬阳。
后来邬阳总来骚扰她,她一直躲避着邬阳,连吉他也给卖了,没有想到它却在邬阳这里,如今又在邬骄的手上。
林溪引的手指在触到琴弦的瞬间,仿佛被某种记忆的电流贯穿。
琴弦微微生涩,音准有些偏移,像是太久没有人调校。她下意识地拧动弦钮,动作熟练得仿佛昨日才刚刚放下这把琴。
“铮——”
一个清亮的C和弦在午后的公园里荡开,惊起了不远处啄食的鸽子。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把吉他,确实是她高中时卖掉的那把。
“音有点偏了。”她低声说,手指已经开始本能地调校,“三弦松了半音……二弦也有点问题。”
邬骄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蹙的眉,看着她专注调弦时轻抿的嘴唇,看着她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就像多年前,邬阳给他炫耀说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样:“她弹琴时,那颗泪痣会发光。”
“好了。”林溪引抬起头,手指轻轻扫过六根弦,一串流畅的和弦如水般倾泻而出,“你想听什么?”
邬骄沉默了半晌。
他只是想听她随便弹点什么——只要是她弹的,什么都好。
但最终,他只是说:“弹你想弹的。”
林溪引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
她弹了一段一段简单到近乎质朴的旋律,没有复杂的指法,没有炫技的华丽——邬骄听出来了,这是她自己的曲子。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林溪引和邬阳口中都提到的那个多年前的场景:邬阳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个左眼有泪痣的女孩磕磕绊绊地弹着吉他,那时的琴声青涩而真挚。
林溪引的手指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震颤。
公园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鸟鸣,远处孩子们的嬉笑。
她抬起头,看向邬骄。
“……真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林溪引安静地抚摸着这把吉他——有些东西,即使被卖掉,被转手,被遗忘,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谢谢。”林溪引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吉他说,还是在对邬骄说,“谢谢你们……替我保管它这么久。”
邬骄摇头补充道:“这把吉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林溪引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吉他小心地装进琴盒。黑色的天鹅绒内衬温柔地包裹住琴身,搭扣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该走了。”她说。
邬骄也站起来。他看着她背上琴盒,看着她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路顺风。”他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林溪引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琴盒在她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黑色的翅膀。
邬骄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树道的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琴盒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黑色的、沉默的翅膀。
林溪引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自己家的门锁还是老样子——有点卡涩,需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拧开。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溪引姐!!!”
高笑秋几乎是扑出来的:“新闻上说……说你被绑架……我们、我们都吓死了……”
另一边,深泽没有扑过来。他死死抓住她的左臂——避开绷带的位置,他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尚未褪尽的后怕以及近乎崩溃的情绪。
林溪引被他们夹在中间,像三明治的夹心。琴盒在背上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动。
只是任由他们抱着,勒着,抓着。她的左手轻轻拍着高笑秋颤抖的背,右手覆上深泽冰凉的手背,一遍遍低声说:
“没事了,没事了。”
“我回来了。”
“好好的呢,你看——”
高笑秋这时才稍微松开一点,抽噎着问:“真、真的没事吗?新闻说……说有很多人受伤,还有人……”
“我没事。”林溪引打断他,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你看,胳膊腿都在,脑子也还在——虽然可能有点被吓傻了。”
林溪引试图开玩笑,但自己面前的两个人都没笑。
她让两人进屋坐下,自己蹲下来,仔细打量他们。
深泽的变化最明显。那种不自然的、病态的消瘦消失了,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润,手臂的肌肉线条重新变得结实有力,看来已经停用了那些该死的转化药物。
高笑秋也变了。考上青鸟大学后的这几个月,少年褪去了一些稚气,眼神里有了属于大学生的明亮而好奇的光。
真好。
林溪引突然觉得鼻腔发酸。
三人挤在小沙发上,肩并肩,腿碰腿,分享着狭小空间里的温暖。
高笑秋自告奋勇去泡热可可,结果端回来三杯甜得发齁的褐色液体,表面还漂浮着没完全融化的可可粉块。
林溪引喝了一口,被甜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着说:“好喝。”
深泽握着杯子,指腹在温热的陶瓷表面反复摩挲。许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要走了,是吗?”
林溪引顿了顿,点头:“嗯。明天早上的飞机。”
“去哪里?”
“还没定。可能往南,听说南境气候好,海也漂亮。”
客厅陷入沉默。
“一定要走吗?”深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我可以照顾你。我现在在健身房做教练,收入不错,租个大点的房子没问题。我们——”
“深泽。”
林溪引打断他,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深泽猛地抬头,想说什么,但林溪引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健康的身体,喜欢的工作,规律的作息,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遇到喜欢的人……那才是你应该追求的,应该为之努力的生活。而不是把照顾我当成人生目标。”
她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该为你自己活了。”
深泽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反驳,想说“为你活就是为我活”,想说“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的人生,不该永远围着另一个人转。不该永远活在“为她好”的执念里。他需要找到自己的价值,自己的方向,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的意义。
就像她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要去找寻自己的自由一样。
他也该放手了。
“我明白了。”最终,深泽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
林溪引转向高笑秋。
高笑秋察觉到林溪引的视线立刻挺直背,就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但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
“你也是。”林溪引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几年前,他刚搬来隔壁时那样,“好好读书,别熬夜打游戏,按时吃饭。等你毕业了,找个喜欢的工作,让你父母骄傲。”
高笑秋用力点头:“我、我会的。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以后赚大钱,请溪引姐吃最贵的餐厅。”
“那我可记着了。”林溪引笑了。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高笑秋小声问,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当然。”林溪引一手揽住一个,把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年轻人紧紧拥进怀里,“等深泽工作稳定了,等你大学毕业了,随时欢迎你们来找我。到时候我请客,吃什么随便点。”
这个拥抱很用力。
深泽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她的微弱的血腥味信息素。
林溪引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林时与自己最后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紧紧抱她。
————
青鸟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林溪引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手里只拖着一个登机箱。
机场广播温柔地提醒着她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她没有让人来送她,可是她还是有感应般一回头。
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送客区的玻璃墙后。
米诺尔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开完会匆匆赶来。沉逸临站在稍远的地方,表情复杂。更远一些,辛奈竟然也来了——他戴着墨镜,但那头金发和修长的身形依然显眼。而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站在最前面,天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枝用玻璃纸包着的水仙花。
林溪引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将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走进通道。
不再回头。
她知道她要奔赴的,是挣扎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触手可及的平静而安宁的生活。
而那些留在身后的人——那些教会她爱与痛、信任与背叛、坚持与放弃的人们——也许在未来某个陌生的街角、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他们还会再见。
飞机冲破云层时,阳光洒满机舱。
林溪引靠着窗,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未来是轻的。
轻得像羽毛。
而她要做的,只是随风飞去。 ——
作者有话说:本文正文完结,不定期修文。
ps:不确定会不会有番外掉落,毕竟本人是个番外苦手……
这本算是本人的第一本完结的长篇原创小说,可能有很多不足,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们,希望我们下一本再见[竖耳兔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