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薛莜莜便轻轻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杨绯棠的脖颈。


    夜色浓稠如墨, 那辆黑色摩托车如同鬼魅般从暗处窜出。最骇人的是车前那两盏大灯,惨白刺目的光芒如利剑般撕裂夜幕,直直刺向薛莜莜的双眼。


    强光在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 眼前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茫。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 僵立原地。


    然而,多年漂泊生涯磨砺出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救了薛莜莜。几乎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 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急撤, 就是这堪堪一步,让她躲开了正面的撞击。


    “砰!”


    沉重的机车擦着她的身侧呼啸而过, 巨大的冲击力仍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倒地瞬间,她的左手本能的撑了一下身体,“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左臂以不自然的姿态弯曲着,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如浪潮般阵阵袭来,薛莜莜却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试图辨认车牌, 却发现车尾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骑手戴着全黑头盔,似乎没料到她能在强光下做出反应, 车速明显一滞,竟犹豫着是否要调头。显然, 接到的指令并非取她性命, 但身份绝不能暴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小区保安拎着手电筒从拐角处奔来, 光束在夜色中慌乱晃动:“干什么的?!”


    那人见状不再迟疑,猛地拧动油门,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保安冲到薛莜莜身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声音发颤:“怎么回事?撞到哪儿了?要不要紧?刚才那人看着不对劲啊!”


    薛莜莜冷汗涔涔,下唇已被咬得发白,却强撑着摇头:“不用……别报警。”


    暗处,三楼某扇始终虚掩的窗后,在听到这话之后,一道身影静静收回目光,将指间刚点燃的烟蒂摁灭在窗台,悄无声息地离开。


    ***


    薛莜莜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凌晨。


    惨白的路灯照在她脸上,左臂被厚重的石膏固定,僵硬地悬在胸前,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钝痛。


    刚才在医院里,连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正骨时的剧痛足以让常人失声喊叫,她却只是猛地绷紧了脊背,指节死死抠住身下的垫子,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痕。自始至终,紧咬的牙关间没有泄出一丝声响,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


    医生低声对护士感叹:“从没见过这么能忍的姑娘。”


    夜风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阵寒意。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模糊的残月,深吸了一口气。


    保安后来又反复询问了几次是否需要报警,薛莜莜都坚定地摇头拒绝了。


    其实在接近杨绯棠之初,她就预料到可能会面临这样的风险,早早购买了几份意外保险。如今看来,竟算是未卜先知了。


    薛莜莜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眼神复杂。从前受伤,她从不需顾虑任何人的感受,独自熬过恢复期就好。可现在,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该如何向杨绯棠解释。


    以她对杨绯棠的了解,对方知道后一定会瞬间炸毛,暴跳如雷。


    至于这件事是谁指使的,根本无需明说,她们都心知肚明。


    她一个学生来林溪市才多久,与人无冤无仇。会做出这种事的,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


    想到这里,薛莜莜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看来在那人眼中,她已经在杨绯棠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重要到需要动用这种手段了。


    尽管打了封闭针,也服用了止痛药,但夜深人静时,薛莜莜还是被一阵阵钝痛折磨得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杨绯棠开口,就先收到了对方的信息:


    “今早去你那儿吃早饭?”


    薛莜莜看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回复:


    “姐姐,我受伤了。”


    此刻刚过七点,想来杨绯棠是被馋虫闹醒的。信息发出去后,半天没有回音,薛莜莜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正想再服一片止痛药睡个回笼觉,门却被急促地敲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开门,只见杨绯棠站在门外,气息微乱,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她吊在胸前的胳膊,声音绷得紧紧的:“怎么回事?”


    “不小心弄的……”薛莜莜小声答道。


    杨绯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生起气来,眉眼间再不见往日的温柔与妩媚,只剩下冰封般的凛冽,格外慑人:“到底怎么弄的?”


    薛莜莜被她看得缩了缩,声音更低了:“……被车撞到了。”


    杨绯棠死死咬着唇,胸口起伏明显。


    薛莜莜从未见过她气成这样,心里发软,只好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姐姐,我疼……”


    这句软软的撒娇,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杨绯棠强撑的怒气。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败下阵来,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薛莜莜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杨绯棠扶着薛莜莜进屋后,始终抿着唇不发一语。她先是将人小心安置在沙发上,用靠垫仔细垫好伤臂,转身便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磕磕碰碰的声响。这位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对着锅碗瓢盆较上了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碗里盛着稠乎乎的面疙瘩,几处焦黄的痕迹格外显眼。


    薛莜莜安静地靠在沙发里,虽然左臂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明明杨绯棠的动作那样生疏笨拙,连照顾人都显得磕磕绊绊,可只要她在身边,薛莜莜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份安心,是任何人不曾给过她的,就连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院长和尹姨,也没让她有过这般全然放松的依赖。


    “吃吧。”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语气生硬,视线却紧紧锁在薛莜莜受伤的胳膊上。


    薛莜莜的左臂被石膏固定着,稍一动弹就传来刺痛。她试着用右手去拿勺子,却因牵动伤处而轻轻抽气。


    杨绯棠立即俯身,强势地从她手中接过了碗勺。她舀起一勺面糊,先是习惯性地想直接递过去,却又在半途顿住,收回手,她低下头,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几下。


    薛莜莜一直盯着杨绯棠看,看她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认真的阴影,直到确认温度适宜,才喂了过来。


    薛莜莜顺从地张口,温热的食物滑入喉间,味道其实算不上好。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杨绯棠脸上移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胀、发软。


    “好好吃饭。”杨绯棠察觉到她那愈发缠绕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低声提醒。薛莜莜便很乖很乖地“嗯”了一声,顺从地垂下眼帘,唯有唇角那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喂了几口,杨绯棠的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将碗勺往旁边一搁:“不行,我们得再去一趟医院。”


    她还是不放心。


    这次去的是杨家持股的私立医院。穿过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内部环境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汽味,却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顶灯柔和的光晕,候诊区的沙发是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这里没有公立医院的喧嚣,只有护士轻柔的低语和偶尔响起的叫号提示音,一切秩序井然,透着一种疏离而高效的专业感。


    相熟的医生Sara迎了上来,她穿着熨帖的白大褂,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善意的探究:“杨总,这位是……?”


    杨绯棠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径直将带来的片子递过去,“不是带来让你八卦的,认真看病,医生。”


    杨绯棠开始询问,她问得极其认真,从夜间疼痛的缓解到康复后的理疗计划,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Sara一边耐心解答,一边忍不住又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薛莜莜,眼里的笑意更深。


    薛莜莜全程没有说话。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柔软地落在杨绯棠紧绷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唇线,听着她事无巨细地追问每一个关乎自己未来的细节,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伤受的很值当。


    从医院回来已近正午。


    杨绯棠将人仔细安顿在沙发里,又垫好靠枕,目光始终锁在薛莜莜苍白的脸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莜莜知道瞒不过,垂下眼帘,将昨夜那辆无牌摩托车、刺目的强光、以及自己被撞倒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


    随着她的叙述,杨绯棠的眉头越蹙越紧。她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节微微发白,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但她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呼吸渐渐沉重,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


    直到薛莜莜说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薛莜莜轻轻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不想你担心……”


    “不想我担心?”杨绯棠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她转身凝视着薛莜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怕了吗?”


    薛莜莜抬眼望进她深邃的眸子,“我怕什么?”


    杨绯棠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一定是他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笃定,“从小到大,我爸从不允许任何人跟我靠得太近。”


    她的情绪明显波动着,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薛莜莜悄然起身,从身后用未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将脸颊贴在她微微僵直的背脊上,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害怕。”


    杨绯棠的身子明显一僵。


    薛莜莜点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洒在杨绯棠的耳边,“姐姐,看你这么在意,说实话,我还挺开心的。”


    话音未落,薛莜莜便轻轻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杨绯棠的脖颈。那一触像是带着细微的电流,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


    杨绯棠猛地转过身,手臂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肢,却在触碰到她受伤的左臂时骤然放轻了力道。“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不许乱动。”


    薛莜莜仰起脸望她,眼波流转间漾着狡黠的光,嗓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那……等好了可以继续么?”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着薛莜莜,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楚。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得知她受伤的瞬间,灵魂仿佛被抽离躯壳,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当亲眼看见那刺眼的石膏与苍白的脸色,只觉那伤痛仿佛落在自己身上。


    这眼神让薛莜莜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杨绯棠的双眼,嗓音微哑:“别这么看我……”


    杨绯棠长长的睫在她掌心轻颤。她将薛莜莜小心揽入怀中,避开伤处,“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有她守在身边,薛莜莜终于沉沉睡去。


    然而疼痛并未远去,即便在睡梦中,那纤细的眉仍不时紧蹙,受伤的左臂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杨绯棠的心。


    杨绯棠就那样静静守在床边,看着她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的模样,杨绯棠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酸涩难言。齿关不自觉地咬紧,那份无处宣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薛莜莜沉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


    阳光正好,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草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坐在一个白色的秋千上,指尖轻轻攥着绳索,秋千随着身后的力道温柔地晃动。


    “再高一点——”她笑着回头,看见杨绯棠就站在她身后。


    眼前的杨绯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好,抓紧了。”


    她轻声应着,手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加重。秋千荡起来,越来越高,仿佛要触到树梢。风掠过薛莜莜的发梢,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她忍不住张开手臂,感受着这份无拘无束的自由,笑声清脆地洒了一路。


    “姐姐,”她在风中轻声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身后传来温柔而坚定的回应:“会的。”


    可是渐渐地,秋千慢了下来。那阵温暖的风消失了,阳光也不知何时隐去。


    薛莜莜若有所觉地攥紧绳索,缓缓回过头。


    杨绯棠还站在那里,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半分温度。她看着薛莜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薛莜莜的心口,“你一直在骗我?”


    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薛莜莜微微发颤的手上,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弧度:“薛莜莜,你有心吗?”


    有的。


    一股子抽筋剥骨一样的痛,从心底涌了起来,鲜血淋淋间,薛莜莜一下子疼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睛。


    杨绯棠就在身边,她看了看表,轻声问:“还疼么?”


    薛莜莜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不离她的脸:“好多了。”


    杨绯棠点点头,站起身。薛莜莜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以为她要离开。谁知她却说:“你等我一下,我得回家拿些东西过来。”


    薛莜莜愣住了,惊讶地望着她。


    杨绯棠扭过头,“你都半残了,我不来,谁照顾你?”


    薛莜莜抿了抿唇,“没事的……以前流浪的时候也经常受伤,忍过第一个星期就好了。”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杨绯棠打断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长大了,还有我在。”


    这话说得薛莜莜心头一颤,刚才梦里残留的刺痛与现实中的温柔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发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回一趟家。”


    杨绯棠走过去摸了摸薛莜莜的头发:“你乖乖等着我。”


    她心底自始至终都憋着一团火。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要回去问杨天赐,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一定要让她恨他才肯罢休。


    一路疾驰回家,她迎面撞见阿寻,不等她开口便急声问:“他在哪儿?”阿寻见她脸色不对,低声答:“在书房。”


    杨绯棠片刻未停,径直走向书房,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杨天赐正悠闲地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檀香的青烟袅袅盘旋,与他指间雪茄的醇厚气息缠绕在一起。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那串温润的翡翠珠子上,仿佛早已预料到女儿的归来。


    杨绯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想再跟杨天赐玩那些弯弯绕的把戏了。


    杨天赐这才缓缓抬眸,将手中的翡翠珠子朝她递去,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棠棠来的正好,这是爸爸特意从拍卖会给你带回来的。”


    杨绯棠看都不看那珠子,死死盯着他。


    见她不为所动,杨天赐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珠串在他指间发出温润的轻响。“这串珠子,是明朝的物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不是正需要钱吗?”


    杨绯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就是你伤害她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用钱周转的事儿,是瞒不了杨天赐太久的。


    杨天赐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杨绯棠,似笑非笑:“棠棠,你该不会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吧?”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翻白眼,她是谁,关你屁事?


    第32章


    杨绯棠不自觉地仰起头,呼吸变得绵长,她看着薛莜莜,眼神湿漉漉的。


    ——棠棠, 你该不会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吧?


    杨天赐说这话时,杨绯棠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似笑非笑的眼角, 看他唇角戏谑的弧度,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心底关于“父亲”的最后一点幻想,终于彻底粉碎。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无法忍受严格管教的夜晚,她一次次想要逃离, 甚至策划过离家出走。而在只有他们父女独处时, 杨天赐总会用力抱住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棠棠, 你不能走,不能留下爸爸一个人。”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只是个害怕被抛弃的普通父亲。


    她想要挣脱, 他却抱得更紧。很多时候, 他甚至会流下泪来,声音哽咽:“棠棠,爸爸就只有你了……爸爸就只有你了……如果没有你, 现在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这句话, 像最温柔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她僵直地站着, 既无法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也无法回应那份过于沉重的需要。


    在这份扭曲的爱里, 她一边难受, 一边窒息, 却还是一次次选择留下。杨天赐如春蚕吐丝, 用父爱一层一层将她包裹,密不透风,温暖而窒息。她成了茧中的蛹,在黑暗里渐渐习惯了他的温度,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可以飞翔。


    袅袅檀香在书房里飘荡。


    看着女儿久久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杨天赐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这时,杨绯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爸爸,经过你这么多年的训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


    她微微停顿,目光里沉淀着这些年来所有的磨砺与成长。


    “或许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最终会被你养成一个精致的废物。很小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毫不退避地直视着杨天赐:“可慢慢的……你真以为,一直用我妈就能束缚住我么?”


    书房里,原本袅袅升腾的檀香似乎骤然凝滞。杨天赐的目光随之冻结。


    “我妈妈她活得……生不如死。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深的隐痛。


    杨天赐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她既然嫁给了我,又生下了你,就该恪守妇道。”


    杨绯棠几乎要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她是为了什么嫁给你的,你最清楚。爸爸,你已经毁了我妈妈的一辈子,现在,是打定主意要接着毁掉我的,是吗?”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吞没,沉重的阴影漫进室内,将杨天赐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座压抑的山。他盯着杨绯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没想到,你会这样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他重重撚灭手中的雪茄,“我只是在保护你。那个女孩,绝非善类。”


    “我从来没认为她是什么好人。”杨绯棠笑了,泛红的眼底竟闪烁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了。”


    她早就知道的啊。


    是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理智地分析着每一寸心动,然后,心甘情愿地坠落。


    爱情,原来真如素宁当年喃喃低语的那样——它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也从未给过任何人回头的余地。


    杨天赐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从小到大,杨绯棠从未用如此忤逆、如此决绝的姿态对他宣告过什么。


    “所以,爸爸,不要再伤害她。”杨绯棠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地钉在凝滞的空气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


    她唇角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早已冷却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骨子里有多偏执、多疯狂,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杨绯棠微微偏过头,窗外的天光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无论她最初是为何接近我……我都认了。”


    话音在此处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献祭。


    杨天赐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危险:“爸爸要是不听呢?你能怎么样?”


    杨绯棠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利落地取下束发的金属发簪,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尖锐的簪尖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颈侧动脉上,压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么,我就亲手毁掉你最想要的。”


    她不是被他折断了翅膀,身无长物么?


    那她就杀了自己。


    杨天赐猛地站起身,檀木座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棠棠,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微用力,簪尖又往肌肤里陷进半分。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


    那抹红,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杨天赐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从容与威压在这一刻崩塌。他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


    杨绯棠从书房走出来时,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丝巾。她看见等在外面的素宁,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妈,我去莜莜那边住一阵子。”


    素宁的目光在她颈间短暂停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杨天赐踉跄着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一夜间生了一场大病。他眼神涣散地看向素宁,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生的……好女儿。”


    素宁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情绪几经流转,从最初的恍惚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本来很好,”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淬毒的银针,精准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是被你,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杨天赐后背的虚汗尚未干透,听到这话呼吸一窒。


    素宁缓缓站起身,平视着杨天赐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也是你,亲手把我抓回来的。”


    她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可每个音节里都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杨天赐惯于掌控她们母女多年,此刻却眼睁睁看着一切同时失控。震惊与挫败瞬间烧成暴怒,他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发作,素宁却已转过身,只留给一个他一个漠视的背影。


    素宁平静地走回了茶室,徐鹰正静立在阴影处。


    “查清了,”他低声道,“是森杰手下的一个小兄弟做的,杨总授意,他们还没有查的太深。”


    素宁微微颔表示了然,“总是会查深的。”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那就做吧。”


    徐鹰微微一怔。这些年,素宁始终是沉静而克制的,从未有过如此决绝的指令。


    “有难度?”她抬眼看来。


    “不难。”徐鹰摇头,“他们这样的人,本就在刀尖上行走,身上的案子太多,就算真是的出了点什么事儿,也不敢——”


    他刚要说不敢去报警,却突然意识到了,这可能就是素宁要的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嗯。”素宁放下茶盏,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通知林医生,药量要加大。”


    徐鹰抿了抿唇:“只怕杨天赐会起疑。”


    “那就去找他身边的医生。”素宁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惜代价。”


    她已经忍了太多年。


    “那是绾绾留在人间最后的念想了,”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温柔的身影,“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素宁本来想要以温和的方式解决一切的,是杨天赐先动的手。


    这些年,她已经隐忍了太久了,杨天赐既然去查了薛莜莜,将来也必将会查到她到底是谁,也该知道,那是她的底线,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的。


    ***


    杨绯棠颈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情却像窗外透进的阳光般轻盈。她驱车穿行在夜色里,车载音响正放着一首《私奔》,旋律恣意飞扬,她跟着哼唱:“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啦啦啦。”


    她什么行李都没带,径直将车开到薛莜莜家楼下。车轮停稳的瞬间,那扇门便从里面被拉开,薛莜莜早已站在那儿。


    杨绯棠倚在车门边,眼底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怎么,一直在这儿等我?是怕我不来……”她尾音轻轻扬起,“还是怕我反悔?”


    薛莜莜心头一热,却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杨绯棠转身离开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这份悬心的煎熬,竟让她连手上的疼痛都几乎忘却。


    她移开视线,刻意转开话题:“你的行李呢?”


    杨绯棠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


    “什么都没带?”薛莜莜蹙起眉头,“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来蹭吃蹭喝了?”


    “年轻人嘛,”杨绯棠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往前凑近半步,“总需要点激励才能好好工作。现在让你养我,应该不费劲吧?我吃的很少的。”


    薛莜莜本想反驳几句,可看着她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怔住。


    她见过杨绯棠许多次笑——礼貌的、疏离的、带着面具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那笑意从她眼底漾出来,像初春破冰的溪流,那么的清爽灿烂。


    一直到杨绯棠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薛莜莜才回过神,嗔了她一眼,往回走,杨绯棠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感慨,真是美丽无敌啊,都能让人家小姑娘看直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薛莜莜刚开口问她想吃什么,杨绯棠却轻轻抱住了她。“不忙,”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先让我看看你。”


    她拉着薛莜莜坐在自己腿上。薛莜莜脸颊微热,却没有拒绝。坐稳后,杨绯棠小心翼翼地托起她打着石膏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抚过石膏边缘,她难以想象,当时该有多疼。


    “还疼吗?”她问,又想起什么,“当时怎么没报警?”


    薛莜莜望进她关切的眼睛里,扯出个淡淡的笑:“这种情况要是报警,下次也许就不只是骨折,可能是要命的。”


    杨绯棠抱着她的手收紧。


    薛莜莜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声音很低:“我住的这个小区,楼下虽然有监控,可他的车灯打得特别亮,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车牌被提前摘了,人还带着偷窥口罩,看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就算是高清探头也拍不清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报警也只能立个案,挂在系统里。而且像他们这种人,远处一定有人放风。如果真被他们知道我报了警……”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杨绯棠听懂了。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薛莜莜八成是知道是杨天赐安排人做的。看着她如此“熟练”地分析着危险,杨绯棠心里一阵刺痛,“这也是小时候的经验么?”


    薛莜莜的目光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拽回了某个昏暗的巷口。


    “嗯。”她声音很轻,“大概六岁的时候吧。街角修车铺的王叔,是个好人,看我流浪可怜,总塞给我包子。他人很仗义,有次他看不惯那一片收‘保护费’的欺负新来摊贩,偷偷报了警。”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杨绯棠的衣角。


    “第二天,铺子就被砸了。王叔人躺在医院,断了两根肋骨。”她顿了顿,声音干涩,“那些人……就在对面街上笑着抽烟。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有些阴影,是光透不进去的。”


    后来,她听说,那些人最终也都被抓了,那一片街区各个商铺张灯结彩,可迟来的正义……终究是迟到的,王叔叔折了肋骨之后,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甚至不能干重体力活,这一切都被小莜莜看到了,刻在了心底。


    杨绯棠抱紧她,“不会有下次了。”


    薛莜莜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杨绯棠也低下头,轻嗅她发间的气息。


    过了许久,薛莜莜才抬起头,轻声问:“这次……能陪我多久?”


    杨绯棠弯起眼睛:“很久很久。”


    薛莜莜心底涌起一阵甜,却又带着不安。她想问“家里怎么会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的幸福就像一颗包装可疑的糖,明知外面可能裹着毒,却还是贪恋那一口的甜蜜。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杨绯棠,最后落在她颈间的丝巾上:“怎么进屋了还系着这个?”


    说着便伸手去解。杨绯棠下意识抬手想拦,却在触到薛莜莜的目光时停住了。


    薛莜莜就那么看着她,一眨不眨。


    杨绯棠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了手,毕竟要朝夕相处那么久的,她也知道障眼法是瞒不过的。


    丝巾滑落,露出颈上那道新鲜的伤痕。薛莜莜的指尖轻轻抚过伤口边缘,杨绯棠屏住呼吸,生怕她追问这伤的来历。


    但薛莜莜什么也没问。


    她轻轻地摩挲了许久,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那道伤痕上。


    起初只是带着怜惜与抚慰。可渐渐地,那柔软的唇瓣开始游移,变了味道,如春蚕食叶般细致地舔舐过伤痕的轮廓。


    湿润的触感在肌肤上蔓延,带着细微的痒意。杨绯棠不自觉地仰起头,呼吸变得绵长,她看着薛莜莜,眼神湿漉漉的:“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你。


    第33章


    薛莜莜刚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被放过,却冷不防被她温柔地转过身去。


    ——干什么?


    杨绯棠这一声像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 千回百转,将那股子柔媚揉碎了,直往薛莜莜心尖里钻。薛莜莜没有回答, 只是再一次低下头去。


    她轻轻吻上那道伤口,闭着眼, 不带情.欲,全是心疼。


    聪明如薛莜莜,虽看不清具体, 却也隐约能猜到这伤是怎么来的。


    都是为了她, 才会如此。


    杨绯棠自然感受到了那份疼惜,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薛莜莜闭着眼, 声音哽咽:“疼么?”


    换了旁人,大概会轻声安慰一句“不疼”。可杨绯棠又怎会是旁人?她蹙着眉,嗓音娇软:“疼。”


    很疼,很疼。


    刚刺下去的时候并不觉得。


    那时她甚至想过, 若杨天赐没有反应, 她还可以扎得更深,直接扎到动脉也没事儿。


    可此刻被薛莜莜这么一问,杨绯棠却觉得疼得受不住了, 疼得心都揪了起来。


    薛莜莜眼角湿润, 仍轻柔地安抚着那处伤。可渐渐地,杨绯棠察觉出几分不对, 身子微微发颤,伸手去推她:“内个……差不多好了, 不用了。”


    她向后缩了缩, 想逃, 薛莜莜却不让, 左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仍贴着伤处辗转。


    杨绯棠被吻的身体软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麻。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感受薛莜莜极轻地描摹,痒从伤口蔓延至心口,细密而汹涌。杨绯棠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薛莜莜哪儿受得了这样的勾引,手掐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折断。


    杨绯棠浑身发软,原本撑在沙发上的手不知不觉攀上薛莜莜的肩背,将那层薄薄衣料攥得发皱。


    薛莜莜左手有伤,动作间难免牵扯,偶尔碰触仍会疼,可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痛,还是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在作祟。


    杨绯棠察觉到了,微微向后想推开,薛莜莜却不允,指节仍牢牢扣在她腰间,纹丝不让。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杨绯棠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眼前泛起模糊的黑影,薛莜莜才稍稍退开。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蹭,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重。


    杨绯棠被她吻得眼角泛红,浑身无力,慵懒地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薛莜莜的唇:“妹妹,挺厉害啊。”


    薛莜莜胸口仍在起伏,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是姐姐勾引得好。”


    杨绯棠:……


    这人,如今真是愈发伶牙俐齿。


    杨绯棠低低笑了,将她搂进怀里,轻声说:“我没照顾过人。”


    薛莜莜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我照顾你。”


    杨绯棠又说:“也从来没有这样离开过家。”


    薛莜莜:“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杨绯棠抬起脚,轻轻顺着薛莜莜的腿侧蹭了蹭,媚眼如丝:“也没被人这样亲过。”


    薛莜莜毫不犹豫:“我负责。”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抬眼望向杨绯棠,脸杨绯棠笑了,那笑声酥酥麻麻的,在薛莜莜心尖儿上绽开一朵小花。


    一瞬的,阳光灿烂。


    杨绯棠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放松自在。明明是来照顾病人的她,却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横着竖着变换姿势,怎么都觉得惬意,像只餍足的猫在毛毯上蹭来蹭去。


    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客厅正中:“你这装修风格也太性冷淡了,我要在这儿挂一张我亲手画的咱俩的画像。”


    薛莜莜弯腰将水杯轻放在她面前,眼尾微挑:“你画我一张都磨蹭了几个月,画双人像怕是等到猴年马月?”


    杨绯棠撇了撇嘴:“真扫兴。”


    薛莜莜转头看她,眼里带着浅浅笑意:“回头我画给你。”


    “你会画?”杨绯棠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学的?”


    “总看你画,慢慢也摸到些门道。”


    杨绯棠愤怒咆哮:“偷师的不算!”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炫耀,“我会弹钢琴的,大师级水准。”


    杨姐姐也不知道什么心理,一定要把她比下去一点。


    这点薛莜莜当然清楚,她从容应对:“我不会钢琴,但会口风琴、马头琴,还有萨克斯。”


    杨绯棠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吹牛!”


    “没骗你。”薛莜莜语气平和,“在孤儿院时,孩子们常互相教,自己摸索着学。”


    外人或许以为,孤儿院的孩子连温饱都勉强,哪谈得上什么兴趣爱好。其实不是,她们的时间很多,伙伴也多,除了正常接受学校教育,只是缺少课外班,无论是课余自学,还是跟着院里的朋友一起琢磨,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能学到些东西。以薛莜莜的聪慧,自然学得比旁人更多。


    杨绯棠看着薛莜莜的神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盯住薛莜莜,十分认真地问:“你处处都要跟我比,该不会是想当T吧?”


    薛莜莜闻言轻笑,眼里闪过一丝玩味:“T是什么?”她朝厨房偏了偏头,“过来帮忙做饭。要是表现好,你想让我当F也行。”


    杨绯棠:……


    她可真是宇宙无敌大直女。


    什么都不懂。


    杨绯棠摇头无奈的笑,就这样,功课都不预备好了,还来勾引她?


    想到杨天赐的话,杨绯棠的心底有几分暗淡,她的确不怕被利用,不怕欺骗,可她害怕谎言被撕裂后的难堪。


    厨房里飘起淡淡的油烟香,薛莜莜左手的石膏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可她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滞涩。洋葱在她指间滚动,菜刀起落间便化作均匀的细丝,砧板发出轻快的笃笃声。


    “帮我递一下青椒。”她冲客厅愣神的杨绯棠喊了一声,杨绯棠应了,走了过去在流理台上翻找,因为心不在焉,她一不小心碰倒了装蒜的篮子,圆滚滚的蒜瓣散落一地。


    薛莜莜停下手中的刀,静静望着她。


    杨绯棠知道,自己虽然手脚不利落,但是在喜欢的人眼里,一定是千金大小姐为了爱人下厨,她收起其他情绪,特意将碎发掖到了耳后,等待夸奖。


    薛莜莜:“你是猪吗?”


    杨绯棠一个踉跄,差点坐地上,她抬头,怒视薛莜莜。


    薛莜莜撇了撇嘴,“你这样,在孤儿院,是要挨揍的。”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立即回击:“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在孤儿院也好不了哪儿去,你那些弟弟妹妹肯定贼怕你。”


    薛莜莜听了轻笑:“那倒是,我是孩子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杨绯棠面前能卸下一丝防备,能很自然地谈起那些过往。


    杨绯棠在一旁递着调料,随口问:“我看你和小七很亲近,我还以为……”她欲言又止。原本以为孤儿院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年幼的孩子总会受欺负。


    “其实也有过,”薛莜莜翻炒着锅里的菜,“但院长和尹姨立下的规矩很严,绝不允许欺负弱小。再加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身手好,慢慢地就成了大姐大。”


    她说得云淡风轻,杨绯棠心里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当大姐大受过伤吗?”


    “嗯。”


    薛莜莜轻轻放下锅铲,指尖勾开衣领。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从清瘦的肩胛骨蜿蜒而下,像月光在雪地上留下的浅浅痕迹。


    “那天放学,”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抚过疤痕,“看见小七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他们非要抢她手里的糖人,那是我攒了许久的零花钱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锅里的油开始微微作响,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黄昏,“起初只是起哄,可因为是我买的,小七死活不肯给,两边就都动了真火。”


    火苗蹿起,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带头的男孩比我高一个头,手里攥着削尖的树枝。我冲过去护住小七时,后背一凉。”她轻轻摇头,“那时才知道,小说里写的是真的,人在拼命时,激素急剧变化,真的感觉不到疼。”


    杨绯棠的呼吸凝滞在胸口,“后来呢?”


    “后来啊,”薛莜莜唇角泛起浅浅的涟漪,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画面,“我就那样站着,看着血顺着校服往下淌。还没等我动手,他们一个个吓得落荒而逃。”她将切好的菜滑入锅中,滋啦声中,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晚小七趴在我床边哭了整宿,抽抽搭搭地说,姐姐,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所以,薛莜莜第一次自己真正意义上赚钱后,“报复性”的给小七买了一大兜子吃不完的糖。


    油锅的轻响与窗外渐密的雨声交织,将那段往事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本来觉得挺难受的过往,说给杨绯棠听,薛莜莜倒觉得没有什么了。


    杨绯棠从身后环住薛莜莜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清瘦的背脊上。


    薛莜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干什么?”


    “要是那时候我在,”杨绯棠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薛莜莜缓缓转过身来,灯光在她眼底流转。她注视着杨绯棠泛红的眼眶,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轻声说:“嗯,我相信。”


    这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在杨绯棠的心上漾开了圈圈涟漪。她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轻轻吻住了薛莜莜的唇。


    身后的炖锅里,蒸汽正噗噗地顶着锅盖,白茫茫的水雾在厨房里缭绕升腾,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可她们相贴的身子,比滚沸的汤汁还要热。


    杨绯棠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环过薛莜莜的腰侧,刻意避开了她包扎着的左臂。顺着衣摆探入,轻轻抚上那段紧实的腰线。掌下的肌肤微凉,却在触碰的瞬间激起细小的战栗。


    薛莜莜倒吸一口气,身子倏地绷紧。她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盯着杨绯棠,声音里带着轻颤:“干什么?”


    她还惦记着饭菜。


    “别动。”杨绯棠的唇辗转至她耳际,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让我好好检查,看看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伤疤。”


    这亲人和被人亲完全是两种感觉。


    一直以来薛莜莜最怕的就是失控。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可杨绯棠柔软的身子却像藤蔓般缠绕着她,让她无处可逃。情急之下,她只能轻声求饶:“手疼……”


    杨绯棠听了顿了顿,轻轻点头。薛莜莜刚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被放过,却冷不防被她温柔地转过身去。


    “这样——”杨绯棠从身后重新环住她,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后颈的碎发,“就不疼了。”


    疼是不疼了。


    可对薛莜莜而言,这比疼痛更让她心慌。


    她在失控。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你才来半天,就几次了……你是来干嘛的?


    第34章


    我爱你,小坏蛋。


    杨绯棠真的是要把所有的怜惜与疼爱都揉进薛莜莜的身子里, 指尖一寸寸抚过肌肤,唇细腻而认真的检查。


    那种感觉……薛莜莜没办法形容,像被温热的潮水包裹, 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中苏醒,理智被一点点抽离, 只剩下指尖和唇烙下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


    偏偏她还是背对着杨绯棠,被控制的那一个,看不到一切, 更让她没有安全感。


    每当杨绯棠发现一道疤痕, 动作便会微微一顿,而后, 是更加绵长而轻柔的抚慰。


    起初,薛莜莜还能绷紧身体,强自忍耐。可渐渐地,她的额头被细汗濡湿, 腿抖的几乎要站不稳了, 不得不用右手撑住了墙壁。


    一旁,锅里的汤汩汩沸腾着。


    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无声的暧昧。


    吻真是奇妙, 透过它, 薛莜莜清晰地感受到了,杨绯棠那几乎满溢出来的疼惜。


    一直到糊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时, 薛莜莜才猛地回过神。她逃离开,慌乱地关掉火, 可锅里的菜已经焦黑一片, 彻底不能吃了。


    “都怪你。”薛莜莜瞪了杨绯棠一眼, 耳根还染着未褪尽的绯红。


    杨绯棠慵懒地靠在流理台边, 她非但不恼,反而慢悠悠地数着:“肩胛骨一道,后腰一道,左边肋骨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莜莜的右膝上,“一共三个伤疤。”


    她要心疼死了。


    薛莜莜怔了怔,脸一下子烧得更厉害了。


    “我要找最好的医生,”杨绯棠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给你把这些疤都去掉。祛掉之后,”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薛莜莜的脸颊,眼神带着点执拗,“以后再也不准留疤了。”


    薛莜莜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心疼。


    一股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头,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珍视过她。


    很小的时候,从她有记忆开始,不像是别人家的父母,会把孩子捧在手心,妈妈几乎就不抱她,总是远远地看着她,有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爸爸虽然丢弃了她,可是对她是有爱的,但还是被怨恨折磨的很少顾忌她的感受,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命运的不公,将仇恨灌输给她。


    这样温柔细腻的呵护,让薛莜莜眼眶发热,她慌忙别开视线,故意板起脸转移话题:“你说得倒轻巧,杨大小姐。你现在身无分文,还得靠我养呢。最好的医生?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


    杨绯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薛莜莜许久,然后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发间,一声近似誓言的轻喃落入耳中:“我会做到的。”


    薛莜莜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将脸悄悄埋进她的肩窝,趁她不注意,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晚餐最终还是变成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窄小的餐桌前,两人正为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争抢得不亦乐乎。


    “这个必须归我!”薛莜莜筷子灵巧地压住蛋边,理直气壮,“我可是伤员。”


    “明明是我先夹到的!”杨绯棠毫不相让,筷子一横挡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要端走她的面碗。


    薛莜莜忙不叠用打着石膏的左臂护住碗沿,杨绯棠却趁机偷袭,眼疾手快地瞄准她碗里那片火腿肠。


    一时间,两双筷子在氤氲的热气间轻巧穿梭,闹到最后,薛莜莜把荷包蛋一分为二了。


    杨绯棠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一半,眼睛却还不住地往薛莜莜碗里瞟,被她没好气地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手背,这才弯着眼睛安分下来,唇边却漾开笑。


    都是没有怎么感受过童年的两个人。


    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却还幼稚的像是孩子。


    饭后,杨绯棠先去洗了澡。等薛莜莜准备洗时,她却抱着胳膊倚在浴室门口,笑眯眯地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薛莜莜想也不想就拒绝,眼睛不敢看她。


    “你手不方便嘛,”杨绯棠理由充分,非常的真挚,“我保证,只是帮忙,绝对不动手动脚。”


    帮忙个大头鬼。


    薛莜莜自然不会上她的当,仔仔细细用保鲜膜将石膏一层层缠紧,这才进去匆匆冲了个澡。


    这个晚上,当真算得上是“兵荒马乱”了。家里从未如此喧闹过,按说她该觉得烦躁的,可回想刚才的种种,唇角却不自觉地一次次扬起。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忽然停下动作,望着氤氲的水雾发起呆来。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若是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这念头来得太突然,太柔软,让她一时怔住,几乎被这份温暖蛊惑。


    随即,一阵心慌猛地攫住了她。


    她怎么能这么想?怎么可以这么想?怎么敢……这么想?


    薛莜莜用力摇头,仿佛要将这不切实际的奢望从脑海里甩出去。醒醒吧,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杨绯棠绝不会留下半分情面。


    她匆匆洗完澡出来,杨绯棠却早已守在门外,手里拿着吹风机,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她在床边坐下。


    温热的风徐徐拂过湿润的发丝,她的指尖轻柔地穿梭在发间,带来恰到好处的按摩。薛莜莜望着镜中那个专注为自己吹发的人,水汽氤氲的镜面模糊了轮廓,却让那份温柔更加分明,她又一次失了神。


    杨绯棠一抬头,恰巧捕捉到镜中那道怔怔的目光。她唇角轻扬,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知道我漂亮,可你也不用总是盯着我发呆吧?”


    薛莜莜像被看穿了心事般立即低下头,耳根微热,小声反驳:“我才没有。”


    “怎么没有?”杨绯棠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却笃定,“明明最近总是这样。”


    薛莜莜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一切收拾妥当,杨绯棠拉开窗帘,拉着薛莜莜并肩躺在窗边的地毯上。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好幸福啊。”杨绯棠侧过身,看着身边的薛莜莜,轻声感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满足。


    薛莜莜偏头看她。明明是个锦衣玉食、见过世间繁华的千金大小姐,此刻却因为这样一顿糊掉的饭、一碗简单的方便面、一个并肩看星的夜晚,就觉得无比幸福。


    这让薛莜莜心里泛起一阵酸软的心疼。


    “莜莜,”杨绯棠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了。”


    薛莜莜看着杨绯棠,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喜悦。


    “你小时候没看见过星星么?”


    “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而且那个年龄的孩子,哪儿懂什么欣赏美景。”


    “你爸妈没有带你出去玩?”


    “她们很少同行,就是出去,也只是我爸出差带着我,能玩什么?我现在想想,也许还不如你在孤儿院潇洒自在。”


    “孤儿院的确很好,可后来,就不那么好了。”


    杨绯棠顿了顿,看着她:“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爸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一次,之后被从孤儿院领回去的事儿,薛莜莜都会用一片空白隐去。


    薛莜莜的身体骤然一僵,仿佛所有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刚刚还萦绕在周身的温情与热气,霎时褪去了大半,让她感到一丝寒意。她猛地转过头,盯着杨绯棠,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杨绯棠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目光依旧温柔,带着纯粹的探寻,看不出任何别的意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薛莜莜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刻意压平的疲惫:“突然有点困了,我去床上睡。”


    她起身,走向床边,背对着杨绯棠躺下。


    薛莜莜知道也该预料到的,聪明如杨绯棠,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可比起谎言被拆穿的慌张,她心底的另一种混乱更甚。


    杨绯棠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跟了过去,在她身边轻轻躺下。黑暗中,她感觉到薛莜莜似乎因为手臂的疼痛微微蹙眉,伸出手,一下下极轻极缓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薛莜莜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过了许久,就在这静谧得只剩下彼此呼吸声的时刻,杨绯棠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拿起来一看,发信人是阿寻。


    ——小姐,查到了一些,只是我有些不敢确认了……薛莜莜她似乎跟夫人有关。


    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一般,如果有人查素宁,杨天赐那边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这些年,都是如此。


    阿寻不得不谨慎。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杨绯棠脸上。她把那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每多看一遍,心跳便沉重一分。


    素宁初次见到薛莜莜时那反常的神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令人不安。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敲下一个冰冷的字。


    ——查。


    就在信息即将发出的瞬间,身旁的薛莜莜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在梦中被伤口的抽痛侵袭。杨绯棠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借着微光看见她睡梦中紧蹙的眉头,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底是骨折,薛莜莜那么要强的性子,清醒的时候是不会说疼的,也只有睡着了,才会透出脆弱吧。


    也不知道她这样隐忍了多久了。


    杨绯棠静静盯着薛莜莜看了很久,伸出手,极轻地擦去那些汗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抱在了怀里,长发发过她的脖颈,杨绯棠用自己的气息将她包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薛莜莜的眉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杨绯棠收回手,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个尚未发出的“查”字。她在寂静中悬停良久,终于缓缓按下删除键。


    ——不了。


    她闭上眼,眉头微蹙,在黑暗里静默了许久,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疑虑都沉淀下去。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


    杨绯棠凝视着薛莜莜熟睡中苍白的脸庞,低下头,将一个温柔的吻印在她的唇上,“我爱你,小坏蛋。”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先记账,以后肉偿。


    第35章


    她现在只想要眼前这个人。


    薛莜莜在杨绯棠的怀里睡得格外沉, 这是她这两天里,唯一一次真正安稳的睡眠。


    手上的伤仍断断续续地疼,但已是可以忍受的程度。最难得的是,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一觉醒来,睁开眼, 便迎上杨绯棠凝视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深,不知道已经这样静静看了她多久了。


    薛莜莜还有些迷糊, 轻声问道:“嗯?你没睡好吗?”


    杨绯棠微微一笑, 低头看向她的左手,“还疼吗?”


    “好多了。”


    确实, 好多了。


    这两天,手疼的薛莜莜有时候也会感慨,身体那么难受之下,似乎很多复杂纠结成疙瘩的想法, 都被解开了。


    “你怎么一早盯着我?认床没睡好么?”


    薛莜莜盯着杨绯棠问, 杨绯棠翻了个身,起床,穿上了拖鞋, “没有, 就是起来看一眼。”


    薛莜莜盯着她的背影,总感觉她在骗人。


    一早上, 杨绯棠自告奋勇的要给薛莜莜煮面,薛莜莜怕她煮成面疙瘩, 干脆想要点外卖, 可最后, 杨绯棠对着她可怜巴巴地搓了搓手:“你教我嘛。”


    薛莜莜有点无奈, “你学做饭干什么?”


    她是千金大小姐,摆摆手都有多少人伺候。


    杨绯棠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以后,我总要给你做饭的。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忙。”


    “以后……”薛莜莜喃喃重复,心头刚漫上些许沉重,杨绯棠笑着蹭了蹭她:“不许一早就不开心。”


    薛莜莜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望向杨绯棠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眼眸里找出些端倪,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没等她深究,杨绯棠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摩拳擦掌道:“我先去洗漱,然后回来帮你。”


    薛莜莜有些无奈:“我又不是不能动了。”


    “哎呀,”杨绯棠嗔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总是这么要强?你不知道吗,相爱的人,本来就是应该互相依赖的。”


    薛莜莜轻轻抿住了唇。这一早上,杨绯棠的甜言蜜语就像裹了蜜糖的风,一阵阵地,吹得她几乎快要迷失方向。


    看她愣神,杨绯棠又在催了,“快来吧,本小姐第一次伺候人,一定给你弄的舒舒服服的。”


    真的是让人没办法拒绝。


    杨绯棠也的确说到做到了,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她先取来那件柔软的棉质家居服,指尖捏着衣领,示意薛莜莜微微抬手。当薛莜莜因左手的刺痛而迟疑时,她便立刻放缓动作,将衣袖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套过伤手。


    轮到穿袜子时,薛莜莜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杨绯棠却已自然地蹲下身,仰头看她。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映在她侧脸上,给那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她微微歪头,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似笑非笑:“你脸红了。”


    薛莜莜嗔了她一眼,想要不理杨绯棠,可目光又忍不住追逐着她。


    此刻的杨绯棠美极了,她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贴身的剪裁勾勒出纤细优雅的颈部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针织衫的袖口被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能看见那柔和的肌肉线条微微牵动。


    她微微倾身时,布料自然地贴合腰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挺秀的鼻梁下,唇瓣自然微扬,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褪去了平日所有的锋芒,像被晨曦浸透的暖玉,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温柔。


    薛莜莜的心“怦怦”地跳,忍不住问:“你……伺候过人吗?动作这么熟练。”


    杨绯棠摇了摇头,解释着:“小时候没人跟我玩,”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整天给洋娃娃换衣服,特别熟练。”


    “为什么,你这么漂亮又好看,会没有人跟你玩?”


    薛莜莜甚至能想象到有很多小男孩在屁股后面跟着杨绯棠的场景,杨绯棠对着赞扬的词很享受,挑了挑眉,“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从小,我爸就对我交朋友管控得极严。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嘲弄,“哪怕只是个玩伴,他也要调查对方的家庭背景。哪个小孩子会愿意和一个永远被大人远远盯着、不断盘问的人做朋友呢?”


    “就算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渐渐地,也就没有朋友了。后来,我就买了许多布娃娃作伴。”


    薛莜莜望向沙发上那些摆放整齐的丑娃娃,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软:“所以,这些都是你曾经的伙伴?”


    杨绯棠抬起头,眸光温润如水:“是啊,它们陪我度过了很多个孤单的日子,不过现在好了。”她握住薛莜莜的手,浅浅一笑,“我有你了。”


    ……


    薛莜莜这一早上,心绪如同在阳光与阴影间徘徊。


    杨绯棠确实如她自己所言,聪明极了。在薛莜莜的指点下,她很快掌握了煮面的诀窍:水温要滚未滚时下面,调料要依次放入,葱花最后撒上。她学得专注,甚至摸出手机认真记下步骤,那副严谨的模样不像在学煮面,倒像是在攻克什么精密实验。


    当面煮好,杨绯棠还特意拍了张照片留念,然后兴冲冲地想要直接喂薛莜莜吃。


    薛莜莜还是不让,杨绯棠轻轻摇头,接过筷子,另取了一个碗,细心地将面夹出,轻轻拨散晾凉。


    看着杨绯棠专注的模样,薛莜莜忽然觉得,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浸透了蜜糖,在晨光中流转着金色的光晕。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即便得到了院长和尹姨的妥善照料,但在那么多孩子中,那份关爱终究是被均分稀释的。从未有人像此刻的杨绯棠这样,目光始终追随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将她的舒适与喜好置于一切之上。


    这种被全心全意珍视、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感觉,陌生得让她鼻尖发酸,又温暖得让她想要落泪。


    当杨绯棠满意地将那碗晾好的面轻轻推到她面前,笑着说“好了”时,薛莜莜却突然伸手抱住了她,眼圈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烫,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杨绯棠的肩窝。从前她最厌恶流泪,总觉得那是软弱的象征,一旦被人看穿,就会成为被拿捏的软肋。可如今,这陌生的湿润却一次次冲破她筑起的堤防。


    杨绯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怔,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是手又疼了吗?”


    薛莜莜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过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手臂却收得更紧。


    杨绯棠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薛莜莜的额头。


    那个吻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带着温热的安抚力量,缓缓渗入薛莜莜不安的心底。她闭上眼睛,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


    杨绯棠轻轻回抱住薛莜莜,学着电视剧里那般拖长了语调,故作正经地说:“薛贵妃,这就觉得好了?”她的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薛莜莜背后的长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别急,你的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杨绯棠的确说到做到。她若真心想宠一个人,便会倾其所有,将那份好毫无保留地给予。


    在薛莜莜左手骨折康复的日子里,杨绯棠的陪伴细致入微。起初,她连煮面都需要薛莜莜在一旁轻声指点,后来她不再满足于只是煮面。


    薛莜莜常常在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视频播放声,那是杨绯棠戴着耳机,对着平板一遍遍研究食疗食谱。她学会了辨认黑豆与赤小豆的区别,知道山药要选铁棍的,莲子要去芯。


    餐桌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今天是一盅当归乌鸡汤,明天是一碗核桃猪骨汤,后天又换成飘着枸杞的红枣鲫鱼汤。每一道都冒着温热的气息,盛在白瓷碗里,被杨绯棠端到薛莜莜面前。


    她还将客厅那面空荡的墙换上了一幅双人画。那画风抽象,色彩大胆,薛莜莜第一眼望去,忍不住问:“这是画的猫和老鼠在拥抱吗?”


    杨绯棠生气地戳她的额头,“你懂不懂艺术?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我和你,在春天的风里。”


    薛莜莜看了好几遍,的确在那猫狡黠的目光里,看出了几分杨绯棠的身影,而那老鼠端着的小爪,也看出了骨折的她的影子。


    她立即面无表情地去看杨绯棠,杨绯棠抱着双臂,沉浸在自我欣赏里,“就这画,拍卖得上百万。”


    为了将“珍品”保存的久一点,她还特意把“抽象派双人像”郑重其事地裱起来,挂在最中央。底下还装了一盏小小的射灯,每晚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将那狂放的色块照得无比神圣。


    薛莜莜:……


    从前薛莜莜租住的屋子,总是一派克制的灰白。墙壁是灰的,沙发是白的,连窗帘都是浅灰色,干净得像一间样品房,却也冷清得听不见生活的回响。


    杨绯棠开始了一场温柔而坚定的“改革”。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掉了那幅遮天蔽日的灰窗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暖米色的亚麻衬帘,和一层轻飘飘的白纱。阳光再无阻隔地漫进来,整个客厅瞬间像被擦亮了一般。


    “家里要有光,”她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回头对薛莜莜笑道,“尤其是你写代码的时候,不能总闷在暗处。”


    这仅仅是个开始。她陆陆续续往家里搬进各种各样的绿意,玄关处立起一人高的幸福树,电视柜旁摆上姿态舒展的龟背竹,连薛莜莜的书桌一角,也多了一盆毛茸茸、绿汪汪的碧玉


    起初,薛莜莜看着这个被一点点“侵占”的家,还有些不适应。


    可当半个月后,薛莜莜起来上厕所,看到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影子,看到射灯下那幅被杨绯棠称之为“我们”的画,闻到空气中隐隐飘散的植物清香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个空间,不再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容器。它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她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是家了。


    薛莜莜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无比贪恋此刻的温暖,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美好如水中映月,指尖一触便会破碎。


    这大半个月,杨绯棠始终陪在她身边,事无巨细地照料着。去医院复查时,Sara医生看着片子,欣慰地说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甚至建议可以开始尝试某项运动了。


    杨绯棠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医生,你做个人吧,她才刚好一点。”


    回家的路上,薛莜莜一直低着头。这段时间,杨绯棠几乎每天都会吻她,额头、脸颊、唇边,温柔又克制,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那道线。她敏感的失落,一定都被杨绯棠看在眼里,她会不会因此觉得疲惫,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回到家,看她依然闷闷不乐,杨绯棠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柔声问:“恢复得这么好,怎么反而不开心了?”


    薛莜莜抬起眼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了,你会立刻就走吗?”


    杨绯棠笑了,那笑容妩媚生姿,眼波流转间带着酥麻的暖意:“怎么?你想让我一辈子陪着你啊?”


    薛莜莜抿紧唇,没有回答。


    杨绯棠却收起玩笑的神色,抬手轻轻按在薛莜莜的心口。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你的心事,都藏在这里。”她的目光深邃如潭,“现在如果我要你,你只会更纠结,更痛苦,不是吗?”


    薛莜莜怔怔地望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将深埋心底的一切和盘托出,那些不安、那些过往、那些她不敢言说的恐惧。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冲动。她比谁都清楚,一旦那些话说出口,杨绯棠绝不会再给她半点笑脸。


    正当她内心天人交战时,杨绯棠却忽然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那我们……想想办法?”她轻声说着,随即俏皮地歪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不你包养我吧?”


    薛莜莜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啊?”


    杨绯棠的唇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眼神却清亮而笃定,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她看进了薛莜莜的眼底,也看穿了她所有无声的惶恐。


    如果这段日益加深的羁绊、这种纯粹建立在情感上的关系,总会让薛莜莜在最幸福的时刻感到最深的恐惧;如果她的爱,反而成了沉重负担的来源。


    那么,她愿意亲手为这份感情换一种形式。


    她可以将自己炽热的心意,包装成一场看似冷静的交易;可以将不求回报的付出,解释为各取所需的契约。


    她杨绯棠就是这样的人,除非不爱,一旦爱了,她可以飞蛾扑火,不惜一切。


    薛莜莜的鼻尖猛地一酸,积攒多日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再也顾不得那些日夜撕扯她的顾虑与恐惧,左手用力环住杨绯棠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深深地吻了上去。


    去他的明天。


    去他的恩怨纠葛。


    去他的一切后果。


    她现在只想要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是你先受不了的。


    薛莜莜:还不是你勾引?


    第36章


    你和我曾经的爱人,很像。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


    薛莜莜翻了个身,面对杨绯棠的睡颜。月光透过纱帘,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那份毫无防备的宁静像一根刺,扎进她矛盾的心口。复仇的执念与沉溺的温情在胸腔里剧烈撕扯, 最终,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突然凑上前,吻住了杨绯棠的唇。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像亲吻, 更像一种惩罚,惩罚自己的动摇, 也惩罚对方的温柔。唇间是蛮横的力道,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某些东西碾碎。


    杨绯棠在短暂的错愕后,只是怔了片刻,便温柔地接纳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侵袭。她的手轻轻抬起, 缓而坚定地插入薛莜莜的发间, 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揉着,用指尖的温柔, 不着痕迹地引导着, 放缓了那个过于急促的节奏。


    薛莜莜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份近乎纵容的宠溺,像温水流过紧绷的神经。她狂躁的心跳渐渐平复, 被引领着,从那近乎决绝的亲密中脱离出来。


    攻势减缓, 变得绵长, 转为一种试探的、轻柔的撩拨, 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 一下又一下。


    杨绯棠在这细腻的缠绵里彻底软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到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吟。


    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薛莜莜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染着绯色的脸颊,她故意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低低地问:“那么,姐姐打算怎么被我包养?”


    杨绯棠气喘吁吁地还没缓过来,她嗔怪地瞪了薛莜莜一眼,那眼神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薛莜莜低笑一声,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侧耳贴在她心口。那里,心脏正有力地、一下下敲击着鼓点。


    起码。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此刻,它是真的。


    养伤的日子里,学业对薛莜莜来说倒是小菜一碟,工作还是她的重心,最重要的是杨绯棠对此很是关注,时常在她对着电脑时凑过来,不是简单地询问进度,而是会指着一些沟通环节,耐心地给她剖析背后的利害关系、人情世故。


    薛莜莜第一次发现,原来简单的项目推进里,藏着那么多她未曾留意的弯弯绕绕,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沟通,都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薛莜莜盯着屏幕上那条看似热情洋溢,实则处处埋坑的合作方消息,耳边是杨绯棠条分缕析的低语。她精准地剥开对方“共赢”话术下包裹的推诿与算计,每一个点拨都落在薛莜莜未曾留意的关窍上。


    分析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杨绯棠正准备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薛莜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轻声问:“会有遗憾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杨绯棠却在一瞬间就听懂了,她知道薛莜莜是在为为她那份被刻意埋没、无处施展的敏锐与才华,感到不平,她的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反而带着一种通透。她反手轻轻握住薛莜莜的手,指尖带着温凉的暖意。


    “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好。”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薛莜莜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遥远的可能:“不过,如果是你,我希望你能拥有掌控自己的明天。”


    那样,如果有一天她们分开了,她也能放心。


    薛莜莜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明天么?


    或许是浑浑噩噩久了,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活着对她而言,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像随波逐流的浮萍,从不敢奢望扎根。


    可最近,一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她开始想象一个属于她们的家。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有明亮的落地窗,让阳光能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客厅里要铺柔软的地毯,让杨绯棠可以随意赤脚走动。厨房要足够宽敞,因为她发现杨绯棠真的要成为厨娘了,痴迷于做饭。


    她甚至想到了阳台要种满茉莉,不是因为她的母亲,是因为杨绯棠说过喜欢那股清冽的香气。


    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虽然一时半会成不了富翁,但买个小房子的首付绰绰有余。这些年接私活攒下的钱,加上工作室的分红,足够在林溪市不错的片区付个首付。


    她会……


    薛莜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会把主卧留给杨绯棠,因为知道她认床,需要足够大的空间翻身。书房要做成双人位的,这样她们可以各自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还要养只猫,杨绯棠说过想养。


    这些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心惊,又忍不住沉溺。


    原来,当心里住进一个人,连最平凡的日常都会变得值得期待。


    “明天”这两个字,竟能如此让人心动。


    越是相处的浓,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薛莜莜最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几乎要将她扯碎。


    夜深人静,白日的温情褪去,噩梦如期而至。


    梦里,薛树又变回了那个被酒精和痛苦吞噬的男人。他喝得烂醉,通红着眼睛,用力抓着幼小的薛莜莜,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膀,一遍遍嘶吼。


    “莜莜!你妈妈她是被害死的!你不信爸爸吗?!”


    “你看着的啊!你是亲眼看着她从那里跳下去的!”


    “那该有多恨……多绝望……她才会跳下去啊?!”


    那绝望的咆哮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薛莜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黑暗中,她大口喘息,梦里薛树扭曲的面容和母亲下坠时模糊的白色身影交织重叠。


    她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是啊……那该是怎样的决绝,才会义无反顾地,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清晨,薛莜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杨绯棠起来之后,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薛莜莜都要以为自己露馅了,可杨绯棠最后只是把她抱在了怀里,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问:“作噩梦了?”


    薛莜莜的身子一紧,她发现杨绯棠越来越了解她了,了解到,她隐隐的有那么一种感觉,或许,杨绯棠已经知道了什么。


    “没有。”薛莜莜掩饰地掀开被子,迈开腿:“你昨天不是说要买年货么?不去了?”


    杨绯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小骗子。


    年关将近,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充满了喧闹的节日气息。


    杨绯棠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东瞧瞧西看看,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


    薛莜莜看着她难得外露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么喜欢过年?”


    杨绯棠正拿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打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是喜欢。”她转过头,看向薛莜莜,“只是想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年。”


    本来,杨家就没有什么生气,过年的时候,佣人们都走了,更加清清冷冷。


    对于杨绯棠来说,不像是家,更像是巨大的牢笼。


    薛莜莜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杨绯棠手里的兔子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立即握住。


    “那我们今年就好好过。”她的声音笃定,“贴春联,包饺子,守岁,一个都不少。”


    杨绯棠的眼睛倏地亮了,比街边所有的灯笼还要亮。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在薛莜莜身上:“你会包饺子?”


    “嗯。”薛莜莜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不熟练,以前在孤儿院,每年除夕尹姨都会带着我们一起包。我还会在饺子里藏硬币,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


    “那我要吃很多很多个。”杨绯棠挽住她的手臂,“把所有的好运都吃出来。”


    俩人边走边说,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素宁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颈间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将她大半张脸掩在其中,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正望着她们。


    杨绯棠显然没料到妈妈会来,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妈?”


    素宁的目光却率先落在薛莜莜吊在胸前的胳膊上,语气温和:“莜莜,胳膊好点了吗?”


    杨绯棠:……


    好吧,原来不是来看她的。


    薛莜莜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好多了,谢谢关心。”


    素宁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杨绯棠,一动不动。


    杨绯棠:……


    沉默了片刻,她打开了房门,“进来吧。”


    又把她当工具人用。


    进了屋,素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客厅中央那幅色彩奔放的画上,她端详片刻,转向薛莜莜温和地说:“画得不错。”


    薛莜莜还没来得及回应,杨绯棠已经美滋滋地接话:“是吧,英雄所见略同。”


    素宁微微蹙眉,看向女儿:“你画的?”


    杨绯棠:……


    不是吧,薛莜莜画的就值得夸奖,她画的就要皱眉?


    素宁没有接话,视线转向沙发,那里端坐着一排形态各异的丑娃娃,每个都穿着手工编织的精致小毛衣,既古怪又温馨。


    感受到素宁询问的目光,杨绯棠耸了耸肩:“这都是莜莜织的。”


    自从上次听杨绯棠说起这些娃娃是她幼年时唯一的陪伴,这些丑萌的小家伙们就集体“升咖”了。薛莜莜再也不提要把它们扔出去,反而格外上心,甚至体贴地随着季节变化,给它们都换上了亲手织就的毛衣。


    瘸着一个胳膊织毛衣。


    多么的让人感动。


    这还不叫爱么?


    素宁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只娃娃身上的枣红色毛衣,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还精心编织了一圈雪花图案。她抬眼看了看正在泡茶的薛莜莜,她的石膏上都是杨绯棠画的各种笑脸,花花绿绿的涂满了。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相爱的证据。


    这曾经,都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的生活。


    素宁的目光落在她们拎回来的大包小包上,她轻声问:“这是要包饺子?”


    杨绯棠点头:“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露一手。”


    素宁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你包的……能吃吗?”


    “妈!”杨绯棠顿时气鼓鼓地撸起袖子,“要是不信,就留下来一起吃!”


    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素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样正好,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一下俩人,她发现自从素宁进门后,薛莜莜就异常沉默。


    阿寻上次不说了么?薛莜莜是因为妈妈才接近她的。


    小小的厨房里,三个人挤在一起包饺子。


    素宁洗净手,自然地接过杨绯棠手里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面团,指尖轻巧地一揉一按,一个圆润均匀的剂子就成型了。她擀皮的动作行云流水,中间厚边缘薄,每一张都像用模子刻出来般标准。包馅时,她拇指轻轻一推,食指顺势一捏,一个饱满如元宝的饺子便立在案板上。


    这娴熟利落的手法,全然不似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薛莜莜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素宁低垂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专注于手中的面团时,平静而温柔,这个样子的素宁,与她记忆中薛树描述的、那个“玩弄感情”的千金小姐,实在没有办法联系在一起。


    杨绯棠看着素宁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嘟囔:“妈,你怎么这么熟练?”


    她在家里没看见妈妈包过饺子,甚至厨房都没下过。


    素宁的手一顿,看着她:“你又不吃,我包给谁?”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杨绯棠一时语塞。她想起家里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年夜饭,想起杨天赐定下的种种规矩,想起素宁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桌另一端,几乎不动筷子。


    薛莜莜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无法从素宁身上移开。她看着素宁切韭菜时习惯性地将根部对齐,看着她调馅时先放油锁住水分,看着她包饺子时总要在收口处捏出十二道细褶,每一个细节,都和林绾绾本里记录的一模一样。


    就连素宁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的角度,伸手拂开发丝时微翘的小指,都和记忆中妈妈的影子很像。


    “要试试吗?”


    素宁不知何时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望向薛莜莜。


    “这样,”素宁的手轻轻覆上薛莜莜的手背,带着她将馅料放在皮中央,“拇指推,食指捏,慢慢收口。”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却极其耐心,薛莜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素宁夸奖:“对,就是这样,一个手也学得很快。”


    捏着饺子皮站在一边的杨绯棠:???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蒸腾的白雾弥漫了整个厨房,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餐桌上,几碟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配着简单的醋碟和蒜泥,简直人间绝美搭配。


    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温暖如春。


    这样寻常却温馨的家庭画面,别说是杨绯棠,就连薛莜莜也极少经历。


    杨绯棠兴致勃勃地取来一瓶红酒,给素宁倒了一杯,当她转向薛莜莜时,素宁却忽然开口:“你能喝么?”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薛莜莜的心猛地一跳。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她妈妈酒精过敏,沾酒便会长红疹。


    “不喝了。”薛莜莜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三人围坐用餐时,窗外悄然飘起了雪花。


    杨绯棠一见便欣喜地放下筷子,小跑到阳台,伸手去接那晶莹的雪花。


    餐桌旁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素宁和薛莜莜相对而坐。


    素宁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薛莜莜脸上,那眼神太过深邃,她知道薛莜莜的手不方便,很自然地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个饺子。


    “小心烫。”素宁轻声说着,却并未收回目光,一直盯着她看,灯光流淌在薛莜莜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她继承了林绾绾那双独特的眼睛,眼尾微挑,眼眸在光线下会泛起琥珀般的光泽。


    素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雪花落地般几不可闻:“你和我曾经的爱人,很像。”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薛莜莜耳边炸开,她猛地抬起头,一下子看向素宁。


    【作者有话说】


    素宁:我找你好久了。


    第37章


    我的爱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是个女人。


    那一侧, 杨绯棠对于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


    她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吻上睫毛,像是一个小孩, 眼里都是灿烂的笑。


    雪幕在灯光的映射下,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将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仿佛漫天飞舞的星屑。


    她伸出掌心,看着一片完整的雪花轻轻落下, 在触及肌肤的瞬间化作一滴微凉。


    空气清冽干净,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雪的清新。


    有美食、美酒,有爱人, 有妈妈在旁边的日子,她曾经想都不敢想过,别提多幸福了,甚至心底已经开始自己哼上了小曲。


    许许多多心中的疑团, 在这一刻, 对于杨绯棠来说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是故意过来的。


    她知道素宁有话跟薛莜莜说。


    薛莜莜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怔怔地望着素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素宁抬手,在眉眼处轻轻比划:“尤其是这里, 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是曾经夜夜入梦的身影,是她刻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轮廓。


    她的眼神痴痴的, 一点遮掩都没有。


    林绾绾和薛莜莜的眉眼简直是一模一样, 当初, 她们没有在一起的时候, 素宁不是没有挣扎没有想要推开过,可每当林绾绾的眼睛望过来时,她便觉得所有的理智都土崩瓦解。那目光像温柔的网,哪怕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她也心甘情愿地沉沦。


    薛莜莜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您的爱人,可够秀气了。”


    她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故意以为素宁说的是男人。


    素宁听了后,淡淡一笑,她摇了摇头:“我的爱人,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她是女人。”


    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尤其是对薛莜莜。


    薛莜莜感觉身体里已经不过血了。


    素宁静静地看着薛莜莜,那种温柔宠溺的眼神,像是知道了所有。


    她恍惚忆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她靠在林绾绾怀中,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若是我们有了孩子,她会不会恨我们?”


    林绾绾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间,沉默片刻才低语:“你知道的,我一向自私。”她的指尖缠绕着素宁的发丝,“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别的……都顾不上了。”


    或许从那时起,素宁的犹豫与动摇,就已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种子。林绾绾忽然抬起头,眼底闪着近乎偏执的光:“可我多希望能有一个眉眼像你的孩子。”


    林绾绾心酸,将她的头抱住:“我有你就够了。”


    一句谶语,穿越二十余年的光阴,此刻在薛莜莜的脸上得到了应验。


    素宁直勾勾地看着薛莜莜,之前,她失去了很多很多,一直以为余生就会这样活死人一样默默地赎罪,等到死了那一天……死了那一天,绾绾也不一定会要她。


    她像是一块苍白的虚无,飘飘渺渺。


    可如今,她有了落点,会拼劲一切去维护。


    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候杨绯棠走了过来,她看着俩人笑了笑:“聊什么呢?这么认真,都不吃了?”


    素宁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薛莜莜说,“你们过年,要在这里么?”


    这一点,杨绯棠早就想过了,“莜莜的石膏,再有一个星期就能拆了,到时候她还要做一些康复性训练,我不放心,是要陪着的。”


    素宁点了点头,“嗯,那莜莜呢?”


    杨绯棠:……


    好吧,她妈关注的重点就不在她身上。


    “她回去跟孤儿院一起的一位亲人一起,在农村,我们一块去。”


    言外之意,她是不会回家过年的,反正已经跟杨天赐撕逼了不是么?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但那样,家里就只剩下她妈一个人了。


    杨绯棠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素宁听了,倒是很平静,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过个正经年。”


    就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杨绯棠就感觉她妈有了变化,似乎“活”了起来,比以前生动,比以前的话多了,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比以前多了。


    三人静静用着餐,碗筷轻碰间,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胶着的安静。


    杨绯棠不时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对面的薛莜莜。薛莜莜垂着眼,努力维持着用餐的仪态,试图将一切紊乱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晚饭后,素宁没有立即离开。她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拾这间不大的出租屋。


    杨绯棠的变化虽大,但家务活到底生疏,而薛莜莜胳膊不便,许多事心有余力不足。


    她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娴熟有效。擦拭灶台,归置杂物,清扫角落,每一个动作都透一股子利落劲儿。


    暖黄的灯光下,看着素宁微微弯着腰拖地的身影,杨绯棠在一旁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惊掉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妈……你、你这么会做家务?”


    素宁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瞥了杨绯棠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怎么,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


    薛莜莜安静地窝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丑娃娃,默默注视着这对母女之间自然的互动。


    “不过老了。”素宁摇头,“现在做这么一会儿就腰酸了,以前天天做,都没事儿。”


    “那得是多久以前?”杨绯棠笑着把她手里的墩布接了过来,“还是我来吧。”


    素宁直起身子,看着杨绯棠:“就是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练出来的,跟你现在的场景差不多。”


    杨绯棠听了,乐了:“还是不一样,我没你们那会那么可怜,我现在有人包养。”


    素宁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薛莜莜。薛莜莜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怀里丑娃娃的线缝,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虚空里。


    房间彻底收拾整洁,窗外的天色已染上墨蓝,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素宁没有多作停留。临出门前,她细细嘱咐杨绯棠要照顾好薛莜莜的身体,起初说的都是伤处调理、饮食忌口之类的正事,语气认真。可话至尾声,她声音微顿,视线在女儿与沙发上的薛莜莜之间轻轻一转,话锋便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我看莜莜近来清减了些,气色也弱。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情热,只是……”她话语含蓄,尾音里藏着不言而喻的关切与提醒,“凡事总须懂得节制,身体最要紧。”


    杨绯棠听了,立马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的靠谱:“我们纯洁着呢,放心吧。”


    现在莜莜这手根本就不方便,早晚得事儿,干嘛要急于这一时冒险?


    素宁听了后不仅没有表示出放心,反而更加惊讶地看了看女儿,目光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圈:“那你也调理一下吧。”


    杨绯棠:……???


    眼看着素宁匆匆地走了,杨绯棠又气又笑的,她一屁股做到了薛莜莜的身边,头一歪,枕在了她的腿上,“哎呀,累死了。”


    不得不说,干家务还的确是非常耗费精力的。


    薛莜莜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右手已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梳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最后温存地抚上她的额际。这是杨绯棠最喜欢的姿势,她像只被顺毛的猫咪,立刻受用地眯起了眼睛,连腿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沙发上团成了一团。


    每天的这个时候,枕靠在薛莜莜怀里的杨绯棠,总是最放松、最乖巧、也最百依百顺的。


    “你想说什么?”杨绯棠依旧闭着眼,声音因慵懒而显得含糊,却带着了然的笑意。她太了解薛莜莜了,这人心里揣着事儿时,指尖的节奏都会变乱。


    薛莜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最终,她还是轻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姨刚才……告诉我,她最爱的人,是个女人。”


    她说这话时,几乎是屏着呼吸的,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落下,怕触碰杨绯棠的雷区。


    谁知,杨绯棠听了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脸颊在她腿上蹭了蹭,“她果然和你投缘,这事儿都告诉你了。”


    薛莜莜抚摸她额角的手蓦地停住,听杨绯棠这语气,像是一直都知道。


    “哎哎——”杨绯棠立刻不满地蹙起眉头,拖长了声音抗议,“别停呀……揉舒服了,我才告诉你。”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杨绯棠枕在薛莜莜腿上,感受着她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自己的发丝,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她们那个年代,如果这种事儿传出去,是会吃人的。”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影:“别说现在社会对同性之爱都未必完全接纳,在那个年代,更是……”


    声音顿了顿,带着说不出的沉重:“我小时候,还能在我妈手腕上看见很多伤疤,深深浅浅的。后来哪怕是医疗水平再发达,但有些痕迹,终究是去不掉的。”


    薛莜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据说我妈妈和那位抗争了很久,绝食、离家出走……能试的都试过了。”杨绯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也怕真的逼出人命。姥姥家是名门,总要留个后,留个面子。于是就跟她谈条件,说留下一个孩子,维持一段婚姻,之后就不再管她们了。”


    “她答应了。”杨绯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她和那位都太累了。据说对方家里条件不好,可是也不能接受,家里老人眼睛都要哭瞎了。”


    “可那时候,她们又被威胁,天地那么大,却没有容身之处,不得不低头。”


    “后来她们约定好……”杨绯棠把脸埋进薛莜莜的衣料里,许久才闷闷地说:“约定好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就一起离开。”


    薛莜莜的心咚咚直跳。这些往事,都与她读过的林绾绾日记碎片隐隐重合,被杨绯棠的话语串联起来,变得清晰而刺痛。


    她轻声问:“然后呢?”


    杨绯棠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然后。因为什么没能离开,我妈始终没有细说。她只告诉我,她对不起她。”


    “她对不起她……”


    薛莜莜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字字如针,深深扎进心底最柔软处。


    在她没有尝过爱的滋味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恨着素宁。恨她辜负了妈妈的深情,恨她背弃了生死相随的约定,恨她转身做了养尊处优的豪门太太,却让妈妈独自走向冰冷的结局,让自己成了无人问津的野草。


    这份恨意曾如此纯粹而坚硬,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本是带着决绝的复仇之心而来,接近她的女儿,搅乱她的人生,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也尝尽失去所有的滋味。


    可如今……


    薛莜莜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杨绯棠。她像只全然信赖主人的猫儿,舒服地眯着眼睛,将最柔软的肚皮毫无保留地袒露。明明她自己也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连前方的光亮都看不真切,却依然扑棱着翅膀,把能攫取的温暖都渡给她。


    而素宁,那个她曾以为薄情寡义的女人,那看似优渥雍容的生活,更像一座精心修饰却冰冷彻骨的牢笼。她的眼睛总是空的,像蒙了尘的琉璃珠子,也唯有在提及爱人时,才会倏然闪过一点光。


    她还总是望着自己出神,那目光既遥远又专注,仿佛在透过自己的眉眼,拼凑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恨意之墙上,撬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缝。


    从裂缝中渗出的,是薛莜莜从未预料过的悲悯,与一片空茫的惘然。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好可惜,原本我们可以四个人,两对,那么幸福。


    第38章


    什么姐姐?


    漫天的雪花在飘舞, 路灯之下,纷纷扬扬,像是时光中散落的旧信笺。


    素宁站在俩人家的楼下, 久久未曾离去。她仰起头,望着那扇被橘黄色灯光点亮的窗户, 目光仿佛穿透了玻璃,也穿透了岁月。


    她看见的不仅是女儿们伏案的身影,更像是在那温暖的光晕里, 望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与林绾绾。


    雪, 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身上,却并不觉得冷, 甚至是暖的。


    她也曾年轻过,也曾像每一个陷入爱情的人那样,不顾一切。在那个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的年代,两个女人的相爱, 注定要比常人走过更长的荆棘路。素宁还记得, 当年为了和林绾绾在一起,她在家中绝食抗争了整整三天。就在她意识涣散、浑身无力,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颜薇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着蜷缩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颜薇的声音冰冰冷冷, “那就当我从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素家在那个年代, 是真正的名门。当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挣扎、将教育视作奢侈时, 素宁已活在精心铺排的人生轨道上, 几岁学古筝,几岁习书法,几岁读诗,几岁进入社交圈……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颜薇和素城给了素宁所能给予的一切娇惯。只要是她想要的、不过分出格的,他们总会满足。而素宁也从小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早早学会了自律,在父母创业最艰难的时期,她一个人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家业渐成,父母担心富足会宠坏女儿,她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清醒与克制,上学、放学、完成父母交代的每一项任务,她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直到她遇见了林绾绾。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从小到大从未顶撞过父母一句的乖顺女儿,如今却为了另一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着全世界。


    当时的素宁明明已经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可就在妈妈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竟支撑着她从床上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孑然一身,只带走了自己。


    那时的林绾绾刚从报社下班。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三天联系不上素宁,早已让她心乱如麻。她一次次在素家楼下徘徊张望,却次次无功而返,心头的不安像滚雪球般越积越大。


    又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林绾绾蹲在街边,茫然地仰起头,任雪花沾湿睫毛。那一刻,对自己的质疑与怨恨如潮水般涌来。


    爱,总让人忍不住去想“如果”。


    如果素宁没有遇见她,就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千金小姐,沿着铺好的锦绣人生安稳前行;


    如果素宁没有爱上她,便不必承受这惊世骇俗的磨难与压力;


    如果她们真的被现实拆散,那她的心上,将永远留下一道自己亲手划下的伤痕,永生难以愈合……


    就在林绾绾的杂念如同漫天雪花般纷乱飞舞时,一个轻得像雪落、又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绾绾。”


    林绾绾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地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任何电影中精心设计的重逢画面,在此刻真实的素宁面前,都弱爆了。


    素宁就站在那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雪花几乎要将她淹没。短短几日,她的脸颊已清瘦得脱了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望向她的眼睛,像是落进了世间所有的星光与烛火,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无比璀璨的光彩。


    林绾绾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她怎么能忘呢?


    后来,她们搬进了一个小小的家。


    那真是个很小的房子,小到两个人同时转身都需要错开身子。客厅只能算是个过道,放下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就再没有多余空间。卧室里仅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脚紧挨着衣柜门,每次取衣服都要侧身才能打开。厨房是狭长的一条,一个人在里面转身都嫌局促,卫生间则更需要侧身才能进入。


    可她们却在这里,一砖一瓦地筑起了属于自己的巢。素宁在窗台上养了一排绿萝,翠绿的藤蔓垂落下来,给这个逼仄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林绾绾用第一个月的稿费买了一块淡雅的窗帘,阳光透过时,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柔起来。


    日子被简单的快乐填满,小小的屋里时常漾着笑声。可不知从何时起,林绾绾的心底被压上了什么东西。


    她望着素宁那双手——那双曾在琴弦上抚出清音、在宣纸上晕开墨痕的手,如今却在市井间沾染了烟火尘息。她看着它们熟练地在菜贩秤前拈起零钱,在松动的桌角轻轻敲入楔子,在刺骨的冷水中拧出厚重床单的水痕……每一个新的技能,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林绾绾的心口。


    她心疼,可强烈的自尊心却说不出口。她只能在深夜,趁素宁熟睡时,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一遍遍抚过那双手上新添的薄茧与细痕。她以沉默的方式偿还,在天未亮时悄悄起身,将满盆待洗的衣物尽数搓净;在下班后多绕半座城,只为带回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


    她以为这份心事藏得很好,直到那个猝不及防的黄昏。


    林绾绾从报社回来,推开门,就看见素宁正蹲在阳台的光影里,低头搓洗着盆中的衣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温柔地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


    她的手指在肥皂水里浸泡得微微发红,正细致地揉搓着衣领、袖口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她是那样专注,连身后的开门声都未察觉。


    “素素。”林绾绾轻声唤她。


    素宁闻声抬头,脸上立即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容在接触到林绾绾目光的瞬间,微微凝住了。


    林绾绾的眼睛红了,还咬着唇,凝视着她。


    素宁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那样自然,那样坚定。


    看林绾绾僵着身子没动,素宁故意把刚从洗衣盆里拿出来冰凉的手,从后面钻进了她的衣服。


    林绾绾被冻得一哆嗦,脸涨红着抓住她的手,素宁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林绾绾这时候倒是不敢跟她对视了,嘴硬地回答:“我才没有。”


    “怎么没有?”素宁戳着她的嘴角,“你一不开心,就会咬嘴唇,哼哼,我告诉你。”


    她难得的娇嗔,都用在了林绾绾身上。


    “这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你不许胡思乱想,让它打折扣。”


    林绾绾鼻子一酸,反手抱紧了素宁,哽咽地说:“我会好好工作,让你过上好生活的。”


    素宁顺从地依偎在她怀中,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唇角弯起一抹安然的浅笑。


    “好啊,”她轻声应着,“我等着呢。”


    她们在狭小的阳台上相拥,夕阳为彼此镀上金色的轮廓。这一刻,洗了一半的衣物、清贫的岁月、世俗的目光,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拥有彼此,也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微小而确切的勇气。


    ……


    素宁推开门时,客厅里一片沉寂,浓重的黑暗几乎要将人吞噬。


    她微微蹙眉,伸手按下开关。灯光骤然亮起,刺破了这片压抑的漆黑。杨天赐就坐在沙发深处,指间夹着一支雪茄,不知已在那里枯坐了多久。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化不开。


    看见她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睛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素宁只轻轻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便要往房间走。


    “看见她了,”杨天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开心吧?”


    素宁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客厅里的老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沉重的摆锤,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最终,素宁缓缓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像碎冰落入玉盘,清晰得不容置疑:“很开心。”


    确实,仅仅用“开心”来形容,太过单薄了。


    自从失去林绾绾后,素宁的生命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像一具行走的躯壳,除了两个女儿的身影还能在她眼中激起一丝微澜,这世间已鲜少有什么能牵动她的心绪。


    直到薛莜莜的出现。


    那是她此生挚爱留下的骨血。


    那一刻从心底迸发的狂喜与悸动,几乎冲破了她沉寂多年的胸腔,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天赐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一时怔在原地。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些年来,她看他的眼神从来空洞无光,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不,不止是对他,她对这世间万物,几乎都是这般死气沉沉。


    可此刻,那双眸子里竟重新燃起了光芒。


    杨天赐感到一阵心如刀割,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不安与惶恐。女儿,妻子……这个他多年来用尽心血维系的家,此刻仿佛在脚下剧烈摇晃,摇摇欲坠。


    他们之间的对话,向来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多言。


    可此刻,素宁却主动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你既然知道她是谁,就该明白,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她分毫。”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杨天赐久久地凝视着她的双眼,像是要从中找出些许转圜的余地。最终,他只是颓然地垂下肩,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一定要毁了这个家吗?别忘了——”他重重按熄了指间的雪茄,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着熄灭,“我做的这一切,最终都是要留给女儿的。”


    他是靠着素家起家的。


    这些年来,杨天赐的生意版图不断扩张,风光无限,俨然已是商界一方人物。他自己最清楚,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地基始终牢牢扎在素家留下的根基之上。


    而素宁,正在一寸一寸地,亲手拆解这座大厦的基石。


    她做得悄无声息,却招招致命。先是说服了两位与素家世交多年的元老撤资退股,动摇了市场信心;接着又收回了三处关键物业的使用权,直接影响了生产线的运转。


    最让杨天赐心惊的是——她已经开始联系颜薇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素宁是如何做到的。当年,正是他与颜薇联手断了素宁的后路,逼她回归“正轨”。自那以后,素宁与母亲形同陌路,十几年未曾说过一句话。


    她步子迈的太快太大,猝不及防地闪到了杨天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经营的心血开始晃动,如何不急?他清楚明白,这些看似属于他的商业版图,从一开始,就刻着素家的烙印。


    素宁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声轻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留给女儿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那声若有似无的反问与冷笑,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重重扇在杨天赐的脸上。


    素宁虽然没有多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曾经,她不在意的东西。


    她的女儿又怎么会在意?


    她早已在这世俗的洪流中被迫妥协,痛失挚爱,赔上了半生欢愉。


    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会让她退步?


    ***


    之后的几天,薛莜莜几乎夜夜无眠。


    每一个辗转的深夜,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清醒与回忆的缝隙里。每次都要等到天快亮时,她才勉强合眼片刻。


    她开始仔细地遮掩眼底的乌青,怕杨绯棠看见难受。


    好不容易等到拆石膏的日子,杨绯棠早早便陪在她身边。去医院的路上,薛莜莜倒还算平静,反而是杨绯棠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别紧张,”薛莜莜轻声安慰她,“很快就好。”


    杨绯棠却只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医生手中的工具,连呼吸都屏住了。当石膏被缓缓卸下的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后背的汗都湿了。


    杨绯棠认真地听着医生说后续的康复治疗,比她自己生病还认真。


    薛莜莜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望着那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猛然攥紧,泛起细密而真切的疼痛。


    这一刻,连日来纠缠不休的仇恨尚未理清,她却先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后悔了。


    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她没有想通如何面对过去的恩怨,却终于明白:她正在伤害一个最无辜、也最真心待她的人。


    她想要把一切都告诉杨绯棠。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


    石膏卸下,左臂的束缚终于解除,薛莜莜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许久未动的手肘关节,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杨绯棠在旁边美滋滋地说:“劳动人民终于要解放啦,地主家的小手又康复了。”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这些天,辛苦你了。”


    杨绯棠笑着凑了过来,眉眼弯弯地问:“有什么奖励么?”


    薛莜莜身子一滞,她抬眸,似笑非笑:“医生说,还不能剧烈运动。”


    杨绯棠:……


    这真是不一样啊,一拆石膏,都敢跟她挑衅了。


    “晚上,我们看看星星吧。”薛莜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杨绯棠却浑然未觉,依旧笑盈盈地应着:“好啊,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


    薛莜莜没有回答。明明手臂才刚轻松些许,心底却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不想再犹豫了。


    连日来的辗转反侧,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必须把一切告诉杨绯棠。


    如果……她接受不了……那这样的失去,也是她应得的。


    就在薛莜莜刚刚下定决心的刹那,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年轻俏丽的护士笑着迎上前来,她穿着合身的护士服,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径直落在杨绯棠身上。


    “杨总,一切都顺利吗?”涂颖的声音甜得发腻,刻意放软的语调里带着过分亲昵的关切,“后续的康复理疗就由我来负责吧,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她说着便将名片递过来,指尖状若无意地擦过杨绯棠的手背。


    杨绯棠的注意力全在薛莜莜身上,头也没回地柔声问:“感觉怎么样?胳膊能使上力吗?”


    涂颖举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绯棠的侧脸。


    薛莜莜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与涂颖灼热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诊室外的走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却掩不住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涂颖的指尖还捏着那张未被接过的名片,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已闪过一丝明显的挑衅与打量。


    薛莜莜的视线淡淡扫过涂颖精心修饰的指甲,又落回她闪烁的眼睛,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涂护士很热心呢。”


    杨绯棠这才留意到涂颖,刚要伸手去接,薛莜莜突然用刚刚拆掉石膏的左手掐住她的胳膊,用力全部力气一掐,学着涂颖的语调,“杨总~你觉得能用上力吗?”


    杨绯棠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涂颖僵怔在原地看着俩人,视线来回间,问了一句:“这位是——”


    以前,俩人私下里说过,因为薛莜莜还是学生,所以要低调点。


    杨绯棠揉着自己的胳膊,“她是我妹妹。”


    妹妹啊。


    涂颖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明媚起来,连带着对薛莜莜的语气都亲切了许多:“康复训练确实急不得,要循序渐进。可以多做一些精细动作练习,比如去康复师那里领一些不同阻力的握力圈或者康复泥,对恢复手部功能很有帮助。”


    杨绯棠一听对薛莜莜康复有益,立即转身就往康复师办公室走去。


    涂颖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看得出了神。


    薛莜莜在一旁冷眼旁观了片刻,轻声开口:“好看吗?”


    涂颖猛地回神,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她既有些窘迫,却又不想错过这个打探的机会,便厚着脸皮试探:“妹妹,冒昧问一下,杨总是你什么姐姐?”


    如果关系近,她可以借机套一下近乎。


    薛莜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是可以上床的那种姐姐。”


    涂颖:……?!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真行,刚想通放了你。


    现在没门了。


    第39章


    她想放下仇恨,真真正正的跟着杨绯棠,活一次。


    嫉妒这种情绪, 于薛莜莜而言,是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或许更准确地说,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有, 甚至不配拥有。


    自出生起,妈妈给她的温暖就少得可怜。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她, 连嫉妒是什么滋味都来不及体会,满心只想着如何分担。


    而现在,薛莜莜看着涂颖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像瓷器一样在自己面前片片碎裂, 却仍觉得不够痛快。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为什么杨绯棠要在别人面前说她是妹妹?


    这火气来得如此不讲道理, 也完全记不起来是谁和杨绯棠说要低调的。


    当杨绯棠领完东西折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时,薛莜莜立即反手握紧,十指相扣, 甚至故意抬高了几分。


    这种幼儿园小朋友的幼稚做法, 在薛莜莜眼里一直是小七那种小崽子才会做的,可如今,她就是做了, 还做的那么趾高气昂。


    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涂颖最后一丝幻想。她抿紧双唇, 将那张没能送出的名片死死攥在掌心。


    杨绯棠的注意力全在薛莜莜的手臂上。


    走出门后,她反复打量着两人交握的手, 别说薛莜莜拆了石膏不适应,她更不适应, 甚至一点都不敢用力。


    薛莜莜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这么喜欢?”


    杨绯棠僵了一下, 抬头看着她。


    薛莜莜云淡风轻地整理一下衣角, “这些日子, 辛苦姐姐了。”


    这一声“姐姐”把杨绯棠叫的哆嗦了一下,总觉得她没憋好屁。


    薛莜莜看着她,笑盈盈地说:“回去妹妹好好伺候你。”


    又来了。


    相处久了,杨绯棠太知道薛莜莜这种笑背后隐藏的含义了,上了车,她习惯性地去给薛莜莜系安全带,侧身的一刻,她看着薛莜莜,轻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生气?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涂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杨绯棠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薛莜莜定定地看进她的眼里:“你知道她对你图谋不轨。”


    “我和你说过,”杨绯棠语气淡然,神情坦荡得仿佛日月临空,万邪不侵,“我是从小被人追到大的,这点心思会看不出来么?”


    她就一点都没把她放在心上。


    薛莜莜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目光转向窗外。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杨绯棠一边平稳地驾驶,一边轻声补充:“我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对于涂颖的刻意“热情”,她一直都是冷淡的。


    薛莜莜看着窗外,街景开始流动,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斑驳掠过,远处的高楼与天边的云絮一同缓缓后退,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场无声的电影里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直到车辆转过一个弯,夕阳的光晕洒入车内,她才极轻地开口:“我知道。”


    杨绯棠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她。


    薛莜莜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光中显得安静而朦胧。


    “可我还是会不舒服。”


    她缓缓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她的确不知道。


    从跟杨绯棠在一起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从小,薛莜莜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她那近乎冷酷的自控力。


    当同龄的孩子还在为一颗糖、一个玩具而哭闹不休时,她的世界早已被最原始的生存命题填满——温饱。在流浪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同伴,那些比她年长、比她强壮的孩子,最终都未能抵挡住路途中面包与温床的诱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而她不同。


    即便饿得眼冒金星,胃里像有火在灼烧,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她也依旧能挺直那瘦削的脊背,用清冷的目光,沉默地拒绝那些看似善意的“馈赠”。


    这种刻入骨髓的克制,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唯一铠甲。


    可如今,都没了。


    薛莜莜心乱如麻。


    她知道这样不好,也不对,可自己却没有对抗的办法。


    一路心事重重地到了家,杨绯棠透过反光镜悄悄看了她好几次,却始终没有作声。


    车辆停稳,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房门,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踏进家门的瞬间,杨绯棠倏然转身,一把将薛莜莜紧紧揽入怀中,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先前那般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薛莜莜雪白的脖颈一路蔓延而上。薛莜莜被迫仰起头,大口喘息,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点燃。


    她被牢牢抵在门板上,在炽热的唇齿交缠间,后背传来门板的冰凉,冷与热交织,让她微微轻颤。


    就在薛莜莜抬手要将杨绯棠推开的时候,她却抢先一步扣住薛莜莜的手腕,高举过头顶,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凝视着她。


    杨绯棠的唇被染得绯红,像浸过胭脂的玫瑰花瓣,湿润而饱满。


    薛莜莜被迫仰望着她,眼眸中水光流转,漾开迷离的涟漪。


    “我说过——”杨绯棠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目光灼灼如星火,“我爱你。”


    一股热意猝然从心底升腾,薛莜莜不自觉地抿紧双唇,试图压抑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


    杨绯棠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珍重:“我的爱,很珍贵。从不轻给人,给了就不后悔。”


    薛莜莜被迫仰望着她,眼眸中水光流转,漾开迷离的涟漪。


    杨绯棠松开她的手,却拨开了薛莜莜耳边的碎发,在她耳边低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爱着的人。”


    杨绯棠微微张合的双唇近在咫尺,吐息间带着滚烫的温度,让薛莜莜浑身失了力气,软软地向下跌坠。


    要是以前,杨绯棠早已心疼地将她扶稳。可此刻,杨绯棠却只是更紧地箍住她的腰肢,滚烫的唇碾过她的耳垂,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记住了么?”


    一声呜咽从薛莜莜喉间逸出,破碎而娇柔:“……嗯。”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角带起一片湿润。


    那晚的灯光晕黄而温存,像融化的蜜糖,流淌在薛莜莜光滑的脊背上。


    杨绯棠的吻细密而绵长,从颈后一路向下,每一寸肌肤都未曾遗漏。


    薛莜莜被牢牢圈在身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里浮动着彼此交错的呼吸,还有唇与肌肤分离时,那若有若无的声响。


    她能清晰感受到杨绯棠在后腰轻轻打着圈,所到之处燃起细小的战栗。这种感觉,竟比伤口愈合时的麻痒更加磨人,像是一场温柔的凌迟,让她无处可逃,却又甘愿沉沦。


    自从选择踏上复仇之路,薛莜莜便不再对情爱抱有任何幻想。


    她早已认定自己与爱情无缘,世间一切温情,不过都是阴谋之上的伪装,甚至,薛莜莜也想过,电视上不都是说有钱人有很多种癖好么,杨绯棠没准会怎么折磨她。


    可预想中的折磨、玩弄,都没有。


    杨绯棠给予她的,是望不到边际的温柔。


    那份温柔如春水般将她包裹,细细缠绕,直至最后完全占有的那一刻,杨绯棠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腰际,低哑的耳语似叹似怜:“你好敏.感……”


    薛莜莜没有感到一丝痛楚,只在温热中蜷起身子,每一寸肌肤都如浸透晨露的花瓣,润泽而舒展。


    杨绯棠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汹涌的喜悦淹没。她查阅了诸多资料,做足了万全准备,就怕薛莜莜会疼,会难受。


    她开始从容地施展那些精心习得的技巧。她曾告诉过薛莜莜,绘画于她不过是闲暇消遣,她真正的归宿是钢琴。


    她本就是一位钢琴家。


    而今夜,薛莜莜成了她专属的琴键。杨绯棠的指尖游走间,便能主导一切韵律,让她吟唱便吟唱,令她颤栗便颤栗,将她作最敏感的乐器,奏出只属于她们的私密乐章。


    第二天一早。


    晨光透过薄纱帘幕,流淌一室温柔。


    薛莜莜纤腰还泛着隐隐的酸软,却已悄然起身。她取出一件白色旗袍,真丝面料如水般滑过肌肤,立领妥帖地环住修长颈项,两侧开衩处隐约透出晨光勾勒的腿部线条。


    阳光为薛莜莜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旗袍上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脖颈上,全都是杨绯棠留下的痕迹。


    杨绯棠醒来时,还有些朦胧。她揉了揉眼睛,望着立在晨光中那道身影,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昨夜她们折腾到后半夜,杨绯棠几乎是沾到枕头便沉入了睡乡。


    即便疲惫至此,她依然做了一个极甜的梦。


    梦里没有现实中那个心事重重的薛莜莜,在梦里清澈明亮,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杨绯棠,我爱你。”


    梦里的薛莜莜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声音轻柔却笃定。杨绯棠在梦里笑得那样开心,直接自己给笑醒了。


    她呆呆地看着薛莜莜:“你……”


    薛莜莜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阳光透过窗纱,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身白色旗袍勾勒出清雅的轮廓,整个人宛若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在晨曦中静静生辉。


    她轻声问:“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穿旗袍么?”


    杨绯棠屏住呼吸,唇不自觉地抿紧,心却跳得厉害。


    她确实一直想画穿旗袍的薛莜莜,但是不愿意勉强她。


    此刻的薛莜莜望着她,眼神早已不复最初的疏离与防备,那双眼眸里漾着温柔的光,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我愿意。


    她已经想好了。


    等过了这个年,她就把一切都告诉杨绯棠。


    她相信杨绯棠。


    相信她,就算是再生气,再痛苦,也不会不要她。


    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想放下仇恨,真真正正的跟着杨绯棠,活一次。


    【作者有话说】


    快啦。


    第40章


    我终于尝过,不用猜、不用忍、不用演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杨绯棠这画, 历经了许久,才终于送到了素宁的面前。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咖啡, 笑眯眯地看着素宁。


    刚开始,她的神色还很放松, 想着让妈妈夸奖她的手艺,但是到最后,杨绯棠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看着素宁, 眼里都是心疼。


    起初,素宁只是用指腹最轻的地方, 若有若无地擦过油彩的纹理,仿佛那上面还带着未散的温度,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什么。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只手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触碰, 开始沿着轮廓游走, 用力描摹。


    到最后,她前倾着身子,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画布里。


    杨绯棠怔怔地望着, 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 在素宁颤抖的指尖与发红的眼眶里,逐渐确定。


    原来, 真的是这样。


    素宁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转过身, 眼圈泛红, 对杨绯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谢谢棠棠。妈妈……很喜欢。”


    杨绯棠微微抿唇, 这么多年了, 她没有在妈妈嘴里听过“喜欢”这样热烈的词语。


    她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了,森杰穿着西装进来:“夫人,小姐,宴会开始了。”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宛若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千万颗切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浮华的金色之中。


    衣香鬓影间,身着定制礼服的宾客们举杯浅笑,低声交谈。角落里的弦乐队正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音符如丝绸般流淌。


    哪怕是杨家,也许久没有这样的“热闹”了。


    杨绯棠举着酒杯,低头给薛莜莜发了信息。


    ——吃饭了么?


    薛莜莜可真是工作狂了,手才刚好一点,就要出去工作,非要说年前把该安排的安排好了。


    杨绯棠本来要拦着她,不让她那么累的,可薛莜莜满嘴的理由:“我能累到哪儿?与其在家做这么无聊的恢复运动,不如去敲键盘。”


    她现在对成功也有着强烈的渴望,不用杨绯棠催了。


    的确,这是薛莜莜人生中,未曾体验过的情绪。


    以前,未来是一望无际还是死气沉沉的,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多的区别,可当她确定了自己的心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那样的渴望自己强大一些。


    薛莜莜的信息回得很快,看来是的确恢复得不错。


    ——吃了,中餐,你呢?生日宴怎么样?


    杨绯棠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着奢华,但如果我说,气氛像是葬礼,你信么?


    薛莜莜:别瞎说,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


    这是杨绯棠的第一想法,她只想尽早结束,不想和任何人有一点交流,尤其是杨天赐。


    偏偏杨天赐站在宴会厅中央,缓缓走向她,他抬手示意侍者为杨绯棠斟酒,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当年我和你妈妈的婚礼,也是这样。你姥姥家坚持要办得风光体面,光是鲜花就空运了三大车。”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得:“素家要脸面,我们杨家,自然也不能失了气度。”


    时光真快啊。


    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要糖果吃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不管他再怎么害怕,她终究是要飞走了。


    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冰雕在灯光下缓缓融化,滴落的水珠像是无声的秒针。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与雪茄的混合气息,甜腻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杨绯棠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清冷:“你喜欢就好。”


    她现在真的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杨天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俯身靠近,雪茄的余味随之逼近:“你和那个她,怎么样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她手臂的伤好了?”


    杨绯棠侧过头,对上杨天赐深沉的眼眸。


    关切之下,是冰冷的审视与掌控。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可也奇怪,以前,杨绯棠怎么难受,都能忍得了,可现在,她只觉得这气息一逼近就让她作呕。


    “她很好。” 杨绯棠答得轻描淡写,“不劳爸爸费心。”


    杨天赐笑了笑:“不用我费心?这么说你知道她是谁了?”


    乐队恰在此时换了一支曲子,欢快的华尔兹舞曲响彻大厅,与这暗流涌动的氛围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杨绯棠微微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气泡在舌尖炸开,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底,她目光望着站在人群正中的素宁,素宁脸上一片空白,本应该是人群簇拥的主角,可她却像是提线玩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她皱了皱眉,突然就烦了,不想演了:“爸,你觉得总这么话里有话的这么多年,有意思么?”


    杨天赐盯着她,静静片刻,说:“这么多年你都忍了,为什么现在忍不了了?”


    周围的音乐与喧嚣潮水一样褪去。


    仿佛整个大厅里,站着的就只有她们父女。


    杨绯棠迎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忽然笑了。


    “因为我终于尝过,不用猜、不用忍、不用演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她向前半步,声音轻得像叹息:“爸,你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从不知道真正活着是什么感觉。”


    杨天赐浑身冰冷,死死地盯着杨绯棠,杨绯棠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胆怯,有的只是静静的悲伤:“收手吧,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得让人心碎。


    杨绯棠:“你什么都有了,放开她,放了你自己,不好么?”


    就杨天赐现在拥有的财富,他跟素宁离婚之后,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可杨天赐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她望着杨天赐僵硬的面容,最后补上一句:“还是说,你宁愿我们都活在坟墓里,陪你一起腐烂?”


    “腐烂……”


    杨天赐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素宁身上。


    这么多年,他用尽手段将她禁锢在身边,期盼能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温度,哪怕是恨,也好过这无动于衷的漠然。可她没有,留给他的始终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如今这场博弈早已不是夫妻间的暗流。公司上下人尽皆知,董事会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素宁的出手精准而迅猛,初期凭借对集团底层架构的深刻理解,连续截断了三条核心业务线的资金流。


    但杨天赐二十年的经营早已根深蒂固。随着他启动反制措施,俩人在人事任免、项目审批等环节展开拉锯,导致集团内部决策机制几近瘫痪。最直接的代价反映在资本市场上,受内部斗争及未来经营不确定性的影响,公司股价在短短一个月内重挫 8%,市值蒸发近上千万。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不断跳水的股价曲线。


    杨天赐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缓缓取出一张白色门卡,推到杨绯棠面前。


    当那张印着 “清澜苑 B 栋” 的门卡映入眼帘时,杨绯棠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那是薛莜莜租住的小区的门卡。


    杨天赐凝视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爸爸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心底。


    “棠棠,你要记住,这世上真正爱你的只有爸爸。”


    “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


    他刻意停顿,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才是让你彻底腐烂的根源。”


    ——


    这段时间,薛莜莜和杨绯棠天天腻在一起,骤一分开,她浑身不自在。


    但是也好,在她的劝说下,杨绯棠才同意回去陪素宁几天。


    素宁的生日……


    薛莜莜靠在车窗上,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耳边又响起她们分别前的对话。


    “为什么选择送一幅画?”


    “不然呢?你觉得我妈那样的人,会在意珠宝首饰这些俗物吗?”


    “你画的是……”


    “是她的爱人。为了这幅画折腾了好久,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最合适诠释那个形象。”


    杨绯棠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望着她:“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可握着画笔时,就是觉得她该是你这个样子。”


    薛莜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分明感觉到,杨绯棠在等待,等待她开口。


    薛莜莜只是别过脸去,轻声说:“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好好陪陪她。”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最后成了黄土小道。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细密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飞舞。


    当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边的云彩正燃烧着最后的热烈。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闲聊。


    薛莜莜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特有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辨别着方向,四周人烟稀少,偶尔遇见村民,她便上前询问:“请问您知道林家在哪儿吗?林染的家。”


    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也多亏工作室的原因,搭上了很多关系,通过内部的手段才查到的。


    说到底,这也是杨绯棠的人脉。


    薛莜莜能查到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杨绯棠。


    大多人只是茫然摇头。偶有热心村民用浓重的乡音回应,她努力侧耳倾听,却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边也沉入山脊,暮色如墨汁般在村落间晕染开来。


    薛莜莜低头看了眼手机,正思忖着是否该先寻个住处,一道沙哑如磨砂的嗓音试探性地响起:“莜……莜?”


    她猛地抬头。


    暮色中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妇人,银白的发丝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昏花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认着她。见薛莜莜回头,老人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薛莜莜?”


    薛莜莜的呼吸骤然停滞,视线牢牢锁在老人脸上。她张了张嘴,迟疑着该怎么开口。


    颜瑛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薛莜莜的眉眼,枯瘦如柴的手向前伸着:“是俺绾绾的娃儿不?”


    这一句话,把薛莜莜说得微微一怔,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姥姥?”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握得那样用力:“娃啊……”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哽咽,“真是你啊……”


    自从林绾绾当年跟着素宁离开,就几乎再没踏进过这个家门。


    后来,她只收到一封薄薄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妈,如你所愿,我结婚了。”


    再后来,又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却透着初为人母的欢喜:“妈,我生孩子了。”随信附着的几张照片里,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最后,是薛树寄来的信。那封信格外沉重,纸上只有几个字。


    “妈,她没了。”


    “跳楼。”


    她到最后,连女儿最后一面,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曾经出去找过,可刚到乡里就迷路了,还是被警察送回来的。


    薛莜莜看着她,正要说话,颜瑛却打断了她:“回家说。”


    说着,她就牵着薛莜莜往家走,步子又急又快。


    薛莜莜望着颜瑛佝偻的背影,那句 “不用那么麻烦,我问完就走” 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咽下去了。


    小院隐在几棵老槐树后,土坯墙上的裂缝里探出几株倔强的青草。院子里收拾得极干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花猫慵懒地趴在石磨上,见人来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一进院子,颜瑛就给薛莜莜拿了个板凳:“娃儿,你坐。”


    薛莜莜四处看了看,小院空荡荡的。


    “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 颜瑛四处看了看,搓了搓手,“都走啦,都走啦……”


    薛莜莜正要开口,颜瑛已经颤巍巍地转身往灶房走:“姥姥给你做饭去。” 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就像是知道薛莜莜要立刻就走一般。


    薛莜莜抿住了唇。


    说实在的,她看着颜瑛并没有什么感情。毕竟,连林绾绾都没有给她留下过什么关于母爱的记忆,更别提姥姥了。只是,看到过这样的照片,隐隐听林绾绾和薛树念叨过。


    灶房里飘出熟悉的柴火香,颜瑛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添柴、舀水、切菜。她虽然年迈,身子也佝偻,但是手脚利落。


    “娃想吃点啥?” 她回头问,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都行。” 薛莜莜轻声答。


    颜瑛想了想,从橱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顺着碗壁滑落。她抓了一把小葱,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你妈小时候啊,最爱吃这个……”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颜瑛满脸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很快,米饭的香气从木制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薛莜莜沉默地看着忙碌的颜瑛,许久之后,轻声问:“姥姥,你怎么认出我的?”


    颜瑛听了挺了挺身子,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的位置:“这里,和绾绾一模一样。还有……还有……” 她半天也没说出来。


    薛莜莜打断她:“姥姥,我这次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


    饭菜上桌时,颜瑛就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薛莜莜吃饭。


    她几乎没有停过询问:“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念书累不累?”“工作辛苦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问到最后,颜瑛迟疑着开口:“你爸……他还好不?”


    “死了。”


    颜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怎么没的?”


    “自杀。”


    长久的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忽然,一滴浑浊的泪砸在陈旧的木桌上,颜瑛摇头:“苦了你了,我的娃娃……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薛莜莜刚要开口询问,颜瑛却颤巍巍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先吃,先吃,吃完再说……”


    薛莜莜吃的很快,鸡蛋炒得很好,她平时食量不大,这一次却全都吃下去了,胃很撑。


    一直到她吃完,颜瑛端来一碗糖水,澄黄的冰糖在碗底缓缓融化。她凝视着薛莜莜的脸,轻声说:“姥姥知道你要问什么。”


    薛莜莜一怔,看向她。


    颜瑛蹒跚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到薛莜莜面前。


    “就半个月前,” 颜瑛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有个城里人来过,把这个交给了姥姥。”


    薛莜莜接过打开一看,抿唇,眼里透出一丝寒意。


    里面,红彤彤的都是钱。


    颜瑛看着薛莜莜:“我老婆子头昏眼花,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是活了半辈子,也知道,有些钱该收,有些钱不该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薛莜莜:“娃,你都知道了?”


    薛莜莜沉默着,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知道什么?”


    她下意识竖起了防备。


    颜瑛怎会察觉不到外孙女的戒备?心头又是酸楚又是疼惜:“你找到……你妈的爱人了?”


    只这一句,薛莜莜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爱人……


    她千里迢迢来寻的答案,不用问,已然明了。


    看着薛莜莜泛红的眼眶,颜瑛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拦着……你妈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薛莜莜静默良久,山风穿过老屋,带着往事的回响。


    “我爸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扎进夜色,“我妈是被那个女人逼死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