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一次我一定听话,准时到……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素宁与颜薇的目光在空中相碰。


    空气瞬间冻结。


    客厅里死寂无声, 唯有阳台外隐约传来薛莜莜和杨绯棠的笑声。


    素宁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听见声音,她的肩膀才松懈半分, 后知后觉,素宁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颜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明明早已习惯女儿这副模样, 可心口那块陈年的淤青,还是被碾得一片晦暗。


    自从林绾绾离开,二十余载光阴, 她们母女相见寥寥。素宁能出现的, 多是颜家为维系“体面”而不得不设的场合。颜薇不是没尝试过修补,可素宁用沉默与疏离筑起了一道她无法逾越的墙。


    气氛僵硬着, 素宁几次试图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颜薇便也沉默着。


    “咔嚓——”


    阳台门被拉开。杨绯棠探进头来,脸颊还带着嬉闹后的红晕:“姥姥, 你要不要也——”话音在看清客厅凝固场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妈?你来了?”


    薛莜莜紧随其后,目光飞快地在颜薇与素宁之间掠过。她不着痕迹地轻碰杨绯棠的手臂,示意她回神, 自己则快步走向玄关, 伸手去接素宁紧攥的保温桶,“姨, 汤给我吧,我去热一下。”


    保温桶被接走, 素宁僵直的手指才微微松开。她垂下眼帘, 避开了颜薇的视线, 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嗯。”


    颜薇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静静看着她。


    米白羊绒大衣,素雅丝巾,仪容无可挑剔,是外界熟知的“杨太太”。可颜薇知道,这不是她的素宁,不是那个曾会拉着她手撒娇、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女儿了。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杨绯棠知晓母亲与姥姥的心结,想开口打圆场,却不知从何说起。素宁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将杨绯棠挡在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杨绯棠心底掀起无尽的心酸,也让颜薇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暗淡下去。


    最终还是薛莜莜打破了僵局。她将重新热好的汤端上桌,又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声音清晰自然,“汤热好了,您也喝一点暖暖身子吧?天冷。”


    她朝杨绯棠递了个眼色。杨绯棠会意,连忙走到颜薇身边,“是啊姥姥,我妈炖汤手艺可好了,特别是海带排骨汤,火候一绝,您尝尝?”


    素宁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走到餐桌旁,在颜薇对面坐下,目光却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妈。”


    这一声称呼,隔了万水千山。


    颜薇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她拿起薛莜莜递来的汤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海带吸饱了汤汁,软糯鲜香,汤底浓郁醇厚。


    颜薇慢慢咽下,放下勺子,眼底一片湿热。


    她已经许多年,未曾尝过女儿做的饭菜了。


    上一次,或许要追溯到素宁还是个少女的时候。


    颜薇从小是将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的。素宁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乖巧文静,是她和丈夫心尖上的珍宝。素宁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或许摘不下来,但只要是人世间能找到的,颜薇总会尽力满足。


    即便后来家族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会尽力挤出时间陪女儿。陪她读书习字,看她抚琴作画,听她讲学校的趣事。她记得素宁小时候最爱吃城东老字号的水晶糕,她便常常绕路去买;记得素宁学古筝时手指磨得通红,她心疼得不行,一边为她涂药,一边鼓励她。


    素宁第一次下厨,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染了风寒,胃口不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素宁偷偷溜进厨房,想为她熬一碗白粥。结果手忙脚乱,米放多了,水加少了,火又烧得太旺,最后粥没熬成,锅底倒是糊了一大片,厨房里浓烟滚滚。是她循着焦味找去,看着女儿被烟熏得眼泪汪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她又好气又好笑,哪里舍得斥责半句?只是默默挽起袖子,示意女儿站到旁边看着,然后亲手清理了糊锅,重新取米、淘洗、加水,一边操作,一边轻声细语地讲解着要点,米和水的比例,火候的掌控,何时需要搅拌。


    素宁就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看得无比认真。


    那一碗最终熬成的、或许并不算顶顶美味的白粥,颜薇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熨帖。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生气,难过,痛苦……纠结,后悔……


    可是,都已经晚了。


    素宁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颜薇的目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知道这样问不好,可还是要问。眼前的人,是她的母亲,也是当年亲手斩断她所有希望的裁决者之一。


    二十多年的隔阂与伤痛,不是一碗汤、一次意外的碰面就能轻易抹平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与杨天赐之间的战争,已进入了白热化、近乎你死我活的阶段。


    这段时间,在薛莜莜和杨绯棠都不知道的背后,素宁出手的力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她利用早年对素家遗留资源和人脉的深刻了解,精准地截断了杨天赐几条关键的资金链和供应链。杨天赐的反击同样凶狠,双方在董事会、人事任免、核心项目上激烈拉锯,导致集团内部决策几乎瘫痪,人心惶惶。


    最糟糕的是,这场夫妻内斗的硝烟,已经引来了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杨天赐那几个早就对家族产业虎视眈眈的弟弟,他们不再满足于隔岸观火,已经开始暗中下场,趁着杨天赐被素宁牵制、焦头烂额之际,以各种名义蚕食、侵吞集团边缘业务和优质资产,动作越来越明目张胆。整个杨家,乃至与杨家利益相关的圈子,都已风声鹤唳。


    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素宁也知道自己几乎是在悬崖边上行走。她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仅仅是为了自由,更是为了为了给女儿,也给那个她亏欠了太多的莜莜,拼出一个相对干净自由的未来。


    她疲惫,压力巨大,神经时刻紧绷。


    在这个节骨眼上,颜薇的突然出现,实在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和疑虑。


    颜薇是来警告她收手?还是……与杨天赐那边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或交易?


    这些,素宁早已心理准备的,她都能接受,她接受不了的是颜薇伤害薛莜莜和杨绯棠,一丝一毫也不行。


    颜薇定定地看着素宁,像是能看透她心中一切所想,“来看看你们。”她顿了顿,语气直接得近乎锋利,“也看看,这丫头选了个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


    女儿把她想的太过卑鄙了。


    她如果想动手,早就动了,还会大费周章的来这里?


    之前的教训太惨痛,颜薇怕了,更何况,她已经这个岁数了,难道真的要折腾到死么?家族再纷杂,她已经把属于女儿和外孙女的那一份,都留好了,别人不能沾染半分。


    在杨绯棠和薛莜莜看来今天的种种,气氛虽微妙,但颜薇并无刁难,甚至堪称平和。可这话听在素宁耳中,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最敏感的旧伤。


    颜薇的话,她是一句也不信。


    素宁抿紧唇,语气也带上防御,“儿孙自有儿孙福,时代也不同了,我们不用管太多。”


    颜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凝视着素宁。


    她是在教育自己么?


    杨绯棠有点紧张,她小时候就经常经历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是大气不敢出。


    薛莜莜握了握她的手,又走到素宁身边,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低声说:“姨,喝口茶。”


    素宁回过神,接过茶杯,指尖的冰凉似乎蔓延到了心里。


    就是热茶,也没有办法把心捂暖。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还不肯放过她么?


    薛莜莜读懂了素宁的不安,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姨,没事的。


    颜薇缓缓起身,她理了理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襟,恢复了惯有的权威姿态。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杨绯棠连忙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颜薇抬手制止,目光转向素宁,停顿片刻,“素宁,你送我下楼。”


    素宁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


    “……好。”她低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素宁拿起大衣的动作有些迟缓。颜薇在玄关驻足,回首,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在薛莜莜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素宁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杨绯棠扯着脖子往外望,满眼的担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明明灭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素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颜薇了。灯光在她脸上断续掠过,那些白发,那略显佝偻的腰背,都让素宁心里蓦地一酸,眼眶跟着便热了。


    电梯门滑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灰尘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颜薇走向角落那辆静候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素宁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就在颜薇即将俯身入内的前一秒,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颜薇扶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素宁望着颜薇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您今天来,”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很沉重,“真的是想看看棠棠,还是……想看看‘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颜薇沉默着。


    远处隐约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衬得此刻的寂静无边无际。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似要穿透素宁所有强撑的平静,直抵那层层包裹下的怀疑。


    “素宁,”颜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积淀的沉重,“你以为,我今天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棒打鸳鸯的?”


    素宁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倔强地迎视着。


    颜薇看着她眼中根深蒂固的戒备与疏离,心再次泛起苦涩的涟漪。


    “我今天来,”颜薇声音里那份惯有的锋利褪去,竟然露出了几分老太,“只是想看看,我的外孙女,还有她放在心上的人,过得好不好。”


    她已经是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人了。


    怕再不看,会看不到。


    话音落下,颜薇不再多言,转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黑色轿车无声滑出,汇入停车场深处更浓的黑暗,最终消失不见。


    素宁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杨绯棠担心的信息:“妈,你还好吗?怎么还没上来?”


    素宁猛地回神,深吸几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楼上的小家里,气氛微妙而沉闷。


    杨绯棠坐立不安,频频走到窗边张望,窗外只有零星车灯和沉沉夜色。


    “莜莜,”她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你说……姥姥和我妈,会不会又闹得不愉快?我妈每次见到姥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薛莜莜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素宁方才瞬间苍白的脸和僵硬的背影,心头也像压了块石头。但看到杨绯棠满眼的忧虑,她还是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别太担心,”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颜老夫人……不像是完全不讲情理的人。”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而且,她今天过来,我总觉得……更多的是一种‘确认’。”


    “确认?”杨绯棠不解。


    “嗯,”薛莜莜点头,目光温柔,“确认你过得是否安好,确认你选择的人,是否值得托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望去。


    门被推开,素宁走了进来。她已重新整理过仪容,表面看去并无异样,唯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深重的疲惫感。


    她沉默地坐下,对杨绯棠关切的询问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神飘忽,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杨绯棠看得心头发酸:“妈,你去里面躺一会儿,休息下吧。”


    素宁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头,起身走向里屋。陷进床铺的那一刻,她仍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床头只亮着一盏灯,昏暗的光晕中,她仿佛睡了,又仿佛醒着。


    中途杨绯棠放心不下,推门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见她紧紧拧着眉躺在那儿。


    后来,薛莜莜也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门开时,一阵清淡的茉莉香气跟着飘入。


    床上的素宁忽然睁开双眼,吓了薛莜莜一跳。她刚要开口,却见素宁痴痴地望着自己,泪已经落了下来,声音又轻又碎:“绾绾……绾绾,我好想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薛莜莜怔了怔,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失态的素宁,将水杯放在桌上,摇了摇头,“姨,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素宁以为她要走,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抱住她的腰,哭出声来:“求你了……绾绾,这一次我一定听话,准时到……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素宁:她走后。


    每一天于我,都是生不如死。


    我只是还有一些不放心。


    第52章


    我在等你。


    素宁哭得撕心裂肺, 浑身抖得厉害,她死死抱着薛莜莜,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都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一般用力,滚烫的眼泪浸透了薛莜莜的衣襟。


    薛莜莜僵在那里,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轻轻落在素宁颤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笨拙却尽力地抚着。


    她没有再开口纠正。


    也许片刻的温柔幻觉, 也是一种难得的喘息。


    素宁仰起脸,痴痴地望着她,那种带着泪光的、近乎虔诚的依赖,是薛莜莜从未见过的, 让人心酸心疼。


    许久, 薛莜莜才轻轻退出来,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薛莜莜坐在沙发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头像蒙着一层雾。


    杨绯棠洗完澡出来,正拿着毛巾擦头发。薛莜莜接过吹风机, 让她坐到自己身前,一边慢慢替她吹着长发, 一边低声说:“姨……她有点不对劲。”


    杨绯棠微微侧过头,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颈间, 她沉默了片刻, 声音有些轻:“她有时候是会这样的。”


    薛莜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杨绯棠闭上眼,往后靠了靠,“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有时候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掉眼泪。”


    小小的杨绯棠,曾经在角落里看到过很多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家族规矩多,事情也是繁琐复杂。我小时候不懂,只知道我妈总是不开心。后来才慢慢明白,她心里一直压着太多东西。”


    薛莜莜的手指蜷了蜷,吹风机的暖风扫过杨绯棠的耳廓。


    “杨家、颜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捆了她大半辈子。”


    “有一次,大概是我十岁生日宴,来了很多人。我妈穿着一身特别漂亮的旗袍,站在那儿跟客人说话,笑得温温柔柔的。可是我知道她一整晚都没怎么吃东西,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偷偷跟着她去了洗手间,听到她在里面压抑的呕吐声,还有水龙头开到最大也盖不住的啜泣。”


    杨绯棠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我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她刚才夸‘好看’的那块生日蛋糕,动都不敢动。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家,这场宴,她身上这件昂贵的旗袍,都是她的囚服。”


    薛莜莜关掉吹风机,放下。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她轻轻将杨绯棠转过来,面对自己。杨绯棠的眼圈泛着红,但没哭,只是眼神里藏着一种薛莜莜熟悉的疲惫,是那种经年累月看着至亲在痛苦中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后,被迫学会的麻木与隐忍。


    薛莜莜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你看着,是不是也很难受?”


    杨绯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习惯了。”她叹了口气,“从小就是这样。家里永远安静得像个坟墓,妈妈永远在强撑着,爸爸永远在掌控一切。”


    她就像个无能为力的观众,看着这场永远演不完的默剧。


    杨绯棠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薛莜莜的脸颊,目光柔软下来:“直到你出现。”


    薛莜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不一样。”杨绯棠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光,“你会生气,会闹别扭,会真的开心,也会真的难过。你是活的。”


    薛莜莜的心像是浸在一汪温水中,又酸又胀。她倾身向前,轻轻吻了吻杨绯棠的唇角。


    聪明的人,在哪儿都聪明。


    几次亲密,已让薛莜莜从生涩中脱胎换骨。此刻她不再有初时的慌乱,动作缓而深,像在触碰最真实的存在。


    杨绯棠的身体在她掌下完全舒展,没有抗拒,没有保留,那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包容,让薛莜莜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纳。


    “这里……”薛莜莜的声音低了下去,温热的呼吸落在杨绯棠耳畔,“是热的,在跳。”


    掌心传来的每一寸温度、每一丝轻颤,都让她的眼神更深。


    “你看,”她的声音轻似叹息,又沉如誓言,“你会因为我而湿润……会颤栗,会喘息。”


    杨绯棠咬住下唇,眼角渗出细细的湿意。她伸手勾住薛莜莜的颈,将人拉近,直至彼此之间再无缝隙。


    薛莜莜没有退开,反而更深了,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姐姐,”她望进她眼底,声音微哑,“也是你,让我感觉自己活着。”


    她知道,杨绯棠一直在包容她,纵容她的所有。


    她不能失去。


    ……


    两人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


    薛莜莜忽然开口:“我们带姨离开这里吧。”


    杨绯棠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惊讶。


    “反正也要过年了,手里的一切都要暂停。”薛莜莜抚着她的背,“我们带她离开这个城市,去我姥姥那里好么?”


    杨绯棠的心一抖,“你姥姥那?”


    她看着薛莜莜,心一下一下的跳。


    不知道关于过去的那些,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仇恨是不是还那么浓烈。


    薛莜莜也看着她,心底的话几乎要吐口而出,卧室的门被推开了,素宁走了出来,她已经整理好了仪态,“有些晚了,妈先回去了。”


    杨绯棠抿着唇,本来还犹豫,看素宁那强颜欢笑活死人的模样,直接说:“妈,莜莜说想带你和我一起去她姥姥家过年,你去吗?”


    薛莜莜:……


    她倒是会说。


    素宁愣了一下,明显的慌乱,杨绯棠发现她肉眼可见的紧张了,唇角有笑,她立即做了决定,看着薛莜莜:“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我们自驾吧,这样慢慢的,有山有水,一边玩一边回去。”她冲薛莜莜挑了挑眉:“薛总的档期能排开么?”


    ……


    回去的路上,素宁感觉自己的血是热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情绪了,连风都吹不凉。


    素宁一进家门,脚步就顿住了。


    客厅的灯光不算明亮,杨天赐坐在轮椅上,身影隐在落地窗前那片模糊的光影交界处。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勾勒出突兀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他从医院回来没多久,整个人瘦脱了形,那股掌控一切的锐气似乎也随着血肉一同被削去,只剩下一种沉郁的暮气,像个放弃挣扎等待终局的老人。


    他的目光扫过她,在她眉梢眼角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轻松柔软上停留了一瞬。


    素宁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动作很快,带的东西极少,仿佛只是去度个短假,又仿佛是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客厅里,杨天赐静静地等着,轮椅上瘦削的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尊逐渐冷却的雕塑。


    时钟的指针慢慢爬向十点多,素宁拎着一个轻便的小行李箱走出来。她换了身居家的棉质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这么多年了,好似岁月匆匆也对她格外优待,素宁依旧那么美。


    只是眼里那让他着迷的光亮,再也没有了。


    “要去旅游?”杨天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素宁点了点头,她并不愿意与他过多的交谈,任何纠缠于她来说,都无比的恶心。


    “开心么?”杨天赐又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开心么?素宁的心一片麻木。


    绾绾走后,于她而言,这世间早已无所谓开不开心。


    如今这点微澜,不过是因为莜莜和棠棠还在努力将她往有光的地方拽,才勉力迈动脚步。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杨天赐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缓慢而疲惫:“我们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公司股价跌了多少,你我都清楚。董事会上那些人的嘴脸,你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无边夜色里:“损失最大的是棠棠。她名下的股份,她以后能继承的东西,都在缩水。”


    素宁默默听着,一点回应都没给他。


    眼前的男人始终不明白,女儿想要的是什么。


    她早就放弃与他说任何道理了。


    他不配。


    “也过年了,”杨天赐转动轮椅,侧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暂时停战吧。年后再……再说。”


    素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杨天赐操控轮椅缓缓滑向门口,快要出去时,他停了停,没回头,只是低声说:“Sara把你的检查报告拿来了,让你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说完,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素宁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走到茶几旁。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静静放在那里,标签上是熟悉的、来自那家私立医院的标记,医生Sara的名字清晰可见。


    回到卧室,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她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就着床头柜上半杯凉掉的水吞了下去。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


    药效似乎来得很快,又或许是她身心俱疲。意识迅速模糊,沉入一片混沌。


    梦里,又见到了绾绾。


    这次不是在昏暗的客厅,也不是在冰冷的湖边。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开满不知名小花的草地上,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绾绾穿着一身轻盈的白色纱衣,赤着脚,手里拿着一大把色彩斑斓的野花,正回头对她笑,眉眼弯弯,是她记忆里最初、最鲜活的模样。


    “素素——”她笑着喊她,声音清脆,“来啊!快来追我!”


    素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身影追去。


    风吹起绾绾的长发和衣袂,她在前面轻盈地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素宁在后面拼命地追,视线被泪水模糊,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全力地奔跑。


    草地好软,阳光好暖,绾绾的笑声那么近,却又好像怎么也追不上。


    素宁终于跑不动了,踉跄着停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远处的绾绾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那片晃动的阳光和花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


    “素素,别哭。”她轻声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里啊。”


    素宁用力抹去眼泪,想看清她,想冲过去紧紧将她抱住。


    可就在这时,梦境如被掷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光线开始扭曲,色彩渐渐淡去,绾绾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缕空旷的回音。


    “素素,我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快破产了。


    第53章


    说什么日理万机,我只想日你。


    车子一路向北, 驶离了林溪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高速公路上车流稀少,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下暖融融的光斑, 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


    车窗外,年味正浓。


    沿途经过的人家, 门前多已贴上崭新的春联,鲜红的纸张衬着冬日略显灰白的墙,格外醒目。偶尔能瞥见院落里晾晒的腊肉香肠, 红白相间, 泛着油润的光。远处村镇上空,虽未入夜, 孩子们已经零星点燃鞭炮,“噼啪”声远远传来,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烟雾,空气里隐隐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薛莜莜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车开得平稳。杨绯棠脱了鞋, 舒舒服服蜷在副驾座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她手里慢悠悠剥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剥好一瓣, 便自然递到薛莜莜嘴边。薛莜莜目不斜视地张口含住, 嫣红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杨绯棠眸色深了深,眼波潋滟地在薛莜莜专注的侧脸上流转, 带着娇嗔。


    ——妈还在后座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撩她?


    薛总近来真是进步神速, 不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越来越有模有样, 连这撩人的“功夫”也突飞猛进, 简直像无师自通的练武奇才, 假以时日,怕是要把她杨绯棠都“斩于马下”。


    素宁安静坐在后座,身体习惯性的紧绷,脊背笔直。


    杨绯棠笑眯眯回头:“妈,你这是要给我俩开会吗?”


    被女儿一说,素宁才恍然回神。她唇角微弯,放松肩膀,让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后座里,轻轻闭上了眼。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滤去刺眼,只剩毛茸茸的暖晕,温柔覆盖在她眼皮上,带来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薛莜莜透过后视镜,轻声问:“姨,你们年轻的时候常出去玩吗?”


    她现在很喜欢跟素宁聊过去,听她说“她们”的故事。


    素宁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柔和。“嗯。”


    那时候,她和林绾绾离家出走后,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车。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林绾绾总穿着那件领口有些磨损的衬衫,背脊挺直,用力蹬车。素宁坐在后座,双手环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温热而微汗的背脊上,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后混合皂角的清爽气息。


    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路旁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风里摇曳。


    遇上陡坡,林绾绾会深吸一口气,偏头喊一声“素素,坐稳了!”,然后更卖力地俯身蹬踏,链条发出吃力的“嘎吱”声。素宁便在后座将脸埋得更深些,轻声在她耳畔鼓劲:“我们绾绾可真棒。”


    就这一句,能把林绾绾乐得嘴角咧到耳根,再骑十公里也不成问题。


    最畅快的莫过于下坡。


    林绾绾会松开一点车闸,让车子顺着坡度滑下去。风瞬间猛烈起来,“呼呼”灌满她们单薄的衣衫,鼓起宽大的袖口和裤腿,将两人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交织在一起。那种失重般的速度感,能把所有现实的沉重暂时抛在脑后。


    有一回,她们漫无目的地骑啊骑,一直骑到城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废弃水库边。那里的水出乎意料地清澈,一眼能望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缓缓游动的小鱼。她们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靠,并肩坐在水库边斑驳的水泥台上。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就看云卷云舒,听微风掠过水面的细微涛声,说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傻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


    后来,再也不曾有了。


    杨绯棠听得入神,橘子都忘了吃。薛莜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口涌起一阵温柔的酸涩。


    开了两小时,杨绯棠心疼薛莜莜:“累不累?换我开会儿?”


    薛莜莜侧过头,一手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耳后,眼波流转,带点戏谑的挑衅:“你开车技术能有我好?”


    一语双关。


    杨绯棠:……


    她被噎了一下,撇撇嘴,小声嘀咕,“得意什么,我开得也很稳。还……持久。”


    素宁在后座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上扬。


    按照计划,她们先绕路去尹姨和小七所在的村镇。


    车子开进熟悉的乡道,路两旁杨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枝头却系了些不知谁家孩子绑的褪色红布条,随风轻摆。远远地,那间熟悉的茅草屋顶跃入眼帘,烟囱正吐出袅袅的、笔直的炊烟,在清冷空气中缓缓升腾,像一根温柔的灰色丝带。


    尹姨正和小七在院子里晒萝卜干。长长的竹篾席上铺满切成条的萝卜,白生生、水润润的。上次杨绯棠吃了一次就赞不绝口的萝卜干咸菜,尹姨记得清楚,这次特意要做一缸给她带回去。她系着围裙,头发一丝不茍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弯腰翻动萝卜条,动作利落。


    小七蹲在旁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正讲着自己下一篇小说的构思。


    听到由远及近的车声,尹姨直起身,眉眼间带着期待。看清是薛莜莜和杨绯棠下车,她立即迎上来,“莜莜!绯棠!”


    声音满是惊喜。尹姨手上还沾着萝卜的水汽,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近。


    小七更是“腾”地站起来,眼睛亮了起来,“姐姐!杨姐姐!”


    她一把抱住薛莜莜的胳膊,仰起小脸亲昵地蹭了蹭。


    她想死姐姐了。


    杨绯棠笑着,自然揽过小七的肩膀,侧身向素宁介绍:“妈,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尹姨,从小照顾莜莜,就像亲妈妈一样。”


    素宁早知道尹姨,对她十分尊重。


    尹姨也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甚至忘了擦手,喃喃道:“素宁妹子……你、你可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朴实而由衷地赞叹,“可真俊啊。”


    那不仅是容貌的精致,更是一种气质,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杨绯棠没多客气,回身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给尹姨的是包装考究的燕窝、阿胶,还有厚实柔软的羊毛围巾和手套;给小七的则是鲜亮的新羽绒服、最新款电子书阅读器,以及一大袋五花八门、足够开个小卖部的零食。


    薛莜莜笑吟吟在旁边看着。对目前是“穷光蛋”的杨绯棠来说,为了从她这儿拿钱买东西,简直是脱光了“勾引”她。


    小七迫不及待拆开一包糖,先塞一颗到薛莜莜嘴里,又给杨绯棠递一颗,最后才自己含一颗,甜得眯起眼。


    中午,尹姨使出了浑身解数。小小的灶房热气蒸腾,叮当作响。没多久,炕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自家腌的咸肉炒蒜苗,油亮喷香;秋天晒的豆角干炖五花肉,滋味醇厚;黄澄澄的土鸡蛋炒得蓬松;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撒着翠绿葱花,鲜气扑鼻。最中间是一盘尹姨拿手的、用石磨慢慢磨浆后蒸制的米粉肉,软糯入味,是薛莜莜小时候的最爱。


    尹姨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顾忙活。她给素宁盛了满满一碗汤,“素宁妹子,尝尝这汤,乡下土灶慢火煨的,养人。”


    素宁笑的温柔,漂亮的尹姨都不好意思直视。


    尹姨把米粉肉最软烂的部分夹到薛莜莜碗里,“莜莜,你最爱吃的,多吃点。看你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说着,目光又慈爱地扫过杨绯棠,“绯棠也是,都多吃些,很瘦了,不用减肥。”


    “外头要是不容易,累了,就回来,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尹姨一直是絮絮叨叨的,这么多年,薛莜莜和小七都习惯了,对于从小家庭淡漠的杨绯棠来说,也是咧着嘴边听边享受。


    素宁看得出来,尹姨对薛莜莜的爱是真实厚重的,有她在,自己也更能放心些。


    吃完饭,尹姨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利是封,硬塞到薛莜莜和杨绯棠手里。“拿着,压岁钱,图个吉利。”


    薛莜莜笑了:“我都这么大了。”


    尹姨瞪眼睛:“再大也是孩子,收好了!”


    薛莜莜看着红包,抿了唇,握住了尹姨粗糙的手,心里都是不舍,杨绯棠盯着红包笑了一会儿说:“要过年了,开开心心的,别哭鼻子,你要是想尹姨,我随时带你回来。”


    薛莜莜看她:“你油费都没有。”


    杨绯棠:“祖宗,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几个人都笑了,素宁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包,温和地递给小七。“新年快乐,学业进步。”


    小七不好意思地推拒了一下,在尹姨含笑的目光下,还是红着脸收下了,脆生生地道谢:“谢谢素宁阿姨!”


    她忍不住想,素宁阿姨真的是杨姐姐的妈妈么?


    她好温柔啊!怎么感觉差别那么大?


    临出发前,尹姨忽然轻轻拉住了薛莜莜,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莜莜,”尹姨的目光朝素宁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素宁妹子……我见过的。”


    薛莜莜一怔,有些讶异地看向尹姨。


    尹姨的声音更轻了,“就在不久前,她去过你们孤儿院那片老地方,她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很久,被村民发现了,告诉我的。后来,还特意寻到了老院长那儿,说是要定期资助院里的孩子,也不肯留名字,什么都不多说,只反复讲‘谢谢’。”


    薛莜莜抬眼望向不远处已经坐进车后座的素宁。冬日的微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眉眼温柔。


    一股强烈的热意冲上薛莜莜的眼眶,她迅速眨了眨眼,将湿意逼退,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尹姨时,眼神柔软而明亮。“姨,我知道了,你保重身体。”


    “哎,”尹姨拍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路上慢点开。常回来。”


    “嗯,一定。”


    薛莜莜转身上了车,关好车门。她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用力挥手的尹姨和小七,又透过后视镜,深深望了素宁一眼。她不知道,当年,素宁为了找她,付出了多少的辛苦,可如今,她切实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爱。


    素宁察到了她目光里的颤动,也抬起眼,望向镜中的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漾开的是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慈爱。


    或许,薛莜莜不会相信。


    为了她,素宁可以付出所有。


    杨绯棠古怪地看了俩人一眼,横在了她们之间,“走了走了,出发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小孩,又吃薛莜莜的醋,又吃素宁的醋。


    尹姨和小七一直送到村口,依依不舍。车子重新驶上公路,渐渐远离了那片温暖的烟火气。


    下午路程中,薛莜莜手机响了。她正专注看路,示意杨绯棠帮忙接。杨绯棠拿过手机,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薛总!”一个干练的男声传来,语速很快,“关于A轮融资的初步尽调报告框架我发您邮箱了,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您最后确认,尤其是用户增长模型那块,投资方问得比较细……”


    “新版本的内测反馈汇总好了,崩溃率比预期低,但有几个交互逻辑上的建议,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开个短会?”


    “薛总……”


    一连几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对方一口一个“薛总”,叫得恭敬又急切。杨绯棠举着手机,听着那些她不太熟悉却显然重要的业务汇报,再看看身边专注开车、偶尔简练回复几句、侧脸线条冷静清晰的薛莜莜,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啧。


    电话终于告一段落。杨绯棠把手机放回去,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薛莜莜察觉她的安静,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趁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她:“怎么了?”


    杨绯棠哼了一声,还是不回头。


    薛莜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点好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杨绯棠的脸颊,“吃醋了?”


    “谁吃醋了?”杨绯棠拍开她的手,声音闷闷的,“薛总日理万机,我哪敢。”


    后排的素宁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没有想到,女儿居然是这样一幅受里受气的模样……


    她当年,在绾绾面前虽然柔弱,但是俩人都是有来有回的。


    唉,她在心中轻轻摇头,一代不如一代啊。


    薛莜莜低笑,指尖在她掌心挠了挠。她看了看路标,前面有段休息区,“累了,我们去休息区停一下。”


    车子驶入空旷的休息区停车场。薛莜莜停好车,看了杨绯棠一眼。杨绯棠立即透过反光镜去看素宁,“妈,我看你累坏了,要不自己先去服务区休息会儿?我们马上过去。”


    素宁:……


    沉默半晌,素宁打开车门走下去,缓缓地说:“好,那我就去休息二十分钟。”


    这时间留给小情侣,该够用了吧。


    人一下去。


    薛莜莜立即解开安全带,迫不及待地倾身过去,吻住了杨绯棠还在微微噘着的唇。


    “唔……”杨绯棠猝不及防,象征性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脖子。


    俩人正处于热恋期,一个对视都带着电光火花的,要不是妈妈在后面,她这一路得把薛莜莜的嘴给亲肿了。


    狭窄的车厢内,气息交缠。


    杨绯棠挑眉:“你干嘛?”


    薛莜莜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肤,唇顺着她下巴流连到颈侧,“说什么日理万机,我只想日你。”


    杨绯棠仰起头,呼吸微乱,忍不住轻哼出声。


    “薛总现在太糙了。”


    ……


    有些快乐的事,真是没法控制时间。


    “咳。”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两人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薛莜莜飞快坐直身体,杨绯棠手忙脚乱拉好被蹭乱的衣服,捋了捋头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过了几秒,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从后座递了过来,平稳悬在两人座位之间。


    素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天冷,喝点水。”


    她在服务区待了一会儿,在下面站了二十分钟,见车还微微晃动,连工作人员都注意到了,才不得已上来。


    杨绯棠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她僵硬地接过水,试图解释:“妈,那个……刚才莜莜背上有点痒,我帮着挠了挠……”


    素宁抬眼,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女儿一眼。


    “不用解释。”她语气依旧平淡,“都理解。”


    这些都是她们当年玩剩下的。


    “以后,你俩就当我瞎就行。”


    薛莜莜:……


    杨绯棠:……


    【作者有话说】


    素宁:跟我们当年比,这就是俩菜鸟。


    第54章


    新年好!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走走停停, 像一只慵懒的甲虫,缓缓爬行在冬日的画卷里。


    每当路过风景好的地方,薛莜莜便轻点刹车, 将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车放松。


    山间的空气凛冽而纯净, 夹杂着松针和冻土的清冽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这干净的气息彻底洗涤。


    杨绯棠很幼稚地采一朵小野花别到薛莜莜耳边,眼睛亮闪闪的。


    薛莜莜也总是纵容着她, 顺从地摆出各种姿势让她拍照。


    有时两人甚至就在河边蹲下, 随手捡起石子玩起来。


    “你会打水漂吗?”


    “开玩笑,我小时候玩得可好了。在孤儿院里, 我都是第一呢。你呢?”


    “我那技术,更是一顶一的好!”


    ……


    其实,杨绯棠小时候身体并不好,不是在医院里, 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几乎没什么玩伴。唯一的好友楚心柔那时就早熟得很,被安排了满满的课程,根本没时间陪她。她的童年是空缺的, 可是骄傲如杨绯棠, 是不会承认的。


    玩两把,薛莜莜就感觉到她的“菜”了, 杨绯棠弹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跳不了几下就沉下去。


    “这样,”薛莜莜不紧不嫌弃, 还很有耐心, 她靠过去, 从背后轻轻握住杨绯棠的手腕, “手腕要这样发力,石子要选扁平的……”


    她的声音很低,气息拂过杨绯棠的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杨绯棠整个人僵了一下,这真是“热恋期”,她几乎受不了薛莜莜离着太近,要不是刚被强行要当“盲人”的妈妈警告过,她真要把薛莜莜压在这儿大战一场了。


    杨绯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薛莜莜的讲解上,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温柔,让她整条手臂都跟着酥麻起来。


    “懂了吗?”薛莜莜松开手,侧过头看她。


    “……嗯。”杨绯棠含糊地应了一声,薛莜莜看她那样就忍不住笑了,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声音低低的:“你给我注意力集中点。”


    杨绯棠忍着酥麻,她重新捡起一块石子,学着薛莜莜教的样子,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了五下,才“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看到了吗?五下!”


    “嗯,看到了。我们杨总天赋异禀。”


    俩人笑着抱着扭成了一团,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笑的都是眉眼弯弯。


    素宁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水光潋滟。


    她们的笑声、说话声,被风送到耳边,清清脆脆。


    杨绯棠那张扬明媚的笑容,是素宁许久未见的真实。不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面具,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快活。薛莜莜望向她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宠溺。


    风吹过,带来她们身上年轻的气息,还有河水清冽的味道。


    素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着,那是一种久违的、温热的酸软。


    她懂这种感觉。


    曾经,她也拥有的。


    她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看见了。


    可如今,却在女儿和莜莜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重现。


    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素宁微微仰起头,让冬日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却没躲。


    她想,绾绾如果能看到,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她的女儿,还有她们的女儿,正携着手,走在一条她们当年拼尽全力也未能走通的路上。


    她的心,终于缓缓地放下了。


    远处的杨绯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朝素宁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妈——!快来看!莜莜刚才打了个七连漂!可厉害了!”


    薛莜莜也转过头,朝她弯着眼睛笑。


    素宁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来了。”


    ***


    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车子缓缓驶入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小村落。夕阳正西沉,余晖给错落的灰瓦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干虬结,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目光好奇地追随着这辆陌生的车子。


    杨绯棠时不时地透过反光镜往后面看一看,从进入这个村子开始,妈妈的身体就微微绷紧了,她不停地整理着头发,甚至是深呼吸,明显很紧张。


    土坯墙,木门虚掩着,门楣低矮。


    车子缓缓停稳,薛莜莜第一个推开车门。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抬手轻轻推开。


    院子里一如上次来时那般干净整洁,只是冬日的萧瑟让墙角那几株枯草更显寂寥。听到车轮声和脚步声,正屋里传来缓慢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颜瑛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比薛莜莜上次回来时更清瘦了,深蓝色的旧棉袄裹着单薄的身躯,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薛莜莜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莜莜?”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薛莜莜身旁那个明媚得与这灰扑扑院落格格不入的杨绯棠的脸上。


    最后,那目光终于定格在最后下车,正静静立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素宁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的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颜瑛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素宁。


    素宁站在那儿,冬日的寒风拂动她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她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迎视着颜瑛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恨,没有怨。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黄昏,这个憔悴不堪、跪在泥地里疯狂追问绾绾下落的年轻女人离开这个小院开始,颜瑛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是“杨太太”如何如何,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模糊而遥远的传闻。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素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身份——作为外孙女薛莜莜带来的,“朋友”的母亲。


    还是杨绯棠打破沉默:“姥姥您好!我是杨绯棠,是莜莜的……好朋友。”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依旧僵立的素宁,“这是我妈妈。”


    颜瑛像是被“姥姥”这个称呼和杨绯棠的笑容烫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素宁脸上移开,落在杨绯棠身上。眼前的女孩子美丽得耀眼,笑容真诚,眼神清澈,花一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颜瑛的喉咙哽了哽,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好……都进来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蹒跚。


    之前薛莜莜给她打过电话,说会回来看她,但是颜瑛并没有相信,毕竟,这些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


    杨绯棠轻轻挽住素宁冰凉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用力握了握,低声唤道:“妈?”


    素宁像是猛然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对女儿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更加昏暗,老旧的木质窗户透光有限,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旧木头和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气味。家具简陋,但擦拭得很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几把老式木椅。


    颜瑛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声音依旧干涩:“坐。”


    薛莜莜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了。杨绯棠则拉着素宁,坐在了对面。狭小的堂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颜瑛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素宁脸上。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眼前的素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大衣,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风韵,可那种美丽是沉寂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闷痛猝不及防。


    颜瑛想起很多年前,林绾绾最后一次回家,跪在她面前,仰着苍白的脸,眼泪流了满脸,却执拗地说:“妈,我只有她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她用最冰冷的话,斩断了女儿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然后,女儿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就是林绾绾的死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不紧不慢,碾过每一秒难捱的时光。


    薛莜莜看了看外面,“姐姐,我们去村子里转转,你不是一直说开车累,要溜溜么?”


    杨绯棠点了点头,跟着起身,离开前,她不放心地看了看素宁。


    素宁一直端坐在那,静静的,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人都走了。


    过了许久,颜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得残忍。


    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终于看向了颜瑛。


    “还好……衣食无忧,女儿也长大了。”


    这不就是长辈们当时说的为她们的“好”么?


    颜瑛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低下头,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力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对不起你……素宁……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绾绾……”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凄楚,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痛苦内疚后悔自责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


    想不到,有一天,她们还会相见。


    素宁静静地看着痛哭失声的颜瑛,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糊涂啊……我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我要是……我要是没拦着……没逼她……绾绾是不是就不会……你们是不是就能……”


    是不是就能幸福地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是不是素宁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她当年的“为你好”,成了刺向女儿和爱人最锋利的刀。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的,让她余生都无法解脱。


    素宁的眼泪无声淌过脸颊,“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绾绾的白骨,当年散入湖中,如今怕也随风散尽了。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往。


    就让它静静沉在时间里吧。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这一定是绾绾最愿看到的。


    ***


    大年三十那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别样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清晨开始就冒着格外浓白的炊烟,空气里除了惯有的柴火味,还多了炸丸子、炖肉的浓香。孩子们换上了崭新的、多半不太合身的花棉袄,早早地就在村巷里追逐打闹,口袋里塞满了糖果,零星的炮仗声此起彼伏,炸开一团团青烟和欢快的惊叫。


    颜瑛的小院,也头一次显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颜瑛就穿着那件薛莜莜给她买的深蓝色暗纹棉袄起来了,她反复看了摸了好几次。


    素宁也起得很早,她走进灶房时,颜瑛正往陶盆里舀面粉,动作顿了顿。


    素宁的声音很轻,“我来和面吧。”


    颜瑛抬起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将盐罐子和温水往素宁那边推了推。素宁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的指尖探入温水中试了试温度,然后缓缓倒入面粉中,另一只手开始匀速搅拌。


    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格子窗透进来,照亮了灶台上方漂浮的细微面粉尘埃。


    颜瑛别过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传来杨绯棠清脆的笑声和薛莜莜低声的回应。杨绯棠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正缠着薛莜莜教她辨认屋檐下挂着的、不同种类的干菜。薛莜莜好脾气地指着那些黑木耳、干豆角、萝卜干,一样样解释。


    “这是什么?”杨绯棠指着角落里一小串红得发亮、皱巴巴的东西。


    “一种当地的辣椒,很辣的。”薛莜莜警告。


    “哦——”


    “哎,别碰!”


    “嘶——”指尖刚碰到,一股辛辣感就窜了上来,杨绯棠倒吸一口凉气,薛莜莜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拉着她去井边冲洗。


    俩人进去帮忙的时候,面已经和好了,醒在盆里。


    素宁洗净手,开始准备馅料。颜瑛拿出了秋天就晒好、珍藏着的山野干香菇,用温水泡发,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薛莜莜从集市上买来了一块肥瘦相宜的土猪肉,和杨绯棠一起,一个剁肉,一个切泡发好的香菇和木耳。


    剁肉声“笃笃笃”地响着,混合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快节奏,灶房里热气氤氲,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是属于“年”的味道。


    “莜莜,盐是不是少了点?”素宁尝了尝拌好的馅料,微微蹙眉。


    薛莜莜凑过去,就着素宁手里的筷子尖尝了一点,“嗯,是有点淡,再加一点点酱油吧,姨。”


    “好。”素宁转身去拿酱油瓶,动作自然。


    杨绯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她甚至隐隐的感觉到,她们应该是已经说开了?


    不管是不是奢望,杨绯棠看她们现在的相处程度,都对以后充满了信心。


    盖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排,一列列,白白胖胖,透着家常的喜庆。


    这是颜瑛几十年来,第一次不是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灶台和空旷的房间准备年夜饭。


    这也是素宁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了过年的感觉,她来到了存有绾绾气息的地方,与她的妈妈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会觉得绾绾还在,她们在一起迎接新春。


    对杨绯棠和薛莜莜来说,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一个从未有过如此温馨团聚的家庭记忆,一个早已习惯了孤儿院或独自一人的冷清年节。


    饺子包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里远远近近响起了更加密集的鞭炮声,空气中硝烟味浓烈起来,夹杂着年夜饭的香气,年的气息达到了顶峰。


    颜瑛在院子里用砖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灶,架上铁锅,烧上满满一锅水。水沸后,白白胖胖的饺子被小心地推入翻滚的热水中。


    薛莜莜拿着一挂长长的红鞭炮,走到院门口。杨绯棠捂着耳朵,又兴奋又害怕地躲在她身后。


    “点啦!”薛莜莜回头对她笑了笑,用香头凑近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在暮色中仿佛炸开了一团团热烈的火花。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驱邪迎新的、令人振奋的气息。


    杨绯棠在震天的响动中大声笑着,虽然捂着耳朵,却能感受到声浪带来的微微震动,和心底那份澎湃的快乐。


    鞭炮放完,饺子也正好出锅。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被盛在粗瓷大碗里,端上了桌。颜瑛还准备了几个简单的小菜: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凉拌自家种的萝卜丝,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


    桌子正中,摆着那碗象征“团圆”的饺子。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琐礼节,只有简简单单的饭菜,和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


    颜瑛:“吃吧,趁热。”


    杨绯棠早就饿坏了,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睛:“唔!好吃!姥姥,您调的馅太香了!”


    薛莜莜看着她笑,将自己碗里一个吹凉些的饺子夹给她。


    饭后,收拾完碗筷,堂屋里的老式电视机被打开了。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有雪花闪烁,但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熟悉的开场音乐还是传了出来,喜庆热闹,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颜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和自家晒的地瓜干,放在桌上。


    四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围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杨绯棠紧挨着薛莜莜坐着,脑袋靠在她肩上。素宁和颜瑛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目光都落在闪烁的屏幕上,但心思似乎都不全然在节目上。


    她们都在想念着林绾绾。


    想着,如果她在,该有多好。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时,电视里的欢呼声达到高潮。


    窗外,整个村子的鞭炮和烟花在同一时刻被点燃,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彻山谷,天空中交织着无数道璀璨的光痕,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也是辞旧迎新的热烈希望。


    “新年好!”


    “姥姥新年好!新年好!”


    “新年好……”


    不远处的山坳上。


    杨天赐坐在轮椅上,森杰静立在他身后半步。


    寒风卷着硝烟味和刺骨的冷意,扑打在杨天赐消瘦凹陷的脸上。他裹着厚实的毛毯,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那冰冷的金属之中。


    他看了很久,直到又一波密集的烟花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院子里每一个幸福的细节放大,钉入眼底。


    杨天赐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嘶哑干涩,在呼啸的山风和远处的喧闹衬托下,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节快乐~


    下一章,开撕。


    第55章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离开前, 杨绯棠和薛莜莜为颜瑛添置了许多东西。大到早已陈旧的家电,小到冬日保暖的衣被与各种贴心的生活用品,把老屋都填满了。


    “姥姥, 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吗?”杨绯棠拉着颜瑛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城里冬天暖和,看病也方便,您一个人在这儿, 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薛莜莜也温声劝道:“是啊, 我们可以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小区,离得不远, 随时都能去看您。”


    颜瑛只是笑着摇头,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杨绯棠的手背:“姥姥在这片土里扎了大半辈子的根,挪不动啦。你们有这份心,姥姥就知足了, 常回来看看, 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院门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山峦,“这儿清静, 挺好。”


    杨绯棠一抬眼, 看见素宁静静立在院门口,望着她们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临上车时,颜瑛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旧棉袄内袋里, 摸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揭开, 最终露出一块温润剔透的凤凰玉佩。那玉质莹白中沁着淡淡的翠色, 凤凰的雕工古朴流畅, 羽翼纹理清晰,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老物件。


    “这个,给你。”颜瑛将玉佩轻轻放进杨绯棠掌心,杨绯棠吃了一惊,连忙推拒:“姥姥,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颜瑛的手忽然用力,紧紧攥住她的,“这东西,原就该是你的。”


    颜瑛眼里的泪光根本让人没办法推辞。


    杨绯棠抿了抿唇,她郑重地点头:“谢谢姥姥,我一定好好收着。”


    颜瑛这才松开手,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孩子……路上当心。”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颜瑛的身影立在村口那棵虬结的老槐树下,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吞没,只余一片苍茫的灰绿色。


    薛莜莜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了,杨绯棠摸了摸她的手,“姥姥在这儿待习惯了,你想她,我们随时都能回来,嗯?”


    薛莜莜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


    路上,杨绯棠将那块玉佩举在眼前,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在莹白的玉身上流转,凤凰的轮廓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莜莜,你说姥姥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她侧过头,看向专注开车的薛莜莜,“看着不像寻常物件。”


    薛莜莜瞥了一眼那玉佩,目光又落回前方道路,轻轻摇头:“不清楚。”


    她和颜瑛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很多过往都不清楚。


    两人不约而同地,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望向坐在后排的素宁。


    素宁始终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玉佩,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林家的传家宝,一只浴火展翅的凤凰。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它承载的,不仅是玉石的温润,更是林家一代代人最深切的寄望:盼着子孙无论遭遇何等磋磨,都能如凤凰般,积蓄力量,终有振翅重生的一日。


    这玉,曾戴在林绾绾的颈间。可后来,因着那段“惊世骇俗”的恋情,被视为“辱没家门”,被收了回去。


    而今……


    素宁闭上眼,心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涩与苍凉。


    兜兜转转,经年颠沛,它竟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这或许,便是命运最曲折,却也最慈悲的归处。


    回到林溪市后,杨绯棠明显心情轻松了不少,她现在对未来是越来越有信心,只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薛莜莜把一切讲清楚。


    薛莜莜也想着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弄完了和杨绯棠摊牌,几乎将全部心力投注于新成立的公司。素宁以她个人名义注册的科技公司已步入正轨,初期项目在素宁暗中铺设的资源网络支持下稳步推进。而来自素家本部的阻力,因着颜薇某种默许般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再有人敢刻意刁难。


    至于杨家,素宁与杨天赐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内部争斗,让集团股价在激烈的拉锯战中持续下探,市值蒸发严重,多条核心业务线因决策瘫痪和资源内耗而停滞或萎缩,杨天赐几个堂弟为首的旁支,大肆蚕食边缘优质资产,内部离心离德,人心涣散。


    尽管素宁后期手段趋于缓和,试图止损,但裂痕已然深种。


    素宁并不是很在乎,在意的更多的是薛莜莜这边,可是有些东西,因为杨天赐的身体,她不得不出来应对。她常常早出晚归,案头堆积着厚厚的报表与法律文件,电话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可无论多晚,她总会坚持陪着两个孩子说说话,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笑闹。


    杨绯棠也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中,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未来”。她不再终日惶惑于杨天赐的阴影,而是捡起了荒废许久的瑜伽与晨跑,仔细调理着被童年病痛和多年压抑拖垮的身体。


    岁月静好,却不缺情.趣。


    这天薛莜莜加班回来,刚推开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杨绯棠蜷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眼睛缝歪了的丑兔子,下巴搁在兔子头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没什么神采地盯着虚空,连她进门都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黏上来。


    “怎么了?”薛莜莜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指尖很自然地捋了捋她颊边的碎发。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一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发了张自拍,背景是会议室的一角。配文是:“今天跟薛总开项目会受益匪浅!天才少女的名号果然不是吹的,逻辑清晰到可怕,还超级体贴地给大家点了奶茶!【爱心】”


    下面评论区颇为热闹:


    “哇!薛总本人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好看?”


    女孩回复:“何止好看!气质清冷挂,但说话做事又特别稳,有种反差魅力!”


    “慕了慕了,我也想喝薛总请的奶茶!”


    “薛总还缺端茶送水的吗?我报名!”


    杨绯棠撇了撇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浸着陈年老醋的味儿:“哟,我们薛总如今是越来越风光了哈?开个会还得附赠奶茶福利,我这‘正牌家属’怎么从来没享受过这待遇?”


    薛莜莜看着那屏幕,又看看杨绯棠绷紧的侧脸,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过去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就为这个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杨绯棠瞪她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兔子扭过头,“我这是客观评价薛总平易近人以及关爱下属。”


    酸味浓得几乎能呛人。


    薛莜莜笑着去搂她的腰,软声哄了好一会儿,杨绯棠虽然身体软了下来,靠进她怀里,但嘴角还是微微耷拉着,显然没完全顺气。


    到了晚上,两人洗漱完躺下,杨绯棠竟背过身去,只留给薛莜莜一个裹紧被子写着“勿扰”的背影。


    薛莜莜看着那团身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然后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薛莜莜坐在书桌前,握起笔。她垂眸思索片刻,然后俯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姿态,一笔一划地写下标题:


    《关于杨绯棠女士的专属包养协议》


    甲方(养护方):薛莜莜


    乙方(被养护方):杨绯棠


    第一条总则


    1.1 基于甲方对乙方深厚且不可替代的情感,及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养护的事实,特订立本协议。


    1.2 本协议旨在明确甲方对乙方的唯一性养护责任,并保障乙方享有被充分宠爱、时刻关注及优先满足一切合理需求的权利。


    第二条甲方义务


    2.1 甲方承诺,其一切物质与情感资源,均优先且主要用于乙方。


    2.2 甲方需时刻关注乙方情绪状态,乙方出现任何形式的不悦(包括但不限于因甲方与他人正常社交而产生疑似醋意),甲方需第一时间进行有效安抚与疏解。


    2.3 甲方不得对乙方以外的任何个人,进行可能引起乙方误解的、超出必要社交礼仪的关怀行为。


    2.4 甲方应确保每日有专属时间陪伴乙方,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聊天、散步、共同进餐、或乙方指定的其他活动。


    2.5 甲方负有定期赠送乙方礼物(金额与频率由乙方暗示或明示决定)及经常性表达爱意的义务。


    2.6 甲方要随时提供优质服务让乙方“身心愉悦”。


    ……


    第三条乙方权利


    3.1 乙方享有对甲方行程、社交(工作必要除外)的知情权与适度建议权。


    3.2 乙方有权在任何时候,因任何理由(无需解释),要求甲方提供拥抱、亲吻或其他形式的亲密接触作为安抚。


    3.3 乙方有权不定期、不提前通知地查验甲方通讯记录。


    3.4 乙方享有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及随时添加补充条款的权利。


    ……


    第四条协议的生效与期限


    4.1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4.2 协议期限:直至生命终结。


    第五条其他


    5.1 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效力。


    5.2 未尽事宜,由乙方根据心情随时补充,甲方不得异议。


    她在“甲方”后面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拿着这份协议,回到了卧室。


    杨绯棠是被晃醒的。


    刚开始,她还带着点起床气,绷着脸,可当她看清协议内容后,唇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协议签的那叫个迅速。


    薛莜莜看着她认真开心的模样,忍不住跟着傻笑。


    这就是爱的感觉吧,只要是看着她开心,就会跟着开心,心就会柔软的一塌糊涂。


    杨绯棠才刚将文件往床头柜上一放,手臂便如水蛇般缠上了薛莜莜的脖颈,将她拉近。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勾人的媚意:“好了,现在你是我的正式金主了……是不是该履行一下,嗯,最基本的义务?”


    薛莜莜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鼻尖几乎相碰,“什么义务?”


    “比如……”杨绯棠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角,呵气如兰,“好好‘伺候’一下你这只娇贵又难哄的金丝雀?”


    薛莜莜没有回答,直接用吻封住了她的唇。


    杨绯棠毫不示弱地回应,手指插入薛莜莜顺滑的发间,将她按向自己。


    寂静的卧室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偶尔难以抑制的细微声响。


    薛莜莜今天有点失控。


    “……协议里,”杨绯棠在喘息的间隙,声音破碎而软糯,“可、可没写这一项……”


    薛莜莜微微抬头,在朦胧的光线里凝视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低哑:“现在补充。甲方享有……随时以任何方式‘慰藉’其专属金丝雀的权利。”


    ……


    正月十五过后,年味渐散。


    杨绯棠觉得总避着也不是办法,便挑了个日子,独自回了杨家别墅。


    佣人告知,素宁一早便去了颜家老宅,似有些旧务需要处理。


    杨绯棠点头,正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佣人又迟疑地补充道:“小姐,老爷……老爷在书房,说如果您回来,想请您一起用晚餐。”


    杨绯棠脚步顿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书房走去。


    敲开门,杨天赐坐在轮椅上,面向着窗外。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轮椅。比起年前在医院时的灰败枯槁,他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只是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爸。”杨绯棠走进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天赐微微颔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吧。”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晚上我们去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松鹤楼’吃饭,可以么?”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


    从未有过的。


    杨绯棠眸光微动,“松鹤楼”是家老字号,她小时候,杨天赐偶尔会带她去,那里的糖醋排骨和蟹粉小笼是她彼时最爱。


    “……好。”她应了下来。无论如何,一顿饭的体面,她还能维持。


    晚餐时,父女俩相对而坐。包厢是旧式装修,红木桌椅,屏风绣画,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食物香气。


    杨天赐点的都是她儿时喜欢的菜式。


    杨绯棠却很少动筷子,表情淡淡的。


    “你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每次来,这道糖醋排骨必定要点两份。人还没桌子高,急得直拽我袖子,我就把你抱到腿上,一块块剔了骨头,吹凉了喂你。”


    杨绯棠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杨天赐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咯咯笑的小女孩,“时间真是残酷。”


    杨绯棠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慢慢擦拭嘴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爸,您特意叫我来吃饭,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她的警惕如同一层无形的铠甲,刀枪不入。


    杨天赐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棠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爸爸这些年……对你,对你妈妈,做了很多错事。”


    杨绯棠没有接话。


    “我太自私了。”他垂下眼帘,避开女儿审视的目光,“我只想着把你们留在身边,用我的方式‘保护’你们,却从来没有问过,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快不快乐……我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大半生,也把你们……拖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牢笼里。”


    杨绯棠的心脏微微一紧,但理智让她按捺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忏悔?这真是杨天赐会说出口的话吗?


    “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杨天赐抬起头,这一次,他直视着杨绯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令人动容的疲惫与痛楚,仿佛真的被无尽悔恨灼烧着。


    “我想向你忏悔,棠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为我当年……利用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妈妈强留在身边的那些事。”


    杨绯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什么?


    “你小时候那场大病……我故意让医生把情况说得更严重,反复告诉你妈妈,你离不开她,她要是走了,你可能就……活不下来。”杨天赐的语速加快,嘴上说着忏悔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杨绯棠:“后来你那次手术,我……”


    “我明知道……明知道那天,你妈妈和绾绾约好了要见面。我提前给你吃了剂量很轻的安眠药,让你一直昏睡不醒。你妈妈守在床边,摸着你的额头,以为你病情突然反复,高烧不退……她吓得魂都没了,怎么可能敢离开半步?就那么……错过了。”


    杨绯棠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那次……我说我想通了,同意放手,让她去赴约。”杨天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狠狠凿进杨绯棠的耳膜,“我在你给她的那根棒棒糖上……动了手脚。我知道,我给的任何东西,她绝不会碰。但你给的……她不会怀疑。”


    他抬起头,看起来悲痛欲绝:“她就那么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时,一切都晚了。棠棠,爸爸对不起你……我是罪人……”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精致的菜肴,杨天赐近在咫尺的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无声地扭曲、旋转、塌陷。


    第56章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


    杨绯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包厢的。


    杨天赐所说的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颅骨,搅得脑浆都在沸腾。


    猩红的地毯在脚下绵软如同沼泽,每一步都深陷难拔。墙壁上浮夸的金色雕花扭曲旋转, 刺得眼球生疼。空气中残留的昂贵香水混合着油腻的菜味,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死死堵在喉咙口。


    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外侍应生训练有素的脸在她眼中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她想喊“滚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挥开可能存在的阻拦, 跌跌撞撞冲向出口。


    冷风像一记耳光, 狠狠掴在脸上。


    正月末的夜,寒意未消, 刮在皮肤上如同细小的冰刃。可这点冷,比起心底那片瞬间冰封的荒原,根本不值一提。


    周围的霓虹、车灯、商铺透出的暖光,原本鲜活跳跃的颜色, 此刻全都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街上的行人, 笑语喧哗,全都失去了声音,像一幕幕荒诞的默剧在她眼前无声滑过。


    她站在路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像一条离水的鱼。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幼小的自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素宁守在床边, 脸色比她还要苍白,眼睛熬得通红, 一遍遍用冰凉的手抚摸她的额头, 嘴唇翕动, 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那时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是自己病得太重。现在她知道了,那眼泪里除了对女儿病痛的恐惧,是不是还藏着对另一个失约之人锥心的思念,和……被生生掐断希望的绝望?


    ——稍微长大一点的自己,举着那根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努力递到憔悴疲惫的妈妈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 妈妈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舔了一下。她记得妈妈当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茫的死寂里,似乎有了一点光。那时候,她就应该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还那样紧紧地抱了自己。可即将到来的、长达三天的昏睡,是醒来后与爱人永恒的生死相隔。那根糖……那根她亲手递过去的……


    ——还有薛莜莜。初见时她眼中的凌厉与戒备;相处中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心事;提及父母时瞬间的沉默与回避;醉酒后无意识的呢喃“对不起”;她看着素宁时,眼底那复杂难辨的、交织着恨意……以及,爱上自己时那份纠结的煎熬……


    而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竟然都是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杨绯棠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扶着冰冷的灯柱,指甲几乎要掐进金属表面。


    原来如此。


    这才是杨天赐真正的目的。告诉她一部分“真相”,让她承受这滔天的罪孽感,让她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害了妈妈一生、也间接害了薛莜莜母女的元凶。


    然后呢?


    然后她会崩溃,会自我厌弃,会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幸福,不配拥有薛莜莜的爱。她会主动离开,将自己放逐到痛苦的深渊里,以此“赎罪”。


    而杨天赐,他失去了对妻子情感的控制,失去了对女儿绝对的影响力,但他还可以用这种方式,亲手毁掉女儿刚刚触手可及的、他无法容忍的幸福。


    好狠。


    好毒。


    真可恶啊……


    可那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到底为什么存在?


    ***


    薛莜莜今天项目收尾格外顺利。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她特意绕路去杨绯棠最近心心念念的那家湘菜馆,打包了一份剁椒炒肉。她家姐姐最近不知怎么,突然迷上了吃辣,人菜瘾大,每次吃完都辣得嘴唇红肿、眼角泛泪,然后像只委屈的猫咪一样蹭过来,让她帮忙“舔舔降温”。


    平时薛莜莜总板着脸控制着不让她多吃,今天高兴,就当破例奖励了。


    拎着还温热的打包盒,薛莜莜脚步轻快地回到出租屋。自己开公司和给别人打工终究是不同的。其实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绰绰有余,但杨绯棠说什么也不同意,就要在这儿住。


    不过薛莜莜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在南区看中了一套房子,一楼带个小菜园,明年差不多就能拿下。到时候可以和杨绯棠一起种种菜、养养猫,她一定会喜欢的。


    钥匙转动,推门而入,暖气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屋里静悄悄的。


    “姐姐?”她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薛莜莜微微蹙眉,放下打包盒和公文包,挨个房间找了一遍。卧室、厨房、阳台……空无一人。


    不对。


    她掏出手机,拨通杨绯棠的号码。平时姐姐出去,都会提前跟她说的。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那股熟悉的、久违的不安,一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自从和杨绯棠在一起,被她的爱意妥帖包裹着,薛莜莜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这样心慌意乱,似乎还是在童年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与不确定。


    又在小区里找了一圈,平时常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还是没看见人。薛莜莜的汗下来了。明知素宁最近为了公司和家族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还是没忍住,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隐约有严肃的讨论声。


    “喂,莜莜?”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匆忙,但依旧温和。


    “姨,”薛莜莜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姐姐……去你那儿了么?”


    “棠棠?”素宁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开会。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薛莜莜的心沉了沉,“哦,那……我再找找。”


    素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心头莫名一紧,“莜莜,出什么事了?她电话打不通?”


    “嗯……可能没电了吧。”薛莜莜不想让她太担心,“没事的姨,你先忙,我再联系她看看。”


    挂断电话,素宁心神不宁。勉强又坚持了几分钟,终究还是草草结束了会议。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后续方案发我邮箱。”她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不顾助理和几位高层面上的讶异,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没打通电话的素宁心乱如麻。她咬着唇反复思索杨绯棠能去哪儿,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公司大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一个蜷缩的、几乎被积雪覆盖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雪花纷纷扬扬,那人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雪人。


    可那身影……那轮廓……


    素宁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狂跳起来。


    她扔下手中的一切,随手抓了件外套,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风夹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离她只有十几米。


    真的是女儿!


    杨绯棠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全都落满了雪花,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有些雪已经融化,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


    “棠棠?!”素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脱下羊绒大衣裹在杨绯棠身上,用力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搂进怀里,“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触手所及,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素宁心疼得不行,用手搓揉女儿的手臂,想要传递一点温暖,声音里满是焦急:“快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杨绯棠被她搂着,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空洞极了。


    眼神湿漉漉的,却没有聚焦。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像冰冷的泪。


    然后,她轻轻地、梦呓般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


    素宁用力点头,“我在!”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杨绯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是——因——为——我——吗?”


    素宁愣住了,没明白她在问什么。


    杨绯棠执拗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痛苦凝成实质。


    “是因为我……”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你才没有去赴约吗?”


    “是因为我生了病……因为我一直昏睡……因为我……我给你的那根糖吗?”


    她每说一句,素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和剜心刺骨的痛!


    杨天赐!那个畜生!那个魔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些肮脏的算计、这些滔天的罪孽,全都推到女儿身上?!他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摧毁女儿刚刚建立起来对幸福和未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信心?!


    他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杨绯棠看着她骤变的脸色,“是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又问了一遍,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绝望,“是因为我才……才……”


    素宁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怒火焚烧着她的理智,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和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不是……棠棠,不是的……”素宁用力抱紧她,声音哽咽,“当年的事很复杂,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自己犹豫了,是……”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知道,是不是。


    在女儿的咄咄追问之下,素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杨绯棠闭了闭眼睛,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雪水,狼狈不堪。


    是她。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作者有话说】


    素宁:我要弄死他。


    第57章


    没有再回头。


    薛莜莜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杨绯棠缩在长椅上,整个人被素宁用大衣裹着,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她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薛莜莜瞬间明白了, 紧接着,心一下子坠入了无边的谷底。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想去抱杨绯棠。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 杨绯棠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盛满光与狡黠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和绝望冲刷得一片灰败。她望着薛莜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却更加汹涌地往下流, 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薛莜莜的手背上。


    薛莜莜的心疼得要窒息,她不管不顾地将杨绯棠用力拥进怀里, 手臂收紧,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姐姐,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发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语。


    杨绯棠却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没有回应, 也没有推开,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


    ……


    接下来的日子,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杨绯棠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那些从杨天赐口中吐出的“真相”,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明明知道杨天赐的意思,也知道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可还是忍不住将他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将她牢牢囚.禁。


    是她幼时那场被刻意渲染的“大病”,拴住了妈妈迈向自由的双脚;


    是她递出的那根看似甜蜜的棒棒糖,成了阻断妈妈与爱人最后相见的毒药;


    是她……她这个“错误”的存在本身,就是所有悲剧的根源,是捆缚住素宁二十多年幸福的枷锁,是导致林绾绾绝望离世的间接推手,也是让薛莜莜自幼流离失所、心怀仇恨的……起点。


    这个认知太沉重,太锋利,将灵魂劈碎。


    杨绯棠无法接受,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不断下沉。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些被“拼接”起来的画面,妈妈守在病床前绝望的泪眼,薛莜莜幼时可能遭遇的苦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闷痛,窒息。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她拒绝沟通。


    素宁和薛莜莜一遍遍试图和她谈心,告诉她真相不是那样,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可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睛,那眼神里的空洞和麻木,比激烈的反驳更让人心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受了委屈会扑进薛莜莜怀里撒娇,会对着素宁倾诉。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身体。曾经为了保持身材费尽心机的杨绯棠,如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迅速凹陷,锁骨清晰得硌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吃得很少,每次都是强迫自己吞咽几口,然后就放下筷子,眼神飘向别处。


    她看着薛莜莜的眼神,总是充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媚张扬、带着几分骄纵和占有欲的杨绯棠了。


    她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薛莜莜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她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公司的事务暂时交给信任的副总打理。


    她只想陪着她。


    可杨绯棠在躲着她。不是那种激烈的抗拒,而是一种无声的退缩。薛莜莜靠近,她会不自觉地往后挪一点;薛莜莜想牵她的手,她会下意识地蜷起手指;薛莜莜夜里想抱着她睡,她会背过身去,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接受任何温暖和触碰。


    素宁来看她时,她也是如此。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妈妈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夜幕降临,城市各处开始零星亮起花灯,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汤圆香气,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广场上热闹的喧哗。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出租屋里却一片冷清寂静。


    薛莜莜在厨房默默煮好了汤圆,晶莹剔透的糯米圆子在糖水里浮沉。她盛出一碗,端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交给了同样神色憔悴的素宁。


    素宁接过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杨绯棠正坐在窗边的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却没有落笔。画布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凌乱的炭笔线条,不成形状。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寂寥得像一幅剪影。


    听到动静,她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素宁走过去,把温热的汤圆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棠棠,吃点东西吧,今天是元宵节。”


    杨绯棠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


    长久的寂静在母女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鞭炮声。


    素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消瘦的侧脸,心口一阵阵地揪痛。“棠棠,”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


    杨绯棠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所有的事情,都是大人的选择,大人的过错。”素宁的眼圈红了,“是妈妈……是妈妈自己不够勇敢,是命运弄人,是……是有些人太恶毒。这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把别人的罪背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杨绯棠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


    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她面前的画布上,在炭笔线条旁边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而汹涌,很快就在画布上洇开一片。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逸出。那哭声很轻,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自我鞭挞的绝望。


    素宁看着女儿这样,心脏像被生生撕裂。她伸出手,想去拥抱杨绯棠,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颓然落下。


    她的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杨绯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素宁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些外面的微光。薛莜莜正站在阳台的阴影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她背对着客厅,肩背的线条紧绷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沉气压。


    工作上的压力,对杨绯棠现状的焦虑,以及心底深处深深的自责……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难过的,不仅是杨绯棠。


    这些年,薛莜莜无数次在想,如果不是她接近,如果不是她靠近,杨绯棠……也不会如此。


    素宁走到阳台门边,静静地看着薛莜莜的背影,心冰冷如灰。


    好不容易才幸福的,又这样被撕碎了。


    薛莜莜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迅速将手里的烟按灭在旁边的花盆里。夜色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姨。”她哑声唤道。


    素宁走过去,目光落在她写满疲惫的脸上。她还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却承受了这么多。


    “莜莜,”素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时间久了,会好的。棠棠她……只是一时钻进了牛角尖。她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敏感。”


    薛莜莜看着她,眼圈在眼眶里打转。


    素宁语气平缓地叙述着:“小时候,她没什么朋友。杨天赐管得严,别的孩子也不敢轻易接近她。可她其实……心很软。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玩,看到隔壁家保姆带来的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哭,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主人家的一个花瓶,吓得不行。棠棠自己其实也怕那些大人,但她看了半天,还是悄悄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仅有的几颗漂亮糖果全塞给了那个小女孩,还笨拙地拍了拍人家的背,小声说‘别哭了,我爸爸有很多花瓶,我偷一个给你’。后来,她告诉杨天赐,花瓶是她打碎的。”


    素宁说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眼神却更加哀伤。


    “她就是这样……自己明明也处在那样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明明自己也缺乏安全感,可看到别人的无助,还是会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去帮一把,哪怕方式笨拙又天真。”


    “所以现在,”素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薛莜莜脸上,带着恳切与托付,“莜莜,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照顾棠棠。她不是故意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你。”


    “她是被那份突如其来的‘罪责’压垮了,她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耐心地把她拉出来。”


    薛莜莜听素宁说这些,不知道怎么了,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姨……”薛莜莜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的,她不仅需要我,也需要你。”


    素宁伸出手,像对待孩子一样,轻轻摸了摸薛莜莜的头发。


    “好孩子,”她喃喃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


    素宁离开后,并没有回她现在临时落脚的公寓,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向了颜家老宅。


    夜已深,老宅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佛堂和书房还亮着。檀香的气息悠悠飘散在清冷的夜色里。


    当管家通报素宁小姐来访时,正在念经的颜薇明显怔了一下。自从上次在薛莜莜住处不欢而散后,她们母女没有再联系。在这个时间点,素宁突然来访,实在反常。


    她放下佛珠,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吧。”


    素宁走进书房时,颜薇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坐姿,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茍,面前的紫檀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


    “坐。”颜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无波。她猜测,素宁突然来访,或许是杨家的烂摊子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来求援的,毕竟,最近传出的风声越来越不好,杨天赐那几个兄弟动作频频,集团资产被大肆侵吞,核心业务几乎停摆,破产清算的传闻甚嚣尘上。杨天赐本人似乎也无力回天。


    暗中观察的颜薇其实也是奇怪的,她明明已经有意识的帮着素宁了,可杨家的那几个兄弟,还是屡次得手。


    素宁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颜薇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妈,您最近身体还好吗?膝盖的老毛病,入冬了有没有再犯?”


    这还让颜薇有些意外,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素宁。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套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些许憔悴,眼神很平静。


    “老样子,吃着药,还能撑。”颜薇简短地回答,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然而,素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书房的寂静,“就是……突然想来看看您。”


    颜薇抿紧了唇,这太不像素宁了。


    接下来的时间,素宁真的没有提任何关于杨家、关于公司、关于困境的话题。她只是问了一些琐事,老宅的修缮,颜薇的日常起居,语气平和得像一个寻常归家的女儿。可越是如此,颜薇越是觉得不对劲。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让她坐立难安。


    大约坐了半个小时,素宁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她微微欠身,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颜薇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素宁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了上来,颜薇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素素!”


    素宁的脚步停住,缓缓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妈妈。


    颜薇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想问“你到底怎么了”,想让她“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稳了稳自己同样有些发颤的声音,干涩地说:“如果累了……你就回来吧。”


    她想说“回家”,可最终还是换成了更生硬的“回来”。


    素宁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起了红。她望着颜薇,那一刻,没了之前的敌视警惕,她对着妈妈笑了,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颜薇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那种慌乱的下坠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她快步走回书桌后,按下内线电话,“安排两个人,跟着小姐,看看她去哪儿,做什么。她很谨慎,离得远一点,别被发现了,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


    素宁离开颜家老宅,并没有直接去任何地方。她让司机在市内绕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临江的公园附近下了车,说自己想走走,让司机先回去。


    她确实在江边慢慢走了一段。冬夜的江风寒意刺骨,吹动她的大衣下摆和发丝。江对岸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中,晃晃悠悠,像是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她看了很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和林绾绾曾经租住过的、后来被她一直保留着的那个老破小的筒子楼。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味,旧木头味,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从未消散的茉莉淡香。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映进来的微弱天光,缓缓走到房间中央。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巴掌大的磁带播放器。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首旋律悠扬舒缓、带着明显时代印记的老歌流淌出来,女歌手的声音温柔而略带沧桑,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这是林绾绾最喜欢的歌。她们挤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时,常常一起听。林绾绾会跟着哼唱,有时还会拉着她笨拙地跳舞,两人笑作一团。


    素宁站在昏暗中,安静地听着。歌词一句句飘进耳中,她仿佛又看到了绾绾哼歌时微微晃动的身影,看到她望向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看到她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屋子时,回头那深深的一瞥……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半生的压抑、痛苦、思念、不甘,连同最后一丝眷恋,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呼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磁带走到了尽头,“咔哒”一声自动停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素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她走到那个小小的简易衣柜前,打开,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用防尘袋小心包裹着的衣物。


    是一件裙子。


    月白色的真丝旗袍,样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茉莉花纹。这是林绾绾当年用第一笔像样的工资,偷偷给她定做的生日礼物。她只穿过一次,就是收到礼物的那天晚上,在家里穿给绾绾看。后来,再也没有机会穿过。


    素宁缓缓脱下身上的羊绒套装,换上这件旗袍。料子因为年久而有些发脆,触感微凉。她走到墙角那块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身姿依旧窈窕,旗袍妥帖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颈项线条。月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柔和的美。长发被她重新梳理,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仔细地戴上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那是绾绾攒钱买的,很便宜,却是她最珍视的饰品。


    穿戴整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此生最短暂也最真实快乐的小屋。目光掠过那张旧床,那张小方桌,那个插着干枯茉莉的白瓷花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


    回到杨家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佣人似乎都被支开了,安静得可怕。


    素宁径直走向客厅。杨天赐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茍,脸上甚至上了点妆以掩盖病容。他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向着壁炉里跳跃的虚假火焰,听到脚步声,缓缓转动轮椅,转过身来。


    看到素宁的瞬间,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素宁,美得不真实。那身月白旗袍,将她身上那股沉寂多年的气质彻底激发了出来,清冷,柔韧,决绝。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让他第一眼就沉沦、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是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进骨髓。


    “你来了。”杨天赐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平静。接到素宁那条约他今晚在此见面、共度“结婚纪念日”的信息时,他几乎一夜未眠。


    明知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可他还是无法抗拒。


    “嗯。”素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刻意打扮过的模样,眼中无波无澜,“推你出去走走吧。”


    杨天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58章


    我来了。


    素宁静静走到杨天赐身后, 双手轻轻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这是自杨天赐无法站立以来,她第一次推他。随着她的靠近,那一缕熟悉的、清冽的茉莉香气悄然漫来, 杨天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竟生出几分紧张。他微微侧首, 目光悄然落向身旁的她。


    可映入他眼帘的,却只是一片沉沉的寂然。


    杨天赐唇瓣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最终, 只是无声地合上了嘴。


    夜色浓稠如墨,几乎要将天地间最后的光亮吞噬殆尽。只有一弯残月, 挣扎着悬在天际,散发惨白的光晕,仿佛随时都会力竭,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素宁推着他, 穿过别墅的庭院, 走向停在门口的轿车。


    杨天赐已经丧失了自理能力,只能任她推着。


    大半辈子强势的他,如今甚至不能决定前方是哪儿。


    没有叫别人, 素宁亲自开车, 后视镜里,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神色不变, 方向盘在手中沉稳转动,来来回回的兜圈之后,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老旧的大厦前。


    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繁华, 在周围霓虹的映衬下, 像一块被遗忘的灰色补丁。


    素宁推着杨天赐的轮椅下车了。


    其实这个时候, 如果杨天赐想要逃,完全还是有机会的。


    可他没有。


    他们就这样行走在寂寥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尽管已是深夜,偶有路过的行人,仍忍不住回头张望。


    他们两个虽然不再年轻,可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场,都像是在拍中年偶像剧一样。


    只是……一个眼里满是热忱,另一个如死灰一样寂静。


    素宁推着杨天赐的轮椅进了电梯,电梯的指示灯跳跃着,数字最终定格在“18”。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穿堂风呼啸而来。


    天台的门被推开,更高处、更猛烈风瞬间灌满杨天赐的口鼻。


    城市的璀璨灯火在脚下铺展开冰冷的画卷,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烟花爆鸣。


    素宁将轮椅推到护栏边,固定好。然后,她走到旁边,双手轻轻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眺望着远处被黑暗与光污染分割的天际线。


    “还记得这是哪里么?”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杨天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当然记得。”


    素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


    是啊,他当然记得。这是他经常会带她来过“纪念日”的地方,他明知林绾绾就是从这里纵身一跃,结束了一切,却偏偏选择了这里,一次又一次碾压她的伤口,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夜风愈烈,最后一丝微薄的天光也彻底没入黑暗,四下只剩足下飘摇的灯火与头顶一弯将坠未坠的残月。


    杨天赐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清了清喉咙,声音里刻意染上几分追忆的温和:“这里……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年我就说过,这里站得高,看得远,这里的天空最开阔。”


    “那时我们还年轻啊。”


    彼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心要攀上权势的顶峰,想将最爱的人永远留在身旁。


    “如今……”杨天赐摇了摇头,“忙忙碌碌一辈子,争来抢去,总算是……都熬出来了。”


    他们也算人上之人,无限风光了。


    “是么?”素宁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可我这些年,在你们杨家,在你身边——”她一字一字,清晰如刀,划开所有虚饰,“生不如死。”


    不装了。


    终于,再无需伪装。


    即便早有预料,即便心知肚明,亲耳听见“生不如死”四字从她唇间吐出,杨天赐还是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隐隐发颤。


    素宁微微偏头,眼中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探究,“杨天赐,把所有人都拖进你的地狱里……你真觉得自己无限风光么?”


    这二十余年,杨天赐像个走火入魔的守财奴,拼尽一切想要守住一件从未真正属于他的珍宝。他用尽手段,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素宁与女儿牢牢锁在身旁,日复一日看着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看她变成一具美丽而无魂的空壳,感受着她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抗拒与冰冷的恨意……他早已身心俱疲。可那份扭曲的执念早已融进骨血,成了支撑他活下去、证明自己“没有错”的唯一凭据。他放不开,也不敢放开,仿佛一松手,他整个人生构建的意义就会轰然倒塌。


    素宁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远的虚空,“棠棠终于长大了。”


    有了真心爱她、她也真心爱着的人。


    该见的人见了,该了的事,也该了了。


    这人间……于她,已无可留恋。


    杨天赐慌忙开口:“棠棠虽然长大了,可她——”


    “我,”素宁截断他的话,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杨天赐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剧烈颤抖:“你……你想做什么?!你冷静点!想想棠棠!要是让她知道……她会疯的!她这辈子就毁了!”


    素宁看着他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只觉无比荒谬。她轻轻冷笑:“这时候,你想起女儿了?想起她会崩溃了?”


    “杨天赐,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肮脏、最虚伪的人。”


    “这些年,是谁一次又一次,亲手把女儿推到崩溃的边缘?是谁像个病态的看客,看她心口的伤刚结出一层薄痂,就迫不及待地用最残忍的方式重新撕开,让她一次次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杨天赐被这凌厉的诘问刺得面目狰狞。他想反驳,想怒吼,却在她冰冷的注视下哑口无言。


    她一再退让,他却步步紧逼。


    素宁的目光落在他无知无觉的腿上,忽然问:“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杨天赐呼吸骤然一滞。他当然知道!那种缓慢的、隐蔽的、如.蛆附骨般侵蚀他神经、剥夺他生机的感觉,他太熟悉了!是慢性中.毒!他早就怀疑是素宁!只有她,有动机也有能力,在他身边布下如此漫长而恶毒的局!


    他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浸满刻骨的恨。


    素宁迎着他震怒的目光,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玩味:“你早就察觉不对了。以你的性子、你的控制欲,若早早确定是我,怎会容忍至今,让自己沦落至此,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这里?”


    杨天赐看着她,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头顶。


    素宁轻轻笑了,“你最信任的、从小跟着你、连你饮食起居都一手打理的那个老佣人,李妈。她儿子在外欠了天文数字的赌债,债主——是你那个表面恭顺、实则早觊觎家主之位的好三弟,杨天耀的人。”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杨天赐脑中“嗡”的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他耳聋目眩。


    巨大的背叛与荒谬感让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攥着扶手,却因极致的震骇与愤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哦,还有,”素宁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神情,慢条斯理地,给予最后一击,“你最引以为傲的杨氏产业,你最防备、也最厌恶你那几个兄弟染指的东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心,“等你死后,大概率,会完好无损地,落到他们手里。”


    “你疯了!!!”


    杨天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咆哮,极致的愤怒与毁灭性的打击让他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竟猛地从轮椅上挣起,双手胡乱向前抓去,想要扑向素宁,想要扼死她。


    怪不得!


    明明已在颜薇那里收网,他们却仍能无孔不入!


    素宁她疯了!


    她竟将一切拱手送给仇敌!!!


    然而他早已萎缩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整个人重重向前栽倒,狼狈地趴伏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趴在那里,双眼赤红,眼球几乎瞪裂,目光里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恨意。


    她每说一句话,于他来说都是狠狠一刀。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他痛上千百倍。


    看着杨天赐状若疯狂彻底崩溃失态的模样,素宁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有一种漫长的折磨终于走到尽头的虚无与疲惫。


    她不再看他,仿佛地上那团蠕动的歇斯底里的东西,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她留给杨绯棠的一切,筹谋的一切,足够她一生无忧。


    她带走棠棠最恐惧,以后,希望她和莜莜岁岁无忧。


    她的女儿,她最了解,也最了解她,会懂得。


    死亡,于她,早就是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了。


    素宁重新转过身,面向护栏外那片浩瀚的、闪烁着虚假星火的、令人厌倦的夜空。夜风更疾,呼啸着卷起她旗袍的衣角和已然斑白的发丝,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而寂寥的光晕,为她披上了最后的羽衣。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搭在冰凉栏杆上的手。指尖掠过金属粗糙的表面,没有一丝留恋。


    楼下,隐约传来了急促尖锐的刹车声,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疯狂地撞击楼梯间的门,似乎有人正冲破别墅的防卫,不顾一切地狂奔上来。是颜薇派来的人终于赶到?还是杨天赐那个“好弟弟”察觉不对前来“收网”?抑或是……棠棠和莜莜?


    都不重要了。


    时间到了。


    素宁仰起脸,最后望了一眼墨蓝天幕上那一弯清冷的残月。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恍惚间,她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看到了那个站在月光下对她温柔浅笑的倩影。


    她的眉宇彻底舒展开来,唇边漾开一个极轻的微笑,眼底终于映出了一点真实的光亮。


    她抬起脚,狠狠踢向地上那具早已丧失尊严的躯壳。


    鞋尖撞上肋骨的声音闷而钝,混着一声短促的、扭曲的尖叫与含糊不清的哀求。素宁垂眸,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男人,他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抠抓着地面,想爬向她,又想逃离她。


    夜风撕扯着他们的头发与衣角。


    她踩在了他的手指上。


    脚底传来硬物碎裂般的触感……


    那缠绕了她半生的、冰冷的鬼魅终于远离了。


    此时此刻……


    足下是虚空。


    身后是人间。


    风声骤然灌满双耳,猎猎如最后的送别。她闭上眼,没有惊呼,没有回顾,任由失重感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她。


    那缕清冽的茉莉香,终于散入无边夜色里。


    ——绾绾……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呀[坏笑]来一波红包


    第59章


    薛莜莜,这下你满意了?


    杨天赐与素宁的遗体是在那栋老旧大厦后方一条僻静的巷道内被发现的, 落在散落的碎石与扭曲裸露的钢筋之间,周围溅开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洇渍。素宁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被鲜血和污渍浸染得斑驳不堪,唯有领口处精心绣制的茉莉花纹, 在惨淡的晨光中依稀可辨。杨天赐的西装残破不堪,面容因极致的撞击与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双眼圆睁,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写满了不甘与惊骇。


    杨绯棠接到颜薇电话的那一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她握着手机, 茫然地静止了几秒,随后,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薛莜莜匆忙赶到医院病房,杨绯棠正躺在纯白的病床上,手臂连着冰冷的点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几乎无法察觉。


    医生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神经性休克——身体机能因极度悲恸与长期紧绷而濒临崩溃, 必须绝对静养。


    她们都无法接受。


    明明昨天还对着她们温柔微笑的人,怎么就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杨绯棠而言, 这打击更是毁灭性的。


    一夜之间, 天地倾覆,她成了孤儿。


    医生说杨绯棠需要立即休息, 可“休息”二字,对此刻的杨绯棠而言已成奢望。


    作为杨天赐与素宁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和继承人, 她被毫无缓冲地推向了风暴的中心。警方需要反复问询, 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亟待处理, 失去主心骨的庞大家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在明处施压,试图从这个骤然出现的权力真空里分一杯羹。


    几乎在坠楼事件发生后的几小时内,各种模糊的血腥现场照片和骇人听闻的猜测,便开始在网络中疯传,几家嗅觉最为灵敏的网络媒体便以“豪门夫妻深夜双双坠亡,疑为商战内斗终极代价”等耸动标题抢发了快讯。


    杨家别墅与那座出事的老旧大厦楼下,已挤满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般的记者。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将警戒线照得一片惨白,记者们亢奋的现场播报声、围观者兴奋又恐惧的窃窃私语、警方维持秩序的厉声呵斥……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荒诞而冷酷的喧嚣背景音,无情地切割着生者最后的体面与悲伤。


    “据悉,杨氏集团内部早已千疮百孔,资金链断裂,夫妻二人为争夺控制权反目成仇。”


    “有内部人士爆料,杨天赐先生近期健康状况急剧恶化,或与长期精神压力及不当用药有关。”


    “杨氏旗下核心资产已被冻结,债权人联合行动,昔日商业巨擘一夜倾覆。”


    “他们唯一的继承人,目前因精神压力巨大,无法承受,已经住院。”


    新闻标题越来越惊悚,细节描绘越来越“栩栩如生”,甚至开始有人“深度剖析”这段“充斥着控制、背叛与绝望的畸形婚姻”。杨家曾经的辉煌与光鲜,此刻成了公众舆论餐桌上最富刺激性的谈资,被毫无怜悯地消费。而身处这漩涡最中心的杨绯棠,在失去至亲的同时,也彻底失去了所有隐私与平静。她的每一分痛苦,似乎都成了外界贪婪观赏的剧目。


    无论杨绯棠走到哪里……医院走廊的拐角、前往律师楼的途中、甚至只是站在自家窗边,都可能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闪光灯猝不及防地捕捉。


    那些冰冷刺眼的光,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躯壳,将她心底最后一点尚未冻结的脆弱也曝晒殆尽。


    本可以出面斡旋的颜薇,到底是岁数大了,在得知女儿惨死的瞬间,眼前一黑,高血压的老毛病猛烈发作,险些随素宁一同而去。


    而素家的枝蔓盘根错节,子嗣繁多。在他们眼中,素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分枝。


    血缘与亲情在这样的家族里,向来被置于利害之后,轻如尘埃。


    他们才不愿意去触碰舆论的漩涡,一切,以家族利益至上。


    薛莜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帮着接听部分电话,筛选信息,与律师进行初步沟通,处理一些紧急的非核心事务。然而,涉及亲属直接权益确认、关键文件签署、家族内部决策等核心环节,她终究是“外人”,法律与血缘的壁垒让她有心无力。


    比起外界的滔天压力,薛莜莜更揪心的,是杨绯棠的内心。


    自接到父母双亡的噩耗那一刻起,杨绯棠的精神就如同被生生从土壤中拔离,无依无根,悬浮于虚无的混沌。


    震惊、剧痛、麻木、自责……种种情绪如漆黑的潮汐,反复冲刷着她。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形同幽魂般在空荡的别墅里游荡,她总会蜷缩在素宁卧房的地毯上,仿佛那样就能靠近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无数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上。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被可怕的梦魇惊醒,吓得浑身发抖,赤着脚跑出冰冷的房间,在昏暗走廊里无助地哭泣。是素宁披着睡袍走出来,蹲下身,将小小的她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脸颊贴着妈妈柔软馨香的颈窝,在那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摇晃中,所有恐惧都渐渐远去,世界重新变得安全。


    那样的怀抱,那样的安全感,再也没有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噩梦都更让她绝望。


    葬礼那日,天色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殡仪馆最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前来吊唁者形形色色,真情与假意、哀悼与探究的目光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杨绯棠站在亲属列的最前端,一身纯黑丧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面容苍白憔悴。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父母的骨灰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稳稳抱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自始至终,她没有落下一滴泪,只是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刻的齿印,隐隐渗着血丝。


    杨绯棠坚持将两人分开安葬。


    哪怕这一决定会加剧舆论的漩涡,会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哪怕家族内部反对声四起,她依然固执己见。


    杨天赐的骨灰被安置进杨家祖坟那奢华而冰冷的汉白玉墓xue,仪式繁复而沉闷。全程,她的灵魂都仿佛抽离了躯壳,眼神空洞地履行着程序。


    而此刻的杨家,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人人盯着的都是那些溃散的利益,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杨天赐的离开。


    紧接着,是素宁那边。


    春寒料峭,湖面泛着钢铁般的灰蓝色光泽。


    杨绯棠独自站在那棵熟悉的柳树下,一动不动。薛莜莜站在不远处的车旁,不敢靠近。她看见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打开骨灰盒,将素宁的骨灰轻轻倾洒向湖面。细密的尘末随风扬起,一部分融入沉静的湖水,一部分如同冬日最后的细雪,沾湿了她漆黑的衣襟和发梢。


    良久,杨绯棠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回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


    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来了。她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时更加苍老衰败,望着外孙女的眼神充满了痛惜与懊悔。她总觉得,当时是她不够谨慎,明明已经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了,为什么为了尊严,不把她留下来多说几句,或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或许。


    她挣脱搀扶,走上前,抱住了杨绯棠,想要给她一点支撑,一点来自血脉迟来的暖意。


    然而,杨绯棠的身体僵硬如铁,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任由那颤抖的手臂环住自己,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棠棠……跟姥姥回家吧……”颜薇的声音嘶哑破碎,她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早已将所谓的家族颜面抛诸脑后,此刻她只想把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紧紧护在羽翼之下,用余生去弥补。


    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我想一个人……待着。”


    纷乱如麻的后事,从正月一直拖沓处理到立春,才勉强理出一个苍凉的轮廓。


    杨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曾经的商业帝国沦为财经报道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而那个曾经鲜活明媚、恣意飞扬的杨绯棠,似乎也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一并沉寂了下去,变成了一抹游荡在巨大宅邸里的影子。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可又有一种更沉重的、悬而未决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薛莜莜。


    杨绯棠拒绝沟通。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对所有人,包括匆匆赶回的楚心柔,都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沉默。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医生警告说,长期的应激与压抑若得不到宣泄,人的精神终会彻底崩溃。可大家都束手无策,任何关切的触碰,似乎都只会让她缩回壳中更深。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个傍晚,薛莜莜终于在杨家空寂无人的别墅客厅里找到了她。


    杨绯棠没有开灯,就那样独自坐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着同样毫无温度的沙发,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怔怔地望着窗外最后一缕残阳被黑暗彻底吞噬。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


    孤零零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薛莜莜心口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放轻脚步走到杨绯棠面前,缓缓蹲下身。


    “姐姐。”她低声唤道,嗓音里浸满了小心翼翼的哀求。


    杨绯棠像是隔了很久才听见这声呼唤,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了薛莜莜脸上。


    那双曾经盛满星河、总是温柔凝视她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望不见底的漆黑。


    “姐姐……”薛莜莜声音已带哭腔,伸出手想要去碰触杨绯棠冰凉苍白的脸,却被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眼泪终于无声滚落,薛莜莜咬住嘴唇。她多么希望杨绯棠能说些什么,哪怕是恨意滔天的责骂……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好过这样死一般的沉默。


    寂静在空气里凝成胶质,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薛莜莜几乎要放弃所有期望时,杨绯棠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干涩得没有一丝波澜。


    “薛莜莜,这下你满意了?”


    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猝然扎进薛莜莜的心口,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她睁大眼睛望着杨绯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复仇成功了吧。


    第60章


    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薛莜莜, 这下你满意了?


    薛莜莜大脑嗡嗡作响,怔怔望着杨绯棠,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满意?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她?


    这几日,被消耗被撕扯到濒临崩溃的, 何止杨绯棠一人。薛莜莜同样在炼狱里煎熬,甚至更甚。她不仅要马不停蹄地处理那些冰冷繁琐的事务,心底更始终笼罩着一层更深、更暗的恐惧……


    薛莜莜眼圈迅速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以前如果看薛莜莜露出这般神情,杨绯棠总会心软, 第一时间抱住她,可现在,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里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巨大的悲伤如黑洞,吞噬了杨绯棠所有感知, 连带着也吞没了靠近她的人。


    黑暗的痛苦, 最先灼伤的,永远是离得最近的那一个。


    偏偏薛莜莜依旧倔强的不肯离开,红着眼看着她。


    毁灭吧。


    杨绯棠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猛地伸手, 用力掐住薛莜莜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拉近。指尖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 眼神却直勾勾钉在薛莜莜脸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哪怕是发现了她接近的目的,杨绯棠也从来没有这样过。


    每个字, 都像是在薛莜莜的心脏上摩擦。


    “从你接近我的第一秒开始……不就是为了今天?”


    如今, 杨家散了, 爸妈都死了, 她也垮了。


    薛莜莜,还不满意么?


    薛莜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望着杨绯棠,望了很久很久,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杨绯棠死死掐着她的那只手背上。


    温热的,却烫得杨绯棠手指蜷缩了一下。


    薛莜莜猛地挣开她的手,踉跄起身,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客厅。


    脚步声仓皇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空间重新陷入死寂。


    月光惨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杨绯棠蜷缩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也好。


    她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着。


    ……


    薛莜莜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到住处。


    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这才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知道杨绯棠在气头上,知道她失去了所有至亲,知道她正被滔天的自责和痛苦吞噬……可是,她的话太狠了,直接否定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真实,将全部因为心动的真情都钉在了“算计”的耻辱柱上。


    她蜷缩在玄关的阴影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睁不开,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进卧室,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白色药瓶。


    那是之前失眠时医生开的安眠药,杨绯棠一直控制着,不让吃。


    拧开瓶盖,也懒得数,倒了一把在手心,就着床头半杯凉掉的水,一股脑吞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


    也好。


    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她仿佛走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脚下是松软类似湖边湿地的触感。四周一片苍白,寂静无声。


    薛莜莜茫然走了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淡去,一片熟悉的湖面轮廓浮现出来。依旧是那棵柳树,在无风的环境里,枝条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拂动,轻轻摇曳。


    柳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勾勒出她熟悉的、清瘦而优雅的轮廓。


    是素宁。


    她背对着薛莜莜,静静望着湖水的方向,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化作了风景的一部分。


    薛莜莜:“姨!”


    素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不真实,褪去了所有岁月的风霜和沉重的哀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看着薛莜莜满脸的泪,素宁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释然,有慈爱……却再也没有了痛苦。


    然后,薛莜莜看到素宁极其轻微地,对着她淡淡一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寂静的湖水。


    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开始向前移动,渐渐融入更浓的雾气里,轮廓变得越来越淡。


    “姨!别走!求你……”薛莜莜想追,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铅。


    就在素宁的身影即将完全消散在雾中的那一刻,薛莜莜泪眼朦胧地看见,在素宁前方不远处的湖畔,雾气缭绕间,隐约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比素宁更模糊,只是一个纤细的轮廓,穿着一身样式简单早已过时的衣裙,长发及肩。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


    即使看不真切面容,薛莜莜的心却猛地一颤,一股源自血脉深处陌生又熟悉的悸动席卷了她。


    那个身影向着素宁伸出了一只手。


    走向她的素宁,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丝,也抬起了手。


    两只手在雾气中即将触碰到一起。


    然后,她们的身影,连同那片湖、那棵柳树,都像被水洗去的淡墨画,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在茫茫白雾之中。


    最后留在薛莜莜感知里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尽慈爱与暖意的气息。


    薛莜莜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火。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工作信息。


    没有杨绯棠的。


    最新一条是助理发来的:“薛总,今天上午的季度汇报会议,您还参加吗?大家已经等了一小时了。”


    薛莜莜又把所有信息和来电话都重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杨绯棠的之后,她垂下头。


    默默许久。


    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要再去找她了。


    薛莜莜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告诫自己:她那样想你,不值得。


    可是……


    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那是杨绯棠啊,是用尽一切呵护她温暖她的姐姐啊。


    是失去了所有、正独自在深渊里挣扎的姐姐。


    她如何能说服自己真的放手?


    浑浑噩噩地洗漱,换上一身勉强还算得体的职业装,薛莜莜强撑着去了公司。


    这是姨留给她的……是让她能保护姐姐的资本,哪怕是身体已经透支,灵魂已经被痛到缥缈,她也不能轻易放弃。


    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所有下属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与无声的同情。杨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薛莜莜与杨绯棠的关系在圈内也并非秘密。同事们大概都清楚她此刻的处境,就连汇报工作时也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触及她一丝痛处。


    这家公司是素宁帮着她一手组建起来的,许多骨干都是当初从校园里寻来的有志青年,彼此志同道合,感情深厚。因此,众人眼中更多的是关切与担忧,并不像外界那样带着冷嘲热讽。


    薛莜莜曾向素宁提议过:“要不要让猎头再挖一些经验丰富的人来?”


    素宁只是微笑着看她:“对你而言,忠诚更重要。”


    而薛莜莜的能力,足以弥补许多不足。


    对于初创公司来说,员工的忠诚度,终究是第一位的。


    “薛总,这是上季度的项目营收报表和下一阶段的预算草案。”祝雪将一沓文件放在薛莜莜桌上,声音平稳,“另外,关于南城科技园的那个标,竞争对手的最新动向我也整理好了,您过目。”


    薛莜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翻开文件。白纸黑字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祝雪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薛总?”


    祝雪唤了她一声。


    薛莜莜猛地回神,抬起有些茫然的眼睛。


    祝雪静静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汇报工作,而是轻声问:“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薛莜莜望着祝雪冷静而关切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当初她刚接手这个公司,手忙脚乱,是素宁将祝雪派到她身边,说是“从总部调来的得力干将,业务能力强,人也可靠”。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工作安排。


    如今想来……


    “祝雪,”薛莜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当初……是姨安排你在我身边的,对么?”


    祝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素总对我有知遇之恩。”


    当初,她因为年轻,被人算计着,当做棋子从公司剔除,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素宁接纳了她,力排众议,给了她施展的舞台,这恩情,祝雪一辈子不会忘。


    她顿了顿,看着薛莜莜瞬间泛红的眼圈,声音放得更缓,“我回老宅正式报到那天,素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好跟着莜莜,护着她,帮着她。哪怕将来我不在了。”


    哪怕将来我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薛莜莜苦苦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素宁早就料到了。


    她早就为自己铺好了路,连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所以,”祝雪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我会一直跟着您。无论外面风暴如何,无论未来怎样。”


    薛莜莜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种沉静的决绝取代。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量。


    她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拉锯,撕扯得薛莜莜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哪怕杨绯棠不理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就好。


    车子驶向杨家老宅的方向。越是靠近,心跳就越发失控。


    然而,当那栋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时,薛莜莜愣住了。


    老宅门口停着好几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工人们正进进出出,将屋内的家具、箱笼一件件搬出来,装上车。昔日气派肃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拦住一个正扛着箱子的工人:“等等!你们在干什么?这里……这里怎么回事?”


    工人看了她一眼,擦了把汗,语气寻常:“搬家啊。房主把房子卖了,我们负责清空。”


    “卖了?”薛莜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什么时候的事?谁卖的?”


    工人有些不耐烦,“我们只管干活,具体不清楚。听说房主急着用钱,价格压得很低,买家捡了个大便宜……”


    后面的话,薛莜莜已经听不见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物件被一件件搬出……


    杨绯棠把老宅卖了。


    她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不要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


    薛莜莜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发件人正是杨绯棠。内容只有八个字。


    ——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精准地刺穿薛莜莜的心脏。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凉得彻底,整个人僵在原地,周遭搬运工人忙碌的嘈杂声、家具挪动的摩擦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遥远。


    “小姑娘,麻烦让一让。”一个搬运工扛着沉重的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带起一阵灰尘。


    薛莜莜踉跄着退后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每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她视网膜上。


    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所以,这就是姐姐给她们这段关系下的最后判决?


    所以,那晚杨绯棠说的“这下你满意了”,不是气话,不是情绪失控下的口不择言,而是她心底真正认定的事实?


    所以,她真的认为,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她薛莜莜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结果?


    “呵……”


    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嗤笑从薛莜莜喉咙里逸出,带着自嘲,带着绝望,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多么干净利落,多么决绝彻底。


    可杨绯棠有错么?


    没错啊。这一切,本就是自己亲手铺排的剧本……走向崩塌,身为始作俑者的她,又能怨得了谁?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栋正在被搬空的别墅。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紧张又忐忑地踏入杨绯棠的世界。


    那时的她,就那样慵懒地倚在光影里,眼神放肆而明亮。像一束不容回避的光,不容分说地照进了薛莜莜此后所有的注视里。


    而现在,这一切都在被粗暴地搬离……抹去痕迹。


    薛莜莜这一辈子,怕是也没有这样脆弱过。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薛莜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眼泪,解锁屏幕。


    不是杨绯棠。


    是一条银行转账的短信提示。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收到人民币50,000,000.00元。


    后面附着一行简短的备注:


    “协议终止。”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走了,不演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