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奶油炸面果子
温棉顺从地低下头:“万岁爷说的?是,奴才的?确是个笨人。”
郭玉祥在一旁听着,急得心里直跺脚。
温姑娘哎,皇上?都开了?金口,这台阶递得还不?够明?显吗?
你多大脸呢?皇上?亲自递台阶,就此服个软,认个错,顺顺当当地回御前来当差。
再尽心伺候主子爷,主子龙颜大悦,颁旨晋位份,多齐全呐!
现成的?登仙台就在脚下,怎么就不?知道踩呢?
方才跟他?对答不?是还挺顺溜吗,怎么到了?主子爷跟前,就变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发丝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毛躁。
下巴越发尖了?,身子裹在老绿的?袍子里,单薄得可怜。
那颜色沉暗的?布料仿佛一堆不?合时宜的?荒草,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他?心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宫里的?妃嫔们用珍珠粉敷面,用燕窝人参调养,个个养得莹润光泽。
她若是也?能?将养出来,养得白白胖胖的?,该多得意人儿?。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也?觉出几分荒唐。
人家都摆明?了?不?待见你,不?稀罕你抬举,你自己?个儿?想这些不?是自取其辱吗?
皇帝想到此,脸阴得能?滴水,随手就将手里的?单子扔了?。
温棉忙去?接,再抬眼时,御驾已经走远了?。
郭玉祥恨铁不?成钢,用拂尘点了?点她,一跺脚,拧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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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香沜在热河行宫西侧,临着碧水一湾,岸边垂柳依依,几座精巧的?亭阁掩映在花木深处,景致颇为清幽僻静。
温棉寻到地方,才入院门,就被鲁婉贞的?贴身丫头青桐引去?了?正殿。
正殿是小小的?三楹凉殿,硬山棚顶,上?首设一座,背靠花梨嵌玉屏风,两溜官帽椅雁翅似的?摆开。
殿内景泰蓝熏炉里烧着香,萦绕着一股似檀似麝的?香味。
青桐低声解释:“小姐正在佛堂礼佛诵经,不?好中途打断,劳烦温姑姑在此稍候片刻。”
温棉只得应下,在翠袱椅搭的?官帽椅上?坐了?。
殿角那尊狻猊香炉里,雪白的?香烟依旧袅袅不?绝,盘旋上?升。
将室内染得愈发静谧,也?熏得人有些昏沉。
温棉打进来看到香炉时就提着心。
宫里害人的?三大法宝,香料、药料和材料。
她笑嘻嘻地坐了?一小会儿?,就推说嫌闷,出来到廊下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青桐闲话。
直到已过了?午后,温棉肚子都饿了?,鲁婉贞才终于从佛堂那边转了?出来。
见到温棉,她的?脸上?露出讶异来,轻斥青桐:“糊涂东西,怎么不?早些叫我??温姐姐是御前当差的?人,时间金贵,你怎么敢让姐姐空等这许久?”
青桐连忙跪下请罪,脑袋磕在青砖上?,“咚咚”响,一下一下磕得忒实在。
温棉忙起身道:“姑娘言重了?,不?要紧的?。”
她看不?明?白这主仆两个闹什么,只想早点送完单子回去?,也?不?知簪儿?能?不?能?给她留一点剩饭。
鲁婉贞上?前拉住温棉的?手,满面过意不?去?。
“让姐姐久候,实在是我?的?罪过,姐姐快坐。”她转身吩咐青桐,“去?把我?今日供佛用的?那碟炸果子取来,给温姐姐尝尝,也?是我?一点赔礼的?心意。”
青桐很快捧来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攒盒。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花样各异,炸得金黄酥脆的?面果子。
都是用奶油和面,捏得精巧异常的?样子。
有牡丹样、梅花样、菊花样……个个玲珑可爱,香气扑鼻。
温棉忙接过那攒盒,口中道了?谢,便?欲起身告辞。
鲁婉贞却急急上?前一步拦住,她犹豫再三,嘴唇翕动,眼睛冒出盈盈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温姐姐且慢,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温棉心中诧异。
这位公侯小姐哭得可怜,手上?力?道也?大,竟抓着她的?胳膊,叫她脱身都难。
她只得站住,道:“姑娘请说。”
话音才落,鲁婉贞竟“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温棉面前!
温棉大惊失色,慌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
“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折煞奴才了?,快请起来!”
鲁婉贞却不?肯起,只仰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楚。
“姐姐,这话说出来实在要臊死人,可我?如今走投无路,思来想去?,也?只有姐姐能?救我?一救了?。t”
她抽抽噎噎,开始陈情。
“出京前,太后主子特意嘱咐过我?,要我?在行宫……好好服侍皇上,以全亲戚情分,也?为鲁家添一份助力?。
可我自知貌丑无盐,行止粗疏,见识浅薄,早已为皇上?所不?喜,而后御前失仪,惹得龙颜震怒。
姐姐,您是御前第一得意人,皇上?待您不?同,您说的?话,皇上兴许能听进去一二。”
温棉生怕她说出什么要自己帮她露脸的?话来。
这种?要命的?事她可不?愿意干。
“小姐,这事奴才做不?了?主,皇上?翻谁的?牌子,奴才怎好置喙……”
婉贞膝行几步,紧紧攥住温棉的?衣角,泪珠滚滚而落。
“姐姐误会了?,我?本?心实不?愿将一生付与这重重宫墙,奈何族中长辈……”
温棉了?然,她口中长辈不?外乎是太后父母,为尊者讳,婉贞不?能?说出来。
“我?原有三个姐姐,大姐姐是洪福齐天,做了?皇后主子,我?们姊妹无有不?敬服的?,二姐姐三姐姐婚配苦寒边疆之地,过的?日子连家下婆子都不?如。
我?不?愿被皇上?随手一指,草草配了?不?知什么人,了?此残生。如今我?斗胆,写了?一份陈情书?。”
她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双手捧过头顶,递到温棉面前,哀声道:
“还请姐姐垂怜,替我?转呈皇上?,我?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求皇上?开恩,容我?自择婚嫁,哪怕嫁与寻常人家,也?好过这般提心吊胆,任人摆布。
姐姐的?大恩大德,婉贞没齿难忘。”
温棉叹了?口气。
婉贞方才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她其实颇有感触。
鲁婉贞是公侯小姐,小小年纪就要在太后、家族和皇帝三者之中周旋。
她不?愿进宫,只愿过安稳日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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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青桐关上?院门,转身回到殿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苦恼,低声嘟囔:“小姐,皇上?没来啊。”
话刚出口,便?被鲁婉贞冷冷一瞥,吓得立刻噤声。
“没来便?没来。”鲁婉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语气平淡,“横竖碍不?着后面的?事。”
青桐还是有些心疼,小声嘀咕:“奴才知道不?该多嘴,只可惜了?那些上?好的?香料,还有那碟子精心炸的?果子。”
“你眼皮子什么时候这样浅了??一点子香料,几块面果子,值当什么?”
鲁婉贞转过身,脸上?早没了?泪。
“能?试探出温棉在主子爷心里的?地位,便?不?算白费。”
青桐不?解,歪着头道:“要奴才说,本?就用不?着试探。皇上?是天子,日理万机,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怎么会因为担心一个小小宫女的?安危,就特意驾临咱们这偏僻地方呢?这不?合常理呀。”
鲁婉贞闻言,嘴角轻轻勾起。
“你不?懂,也?不?知道完颜家里的?事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听姑爸和我?妈妈扯闲篇,说起皇上?原来在世的?大爷,就是已故的?齐王。
那位爷啊,爱上?了?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真真是疯魔了?。
原太祖早就给齐王指了?一门顶好的?亲事,福晋是出身显赫的?钮氏,只等着年纪到了?就办婚礼。
结果齐王一心想抬举那个丫鬟做福晋,把钮氏撂在一边。
钮氏知道了?,就私下找到那丫鬟,说容她做侧福晋,以示大度,谁知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从外面踢开了?。
你猜怎么着?原来是齐王不?放心自己?心尖上?的?人,早就悄悄跟了?过来,怕她被人欺负。”
鲁婉贞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回跳跃的?烛火上?,露出几分讽刺。
“完颜家的?男人啊,血脉里就带着这股劲儿?,平时看着再怎么冷淡自持,一旦真爱上?谁,那是真有‘天下富贵皆可抛’的?疯魔劲头。
所以,试探一下,总没错的?,可惜,看来这位温姑姑,还没到那份上?。”
青桐唏嘘:“原来里头还有这个缘故,既如此,有先齐王的?例儿?,料想皇上?也?没有如何将那温棉放在心上?。”
“我?也?这么想……”
鲁婉贞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被推开。
一个身穿石青色行袍,外罩黄马褂,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寒着脸闯了?进来。
正是她兄长苏赫。
鲁婉贞见他?神色不?对,心下微惊,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哥哥。”
苏赫眼神凌厉地扫过一旁的?青桐,沉声道:“出去?。”
青桐不?敢多言,看了?眼小姐,见小姐点头,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苏赫便?急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斥道:“你还嫌在御前丢人丢得不?够吗?我?问你,你让那温棉转交的?信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老实说!”
鲁婉贞脸色微白,定道:“哥哥说什么?何曾放了?什么?我?只是怕主子因我?失仪而嫌恶,连累家里,故而写信陈情,恳请主子开恩罢了?。”
苏赫冷笑。
“陈情?你那点想头,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主子?
主子爷英明?神武,洞若观火,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你那点小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徒惹笑话尔!
我?劝你少听些姑爸的?话,安分些吧,别到时候消磨尽了?主子待鲁家的?情分,全家上?下一起为姑爸的?心思上?菜市口!”
说完,他?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鲁婉贞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青桐小心翼翼推门进来,转头看着苏赫离去?的?地方道:“大少爷怎么就走了?,也?不?留下用饭……小姐?”
她忽然惊呼。
鲁婉贞抬手一抹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意,竟不?知何时已满腮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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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揣着那封信,越想越觉得不?安。
那张仙女一样的?脸不?在跟前哭了?,她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宫里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这信若是单单一封陈情书?便?罢,万一里头夹带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或是信纸本?身浸了?毒药,沾染了?引人发病的?香料……
她这个转交的?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她心一横。
私看他?人信件固然不?对,但总比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强。
温棉回到下处,寻了?个僻静角落,小心翼翼拆开了?那封缄口的?信。
信的?内容果然如鲁婉贞所说,是一篇言辞恳切的?陈情书?,请求皇帝开恩,允她自择婚嫁,并未提及任何不?当之事。
温棉略略松了?口气,但疑虑未消。
她找来一张干净的?新纸,又寻了?支作画用的?细毫笔刷。
她用不?惯毛笔,但以前她是个画画的?,用笔刷比用毛笔利落。
她屏息凝神,模仿着鲁婉贞的?簪花小楷,将信中的?内容,一字不?差地重新誊抄了?一遍。
然后将原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只将这份誊抄好的?新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温棉左思右想,觉得这信无论如何不?能?自己?直接送到皇帝跟前。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躲皇帝还来不?及呢。
也?不?能?托娟秀,她俩素不?对付,娟秀巴不?得看她倒霉。
更不?敢找郭玉祥,那老狐狸一心只想把她往皇帝床上?送,这信到了?他?手里,还指不?定变成什么由头。
她正犯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苏赫。
对,苏赫!
婉贞的?亲哥哥,御前侍卫。
温棉一想到他?,之前盘桓在心头的?几处不?对劲,忽然就豁然贯通了?。
鲁婉贞要陈情,为什么放着亲哥哥不?找,反而绕个大弯子,来求她这个没什么交情的?宫女?
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别有目的?。
温棉心下一凛,当即决定,这浑水绝不?能?趟,信也?绝不?能?经自己?的?手送出去?。
正想将誊抄好的?信也?一并毁了?,眼不?见为净,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簪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低声道:“温姑姑,鲁家那位小公爷来了?,说是有事,请您出去?一趟。”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更低。
“姑姑,我?多句嘴,那位虽是贵胄,可咱们是内廷当差的?宫女,与外男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免得招惹是非。”
温棉本?也?深以为然,正想回绝,犹豫片刻,她改了?主意。
配院外僻静处,临水的?大柳t树下,苏赫已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侍卫官服,见温棉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略显油滑的?笑容,热络地打招呼。
“温姑娘诶,长远不?见,姑娘近来可好?”
温棉摸不?准他?的?来意,只得也?挂上?假笑,敷衍道:“劳小公爷垂询,奴才一切还好,小公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不?痛不?痒地客套了?几句,无非是天气、行在、饮食等闲话。
苏赫见温棉始终神色如常,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知他?妹妹那档子事。
温棉见苏赫东拉西扯,就是不?进入正题,心中早就料到他?来所谓何事。
两人都是肚里有乾坤的?,客套话说了?一大车。
眼见温棉滑不?溜手,苏赫脸上?那层笑容终于淡了?些,长叹一口气,切入正题。
“温姑娘,我?那妹子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也?不?老成。她是不?是叫你做什么为难的?事了??”
他?观察着温棉的?神色,继续道:“我?已狠说过她了?,这实在不?合规矩,也?平白给姑娘添麻烦。
这样,你把那东西交给我?吧,也?省得你为难。”
温棉心道果然如此。
她笑道:“小公爷真是体贴,婉小姐的?吩咐,奴才怎敢不?放在心上?,只奴才位卑言轻,办不?好这差事,正为难呢。
既然小公爷这么说,还请劝劝婉小姐,御前呈书?不?是小事,那封信奴才带出来就烧了?。”
苏赫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妹子是什么样的?人,五六岁时就能?帮着妈妈和家里一堆姨奶奶打擂台,她的?手段可不?容小觑。
谁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信纸上?是不?是浸染了?什么香料?
若温棉真烧了?也?还罢了?,若没烧,那封信日后如果翻出来,惹出什么事,承恩公府上?下都要完蛋。
苏赫笑道:“姑娘别闹了?,我?跟着姑娘一路过来,难道您手就那么快?”
温棉有些生气。
鲁家兄妹把她当什么了??
她耷拉下嘴角,压着火气刚要开口。
苏赫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她的?衣襟道:“姑娘别哄我?,那是什么?给了?我?罢。”
温棉低头,想起自己?誊抄的?信塞在怀里。
一抹麻色的?边支棱在绿色的?襟口,分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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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暖金色涂抹在万壑松风后面的?柳枝上?,也?勾勒出柳树下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身影。
温棉微微侧身躲避,苏赫则伸着手,不?顾礼节,就要从她怀里取信。
落在不?远处的?那双眼睛里,便?是好一幅小儿?女偷香图。
皇帝的?脸在暮光中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好好好!
真是好极了?!
她避他?如避蛇蝎,连面都不?肯多见,告假一躲就是数日。
如今倒好,却有闲情逸致,在这黄昏僻静处,与另一个男人私相授受,言笑晏晏。
郭玉祥早早看见了?,心道真是宿世的?冤孽。
皇上?赐宴诸位臣工,才吃了?几杯酒,嫌席上?闹腾,出来散散,这就撞见温棉和小公爷私会。
鲁小公爷这样子,不?能?是也?瞧中温棉了?吧!
苏赫刚夺下信,余光瞥见一抹明?黄,下意识跪下。
温棉见他?如此,也?看了?过去?,但见鹅卵石路那头,皇帝半边身子隐在树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昭炎帝薄唇紧抿,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冰冷的?字:“随朕来。”
苏赫与温棉下意识对望了?一眼,皆不?敢说话,垂首跟随。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随行的?太监侍卫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踏入烟波致爽殿前的?庭院,苏赫便?极其利落地“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青石地上?,动作干脆,姿态恭顺。
温棉跟在他?身后,见状,脚步顿了?顿,迟疑了?一瞬,终是不?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就在苏赫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皇帝在阶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并排跪着的?两人。
一个是年纪轻轻的?御前侍卫,一个是青春年少的?御前宫女。
放到话本?里,该是一对相配的?好鸳鸯。
此刻这般齐齐整整跪在一处,仿佛同气连枝一般。
这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里,刺得他?心头的?邪火“噌”一下燎原而起,几乎要将最后一点理智烧尽。
皇帝一眼便?瞥见了?苏赫手中那封未曾藏好的?信笺。
郭玉祥时刻留意着主子脸色,见状立刻躬身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那信从苏赫手里取了?过来,恭敬呈上?。
皇帝接过,展开只草草扫了?两眼。
是温棉的?字无疑。
入目便?是一句“妾心如磐石。”
皇帝只看到一句,便?似被触痛了?一般,不?敢再看,“唰”地捏紧纸张。
他?脸色愈发阴沉,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薄纸揉碎。
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阶下跪着的?两人,最终落在温棉低垂的?头顶上?。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温棉,随朕来。”
说罢,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郭玉祥吓得两股战战,乖觉地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待皇帝和温棉一前一后进了?内室,立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扇。
内室燃着火烛,皇帝猛地将那封信摔在紫檀木书?案上?,带起一股风,火烛跳跃明?灭。
他?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跟进来的?温棉,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
“温棉,你可知道宫女私会外男是何等罪过?你一日未放出宫,便?一日是朕的?人,可你不?思尽心当差,竟做出与侍卫传情之事来,你可知罪?”
温棉本?欲开口辩白,说清原委。
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窜入脑海。
「不?如……将错就错?借此机会,坐实与苏赫有私的?嫌疑。
皇帝堂堂天子,总不?至于为了?她一个小小宫女,去?跟自己?的?表弟抢女人吧?
这或许是彻底斩断他?念想,保全自身出宫之路的?绝佳机会。」
心念一定,她反倒平静下来,利落地双膝跪地,俯首叩拜。
“奴才知罪,奴才举止失检,有违宫规,任凭万岁爷责罚。”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她心中那番急转的?念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她果然对苏赫无意,此番不?过是场误会;
怒的?是,她为了?离开他?,竟不?惜赌上?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宁可自污,也?要离他?远远儿?的?。
皇帝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挫败与冰凉。
他?就这般令她厌恶惧怕,以至于不?顾名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温棉跪伏在地,半晌听不?见皇帝的?动静,心中忐忑,忍不?住微微抬眼偷觑。
只见皇帝已经展开了?那封誊抄的?信,目光快速扫过全文,眉头先是紧蹙,随即又缓缓松开。
只是脸色依旧沉得吓人。
他?显然已看明?白,这封信与温棉半点干系也?无,是鲁婉贞的?陈情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棉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字儿?一看就是你写的?,原信件呢?”
温棉心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只得如实道:“回万岁爷,鲁姑娘交予奴才的?原信,奴才已烧了?。因恐其中有不?当之物,牵连自身,故而誊抄了?一份。”
竟然变聪明?了?。
皇帝脸上?浮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很快又压平嘴角,拉长脸子。
“你倒是谨慎。只是,这信既然是鲁氏所书?,你又为何说这是你与苏赫的?传情之物?欺君罔上?,温棉,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温棉心头一紧,俯身更低:“奴才知罪,奴才只是不?想万岁为这等小事烦心,索性承认,万岁还能?少操些心……”
“朕竟不?知温姑姑这般忠心!”
皇帝打断她,语气讥诮。
他?被这一番话气得火冒三丈。
堂堂天子,能?任由她用这么牵强的?话随意敷衍吗?
“既然你这般忠心为朕着想,朕便?成全你。”
昭炎帝随手从书?案一侧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在温棉面前的?地上?,封皮上?赫然是《大雅》。
“翻到烝民一篇,将此篇抄写百遍。好好学学,何为忠,何为诚,抄不?完,不?准走出这间屋子。”
温棉真格恍若听见晴天霹雳,还不?如罚她打板子呢。
只她这几日是得罪死了?皇帝,眼看皇帝要气疯了?,她不?敢再犟嘴,只得应了?。
“是,奴才遵旨。”
她左右看看,这里是皇帝的?内书?房,旁边是书?架,靠窗的?是五t屏式罗汉榻,只有皇帝面前有桌子。
温棉茫然道:“那奴才这就趴在地上?写了??只是没有笔墨纸砚,不?如奴才回下处再抄?”
皇帝见她那副认命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心头的?郁气遽然散了?大半。
板起脸来道:“你素来奸滑,要是去?了?下处,朕怎么知道你没有叫其他?人帮你抄?”
他?冲她招了?招手,指向面前的?御案。
“到这儿?来抄。”
温棉呆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张书?案就摆在巨大的?大理石座屏前,上?面文房四宝齐备。
案后的?宝座上?铺着明?黄织锦缎的?迎手和坐褥,同样是御用规制。
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奴才不?敢僭越,这是御用之物,奴才岂敢犯上??”
“你犯上?的?事,干的?还少吗?”
皇帝截断她的?话,语气淡淡,噎得温棉一口气上?不?来。
她心里委屈极了?。
「多早晚犯上?了??顶多在心里骂骂。要说这些都算犯上?,那狗皇帝还犯下了?呢!」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面上?丝毫不?敢露出来。
昭炎帝盯着她那双因为憋屈而瞪圆的?眼睛,暗自笑了?。
见她不?情不?愿地走向自己?,每走一步,那脚就像踏进心里一样,他?的?心塌陷一片。
他?伸手从自己?的?御案笔山上?取下一支他?日常用的?宣德貂毫笔,递到她面前:“用这个。”
温棉看着那支笔锋饱满,杆身温润的?御笔,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只得接过。
玉管上?还留有皇帝指腹的?温度。
温棉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毛笔不?似笔刷,笔刷还硬强点,毛笔纯粹是软的?,温棉一落笔就是一个墨点儿?。
她咬着唇,犹豫一会儿?,抬起头,哭丧着脸道:“万岁爷,奴才用不?好毛笔,写出来怕是污了?您的?眼,您要不?给奴才赐一根炭笔?”
她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开开合合。
皇帝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唇上?,贝齿咬着红唇,他?盯着那处红润,有些出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温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往后一缩,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骇。
温热粗糙的?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皇帝也?似乎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不?自在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道:“怪道看着脸都黑了?,原是用炭笔蹭的?。”
温棉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应过来后,脸更黑了?。
「脸黑是因为被气的?!狗皇帝!」
皇帝将她心里那声咆哮听得清清楚楚,非但不?恼,更加高?兴。
他?憋住笑,道:“你是只能?用炭笔,还是硬笔亦可?”
温棉闷声道:“硬笔亦可,只要不?是毛笔,都行。”
皇帝点了?点头,扬声道:“郭玉祥。”
郭玉祥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闻言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一抬头,却见温棉竟站在主子爷御用的?书?案旁。
手边放着的?是御览的?书?册,手里拿着的?是主子爷最爱的?那管宣德笔,手下是内务府仿制的?宋式澄心堂纸。
温姑奶奶随手将那杆宣德笔搁在笔山上?,没搁稳,笔差点滚下来。
郭玉祥腿一软,好悬没当场跪下。
那可是宣德年间的?笔,全天下都没多少根儿?,诚亲王曾遍寻此笔不?到,仿制了?一根,单是仿品都要数百银子。
温姑奶奶您千万悠着点!
再看主子爷的?脸,竟一点怒气也?无。
郭玉祥咂舌。
嗳哟,主子爷都这样给脸子了?,他?要是温棉,恨不?得立刻将一颗心都奉上?,温棉怎么就心如磐石呢?
都说郎心似铁,温姑奶奶给他?长了?见识,女人家心狠起来不?输男人。
“去?开库里那个放西洋人贡品的?箱子,把里面那套英吉利国?进贡的?鹅毛管笔取来。”
皇帝吩咐道。
郭玉祥不?敢多看,应了?一声“嗻”,擦着额角冒出的?冷汗,躬身退了?出去?。
天菩萨啊!
主子爷方才进门时,那脸子拉得那么老长。
这才多会儿?功夫啊?
就要拿英吉利进贡的?稀罕物件儿?赏人了??
温棉拿到那支英吉利进贡的?鹅毛笔,颇有些新奇地打量。
笔管是一根洁白光滑的?鹅毛,**寸长,笔尖末端斜向切断,削出一个尖儿?来。
她蘸了?墨水试写,比毛笔和炭笔都顺手,定了?定神,温棉开始认真誊抄大雅烝民篇。
皇帝坐在紫檀云龙宝座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半看不?看。
目光越过书?页,飘向旁边书?案侧边的?身影。
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鹅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一室静谧。
烛火将温棉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也?照亮了?她低垂的?脸颊。
灯下观美人,更添三分颜色。
她肤色本?就白净,此刻在柔和的?烛光映照下,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专注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翘,嘴唇因为用力?而轻轻抿着。
皇帝看得有些出神。
若是日子能?一直这般,她在一旁安静书?写,他?在侧处理政务,偶尔抬眼便?能?看见……该有多好。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可她怎么就是不?愿意呢?
“哟!这不?是鲁小公爷吗?怎么搁这儿?跪着呐?犯什么错了?这是?”
昭炎帝正思绪翻涌间,外间忽然传来瑞亲王的?声音。
眉头登时蹙起。
多好的?氛围啊,完颜璜不?在前头吃酒,跑来寻他?做甚?
皇帝先在心里斥了?声弟弟,这才想起,苏赫还在外面跪着。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了?出去?。
瑞亲王见皇帝出来,刚想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请安,就被皇帝一个冷厉的?眼刀钉在原地,讪讪地闭了?嘴。
怎么了?这是?
倒像自个儿?搅了?他?发财似的?。
昭炎帝看也?没看那倒霉弟弟,先叫来郭玉祥,低声吩咐几句。
郭玉祥领命而去?。
而后,对跪在地上?的?苏赫沉声道:“你随朕来。”
说罢,便?转身往西次间走去?。
苏赫连忙起身,低着头跟了?进去?。
瑞亲王碰了?一鼻子灰,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嘀咕道:“这是怎么了?……”
他?见皇兄去?了?西次间,便?想先去?东次间候着。
刚迈步绕过那座巨大的?紫檀木雕山水人物屏风,就看见御案旁竟站着个姑娘!
乌黑的?头发,纤细的?侧影,正低头写着什么。
手里所用之物,无一不?是御用贡品。
他?顿时一愣,脚步也?顿住了?。
郭玉祥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才回到烟波致爽,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上?前,对着瑞亲王又是摆手又是挤眼,五官都快皱成一团,杀鸡抹脖子般。
用口型无声地催促:“王爷,我?的?好爷爷,快出去?!快!”
瑞王爷被他?这副着急样逗乐了?,但也?知道轻重,忍着好奇,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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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玉祥将食盒送到温棉面前,笑眯眯道:“温姑娘,万岁赐下点心,您饿了?就吃两块儿?,要是渴了?,或是茶冷了?,只管吩咐外头的?小子。”
说完就退了?出去?。
温棉低头看那个掐丝珐琅五彩大盒子,打开盖子,里头三层。
头一层是各色咸点心,第二层是一碗乌鸡枸杞汤,并一碗粳米粥。
第三层则放了?六只奶油炸面果子。
比之她下午在萍香沜处拿到的?还要精巧漂亮,味道更香。
温棉微微愣怔。
郭玉祥自里间儿?出来,打眼瞧见瑞王爷在耳房门口冲他?挤眉弄眼,他?忙过去?。
一到无人处,瑞王爷立刻拉住郭玉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芒。
“我?说大总管,里面那位莫不?就是……那位神通?”
他?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郭玉祥见瑞王爷如此是说,心道皇上?怕是将这事告诉亲弟弟了?。
也?是,爷们儿?娶老婆都有兄弟帮忙应付娘家人的?刁难。
主子爷这回也?有兄弟帮忙了?。
他?苦着脸,连连点头,小声道:“哎哟喂,我?的?王爷,可不?是那位又是谁?您可千万嘴下留情,别声张,也?别多问。主子爷这几日,为着这位,心里正不?痛快呢。”
瑞王爷“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摸着下巴,眼里满是兴味。
“原来如此,我?说呢,他?一向不?叫人近自己?书?案,怎么我?看见个女人趴在他?的?案上?写字,还以为见着鬼了?……”
郭玉祥心说可不?是见t了?鬼了?,放几月前,谁能?想到万岁变成了?这样?
瑞王爷道:“我?就没见过他?这样,这里头究竟是怎样缘故,你一一跟我?说来。”
郭玉祥脸上?的?褶子愁成了?一团,左右看看无人,才压着嗓子对瑞王爷吐苦水。
“王爷,您是皇上?嫡亲的?兄弟,奴才也?就不?瞒您了?。主子爷这些年本?就少翻牌子,每日都是叫去?,奴才原以为……”
他?轻轻打了?下嘴巴。
“自打……”他?朝着殿内方向努了?努嘴,“自打这位来到御前之后,主子才有了?点那么个意思,
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阳气上?涌,却总是郁结着不?得释放,最是伤身呐!
奴才看着,心里真是……唉!”
瑞王爷听了?不?由笑了?。
这老东西一心只知道服侍万岁,虽有千万个不?好,却有一个忠心可取。
看看他?这操心的?什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有什么?皇兄既然看上?了?,直接幸了?便?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难道她一个小小宫女,还不?愿意不?成?”
在瑞王爷看来,女人么,前半辈子靠男人,后半辈子靠儿?子。
皇帝就是天底下男人中的?这个(竖大拇指),跟了?皇帝,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都有指望了?。
哪有女人会不?愿意?
郭玉祥闻言,脸上?的?苦意更浓了?,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哎哟我?的?王爷,可不?就是不?愿意嘛!”
“不?愿意?!”
瑞王爷这下是真惊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四下张望,才用气音儿?道。
“她真不?愿意?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心里有别人了??难道是……”
他?想起刚才跪在外头的?苏赫。
女人心里一旦有了?别人,就有了?痴想头,还真不?是一时半会能?拆解开的?。
郭玉祥愁眉苦脸地摇头。
“那倒没有,说起这位的?心思,真叫一个古怪,奴才也?摸不?准。瞧着不?像是心有所属,就是对就是对承宠这事,唯恐避之不?及。
主子爷何等人物,何曾这般被人下脸子过?偏又下不?了?狠手。”
瑞王爷摸着下巴,这回是真觉得稀罕了?。
他?低头一想:“其实,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有些缺德,总管您干不?干?”
郭玉祥一听,提心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瑞王爷扒到郭玉祥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嘀咕了?几句。
郭玉祥犹豫:“成吗?”
瑞王爷一拍大腿:“这有什么不?成?总比看着万岁点灯熬油似的?强吧!”——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真是领会到了作者笔下角色的智商反映作者本人的智商,我绞尽脑汁,只能想到一些低智商宫斗……
第32章 牡丹果子
温棉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誊抄着。
她细数了数大雅烝民全篇,共二百七十?二字,百遍便是两?万七千二百字。
天爷啊,不知道?要抄多久才能写完这许多字。
不多时,她的手腕便觉酸涩,不得不停笔揉捏几下,才又提笔抄写。
皇帝从大理石屏风后转了过?来,见她站着俯身书写,姿势颇显别?扭吃力,眉头?微蹙,转头?吩咐道?:“给她搬把椅子来。”
“嗻。”
郭玉祥连忙应声,亲自去外间搬来一把黄花梨木圈椅来,放在温棉身后,耷拉着眼皮出去了。
一出门,小徒弟王来喜就做出挤眼咂唇的怪模样。
“师父,您看,罚抄写还让坐着,我呀,听都没听过?。”
郭玉祥斜了一眼徒弟:“不要命了,万岁的旨意也敢说嘴?”
其实自己心下想?的,和王来喜一样。
且不说温棉方才是不是真与鲁小公?爷有私,就说她几次三番冒犯主子,主子还能不杀她,这事就叫人咋舌。
才发?了那样大的火,原以为温棉今儿就要交代在这了,没成想?,居然就是罚抄文章。
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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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坐下来,总算能直起腰板。
她微微侧着头?,右手捏着鹅毛笔,唰唰写得飞快。
打小上学时她就不老实,总被?老师罚抄写,这许多年过?去了,冷不丁又开始抄写,入神后颇觉得有几分亲切。
皇帝走近,随手拿起温棉已抄好放在一旁的纸,就着烛光仔细看了起来。
他?惯于?用软笔,见了硬笔写的字,觉得光秃秃的。
纸上字迹虽显得瘦硬,但横竖撇捺间颇有章法,并非全无根底。
他?取过?朱笔,在她写得出彩的字旁画了个?小红圈。
放下朱笔,他?目光落在温棉上,她低垂着睫毛,半边脸被?烛火映得如脂如玉。
忽而,皇帝问?道?:“你识字?”
温棉正?抄到第?三遍,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老实答道?:“回?万岁爷,识得。”
皇帝坐下,又拿起一张抄好的烝民。
“朕观你字迹,像是擎小儿练就的童子功,只是既然自小识字,为什么不会用笔,只会用这硬撅撅的东西?”
温棉垂下眼,斟酌着低声道?:“……奴才家贫,只能供一个?孩子的笔墨使费,有了好笔好墨自然是哥哥用,我就拾根儿树枝在地上比划,久而久之,就只会用硬笔写了。”
昭炎帝听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完颜家在前朝是大周皇帝亲封的异姓王,镇守边疆。
边疆多战乱,俗话说刀枪亮相,黄金万两?,祖孙三代大小打了不知多少?仗,攒得偌大家业,真是富得流油。
从他?落草算起,除了进军营的头?几年,从来没吃过?苦。
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像是看到温棉小时候吸溜着鼻涕,瑟缩躲在书房窗户下,偷偷跟着先生学念书。
还不敢露出痕迹,再有向学之心,也只能自己悄悄找树枝练。
温棉就见皇帝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温棉的右手。
他?的手温热宽大,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温棉一惊,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却不敢动。
“朕教你。”
皇帝的声音低低响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角碎发?。
他?站起身来,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他?惯用的貂毫,塞进她被?他?握住的指间。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的手,悬于?纸上。
写“赋政于?外,四方爰发?”一句。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隔着盘金密绣的团龙纹,温棉的后背被?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
“笔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素来聪慧,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了。”
爷们儿家的身板宽,皇帝站在温棉后面,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
檀香压下来,温棉吸了一鼻子香味。
她挣扎了一下,手背上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便更用力了,她挣脱不得。
皇帝握得很稳,引导她运笔。
“腕要平,指要实,力从臂出,贯于?笔尖……”
他?低声说,热气尽数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笔尖落下,在纸上缓缓拖出浓淡合宜的一横。
温棉此时哪有心思看自己字写的怎么样,僵着身子,呼吸都屏住了。
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和紧贴的后背都烫得惊人。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所?有的气息,近得她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一方狭小灼热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最后一个?“发?”字写完。
昭炎帝意犹未尽地松开手,道?:“你看,用毛笔写字也不难么。”
温棉一个出溜就从他怀里钻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是万岁写的好,奴才不敢居功。”
昭炎帝道?:“朕那里有本王羲之的黄庭经的摹本,黄庭经是他?早年的字,颇有卫夫人之神韵筋骨,你先跟着练,练出来了再慢慢学赵体、文体,不出几年,不愁练不出一手好字了。”
温棉笑的脸都僵了。
人家皇帝纡尊降贵地教自己写字,就算再不会逢迎媚上,也该知道?这会子只有谢恩的份儿。
她笑着领命:“是,我一定好好练。”
昭炎帝见她一幅口不对心的样子,不由含笑道?:“既你这么说,朕是要查你功课的,若每日?精益也就罢了,若有一日?懈怠么……”
温棉忙道?:“您放心,我一定练出来,不给您丢人。”
郭玉祥捧着皇帝吩咐找来的摹本时,心突突直跳。
这虽不是黄庭经真迹,却是万岁习字时写的摹本,颇受尚书房几位大人的喜欢,几次讨要都不得。
他?看着温棉苦着脸,毫无敬意地将t书卷吧卷吧,塞进怀里,真想?敲着她的脑袋,把这本字帖的珍贵之处告诉她。
主子爷这样恩赏,可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她还嫌弃上了。
郭玉祥嘴角耷拉着出去。
温棉见皇帝神情和煦,不似先前那般冷厉,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求情。
“万岁爷,这《烝民》一篇抄写百遍,算下来近三万字,奴才一晚上怕是写不完,不如让奴才带回?去,慢慢抄完再呈给您?”
皇帝闻言,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回?去抄?你这个?人奸滑得很,朕可信不着,你万一找人代写呢?”
实则宫女子不许识字,进宫前家里教念书识字的女孩子极少?,会写字的就更少?了。
皇帝完全担心不着这个?。
他?只是想?多跟人待一会罢了。
温棉嘴唇动了动。
「好歹也有过?握“柄”之恩,怎么这么说……」
她讷讷道?:“奴才是个?实诚人,何曾偷奸耍滑过?。”
话说完了,却见皇帝半天没有应声儿。
她疑惑地抬眼看去,只见烛光映照下,皇帝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发?了高烧一般。
温棉吓了一跳。
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莫不是又被?人暗算了?
这皇帝在人眼里,真和唐僧肉也差不了多少?,谁见了都想?扑上来咬一口尝尝。
她心中一急,下意识就要转头?喊外头?的郭玉祥。
“别?嚷!”
皇帝忙低声喝止,窘迫地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害臊呢?
一个?黄花大闺女,和男人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但也算是坦诚相见了,她怎么能和没事人一样。
昭炎帝清了清嗓子:“你既然自诩不是个?偷奸耍滑的人,那做什么先前十?来天,都不来御前当差?嗯?”
他?满腔怨气,终于?逮着机会发?作出来。
温棉见他?无事,松了口气。
皇帝要是在她面前病倒,别?的不说,她就要先进慎刑司脱一层皮了。
她连忙捧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万岁爷明鉴,奴才那几日?真真是病了,身上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这才告的假。”
「为什么不来当差,你心里没数吗?还不是怕上次那事重演?再来一次,手得累出腱鞘炎。」
皇帝将她心里话听了个?十?成十?,盯着她那副小模样,恨得牙痒痒,一张脸红了黑黑了红,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你既然不想?抄,便将这烝民一篇,诵读一遍与朕听,阐解此篇义理,若解得对朕便免了你剩下的罚。”
温棉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拿起书。
“烝民一诗赞颂的是周宣王的贤臣仲山甫……”
仲山甫之贤之忠,是能入诗叫人传颂的程度。
皇帝叫她抄这一篇,分明是寒碜她方才说自己“忠心”。
“万岁爷,奴才解完了,可有错没有?”
皇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整以暇道?:“有,你犯了一个?大错。”
温棉顿时有些灰心。
这不故意找茬儿吗?
她虽没看过?几本四书五经,但这篇诗经还是看得懂的。
哪有错了?
皇帝指了指她手中的书,道?:“‘出纳王命,王之喉舌’,后一句是什么?”
温棉低头?看了一眼:“是‘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皇帝道?:“你再读一遍这句。”
温棉不明所?以,依言念道?:“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话音未落,皇帝突然板起脸,声音一沉:“温棉,你大胆!”
温棉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慌忙就要请罪。
“起来。”皇帝忙抬手扶住她,“朕问?你,你可知何为避讳?”
温棉呆呆点头?:“知道?。就是不能直呼尊长的名讳,遇到相关的字,要改读改写,以示敬避。”
唐朝时为避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名讳,民部改称户部,这是避国讳;
宋朝时为避孔圣人之名“丘”字,下令凡遇丘字必缺笔,读作“休”,这是避圣人讳。
再有就是避家讳,于?书写言谈中避开父母祖辈的名字。
说起来,温棉觉得这些规矩都怪讨厌的。
字是仓颉造的,天下人都能说能用,偏因为一些个?人,好好的字就得写个?豁口,念成别?音。
皇帝道?:“你既知道?避讳,那为何方才诵读‘赋政于?外,四方爰发?’时,怎么毫无避忌,落笔书写时,也未曾缺笔改易?”
温棉怔愣愣的。
原来在这儿等她呢。
她心里飞快地琢磨,这八个?字没一个?是同她有干系的,也不能跟孔圣人有什么,就只能是要避皇室宗亲的讳。
皇帝将她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差点被?气笑了。
好个?忠心的丫头?,竟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还说嘴呢。
他?拿起朱笔,在温棉抄写的那句“赋政于?外”的“政”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看清楚,你落笔未缺笔,诵读未改音,是大不敬。”
温棉看着那个?鲜红的圈,张了张嘴,欲辩无词。
她确实不知道?皇帝叫什么,哪里能想?到这一层。
她怯怯地低下头?。
皇帝看着她那副鹌鹑样,故意叹了口气,声气儿听起来颇为烦恼。
“你这头?一茬罚还没过?去呢,就又犯下新的错。温棉啊温棉,你说,朕该怎么罚你才好?”
温棉心里早把这专会找茬的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
她软声道?:“万岁爷息怒。俗话说,不知者不罪,奴才虽犯了大不敬之错,却实是因不知晓您名讳的缘故,并非有意冒犯。
宰相肚里能撑船,您身为天子,胸怀四海,想?必比宰相更能容人。
求万岁爷宽宏大量,恕了我这一回?吧。”
皇帝看着她那副口不对心极力奉承的小模样,心里门儿清她在想?什么,面上却平淡。
“你也就在这种时候嘴皮子才利索些,知道?说好听的。朕可赦你无罪,不过?,凡赦免罪过?,必因其人有功可抵,温棉,你说说,你有何功?”
温棉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我……我……”
皇帝斜靠在宝座上,一手支着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样子。
批阅了一天的奏折,接见了一天的臣工,疲惫似乎都在她这鲜活的表情里消散了些许。
皇帝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纹,说了这许久,他?才觉出腹中有些空落。
他?正?要叫人来,忽瞥见御案旁一张紫檀木小几上,其上放着一个?五彩掐丝珐琅的三层大食盒。
正?是他?之前吩咐郭玉祥给温棉送来的,里头?装着几样精巧点心。
当时想?着她抄书费神,怕她饿着,又想?劝温棉日?后别?往萍香沜去,免得被?人害了还不知道?呢。
便让人装了吃食,尤其在最后一层装了一模一样的奶油炸面果子送了来。
皇帝信步走去,随手打开。
里头?果然摆着几样点心,都被?动过?。
最上面一层,正?是几枚做成各色花样的奶油炸面果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枚牡丹花样的面果子上。
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花瓣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又不想?吃了,于?是放了回?去。
皇帝眼中笑意更深。
他?几乎能想?象出温棉吃点心时的模样。
一定先是震惊了一会儿,暗自揣测自己的用意,最后负气咬一口,却发?现甜得吓人,于?是放回?去。
他?伸出两?指,拈起了那枚被?咬过?的牡丹面果子。
温棉正?苦思冥想?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哄好又矫情起来的皇帝,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
看到他?拈起那枚自己咬过?的点心时,心头?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嗳……”
话未说完,就见皇帝已将那块带着她细小牙印的牡丹面果子,送至自己唇边,泰然自若地沿着那月牙似的缺口,也咬下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温棉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
剩下半句“我咬过?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皇帝吃的慢条斯理,香甜的奶味和油香在口中化开。
他?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温棉,悠悠开口道?:“怎么?朕赏你的点心,朕还吃不得一口?”
他?晃了晃手中剩下的半枚面果子,那上面只有一个?牙印了,是他?咬的。
温棉脑子里嗡嗡的绞成一团,慌忙摇头?:“不,不敢。”
她不敢直接给皇上提醒儿。
万一皇帝知道?后恼羞成怒怎么办?
堂堂天子吃了她的折箩,纵是误会也有失威仪。
皇帝到底发?没发?现这个?点心是她咬过?的?
应该没有罢……
皇帝一口吃完剩t下半个?牡丹果子。
唇齿间咂摸出不同寻常的香甜来。
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这上面的牙印了。
若是旁人碰过?的东西,他?定觉腌臜,碰都不会碰。
可这是温棉咬过?的。
他?就像魇着了,着魔了,对着那印子咬下去,心里竟无半分抵触,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来。
仿佛通过?这点心,他?与她之间那层她拼命维护的距离,被?无声地打破了一角。
他?胸腔里漫起一阵暖意,夹杂着一点得逞般的高兴。
转念一想?,自己也觉得羞耻。
他?素来克制,此刻却为吃人家口水而高兴,真真丢人。
“万岁爷,我想?到怎么将功赎罪了!”
温棉看到捏得漂亮精巧的面果子,忽想?到个?主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我给您做个?面人儿怎么样?”
皇帝闻言,道?:“面人儿?朕倒不知温姑姑何时成了面人温?那是哄孩子的东西,你打量着拿这个?来哄朕?”
“嗳哟,我做的不一样。”温棉连忙摆手,“我照着您的样子捏一个?,您喜欢什么样的?喜不喜欢西游记?喜不喜欢孙猴子?
奴才可以捏一个?您那样的面人儿,然后让他?穿着孙猴子的衣服,保管又威风又精神。”
她越说越起劲,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事。
她学过?几天雕塑,手艺用在这里,算是物尽其用了。
皇帝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心头?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故意沉吟片刻才松口:“罢了,既然你有巧思,朕便准了,你做好了,明日?给朕送来,若做的不好,朕就打发?你去天桥底下和泥人张一块摆摊去。”
“嗳,谢万岁爷恩典。”温棉忙不迭应下,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殿内都点起了灯烛。
她赶忙道?:“天色也不早了,万岁爷劳累一日?,也该歇息了,奴才这就告退,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定不耽误明日?呈给您。”
她说着,便想?行礼退下,脚步都有些急切起来。
再待下去,谁知道?这位祖宗会不会又冒出什么新念头?来。
皇帝眼睁睁看着她蝴蝶飞似的逃离烟波致爽,心中不快。
只他?左留右留,如今是真没有拿的出手的借口,只能随她。
/
温棉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到宫女们居住的配院,已是月上中天。
同屋的几人被?子拉到顶,呼呼睡的香。
她轻手轻脚走到自己铺盖边,身心俱疲,褪了外衣便掀开薄被?躺了下去。
身子刚沾到褥子,右小腿上猛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的刺痛。
“嘶!”
温棉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弹坐起来。
她慌忙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赫然看见褥子缝隙里,一个?指甲盖大小,形似扁豆的黑色硬壳虫子支棱着细长的腿,飞快地爬开。
是草鳖子!
这东西专爱藏在草垫旧絮里,咬人极疼,吸血不说,弄不好还会红肿溃烂。
温棉又惊又怒,一把捂住那虫子捏死,指尖上爆烛花一样爆开一点暗色,她恶心得够呛。
她们御前伺候的,下处收拾得比其他?人的碗筷都要干净,哪那么容易招来这东西?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豁然转身,几步冲到娟秀床前,一把揪住娟秀的胳膊,不由分说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娟秀本就没睡着,正?躲在被?窝里偷笑呢,被?温棉掐着胳膊拽下床却也惊了一跳。
“你做什么?”
温棉压着嗓子:“你干的好事!”
娟秀心虚,用力甩开她的手,高声道?:“你发?什么疯?大半夜不睡觉拉扯什么?”
温棉指着自己的铺盖:“我且问?你,我褥子里怎么会有草鳖子?这东西难不成是自己飞进来专挑我咬的?素日?你同我拌嘴我不恼,你倒变本加厉,用这等下作手段害人。”
娟秀“嗳哟”了一声,料定她没有证据,于?是越发?有恃无恐。
“这怎么说来?你竟是认定是我做的了?凡是虫子,最爱往潮湿地方钻,你自己发?大水,倒成了我的不是?”
温棉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也不想?继续跟娟秀拌嘴了,随手团吧团吧她的枕巾,塞进娟秀嘴里,然后抡圆拳头?,照着她的鼻梁打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
同屋的春兰和簪儿睡不下去了。
两?位姑姑好精神,大半夜的演全武行。
她两?个?也不敢装听不见了,真闹出大动静来,御茶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好果子吃。
娟秀眨眨眼,鼻梁酸的要命,再眨眨眼,一股鼻血流了下来。
宫里的女人都是肚里打仗的好手,她原本预备了一大片子话呛温棉,保准呛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谁成想?温棉竟直接动手了!
娟秀霎时就哭了。
“真当我是软柿子,由得你随便捏?”温棉叉着腰,恶狠狠道?,“我今儿就告诉你,日?后你要再敢阴阳怪气的跟我说话,明着一盆火,暗里一把刀,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要是我的铺盖里再出现这种脏东西,今儿是一拳头?,下一次就是两?拳头?了,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硬不硬吧。”
说罢,她也不理其余人的神情,自顾自上床睡了。
温棉自己心里也发?虚,时刻警惕着娟秀扑上来撕吧她。
她都做好准备了,假如娟秀来撕她,她就顺势一滚躲开,然后一脚踢她的面门。
只是这样力道?就太大了,势必会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叫人逮住机会抓自己小辫子。
好在娟秀没有再动手了。
一屋子人敢不尴不尬地躺下——
作者有话说:*棉棉,对不起,为娘的智商只能让你做武将,对不起……
王羲之的黄庭经已失传,现留存于世的是拓本。
赵体:赵孟頫的字;文体:文徵明的字。
第33章 温泉蛋
一夜剑拔弩张,谁也没睡踏实。
第二日刚交五更,温棉便早早起身。
行宫没有紫禁城打更的梆子声,但?多年的习惯催促着她醒来。
昨晚闹了一通,统共只睡了两个更次。
温棉的眼底挂着两抹明显的青黑,眼白里?还渗着红血丝,瞧着跟吸了大烟似的,强打起精神来。
对面铺上,娟秀也坐了起来。
鼻梁骨上果然留下了一小块淤青,颜色不深,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更是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可见昨夜里?没少掉猫尿。
温棉见娟秀这副模样,显然比之自己,她昨晚才?是没好睡,于是心中?高兴了些。
屋子里?另外两个小宫女?春兰和簪儿?,更是吓得一晚上没敢深睡。
两人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脸色发白。
见温棉和娟秀都起来了,连忙也跟着起身,手脚麻利却悄无声息,叠被收拾,烧水端盆,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四人前后脚出了屋子,在当差的路上,遇到其他几处同样早起上事儿?的宫女?太监。
大家伙都低着头,放轻脚步去烟波致爽,有那眼尖的一瞧,互相眼色使得飞起。
嘿!
今儿?御茶房这几位领头的姑姑姑娘们,竟是个个都顶着一对肿眼泡,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宫里?讲究多,宫女?们就是互相不对付,也从?不带出脸子来,像今儿?个茶房这样的可难得。
知?道的,明白是昨夜里?窝里?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御茶房遭了什么了不得的晦气。
这古怪的气氛,一直弥漫到御茶房。
温棉和娟秀各占一边,谁也不看谁,只埋头做自己的事,生火、汲水、烧水、泡茶。
铜茶炊旁边有不灰木的炉子,黑夜白天生着炭,春兰要用?火钳子夹炭,刚好簪儿?也在用?,才?问簪儿?要,就被娟秀打了一下。
“你长着眼睛出气用?的?那不还有一个么?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上赶着问人家要,人家不害你就算烧高香了,还指望人家告诉你。”
温棉听了一耳朵,冷笑道:“好没意思,你和我撕破脸,犯不着带累旁人。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来,和我打一架,要是打得过我,我没二话,但?凡哼哼一句,也不是好汉!”
娟秀气得头发晕。
她生的袅娜,家里?人下大力气调理她,不是叫她进宫跟人干架来的。
没成?想自己没遇上白面婆姨,先遇上个母夜叉样的人物。
她拧身去了库里?,借着库里?没人,狠声骂了好几句。
春兰和簪儿?夹在两个姑姑中?间,越发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免得被哪边的火星子溅到。
一时天色阴沉得像是扣了口黑锅,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雨丝不大不小,连绵不绝,哗啦啦地砸在行宫的琉璃瓦和青石地上,激起一片白茫t茫的水汽。
檐下的水流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瀑布。
温棉泡好参茶,交给簪儿?:“这几日都是你敬参茶,差事不错,我也放心,今儿?照旧是你来吧。”
簪儿?应了个是。
温棉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块在不灰木上热着的茶叶蛋,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也顾不得细嚼,囫囵咽下,便转身急匆匆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她今日还得去捏面人,材料要去膳房那边现寻摸。
娟秀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骂。
“呸,连个官女?子都没挣上呢,倒先摆起小主?的款儿?了,支使得人团团转,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勾住主?子爷,叫他眼里?再瞧不见旁人,我才?服呢,不然等哪天你落了势,看谁能饶过你……”
她正骂得起劲,忽见料丝宫灯在旁边墙上映照出个影子来。
回头一看,只见簪儿?抱着个装茶叶的盒子,正低着头,悄无声息地从?她身旁走过,看样子是要进库房。
娟秀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变。
簪儿?这蹄子素来是温棉的狗腿子,自己方才?那些话不会全叫她听了去吧?
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方才?那些话要传进温棉的耳朵里?,那个夜叉不会又要动手吧?
她兀自惴惴不安地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在铜茶炊旁坐下。
正心神不宁间,春兰当完差,从?外面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
春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异和一丝丝兴奋,一进来就凑到娟秀跟前,压低声音道:
“姑姑,您听到今儿的新闻了吗?昨儿万岁爷叫人套了车,说要送鲁姑娘去蒙古王妃那儿?,今儿?早上下大雨,鲁姑娘叫先不急着走,看样子又要赖下呢。”
娟秀看了看外头的雨:“雨虽大,却不见得一直下,夏季多雨,怕是午后就会停了,到时可就再没了由头。”
春兰见秀姑姑心情好了点似的,不由松了口气。
“可不是嘛,鲁姑娘跟着行在来的目的是什么,咱们这些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万岁爷金口说送走,可见是没瞧上,计划落空,竹篮打水一场空啦。”
娟秀听了,微微一笑:“主?子爷是何等样人物,寻常凡夫俗子岂能入他的眼。你也别说嘴了,上头的事怎么好打听呢。”
她卷着手里?的帕子,幸灾乐祸地想,连承恩公府的小姐、皇后娘家的妹子都铩羽而归,温棉又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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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窝在膳房一角,寻了管这处膳房的行宫太监富海,赔着笑脸央求。
“富公公,我求您件事儿?,万岁爷想瞧瞧面人儿?,特地吩咐我做一个,您看能不能给我腾个小案板,借点儿?面粉使使?”
富海一听是皇上的吩咐,脸上堆满了笑,狗颠儿?似的连声道:“姑娘呵,咱俩谁跟谁啊,您还用?上求了?膳房这么大地儿?,您尽管用?。”
他麻利地在靠窗处给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又亲自去库房,拎来一小袋白面,这是宫女?太监们日常用?度里?较好的面粉了,虽不及御用?的头箩面精细雪白,却也足够细软。
“温姑娘您尽管用?,缺什么只管言语一声。”
温棉跟富海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心知?富海如?此殷勤,是因为那句“皇帝想看面人儿?”的缘故。
于是也不拿大,道了谢,挽起袖子,开始和面、调色、捏形,手上忙活着,心里?也没闲着。
她一边捏着孙猴子的脑袋,一边琢磨。
如?今是水淹到腰了。
自从?那日那啥之后,皇帝待她就越来越没个边界,昨天还把?着她的手写字。
再这样下去,侍寝就是眼巴前了。
要是只睡觉也就罢了,皇帝长得不赖,身板结实,她就当找了个合眼缘的姘头也无不可。
奈何皇帝后宫嫔妃众多,温棉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儿?。
再说宫规森严,凡侍了寝的女?人不能出宫。
她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盼头。
得想个法子,既不能伤了皇帝的脸面,免得他恼羞成?怒杀了她,又能让他慢慢熄了念头,顺顺当当地放她出宫。
可有什么法子呢?
装病远离?这几天她也告假了,显然无用?。
故意犯错惹他厌弃?风险太大,万一他真怒了,自己一条小命就没了。
她才?来御前多久,就亲眼看见多少人一声不吭地被拉下去。
几条人命算什么?在宫里?宫人的死就像石子儿?掉进井里?,连声响儿?都听不清。
她现在能和皇帝打马虎眼,不过是仗着皇帝对自己还没失去兴趣罢了。
假使哪日皇帝没了这兴趣,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呢。
温棉搓着金箍棒的手慢了下来。
最好是皇帝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或者有什么更合他心意的人出现。
像鲁姑娘那样,虽然被送走了,但?她是太后的人,皇帝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有一个如?鲁姑娘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十全十美的大美人,她就不信皇帝真不动心。
可难就难在大美人不一定愿意跟皇帝处啊!
何况自己现从?哪里?找一个大美人来?
温棉在心里?叹了口气。
感叹自己真是脑子钝,怎么就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呢?
面人儿?在手里?渐渐成?形,一个穿着明黄小袍,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执金箍棒的皇帝版孙大圣已初具模样。
温棉心事沉沉,将捏好的孙大圣装进食盒,往澹泊敬诚走去。
到了外头,却见廊下候着好些穿戴整齐的官员,都是红顶子,在外也是牛气哄哄的大爷,在这里?却得陪着小心。
里?头隐约传出议事声,皇帝正在召见臣工。
她心头一松,心想正好,东西?送到门口,交了差事便能溜之大吉。
她紧走几步,从?后面进去,将食盒递给窝在他坦里?的王来喜。
低声道:“王公公,这是万岁爷要的面人儿?,劳烦您转呈一下,里?头正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想走。
王来喜眼疾手快,身子一横,拦住了去路。
他身形瘦长,手一张开,跟蜘蛛似的,脸上堆着笑容,皮太松了,笑得满脸褶子。
“哎呦,温姑姑,您别急着走啊。
这东西?是您亲手做的,又是万岁爷亲口吩咐要看的,中?间转一道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或是主?子爷问起什么来,奴才?这张笨嘴可说不清楚,担当不起啊。
依奴才?看,姑姑您还是略等等,等里?头散了,亲自呈给万岁爷,岂不更妥当?”
温棉心里?叫苦不迭。
等什么等?
昨儿?个他借着教写字,把?着自己的手不放。
今儿?万一再借着看面人儿?,又握着自己的手指点呢?
一来二去的,黏黏糊糊,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能跟他撇清关系,顺顺当当出宫?
这皇帝也是,好像就跟她的手过不去了似的。
温棉有心要溜,奈何王来喜这人猴精,油滑得紧。
见她神色不豫,又是端茶又是赔笑,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却半步不让,硬是将她请到了旁边供太监宫女?暂歇的他坦里?坐着等,不让她走。
温棉被他这软钉子将住,堵在这小小的他坦里?出不去,只得悻悻然坐到靠墙的铜茶炊旁边。
一抬眼,正对上也在里?头歇脚的娟秀。
娟秀看见她进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温棉也懒得理她,兀自呆坐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
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彻底断了皇帝的念头才?好。
不如?……
假装自己心里?有人了,是苏赫,或是别的什么人?皇帝总不至于强夺臣子所爱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否定了。
不成?不成?。
皇帝那人精得跟什么似的,那双眼睛有时候看着你,看得人发慌。
但?凡说一句谎,他总能找出破绽来。
温棉有时候都觉得皇帝能看穿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要是装有心仪之人,除非自己先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从?心到外都做不得假,或许才?能瞒过他。
但?这又谈何容易?
温棉烦躁地扯了扯袖子,看着铜茶炊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开水,只觉得自己的前路也跟这水汽一样,迷茫一片。
她正呆呆愣愣地想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难题,外头来了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跟王来喜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
王来喜听着,脸上神色变了变,随即转身,又换上一副笑模样,走到温棉跟前。
“哎呦,温姑姑,刚得了信儿?,万岁爷这会子正接见蒙古来的几位台吉呢,谈的是要紧事。
听说今天还要出去行猎,怕是没时间召见您,瞧您这面人儿?了。t”
他搓着手,满脸为难。
“您看,要不您把?东西?留下,奴才?替您仔细收着,等万岁爷得空了,一准儿?给您转呈上去?也省得您在这儿?干等着。”
温棉一听,先是不解,王来喜是郭玉祥的徒弟,一脉相传的狗腿子,恨不得把?她绑到皇帝跟前,能这么体贴人?
但?转念一想,管他们做什么,自己能脱身就好。
于是将食盒递给王来喜:“那就劳烦王公公了,还请公公务必转交到万岁爷手上。”
“您放心,奴才?省得。”王来喜接过食盒,连连保证。
温棉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她心里?盘算着,趁这空档,赶紧回下处躲清静去,别又戳进皇帝眼窝子里?,到时逃也没法逃。
配院细竹森森,才?迈入门槛,温棉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院中?青石地上,赫然立着四个嬷嬷。
嬷嬷们穿着老青色宫装,面色肃穆,身形板正,一看便知?是内务府的老嬷嬷了。
她们似乎已等候多时,见温棉进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这几位嬷嬷瞧着面生,气度架势却不一般,绝非寻常洒扫粗使。
她强自镇定,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几位嬷嬷安好,不知?是来找谁的?”
那四个嬷嬷互相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位看着最为年长,眉眼间法令纹深刻的嬷嬷上前一步。
声音平板无波:“温姑娘,咱们奉命,特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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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泊敬诚殿内,皇帝端坐于紫檀御座之上,明黄团龙袍衬得他面如?寒玉,不怒自威。
两位蒙古王公,科尔沁的郡王鄂勒哲,敖汉部的台吉巴雅思祜朗,戴着高高的圆顶立檐帽子,皆垂手恭立。
“鄂勒哲。”皇帝声如?磬钟,缓缓放下手中?折子,面容似带着笑,“准噶尔遣使联姻,尔部如?何回复?”
鄂勒哲心中?一惊,右手抚胸,忙躬身道:“臣依圣训严辞回绝,贡礼悉返,誓不与叛贼同流。”
皇帝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巴雅思祜朗:“朕闻尔部与土谢图汗因牧场生隙?”
巴雅思祜朗额角沁汗,急道:“臣等已遵圣谕会盟罚处,立誓同心御外,秋狝必率精锐扈驾以?表忠诚。”
皇帝轻叩舆图,指向阿尔泰一线,声音沉凝:“准噶尔乃大启心腹之患,北疆安宁,除天兵镇守,更需尔等忠勤屏藩,凡有异动,即刻上奏。”
“谨遵圣谕!”
二人齐声应诺,声震梁宇。
皇帝神色稍缓,执起茶盏:“尔等皆朕股肱旧勋,但?尽忠恪守,朕必不负,今日朕与尔等行猎,晚间设宴,再叙君臣之谊。”
“谢博格达汗天恩!”
二人再拜,面露感奋。
皇帝挥退蒙古王公,又召见了新任的两淮巡察御史沈惟清。
沈惟清才?从?江南回来,风尘仆仆,禀报了两淮漕税案侦办结果。
“经查,历年亏空,系盐商季家与漕运衙门勾连,暗中?截留三成?,以?商船夹带,秘密运往闽浙沿海,资助一个自称前周宗室后裔,名?唤公玉詹之人,图谋不轨。”
皇帝闻言,嗤笑一声,眼中?寒意凛冽:“公玉詹?什么前朝余孽?以?为凡姓公玉的就都是周皇室之人?
当年大军破城,公玉一族男丁尽戮于太庙前,族谱所载,无一幸免。
这个公玉詹,朕着人查过,不过是一借着名?头生事的小人,连株连九族都诛不到的远支破落户,竟也敢大言不惭,自称前朝之后?滑天下之大稽。”
沈惟清谨慎道:“皇上明鉴,只是臣曾闻,前朝永昌年间,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公玉玦,与其王妃失踪后,民间确有传闻,言其泛舟海外,常在闽浙一带出没,万一留有子嗣……”
皇帝打断他,平淡道:“你不清楚内情,那摄政王虽是一代?霸主?,然不知?何缘故,自绝子嗣,在前朝皇帝起居注中?均有记录,公玉詹绝不可能是公玉玦的血脉。”
沈惟清恍然,点头称是。
皇帝闭目,抬手揉捏着紧蹙的眉心,沉声道:“漕税既已追回,便罢了,所有涉案之人,无论主?从?,一律处决,凡求情者,同罪论处,以?儆效尤。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动国帑、通逆贼,是何下场。”
“臣遵旨。”沈惟清心头一凛,沉声应道。
恰在此时,郭玉祥低眉顺眼地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端起茶盏,郭玉祥趁机俯身,用?极低的气音,在皇帝耳边迅速说了句什么。
沈惟清在一旁瞧着,心中?纳罕。
皇上向来行事光明磊落,讲究煌煌大道,何曾有过这般与太监耳语的举止?
更让他惊讶的是,只见皇帝方才?还冷肃如?冰,杀伐决断,在听完郭玉祥的低语后,神情竟如?春雪初融般,骤然缓和。
“知?道了。”
皇帝对郭玉祥淡淡说了一句,神情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未散的笑意,让沈惟清暗自惊疑不定。
/
时近正午,大雨方歇。
已是小满时节,夏日的骄阳照得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山林中?满是草木泥土清新的味道。
昭炎帝兴致颇高,邀鄂勒哲郡王、巴雅思祜朗台吉等一众蒙古王公和随扈大臣前往行宫外的围场行猎。
众人策马挽弓,于山林间纵横驰骋,一时间鹰唳犬吠,箭雨纷飞,各人都猎获不少獐狍狐鹿。
皇帝弓马骑射俱佳,高坐一匹青白大骢马,一马当先,弯弓如?满月,箭矢似流云,一箭射中?了一匹野狼。
还是从?眼睛射进去的,一点皮子也没伤到。
众人喝彩声不断。
猎罢,皇帝命人就地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开阔坡地上,搭起御营大帐,宴席也设在此处。
明黄色的御帐居中?,周围另有数十顶略小的帐篷拱卫。
皇帝先于大帐更衣,伸长胳膊叫人解下行裳,转头命郭玉祥:“旁的倒还罢了,你去叫人把?那只狼料理了。”
郭玉祥奉承道:“哎,奴才?晓得,这就叫人扒皮,保准一点破洞都不会有。”
“皮子倒在其次,要紧的是先拔牙,别掰断牙根,要从?下面撬出来……罢了罢了,叫他们别动,朕亲自去。”
郭玉祥纳罕,紧步跟上去:“嗳哟,这就要用?膳了,那场景怪恶心了……主?子爷您慢着点。”
御帐之内早已铺设华丽,正中?设下御座,两侧设席。
皇帝亲手拔下野狼最尖利、最漂亮的牙后,交由人盯着泡水去腥,自己先去御帐宴席款待蒙古王公。
新猎的野味被就地料理,或炙烤,或炖煮,佐以?上好的美酒。
帐中?炭火融融,酒香与肉香弥漫,皇帝与蒙古王公们举杯共饮,言笑甚欢。
随扈的汉子们大都是武将,蒙古王公台吉性情豪迈,加之在外没有宫里?规矩多,中?帐里?益发热闹。
爷们家划拳喝酒,穿着纳石失织金锦袍的郡王鄂勒哲喝得颧骨通红,端着酒杯来到御前,献上祝酒歌。
昭炎帝颇给面子地饮了满杯。
于是台吉们更加高兴,一个接一个上前献酒,一个接一个地唱祝酒歌。
皇帝一杯接一杯的喝,脸都没有红一下。
喝到最后,蒙古王公们脚都拌蒜了,皇帝施施然站起来,云淡风轻地命人搀扶下去。
他自己手背在后,走路一点儿?磕巴也没打,宴上喝的两眼醉朦胧的人见了,心说皇帝不愧是皇帝,连酒量也是天下第一。
宴席散去时已是后半夜了。
皇帝饮了烈酒,又吃了些炙烤野味,身上不免有些燥热。
想起御营大帐不远处便有一处引来的天然温泉,正宜解乏,便叫人去准备。
大帐扎在汤山上,此地多泉眼,其泉涌出山腹,自然而温。
御前侍卫与太监们闻令,立刻在温泉周围架起高高的明黄幔子,隔绝内外视线,一切布置妥当。
跟随昭炎帝多年的哈哈珠子,现一等侍卫傅鼎有心劝谏几句,才?饮了酒,不宜泡温泉。
只是郭玉祥左拦右拦,不叫他近皇上的身。
傅鼎急了:“大总管,你是有成?算的,才?吃了酒的人能泡温泉么?你不想着劝谏也就罢了,怎么还拦着我?”
郭玉祥深知?傅鼎是再忠心不过的,为着主?子能连命都不要。
他笑嘻嘻道:“傅大人,您放一百个心,主?子绝不会进温泉的。”
他斜了眼帐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想必不多时主?子就能发现瑞王爷备下的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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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帐子外,所有宫人皆背向而立。
昭炎帝不爱人近身伺候,是以?宫人们都离帐子几丈远。
黄帐子里?,温泉畔,就只皇帝一人。
四周没了别人,皇帝这才?露出疲态来。
今儿?晚上喝得着实有些多了,也是蒙古这边的人酒量太大,纵是他自幼练出海量,也不t抵事。
他扶着温泉畔的石头,触手冰凉,更叫他燥热起来。
不耐地松了领子。
山林夏日晚间的风清凉,只吹着脖子,却仍嫌不够,皇帝直接褪去所有衣着。
他精赤着身子,就要步入白色热气氤氲的泉池。
忽然,山林清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脂粉味,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
昭炎帝眉头紧蹙,倏地睁开眼。
目光锐利,扫过被黄幔围拢的这片小天地。
只见温泉池对面,隔着一片白茫茫水雾,有一张供休憩所用?的雕花软榻。
他方才?进来时未曾留意。
此刻借着悬于架子上的宫灯,他赫然看见,那榻上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桃红织金衫子,下身是柳绿的纱裙,露出一截白绫子袜子,满帮碎花的花盆底。
头发梳成?两把?头,饰以?金银花簪,垂着长长的珍珠穗子。
是一个女?人。
她双手背在身后,双腿不自然地并住,似是被锦缎捆住了手脚,口中?也塞了东西?,正挣扎扭动。
倏尔,她奋力拧过身子,一双眼怒视他。
雪白的脸沁出汗珠,发丝凌乱地粘在额上。
昭炎帝霎时便认出来——
是温棉!
温棉才?怒目而向皇帝,便有一对温泉蛋映入眼帘。
她吓了一跳,忙转头。
该死的,要长针眼了!——
作者有话说:*“铜茶炊旁边有不灰木的炉子,黑夜白天生着炭……”——宫女谈往录
今天更晚了,我错了,滑跪……
以及,喝了酒真的不能泡温泉,会出事的。
第34章 珍珠生肌散
皇帝震惊不已,顾不得其他,几步跨上前来。
他上前俯身,一把将塞在温棉口中的布条扯了出来。
“咳咳……咳咳……”
温棉大?咳了几声,几乎咳得背过去。
心里?憋闷着一股气,脸上因羞愤涨得通红。
眼睛里?水光氤氲,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她瞪着眼前精着身子的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想破口大?骂,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攥住了她的舌头。
温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咳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哆哆嗦嗦,沙哑发颤。
“万岁爷,叫您看到奴才这么失仪,真是不应该,但奴才也?没法子。
您来得太?是时候了,奴才就知道,您肯定不是这么不老成的人,定然不是您把奴才绑到这鬼地方来的,对不对?
您看,咱们打个商量成吗?您能不能再行行好,高抬龙手,帮奴才把这后头绑的这死疙瘩给松松?
奴才的膀子要是绑坏了,以后可又拿什么伺候您?”
温棉像条砧板上的鱼一样躬着,要不是被绑住了,真恨不得一脚把皇帝踹进温泉里?。
她这会子好话说尽,为的什么?不就是怕皇帝一时上了头,要办她么?
「&%¥#@杀千刀的王八羔子,缺了大?德了!把老娘绑成这样扔皇帝澡堂子旁边?别让老娘逮住你?,不然我@%¥#&」
皇帝刚伸手去解她腕上缠了好几道的锦缎,耳边便听到她心里?这通狠话。
再看她的脸,像才出锅的团子,粉面?带露,糯软柔弱。
温棉就见皇帝的手摸向她的后面?。
终于要解开?那勒人的缎子了。
他的动作却是一顿,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平日那种威严庄重高深莫测的笑,而是从喉咙里?溢出的。
听着颇有几份欢乐的味道。
温棉正憋着气在心里?骂得酣畅,见他突然发笑,不由一愣,随即更加恼火。
「笑屁啊!有什么好笑的?狗皇帝!要是知道我现在心里?怎么骂你?,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嘶……疼死我了。」
皇帝听她说疼,忙去看她脸色,果然咬着牙嘶嘶喘气。
他心中一痛。
温棉腕子上的锦缎缠得死紧。
那缎子用?料极好,格外?柔韧,深深勒进皮肉里?。
皇帝摸到疙瘩,竟是猪蹄扣,这种扣是越挣扎越紧的,可见绑温棉的是个个中好手。
“万岁爷,求您了,您再不帮奴才解开?,奴才的手就真废了。”
皇帝专注地盯着她的手腕,一边解一边轻声问:“疼吗?”
「废话!」
手腕被绑了太?久,早就麻木了,没人碰还好,现下?被皇帝一握,压迫许久的血液猛地回流,带来一阵针扎似的麻痛,酸麻感?霎时爬上两条胳膊。
温棉动都动不了,浑身软得使不上力,又麻又疼的滋味直冲头顶,稍微弯一下?手指尖都觉得疼痛难耐。
白皙的手腕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紫红淤痕。
皇帝才一用?力,她就疼得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温棉强笑道:“还好,奴才皮实,能忍得。”
皇帝心疼地捧着她的手腕,解一会儿绳结,就帮她按摩一会手。
雪白的腕子上那圈淤痕烙在眼底,烙进心底。
女儿家要娇养,谁家得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金尊玉贵地养着。
她小小年纪却遭了这样大?罪,皇帝真恨不得把将她弄成这样的人五花大?绑,丢进山里?挖煤。
他眉头聚拢,沉声道:“谁干的?你?告诉朕,朕给你?出气。”
温棉委屈抬眼,水汪汪的眼睛里?两簇小火苗。
那意思显而易见。
不是你?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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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早起将面?人儿盒子交给王来喜,就回下?处去了。
甫一进门,院子里?四个嬷嬷跟四大?天王一样,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扛进了一处僻静宫殿。
殿内早已备好一个铜箍的浴桶,桶里?盛满热气腾腾的香汤,水面?还飘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香花。
两个嬷嬷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扒干净她的衣裳,将她按进水里?。
拿着澡豆在她身上用?力搓洗,温棉只觉得皮都叫搓下?来一层,熏人的香气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是皇帝!
定是皇帝腻了和她周旋,索性用?强,直接要将她送进后宫。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骇得牙齿咔咔响。
左看右看,两个洗澡的嬷嬷哼哈二?将一样站在她两侧。
温棉扣住浴桶,苦苦哀求:“嬷嬷,嬷嬷是奉了谁的命?等等……我自己来,嬷嬷,我不愿意,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可她的挣扎哀求都是无用功。
嬷嬷们一言不发,铁面?无私,动作麻利。
很快将她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拿一张大?布将她一卷,送到前头。
另外?两个嬷嬷早已捧着簇新的衣裙候在一旁。
那衣料柔软光滑,颜色鲜亮,绝非宫女规制。
她们不由分说,利落地给她换上。
接着,一个嬷嬷拿着两根绞紧的白棉线,凑近她的脸。
棉线在她额际、鬓角、下?颌快速滚动,绞去细微的汗毛,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皮肤看起来更光洁细腻。
另一个嬷嬷则将她按在妆台前,解开?她原本简单的发辫,用?梳子蘸着馥郁芬芳的桂花油,将她乌黑的长?发梳顺。
嬷嬷手指短胖,却灵巧极了,将头发分作两股,在头顶盘绕,梳成一个两把头。
插上一根白玉一笔寿字簪,再插几支缉珠梅花簪。
长?长?的珍珠穗子垂在肩头,晃脑袋时直打耳朵。
妆扮停当,镜中人已然大?变样。
虽然眼圈微红,神色惶惶,但面?庞光洁,发髻齐整。
身着华服,竟有了几分贵女的品格。
温棉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却沉到了谷底。
既然求情无用?,只能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寻找机会逃跑了。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嬷嬷打量着她,终于开?口。
“姑娘身条儿和容貌,是老身这许多年里?,见过的头一份齐整的,姑娘会有大?造化的。”
温棉听了,心里?半点欢喜也?无,只有更深的寒意,冷到了骨头缝里?。
眨眨眼,她露出个笑来。
“当真吗?那就承嬷嬷吉言了,待我飞黄腾达,定不会忘了嬷嬷们的。”
几个嬷嬷都含蓄地笑了。
方才还挣扎得那么欢实,现觉出味儿来了,知道是要伺候贵人主子,这不就变得很顺从么。
手指短胖的梳头嬷嬷机灵地奉承:“不是我说大?话,我也?见过各府里?的福晋主子们,真都不如姑娘好看,姑娘,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温棉再没说话,穿着花盆底,扶着嬷嬷的手,任由她们将自己带出宫殿,塞进了一辆青帷骡车里?。
骡车的窗子都钉死了,看不清外?面?的路,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温棉坐在颠簸的车里?,心乱如麻。
默默在心里?数着数,直到半个时辰后,她憋住气,敲响车壁。
梳头嬷嬷隔着车问道:“姑娘怎么了?”
只见温棉捂着肚子,从车帘探出脑袋,一张小脸通红,额角沁出汗珠子。
细声哀求道:“嬷嬷,好嬷嬷,我早上吃了冷粥,这会子肚子绞着疼,实在憋不住了,怕t是要……求嬷嬷行行好,让我下?去解个手吧。”
嬷嬷眉头紧皱,看了看窗外?:“前头不远就是钓鱼台,到了那儿再传官房罢。”
“等不及了嬷嬷。”温棉声气儿越发颤抖,脸色煞白,“真要憋不住了,弄脏了车和衣裳,麻烦嬷嬷们不说,万一叫贵人看到了,我这辈子就全完了,求嬷嬷千万超生?。”
嬷嬷被她缠得无法,又见她实在撑不住,只得停车,扶她下?来。
指了路边一处茂密的草窠子:“快去快回,别走远。”
温棉捂着肚子钻进草丛,回头见那嬷嬷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便怯怯道:“嬷嬷,您能不能再走远些?有人看着,我解不出来……”
嬷嬷不耐烦地挪开?几步。
当谁愿意瞧她上茅房似的。
梳头嬷嬷和另一个不爱说话的嬷嬷低声抱怨。
“啧,真是……这么不讲究,咱家里?下?三等的粗使丫头也?比她强些,也?不知王爷看上她什么了?”
草丛里?的温棉正弯腰假装解汗巾子,闻言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王爷?
不是皇帝?
是哪个王爷?
京里?那些王爷的名号她多少听过,个个都是鼎鼎大?名。
可要说哪个是洁身自好,品性端方的,一个也?没有。
不是风流荒唐,便是性情乖张。
落到皇帝手里?她还能求求情,要是落到王爷手里?,怕不是还没开?口就先叫折磨了。
温棉攥紧拳头,反正她要颠儿,择时不如撞时,就是现在了!
她脱下?坠了一圈珠子的花盆底,提着鞋,赤着脚,趁着两个嬷嬷背对着她低声说话的当口,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出草丛,头也?不回地朝林子深处跑去。
两个嬷嬷聊了几句,回头不见动静。
不爱说话的嬷嬷拍了下?梳头嬷嬷:“你?去看看。”
梳头嬷嬷:“我可不疯了?去闻臭气不成?”
不爱说话的嬷嬷笑道:“你?就是西洋的花点子狗,见了主子什么时候不奉承,这会子又躲什么?”
梳头嬷嬷掖了掖襟口:“我纵是奉承,也?只奉承主子,她算我哪门子主子?等真攀上高枝儿了,我再去奉承不迟。”
两个嬷嬷一边笑一边呲哒对方,忽听见一连串马蹄声。
只见瑞王爷骑着一匹黄膘马从路那头慢悠悠过来。
瑞王爷见她们还在此处,勒住马问道:“怎么还没到,停这儿做什么?”
嬷嬷忙回禀:“回王爷,是温姑娘说肚子不适,下?车解手去了。”
瑞王爷皱眉,抬眼看了看天色和周围略显荒僻的环境:“去个人看看,别是窜狠了晕在草窠子里?。”
梳头嬷嬷应声而去,拨开?草丛一看,哪还有人影?
她顿时慌了,失声喊道:“不好了,姑娘不见了,怕是叫人掳走了!”
在嬷嬷心里?,能配给王爷,是天大?的福分,哪有女子会自己跑掉?定是出了意外?。
瑞王爷闻言,眉梢却是一挑,非但没急,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郭玉祥那老小子还真没蒙他,这女人对皇兄都避之不及,千方百计地要颠儿。
他一紧马腹,道:“你?们跟上,我去找找看。”
温棉知道自己跑不了多远。
这里?是皇家猎场,山深林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遇见豺狼虎豹。
她不敢深入山林,只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狂奔,赤脚踩在碎石枯枝上,不多时白绫袜子就磨破了,脚底疼得钻心。
跑了约莫三四里?地,她实在跑不动了,回头看看似乎无人追来,心一横,将手里?一直攥着的花盆底奋力扔向远处的草丛。
自己则缩进路边一处隐蔽的山石洞子里?。
这个山洞极浅,口子小,人是不能钻进去的,但侧面?却有个狗洞。
温棉爬进去,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祈盼老天开?眼,叫她逃过这一劫。
瑞王爷驾马追过来。
常年打马骑射,目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草丛里?那只醒目的花盆底。
像是往深山里?跑,慌不择路,将脚下?的鞋跑掉了。
他刚要下?马去寻,忽觉不对头。
只见不远处有个小小的山洞。
瑞王爷心中了然。
这地方他熟得很,年年随驾行猎,他从这里?经?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这山洞口小,无法进人,但侧面?有个不起眼的缝隙能进去。
可是……
那是狗洞啊。
皇帝哥哥看中的女人会这么不讲究?
爬狗洞?
他们家最混不吝的小爷都干不出这么跌份子的事儿。
嬷嬷们驾着车,气喘吁吁跟上来。
瑞王爷朝嬷嬷们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那侧面?的方向。
温棉在洞里?躲了许久,外?面?渐渐没了人声马嘶,只有隐约的鸟鸣。
看情形,那些人该以为她跑远了吧?
要不再躲一会儿,等天黑了再走。
她小心翼翼地从大?石头后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外?头情况,心里?既紧张又高兴。
打来到这地界儿,她就没出来过。
这会子能跑出来,想想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就高兴。
转念一想这回还是太?仓促了,要是她在贴身的衣服上缝了钱,再打听清楚路线,一切就都齐全了。
就在温棉全神贯注盯着洞口那点光亮时,一只冰凉粗糙的手,突然从她身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低沉平板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于空旷的山洞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姑娘,跟咱们走罢。”
温棉骇然转头,只看到黑暗中嬷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看不清神情,只有一片沉沉的阴影。
温棉像一袋失了活气的粮食,被嬷嬷们毫不留情地反剪双臂带将出来。
梳头嬷嬷恨铁不成钢。
“我说姑娘,你?好糊涂,是叫你?伺候贵人,从此翻身做主子,又不是害你?,你?倒像是跟咱们有仇一样,害得咱们几个老帮菜坏了差事,挨了罚,姑娘你?心里?就美?了?”
嬷嬷这回毫不客气,粗鲁地把她架起,重重丢回了那辆青帷骡车里?。
温棉跌得头晕目眩。
被两个嬷嬷撂进车里?时,她瞥见了一个骑着大?黄马的男人。
那是个极打眼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长?眉凤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流意态。
穿一身柳黄云纹箭袖行袍,外?罩一件湖绿巴图鲁缠枝牡丹坎肩,领口袖子镶着边,腰间束着皂色镶玉的腰带,挂着荷包、火燫等物。
通身上下?镶玉嵌宝,一股天潢贵胄的张扬气势,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带着点审视和玩味看着她这边。
温棉本就憋了一肚子怒火,此刻见到这正主,所有憋在心里?的气轰然炸开?。
这人模样一看就跟皇帝有五分像,显然也?是完颜家的人。
还没应付完皇帝,又来了个王爷,她的烂桃花是不是太?旺了点。
温棉不愿意跟皇帝有什么,更别说跟王爷有什么了。
她也?顾不得了,随手抄起车里?放着的锡壶,冲着那男人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你?个王八蛋,缺德带冒烟的混账东西,仗着自己是主子就无法无天了,强抢民女,下?作!无耻!
你?们这些龙子凤孙,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人面?兽心!
宫女子都是万岁爷的人,你?强占宫女,但凡叫人知道,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她骂得又急又脆,字字句句像小刀子似的飞出来。
瑞亲王正琢磨着这烫手山芋怎么处置,冷不防被个锡壶砸了个正着,那女人直骂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俊脸上那点玩味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
天菩萨,皇帝哥子好品味。
他家里?的福晋也?是个泼辣的,在普天之下?的泼妇中算是排得上名号,却也?没有这么泼。
与他动手,顶天儿来也?就是拿指甲挠他,从没有用?过武器的。
活了这么大?,他就没有被女人砸过脑袋。
他忍不住抬手掏了掏耳朵,瞪着车里?那张涨红的脸,脱口道:“嘿,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泼?跟个炸了毛的野猫似的,逮谁挠谁?”
温棉深知弦要一紧一松,才发作了,这会子就得软语低声。
她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不过蒲柳之姿罢了,为着一时欢愉,遭万岁厌弃,值当吗?
你?现在放了我,我不会乱说的,皇上也?不知道你?曾想做违反宫规的事。”
瑞王爷愕然,合着她以为自个儿想……
他忙道:“哎哟喂,我可不敢有这个想头。”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温棉,忍不住低声道:“他老人家怎么就偏偏瞧上你?这么个主儿了?”
能伸能缩,能软能硬。
皇帝真是好牙口。
温棉一听,更是怒火中烧,印证了最坏的猜想,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呸!原来你?是t替他办事的狗腿子?走狗无赖。
我就知道,装什么明君圣主,装什么正人君子,背地里?还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狗改不了吃屎!”
“哎哟我的祖宗喂!”
瑞王爷听得魂飞魄散,这话里?话外?指向谁,他再清楚不过。
这要是传出去一丝半点,温棉立刻就是个大?不敬的凌迟之罪。
他吓得脸都白了,再顾不上什么风度,急忙朝旁边的嬷嬷低吼:“快,快堵上她的嘴,别让她再胡说八道,快!”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伸手要去捂温棉的嘴。
温棉一双手抓住一个嬷嬷的头发,按住她。
再蜷起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另一个嬷嬷的腰腹狠踹过去,
她掀翻两人,就要跳下?车,滚进草窠子里?。
这里?是下?坡,她只要滚下?去,说不得能拼出一线生?机。
两个嬷嬷虽身子圆胖,被掀翻后,按理说难以爬起来。
但人不可貌相,她们二?人很是灵巧。
两个胖墩墩的身子堵在马车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没叫温棉逃脱,却也?惊出一身冷汗,脸色沉了下?来。
“姑娘,得罪了。”
嬷嬷们不再客气,利落地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粗布手帕,团了团,捏住温棉的脸,狠狠塞进她嘴里?,直塞到咽喉处,让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接着,又取出另两段特别韧的缎带,将她双手和双腿死死缚住,打了个猪蹄扣。
这结子打得有章法,是越挣扎越紧的,确保温棉再无法逃脱。
温棉被堵得几乎窒息,粗布手帕不知道是擦什么的,一股味道。
手脚被捆得死紧,浑身力气耗尽,只能徒劳地扭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倒在车厢里?。
手腕子和脚腕子越勒越疼,她想磨掉绳子,但车里?的木桌矮榻都包了锦边,磨不了东西。
废了半天劲,除了手磨红了,一无所获。
瑞王爷打马回到御营大?帐时,日头已有些偏西。
皇帝尚未归来,想必还和一众王公?大?臣在林中驰骋。
郭玉祥一直留意着外?头动静,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王爷辛苦了,事情可还顺利?”
瑞王爷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小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嘬着牙花子,摸摸被砸红的额角,现在还疼呢。
“顺利?顺利个屁!那丫头真不是个驯服的,要我说,万岁爷图新鲜,幸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别抬举她,那是个不识好歹的。”
郭玉祥笑呵呵听王爷抱怨,心说你?知道什么。
现在还没得手,就已经?那样了,要是得了手,不知道温棉要多么宠冠一时呢。
后面?骡车停下?,两个嬷嬷从车里?半拖半拽,像宫里?驮妃太?监扛侍寝妃嫔那样,将一个绑缚住双手双脚的春卷给扛了出来。
郭玉祥笑不下?去了,小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道:“嗳呦我的娘,王爷,我的好王爷,这是怎么说来?怎么绑成这样了?嘴怎么也?塞住了?”
瑞王爷没好气地摆摆手:“不绑怎么办?让她再跑一回?再骂一回?绑住好,绑住省心。”
郭玉祥急得快哭出来了。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急道:“王爷哎,我的好爷爷,我的祖宗嗳!这可使不得啊!
温姑娘那性子,啧啧,奴才最清楚,恩仇必报的。
您这么对她,她要是记恨上了,以后万一她有了造化,升发了,她不一定能拿王爷您怎么样,可要拿奴才们出气,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急急地给旁边的太?监使眼色,又对瑞王爷赔着万分小心的笑,忙不迭撇清自己。
瑞王爷想起温棉骂的那些话,现在还觉得耳朵眼儿疼。
他对郭玉祥道:“你?都不知道她满嘴里?说的是什么,全是够杀头的话,她敢说我都不敢听。
我可是好心,这姑娘是有造化,可再有造化也?得有命受用?不是?她说的那些话要是叫万岁听到了,别说造化,她的命也?到头了。
我劝总管您,还是别解开?的好,不然咱们这一腔孝心,就全叫这姑娘崴进泥地里?了。”
郭玉祥听得心惊肉跳:“哎呦喂,王爷您这么吩咐,自然有您的道理,奴才这就迎姑娘进去,这就去。”
他小跑着上前,指挥着嬷嬷将人放在大?帐旁边一顶小帐篷里?。
这小帐篷里?的东西怪齐全,不仅热水手巾一应具备,还有姑娘家理妆用?的铅粉胭脂篦子等物。
最惹眼的,是里?面?预备的一张黄花梨春凳。
凳面?是黑漆地描金瓜瓞绵绵纹,四周边缘起冰盘沿,牙条满雕卷草纹衔接凳腿,腿足是云纹马蹄足。
长?五尺左右,宽只一尺八寸。
一个人躺上面?有些宽,两个人躺上面?有些窄。
要是两人肉山叠肉山的躺着,就刚刚好了。
郭玉祥嘴上说着“姑娘受委屈了”,动作却不敢真去解那绑缚,一迭声叫人来重新理妆。
梳头嬷嬷便进帐子了。
温棉脸上敷着的粉早被汗糊了,脸上红红白白,寿桃一样,头发也?散乱着,瞧着跟蓬头鬼一样。
梳头嬷嬷一边重新给她匀面?,一边咋舌:“天爷啊,还以为是王爷,没成想竟是万岁爷,姑娘您的造化也?太?大?了,祖坟冒青烟了。
那你?做什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儿呢。”
温棉两眼通红,一眨就落下?一串泪。
嬷嬷见状,低声道:“难不成您有心上人了?快趁早打消这念头,且不说宫女怀春一经?发现就是大?罪,就说天下?哪个男人比得上万岁爷?
我当初也?有个相好,他在宫外?等了我十?年,同?年的爷们儿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没成亲,我真是觉得窝心死了。
又愧疚是我耽搁了他,拿出我攒的所有钱给他做本钱。
想着夫妻两个有劲一处使,把日子过好,结果呢?人家现在外?室粉头不知养了多少个。
姑娘啊,我说句实在话,反正结果都那样,还不如挑天下?顶富贵、顶有权势的那个。”
温棉“呜呜”着,被手帕堵住嘴,说不出话。
嬷嬷道:“我给您去掉堵嘴的塞子,您可得答应我,别再说杀头的话了。”
温棉点点头。
嬷嬷拽出手帕,起身从一个盒子里?面?取了抿子,蘸着水,将温棉散乱的鬓角都抿齐整。
温棉道:“我没有心上人。”
“那不更好了?”
嬷嬷放下?抿子,经?她这么一收拾,这姑娘又光彩夺目起来。
转头看看外?面?,她对温棉说:“这是王爷吩咐要堵您的嘴,我不敢拿走,就轻轻塞进您嘴里?,做个样子,您千万别说话,也?别挣扎,不然叫王爷知道是我拿走手巾,要发落我的。”
温棉点点头。
嬷嬷退出大?帐,瑞王爷和郭玉祥都在外?面?,她行了一个蹲安。
“奴才已经?给姑娘重新上妆了,姑娘性子犟,奴才苦口婆心,嘴都要磨破了,这才不闹了。”
瑞王爷侧耳细听,果然没有挣扎声了。
他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你?们女人家有办法,这差办得不赖,回头我赏你?男人。”
梳头嬷嬷喜笑颜开?:“奴才代我家那口子谢王爷啦。”
/
温棉躺在春凳上,手腕脚踝被勒得早已麻木。
起初还有针扎火燎般的疼,后来渐渐没了知觉,只余下?一片钝木。
从中午绑到现在,她怕手脚绑出毛病来,再度试着挣动,那柔韧的缎带却仿佛有生?命般,越缠越紧,深深陷入皮肉。
温棉无助地想哭,压下?呜咽,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哭了一会,知道怎么哭也?无用?,想叫人进来帮忙,又转念想到给她松开?塞嘴手巾的嬷嬷,怕自己折腾害了她。
于是只能悄悄地用?春凳的木棱子磨缎带。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听到外?头沸腾的人声,皇帝行猎回来了,宴请王公?,热闹非凡。
但帐子里?却是一片寂静,除了她自己,什么人也?没有。
帐外?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黄昏最后一点余晖也?被暮色吞没。
终于,帐篷帘子被掀开?,两个低眉顺眼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抬起春凳的两头,稳稳地向外?走去。
春凳微微摇晃,温棉只能看到头顶帐篷的顶篷迅速后退,然后换成了缀着几颗疏星的深蓝天幕。
他们穿过空旷的营地,最终进入了一处被高高明黄帷幔严密围起的地方。
黄帐子隔绝了所有外?界视线,里?面?只点着几盏宫灯,晕黄朦胧。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气息,湿热与白茫茫的水汽萦绕。
温棉恍惚听到有人脱衣的窸窸窣窣声,她登时剧烈挣扎起来。
一转头,看到一对健康的蛋。
他大?爷的,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
温棉手腕上的缎t带不知是何人用?了多狠的劲儿绑的,死扣紧缠,昭炎帝急切间竟一时解不开?。
用?力拽了几下?,缎带韧劲十?足,如果将带子拽开?,那估计温棉的手也?会被拽断。
“你?别动,朕去找刀割开?。”
皇帝低声安抚了一句,立刻起身。
这一站起来,才发觉方才走得急,身上什么也?没穿,竟是屌儿郎当,**。
他老脸一红,耳根发热。
慌忙拽过一边预备着洗浴后擦身的大?巾子,胡乱一裹,围在腰间,遮挡羞处。
皇帝快步走到一旁堆放衣物的地方,从自己那件团龙行服袍的腰带上,解下?一串叮当作响的佩饰。
旗人爷们儿家腰带上常佩的活计,又称七事儿,通常有荷包、扇套、刀箸、火镰袋、牙签筒等。
他从腰带上取下?一柄镶嵌宝石极其锋利的贴身小刀。
握着刀回到温棉身边,他小心翼翼地将刀刃探入缎带与肌肤之间。
尽量不去碰触她淤紫的伤处,轻轻一划。
坚韧的缎带应声而断。
束缚骤松,血液回流带来的剧烈刺痛让温棉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
昭炎帝看在眼里?,心疼得无可无不可,仿佛那痛楚是加诸在自己身上一般。
他丢开?小刀,双手捧起温棉的手腕,极轻极缓地抚过那圈狰狞的紫红淤痕。
触手一片冰凉,还有些肿胀。
他眉头拧得死紧,眼中满是怜惜与懊恼。
“还……还有脚上的,脚上也?有……”
温棉声音闷闷的,憋着哭,忍疼哑声道,满是筋疲力尽。
皇帝这才注意到她脚踝处同?样被绑着,而且似乎更紧。
他忙又拿起小刀,俯身去割脚上的带子。
脚腕处的缎带几乎嵌进了肉里?,边缘处甚至磨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
温棉脚上一得自由,忙从皇帝手里?挪开?自己的脚丫子,才踩到地上,就忍不住抽气。
皇帝一惊,忙蹲下?身,捧起她的脚细看。
女人家的脚精贵,素日不叫外?人见,哪怕是儿子也?不行,今日他却不得不破例。
但见温棉脚上的白绫袜子上面?看着还好,底下?却造得破破烂烂,什么石粒、沙子、草屑,将脚底板磨出深深浅浅十?来道伤。
皇帝看得心头火起,又是愤怒于竟有人敢如此对待她,又是心疼她受这无妄之苦。
“这是怎么了?怎么受这样重的伤?”
温棉别过头不说话。
他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头也?不回地黄帐子外?喝道:“来人!”
郭玉祥一直竖着耳朵守在外?面?,闻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一进到这热气氤氲的围幔之内,抬眼便看见平日里?威严无匹,只跪皇天后土的万岁爷,此刻竟单膝跪在温棉身前。
昭炎帝双手捧着温棉那伤痕累累的脚,将两只脚放在自己的膝头上。
用?干净的棉布帕子,蘸了些温泉水,细细擦拭着。
郭玉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不敢细看,腿一软,“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趴伏下?去。
额头紧紧贴着温热潮湿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才在……”
主子爷都跪着,他哪里?敢站着,真恨不得自己趴伏到尘埃里?去。
皇帝头也?没抬,满目疼惜:“去取珍珠生?肌散来。”
郭玉祥话都没敢多说一句,又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珍珠生?肌散,太?医院调配的疗伤神药,上好的珍珠磨粉,配以龙血竭、冰片、儿茶、煅石膏等物,用?玉钵磨成极细的细粉。
就这一小瓶药粉,敛疮生?肌有奇效,关键时候能救命。
郭玉祥把药送进去后,都不敢再细听里?面?的动静。
照这情形下?去,哪天主子爷叫温棉骑到脖子上骑大?马,他都不会惊讶了。
嘶,温姑奶奶不会跟主子爷告状吧?那可够他喝上一壶了。
打眼瞧见瑞王爷从大?帐来,郭玉祥忙迎上去。
瑞王爷笑呵呵道:“如何了?可成就好事了?”
没听见声儿啊,皇帝哥子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吧?敢是圣躬有恙了。
郭玉祥眼珠子转了转,他可得留下?这尊佛爷,不然待会万岁爷发作,谁来顶锅呢?——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滑跪……字数一多我没办法保障按时更新[可怜]以后调成章均5000字左右吧。
预收求收藏[比心]→《温家女今天招到赘婿了吗?》[红心]
【架空明+群像+日常流】
[紫心]温氏杏林门庭,因卷入宫斗,被流放云南,好容易回京,温家大|奶奶卯足劲要给闺女找夫婿,京中好儿郎却唯恐避之不及。
原因无他,温家的三朵金花,个个要招赘上门。
①「纨绔竹马×清冷女医×竹马的阴湿弟弟」
温家长女温杏回京次日,就在青楼撞见与她自幼定亲的贺家郎君。
贺郎君乜斜着眼,嗤道:
“温姑娘,我有真心爱的人了,你若想嫁我,须得容人。”
温杏笑了,把路上救下的健壮后生扯将出来。
“太好了,我也得了个知冷热的。我容人,你也容人,咱们四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②「神经大条镖师×绿茶苗疆圣子」
温家二姑娘温枣是个不守闺训的,女扮男装走镖营生,惹得满城闲话。
这几日忽有奇闻,传她闲话的都口舌生疮,烂得脓血淋漓。
温枣晓得了,只叹气:“这冤家,终是来了。”
她寻到城南暗巷,迎头撞见个身段风流的美人儿。
美人褪了钗裙,露出男相,一双眼灼灼:“姐姐是替那起子贱人来讨情的?还是,来会我的?”
③「花心作死小能手×封建大爹摄政王」
温家三姑娘温棠,见两个姐姐招赘艰难,便学渔翁撒网,将趸来的荷包散于各色郎君。
独有个开武馆的男人日日黏缠着,要她明媒正娶。
温棠嫌他腻烦,便断了往来。
谁知老温太医六十寿宴上,摄政王驾临,满府战栗间,温棠抬眼一瞧。
那紫袍玉带威仪赫赫的,不正是昔日那黏人的冤家?
更险的是,今儿满堂宾客凡是年岁相当的男子,怀里都揣着她散出去的荷包。
若教那阎王似的冤家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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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一家子穿到古代,努力数年,成功地把全家从京城努力到了云南。
好容易得遇恩典回京,温大|奶奶却更难受了。
她看着三个宝贝闺女招来的赘婿们,差点晕过去。
有两兄弟欲要效仿娥皇女英的;有不知是男是女的;还有同时拿着相同的定情荷包上门求赘的。
温大|奶奶:“我先确定一下,咱们家是坚定的一夫一妻制吧?”
第35章 牛乳燕窝羹(两章合一)
郭玉祥笑眯眯道:“奴才可不敢窥视帝踪,王爷,您这边宽坐。”
才刚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肝碎胆裂。
平日里?雷霆万钧的帝王,双手弯弓驾马,写字批折子,手下过的都是家国大事。
这会?子给?一个宫女屈膝上药,她温棉不知哪来这段大福。
瑞王爷指了指郭玉祥:“你这老小子,怪道能做到总管。”
说话滴水不漏啊。
他没?坐太监搬上来的椅子,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施施然坐到一爿石头?上,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郭玉祥心说,嘿,这天?潢贵胄也票戏?瞧这唱的什么,淫曲儿不是?
温泉旁,皇帝单膝跪在春凳前,让温棉的脚踩在他的膝头?,用软毛刷子慢慢给?她的脚底上药。
药粉凉丝丝地化开,有些痒,温棉脚趾微微蜷缩,想抽回来,却被他一手轻轻攥住了脚腕。
“别动。”
皇帝的声音低而沉,动作极缓。
他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眉眼?,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温棉看?着?他专注的脸,心绪复杂难言。
他是自己所受痛苦的源头?,却也是自己唯一能央告的人。
软毛刷子轻轻扫过足心,激起一阵细密的痒。
温棉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轻轻缩了一下。
昭炎帝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瞳仁叫宫灯映出两轮金环:“疼?”
“……痒。”温棉低声道。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手上动作更轻了,像羽毛拂过。
珍珠生肌散渐渐在伤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晶莹,那些红肿破皮的地方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姑娘家的脚丫子生的漂亮,十根指头?粉嘟嘟的,昭炎帝上药上着?上着?,不禁心驰神摇。
他脱口而出:“你的脚都叫朕看?了,这又如何说?”
皇帝说完就后悔了,暗骂自己跌份子,言语间带出了姑娘的清誉名节,堂堂明君竟成了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女人家的脚在外是禁忌,一t点?也不能露出来,只在闺房里?由得丈夫赏玩。
温棉一阵恶寒。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又念书识字多年,只知道自己生的脚,是帮她撑地,带她走路的东西。
从来也不觉得叫人看?了就非得怎么样。
她道:“叫您看?到我的脚丫子了,嗳哟,奴才的脚能入龙眼?一回,是它?俩天?大的荣幸。
您今儿个给?纡尊降贵,给?奴才上药,奴才真是出息大发了,回去连脚都不想洗了,这辈子都不洗脚,好叫您的隆恩长长远远的留着?。”
昭炎帝那点?子旖旎的心思霎时碎成了齑粉。
他气笑了:“你少给?朕打马虎眼?,女人家的名节如斯贵重,你当真不在意吗?”
不等温棉说话,他就道:“先别急着?回朕的话,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
温棉真想不管不顾将一切说开了。
想说自己没?看?上他,不想给?他当小老婆。
想说区区一双脚而已,自己是真不在意这劳什子名节清誉。
可他的话虽然陈腐,也不顺耳,却是真心为自己考量,又拿这么好的药给?她,叫温棉想说狠话都张不开嘴。
别开脸,看?向架子上摇曳的暖黄光影,温棉不再说话。
“今天?这事儿,是老三干的吧?”
皇帝用一条绸布裹住温棉的脚,开始给?她另一只脚上药。
温棉笑道:“奴才不敢攀诬瑞王爷,听几个下人说话时,只依稀听到王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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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爷唱完了一出西厢记,却还不见皇帝出来。
他伸长脖子往黄帐方向张望,什么也瞧不见。
搓搓手,瑞王爷大呷了一口茶,低声对郭玉祥道:“这都多久了,铁杵也能磨成针了,里?面又没?个动静……”
郭玉祥心知肚明皇帝正在给?温棉上药,却不好说出来。
堂堂帝王如此待一个宫女,说出来有损天?威。
他压低声音:“王爷慎言呐,主子的事情,奴才可不敢乱猜。”
瑞王爷的招子多亮啊,一眼?就看?出大总管的未尽之语。
他摸着?下巴,眼?神微妙,“总管,你是有见底的,这里?头?究竟做什么呢?您给?说说呗。”
他好奇得紧。
皇兄克己奉公小半辈子,也不知跟女人吊棒时是个什么样子。
心里?将登不了大雅之堂的猜测过了个遍,嘴上还收敛着?,不敢乱说。
那是九五之尊,不是可以随意调笑的人,有些话,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能说。
皇帝说不了,那谁却可以啊!
瑞王爷问道:“你说这温棉,究竟是什么来头?可知道是哪家闺女吗?。”
郭玉祥笑得像尊弥勒佛:“奴才哪知道这些,奴才只管伺候好主子。”
二人正说着?,忽听得帐子里?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
“朕定会?罚他。”
咬牙切齿似的。
帐外的瑞王爷忽然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郭玉祥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心里?默默祷告:温姑奶奶可千万高抬贵手,别把他那点?小怠慢也给?捅出去……
黄帐内,温棉垂下眼?帘,只轻声说了句:“谢万岁。”
皇帝抬头?看?她,双唇紧抿,大不悦的样子。
她这会?子要是撒个娇儿,露个笑,或是抹几滴眼?泪,都好过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昭炎帝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乎还沾着?温泉氤氲的湿气,脆弱得像蝶翼。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在纤细的脚腕上留下一道脚链似的红痕,怔怔的只顾自己出神。
温棉被他抓着?脚腕,老不自在,如今药都上好了,脚底清清凉凉的,痛楚消了大半,便?想自己下地。
她才动了一下,皇帝突然一激灵,迷乱的神思归位。
他低声道:“别动。”
温棉强笑道:“奴才不得不动啊,这眼?看?都要半夜了,再不回去,一同当差的伙伴该以为我掉进山窝子里?,叫狼吃了。”
皇帝斜眼?看?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一起当差的不对付,她们能这么好心惦念你?你就会?跟朕厉害,遇到旁人,哪怕是一起当差的奴才,你都不会?对她们疾言厉色。”
温棉心说那你可说错了,把她逼急了,也是会?上手的。
她道:“你可冤枉死了人了,奴才哪里?敢跟您较劲?”
“哼哼,你只嘴上恭敬,心里?么……”
皇帝随手扯过一件常服袍子,往身上一披,带子也未系,就那么敞着?怀。
“我心里?也一样恭敬,恨不得把您顶在脑门上……”
温棉还欲狡辩,下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他如同抱孩童般抱了起来。
这姿势着?实令人羞窘。
温棉被他一条结实的手臂稳稳托在腿弯,屁股恰好坐在他小臂上。
一双刚刚上好药的脚,无处安放,下意识的便?踩在了他结实平坦的腹部。
皇帝只披着?衣裳,袍襟大敞,颇大方的任由温棉踩他。
两只脚的触感?是温热的,紧绷的,块垒分明,即使隔着?一层衣裳,也能感?受到那下面的蕴含着?的力?量。
皇帝分明每日都坐着?批折子,怎么会?将养出这么一件得人意的身体。
温棉的脸颊渐渐烧了起来。
再是心里?想得清楚,但美色放在眼?前,落在脚下,任她修出一副无情肚肠,也难免赞叹几分。
皇帝就这么抱着?她,要出去。
温棉到抽一口气,神思猛地从犄角旮旯挣脱出来。
他们这副模样叫人看?见了,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呢。
“您放下我罢,您这么抱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温棉这么说,皇帝却像没?听到似的。
她又急又臊,顿时挣扎开了,双手抵在他胸膛,脚在空中乱蹬,不知踩到了什么,皇帝“嘶嘶”吸气。
“再乱动,药就白上了。”
皇帝喑哑着?嗓子,热乎乎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温棉都快哭了。
“您太贴心了,奴才得遇您,真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只是您再这么谦和,奴才家的祖坟就该受不住,炸喽。
万岁爷,您好歹帮帮忙,别叫奴才家的坟炸了。”
昭炎帝一腔心猿意马,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见她扭动得实在不安分,几乎要从他臂弯里?滑下去,皇帝终是无奈,松手叫她下地了。
“行了行了,你别动,朕放你自己走就是了。”
他没?好气地瞪她,多么不识好歹狼心狗肺的丫头?。
“你从哪里?学的这副腔调?没?事儿少和太监逗闷子。”
好好的姑娘家,一张嘴就是这些,跟八哥脏了口似的。
温棉道:“我多早晚和太监逗闷子来着??说的这些话全部出自肺腑,您别不信呐。”
“快别说了,油腔滑调的,跟胡同口专盯着?大姑娘小媳妇调笑的嘎杂子似的。”
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温棉在他后面真是两只眼?珠子都快瞪穿了。
究竟他们俩谁是骚扰妇女的小混混?
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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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爷见自家大哥哥出来了,忙狗颠儿地站起身。
“万岁爷,好主子,大哥哥……”
瑞王爷笑得狗腿一样。
昭炎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冻得霎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郭玉祥多有眼?色,他捧着?一件蓝色直径纱袍,殷勤道:“主子,您披件衣裳吧,虽说是夏天?了,可山林之中风冷得紧呐。”
皇帝一边由他服侍,一边心中暗骂,这狗奴才。
他扯过衣带,自己系上,吩咐郭玉祥道:“你送她回帐,好生照料。”
郭玉祥响亮地应了一声:“嗻!奴才遵旨。”
他这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王爷您自己保重吧。
皇帝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瑞王爷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静静垂落的黄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这回可是真上心了……”
“你还在那里?做什么?等着?朕请你不成?”
瑞王爷抖了一下,忙小跑上去:“嗳,弟弟这就来了,大哥哥什么吩咐?
温棉静静站在温泉边,脚上清凉的药效缓缓渗透,那细微的刺痛逐渐灼热起来,丝丝冷风吹着?,冷热交替。
她碰了碰自己的脚腕,淤痕尚在,破皮未愈。
走惯了路的脚是不会?适应被捆起来的。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营火明明灭灭,牛皮帐子“啪嗒啪嗒”响,山雨欲来。
郭玉祥小心翼翼地撩开帐子,笑得跟朵儿花似的。
“姑娘嗳,主子令我送您回去,便?舆已备下了,这就走吧?”
温棉看?到帐外隐约可见一顶轻便?舆轿,是宫里?的主子们用的轻简小轿,两个小太监在侧候着?。
她摇了摇头?:“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哪里?用得上轿辇,谢公公好意,路不远,我自己能走回去。”
郭玉祥真是被她这不识好歹的样子气得没?法儿。
他堆笑的脸变成了苦瓜,道:“姑娘嗳,您瞧瞧您,浑身是伤的,主子爷才亲自给t您上了药,您就乱跑,这不是白白糟蹋了主子爷的心意吗?
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山路又不平整,您万一再磕了碰了,我可怎么跟万岁爷交代呀?”
女人家这么刚强做什么?
郭玉祥真不明白,主子爷什么没?见过,怎么就栽在这粒砸不扁炒不熟的铜豌豆身上了?
他觑着?温棉的神色,见她依旧抿着?唇不说话,便?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姑娘,您别害臊,主子亲赐轿辇,旁人得了这个恩典,恨不得抬到别人鼻子底下,叫人看?个清楚,哪有您这样把赏赐往外推啊?
这会?儿外头?静悄悄的,没?旁人瞧见,您就舒舒服服坐上去,眨眼?功夫就到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身子骨是自己的,逞强斗胜,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个儿?”
温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自己被细白绸布层层包裹的脚上,活脱脱像两个刚出锅的猪蹄。
郭玉祥的小心思多,这番话说的却也是实情。
她如今这副样子,莫说走回住处,怕是出这黄帐子几步都艰难。
夜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激得她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小的颗粒。
继续僵持下去,于?己无益,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徒惹麻烦。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不可闻:“那就有劳公公了。”
郭玉祥立时眉开眼?笑,跟听了什么纶音一样,忙不迭地躬身。
“哎哟,姑娘这就对了,您稍等,奴才让他们把轿子再挪近些,稳当着?呢。”
温棉扶着?郭玉祥殷勤递过来的手臂,慢慢挪进轿中。
便?舆就是一个大圈椅似的样子,四?面透风,灵巧轻便?。
郭玉祥亲自安车,招手叫小太监起轿。
轿身轻微一晃,随即平稳地抬了起来,朝着?营地主帐行去。
温棉白天?东跑西跑的,身体早就困乏不已,一上舆辇,忍不住闭眼?休憩。
再睁眼?时,便?舆停在了中帐前。
这儿是皇帝的大帐。
门口站着?御前侍卫佩刀警跸,一溜红缨子,个个从帽檐下面看?人。
见大总管命人抬了个姑娘来,都装死不说话。
温棉才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舆就抬了进去。
“嗳,总管,您这么把我往这里?抬?”
郭玉祥笑道:“这后快要后半夜了,您不在这儿,难道还要回行宫呐?行在里?又没?女人,难不成这会?子为您再搭一个帐子?我料着?您一向体贴人,不会?干出这么没?成算的事。”
温棉叫他把话头?子顶回去了,讷讷闭上嘴。
“可这里?都是御用之物,您叫我睡在哪儿呢?”
郭玉祥道:“值夜的不都睡在地毯上吗?帐子里?铺了羊毛毯子,底下还铺了油布,冻不着?您。”
他转身出去了。
几个御前小太监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总管,这位姑娘就这么待在御帐里?头??咱们就不管了?”
郭玉祥一甩拂尘,道:“管什么?你们这些狗崽子,自己尚且有今儿没?明儿的,还想着?去露脸?”
他高高昂着?脑袋,进到旁边的小帐子里?。
几个小太监见总管走远了,这才在他背后啐了一下。
“他这是怕咱们抢了表现?的时机,这个郭,吃屎都要吃尖儿。”
温棉在御帐里?坐了小半刻钟,见郭玉祥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漆描金食盒。
“温姑娘,这后半夜了,厨下也歇了火,没?什么现?成吃食,这碗燕窝原是备着?给?万岁爷夜里?润喉的,我给?您匀出来一碗,您对付着?用几口,暖暖身子,也略补补精神。”
郭玉祥声气儿低低的,将食盒放在温棉身旁的地毯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盏盛着?燕窝的甜白瓷小碗,袅袅冒着?热气。
温棉看?着?那碗燕窝羹。
牛乳醇白,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奶香。
郭总管体贴起来也是体贴到了十分。
她确实又冷又乏,腹中空空,迟疑片刻,她还是低声道了句:“多谢总管。”
伸手接过了小碗。
瓷碗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夜寒。
她拿着?配套的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燕窝顺滑,牛乳甘醇,温热微甜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让冰冷的胃腹舒展开。
郭玉祥见她用完了羹,便?收了碗勺放回食盒。
“那姑娘早些歇着?吧,咱们就在外头?,有事您言语一声。”
说罢,便?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好了帐帘。
御帐内烛火通明,金线银线绣制的龙纹被褥被映照得如同在云中游动。
这里?除了自个儿没?有一个人,温棉却不敢睡,盘腿坐在柔软厚密的地毯上,靠着?犄角旮旯里?设花瓶的高几打盹儿。
一股春潮慢慢从脊骨缝往外蔓延,温棉一无所觉。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坠入昏睡时,忽然感?到鼻尖传来一阵轻微的触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下意识往后一缩,睁大了朦胧的睡眼?。
烛光晃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去而复返的皇帝。
他已换了一身蓝色暗纹常服,身上还带着?帐外夜气的微潮,蹲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方才作乱的手指尚未完全收回,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含着?柔和与笑意。
皇帝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喜欢得紧。
方才处理完自己那糟心弟弟,心头?余怒未消,回到御帐,一眼?瞧见蜷在角落打盹儿的她。
满脸粉红,沾着?露珠的粉桃一样。
郭玉祥那老东西,倒是难得机灵了一回,知道把人直接送来这里?。
这行营大帐里?里?外外全是男人,把她放到别处,他还真不放心。
见她惊醒,泛着?水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自己,皇帝心头?跟让人拿羽毛刷子搔似的,痒痒的。
“困了?”他直起身,“那就快安歇吧,靠在这里?怎么睡觉?你去躺榻上吧。”
温棉只以为皇帝要她上龙床,吓得她连连摇头?。
“不,不成啊,万岁爷,这不合规矩,没?得折了奴才草料。”
皇帝微微一愣:“你以为朕要让你睡龙床?你真敢想。”
他指向外间靠帐壁摆放的一张紫檀木罗汉榻:“你去那边榻上睡,总比地上强,这是山林,地面反潮,女人家本就受不得冻,你要是在地上睡一夜,女科里?不好。”
那罗汉榻不及龙榻规制,但亦是皇帝日常坐卧所用,铺着?簇新的锦褥。
温棉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可是转头?一看?罗汉榻,只见明黄缎褥上金龙腾云,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奴才不敢僭越。”她急道,“奴才就在这地毯上对付一宿挺好,也能为您值夜。”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不免觉得太谄媚了。
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变成这样子了,真是奴性坚强。
皇帝见她这般推三阻四?,眼?神里?满是疏离,大为不悦。
他不再多言,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了起来。
爷们儿家的手热,温棉的腕子才被他碰到,便?感?到一股火苗从两人交握之处窜起来。
“啊。”
温棉低呼一声。
皇帝听她声音不对劲,却也没?多想,半扶半拽地将她带到外间罗汉榻前,强硬道:“叫你睡你就睡,哪来那么多忌讳?”
将她按坐在罗汉榻边,昭炎帝这才看?清她的脸,目光骤然顿住。
烛火映照下,温棉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染上大片的绯红,异常秾丽,带着?湿漉漉潮气的晕染,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呼吸有些急促,眼?睫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喘息。
整个人透出一股极不正常的惊心动魄的春情之态。
皇帝心头?一紧,他下意识伸出手,去碰她的额头?和脸颊,触手果然一片滚烫。
“你……”
温棉在他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似舒服似难耐的喟叹。
无意识地微微偏头?,贪恋地追蹭了一下那点?凉意。
但随即猛地惊醒,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他的手,眼?神在迷乱中挣扎出一丝尖锐的恨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郭玉祥,这就是你们的谋算吗?非得用这种下作手段,把我弄上龙床才甘心?”
“你胡说什么!”
皇帝脸色骤变。
什么意乱神迷,什么头?晕目眩,被她这话击的七零八落,更有一股被冤枉的震怒。
“朕是天?子,岂会?用这等龌龊伎俩?”
温棉难受得蜷缩起身子,昏了过去。
/
郭玉祥正打发人去伺候皇帝更衣洗漱,忽听到中帐唤人,那声气不同寻常。
他吓得忙窜了过去。
值守的御前侍卫早就闻声而动,带着?随扈的何逢妙风驰电掣地来了。
可怜老太医t一大把年纪了,连帽子都歪了。
何逢妙连礼都没?行全,皇帝就叫他起来,指着?榻上已意识模糊的温棉,脸色铁青:“快给?她看?看?,怎么回事?”
何逢妙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诊脉,又翻开温棉眼?皮看?了看?,片刻后,跪地回禀:
“启禀万岁爷,这位姑娘脉象浮数急促,面赤身热,神思昏聩,相火偏旺,乃是中了助情之物的缘故。”
“助情之物?”皇帝眼?神一厉,“那可要紧不要?”
何逢妙道:“若是男人中了此药,不解恐伤及心脉,女人家却是不要紧的,且这位姑娘所中药物并不多,若非身体虚弱,是不会?表出迹象的。
奴才开一剂方子,吃下去便?无虞了。”
太医自去一旁写方子。
郭玉祥吓得两股战战,他深知皇帝的脾气,这会?儿自己主动请罪,说不得能从轻发落。
他腿一软,跪下请罪。
“奴才该死,温姑娘此前吃了奴才送来的燕窝羹,可那羹原是预备给?主子您的,奴才以为绝不会?有问题,这才……”
皇帝眼?底像结了九尺寒冰。
“看?来,这东西是冲着?朕来的。”
他冷笑一声,唤来御前侍卫,吩咐道:“查,给?朕好好查,那样的脏东西怎么混到御前的?”
王来喜颇机灵地送来空了的甜白瓷碗和瓷勺。
太医写完方子,交由小太监去熬药,看?见碗勺,道:“可否容臣查验一下姑娘的饮食?”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只管查。
太医小心翼翼拿起碗,仔细嗅闻残汁,又用指尖沾了少许尝了尝,蹙眉道:“主子,这碗燕窝没?问题,里?面只多了味补药,巴戟天?,有暖宫强身之用,并不至于?催情。”
他有细细排查了御帐里?的香炉等承设,皆无异状。
昭炎帝满肚子火,怒道:“朕平日里?养着?你们,竟是养出这么个结果。”
帐子内外所有人骇得跪下,叩头?求情。
皇帝盯着?他们的眼?睛一一看?过去,没?听到什么违逆之语。
既不是身前人有问题,他略平了平气,道:“限尔等一日之内查明缘由,不然就去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罢。”
当值的侍卫们亮起火把,于?御帐逡巡,用松油浸润的火把烧得又亮又旺。
都是练家子,这般进进出出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营帐外忽然人声嘈杂,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将里?头?照得明明灭灭。
苏赫睡下没?多久,就被火光照醒了,翻身坐起,匆匆套上外袍掀帘出去。
只见御帐方向灯火通明,侍卫们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看?起来并无异状,只是当值的兵丁变多了而已。
人虽多了,却无一丝喧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
“这位兄弟。”苏赫拦住一名正从他帐前经过的侍卫,客气道,“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增加驻跸人手?”
那侍卫认得他是太后娘家侄儿,一向在万岁那里?也有些体面。
他停下脚步,抱拳回礼:“苏大人,万岁爷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正在命我等加紧搜寻呢,不是什么大事。”
丢东西?
苏赫心头?一跳。
他面上不显,只点?点?头?,顺着?话头?关切道:“原来如此,诸位兄弟辛苦了,夜里?风大,仔细些。”
“谢苏大人体恤,职责所在。”
侍卫不多言,又行了一礼,便?匆匆融入巡防的队伍中。
苏赫站在帐外,看?着?中帐御营,夜风吹来,带着?山林深处的寒意。
他心头?骤然升起不安。
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重新躺下,苏赫睁着?眼?,盯着?黑暗的帐顶,睡意全无。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擅药擅香,这事不会?……
不,不会?。
苏赫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说服自己。
婉贞行事向来谨慎,如果真是她出手,不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
况且,雨一停,她就套车跟着?姑父去寻二姑爸了。
姑娘家脸皮薄,婉贞碍于?太后的心思,不得不做些伤脸面的事,皇帝几次三番拒绝后,她也死了心,这会?子怕是都快到科尔沁了。
苏赫反复在心里?念叨了几遍,压下心慌。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外头?的动静似乎渐渐平息下去,火光也暗了不少。了,苏赫却依旧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静静看?着?夜空。
/
榻上的温棉无意识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小片肌肤,她还想继续脱,皇帝一把扯过旁边的锦被将她裹住。
药终于?熬好了,小太监正想着?找漏斗给?温棉灌药,便?见主子金尊玉贵的手伸到他面前。
小太监怔愣地将药交到主子手里?,只见皇帝很?是体贴,一勺一勺地给?昏过去的温棉喂。
温棉迷茫中只觉得痛苦非常。
嘴里?的苦味做什么一阵一阵的,连绵不绝。
直到一颗酸甜的蜜饯塞进嘴里?。
她下意识嘬了一下。
将蜜饯推进自己口中的手指尚未抽出。
昭炎帝此时还有心情作诗。
一指探入芳唇启,软舌轻卷噙指吸。神魂俱荡心旌曳,春风暗度玉门西。
他做了一首歪门打油诗。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递送蜜饯的手指僵在原处,竟忘了立刻抽出。
心底那团因猜忌和愤怒燃起的烈火,被另一股火焰取代。
看?着?她在昏迷中微微鼓起的脸颊,皇帝胸腔塌软一片。
药性来得猛,解得也算快。
温棉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里?衣都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神智渐渐清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御帐顶上那耀武扬威的金龙刺绣,心头?猛地一沉。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裹着?条锦被,躺在御帐外间的罗汉榻上。
她慌忙挣扎着?坐起,动作被一条坚实的手臂拦住。
那条臂膀结实,温棉的后背抵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这才惊觉,自己并非独自躺在榻上,身后还有个人!
自己半倚半靠,陷在皇帝的怀抱里?,他的一只手从后背绕过环着?她,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身前。
隔着?锦被和湿透的里?衣,皇帝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笼罩。
这姿势太过亲密了,温棉觉得甚至比她给?皇帝握柄都要亲密。
她本就混乱的神思更加无措,僵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皇帝原本只是坐在温棉床头?,不知怎的,双臂像是不受控制了,慢慢环抱住她。
一将人抱满怀,皇帝便?被侵染了浓浓睡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从没?睡得这么好,什么梦也没?有,可怀里?的人才离开自己的怀抱,他便?醒了。
温棉正色跪下,声音嘶哑干涩。
“万岁爷,奴才御前失仪,实在不敢再玷污圣帐,求万岁爷开恩,容奴婢出去。”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情,自己只吃了那碗燕窝羹,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不正说明了那碗羹有问题么?
御前的东西都是经过层层检验的,何况是给?皇上用的,怎么试毒都不为过,却偏偏她吃了那碗羹就……
除了这是有人故意而为,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皇帝但见她清醒,眼?底的焦灼散去些许,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语气放缓和。
“不怪你,你那是中了歹人的算计,身不由己……”
话未说完,便?听到温棉心里?那些疑影儿。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不好看?,面沉如水。
「天?下男人都一样,又岂会?从哪里?冒出个真正人君子来?先是用强不成,便?改用这等下作手段,要么是铁了心要这具身子,要么便?是演一出英雄救美,逼人就范?真是好算计!」
皇帝脸上的那点?缓和瞬间冻结,继而碎裂。
他猛地盯住温棉,她正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姿态卑微,可心里?转着?的念头?如此诛心,将他一片回护之意,践踏得如此不堪!
“你——”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满肚子火气没?处撒,人家面上恭恭敬敬的,他怎么说?
自己堂堂天?子,为一个小女子面面周到。
为了给?她出气,亲弟弟都罚去陕西挖煤去了,她居然怀疑自己是设阴谋的祖宗,会?算计的积年。
他是皇帝,何至于?这么窝囊?
猛地抄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只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哐啷”一声刺耳的脆响,瓷片四?溅。
温棉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他。
自己只说要走,他就这般做张做致,不是计谋落空恼羞成怒又是什么?
皇帝指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又指向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温棉,你个狼心狗肺的,你是不是在心里?疑朕?怀疑是朕用了这等肮脏下作的手t段来害你,来遂了什么龌龊心思?”
温棉脸色白得透明,被他眼?中骇人的风暴吓得心肝紧缩,连连摇头?:“绝无此事!奴才万万不敢怀疑万岁爷。
万岁爷明鉴呐,奴才只是怕自己一身污秽,脏了万岁爷的地方。”
「天?爷,看?上去更像被人挑破阴谋恼羞成怒了!」
“好好好,好一个不敢!”
皇帝怒极反笑,那笑容却比震怒更令人胆寒。
他看?着?她嘴上否认、心里?却已给?他定了罪的模样,只觉得心寒至极。
“你简直全无心肝,根本不值当我以诚相待。”
温棉被他这句话说得怔住,心里?只觉得荒唐又莫名其妙。
「我何时求过你以诚相待了?再说,主子和奴才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以诚相待?
你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我卑微如尘,生死由人,这算哪门子的诚?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施舍罢了。」
她心底翻腾着?这些念头?,面上却越发恭顺惶恐,将身子伏得更低。
“万岁爷言重了,奴才卑贱之躯,蝼蚁一般的存在,您抬抬小拇指就能碾碎奴才,怎配得起万岁爷以诚相待?奴才当不起,万万当不起。”
这话听在皇帝耳中,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们几乎是做了世上最亲密的事了,她却依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将他的脸打得啪啪响,难道他是任由妇人揉圆搓扁的愚夫吗?
皇帝铁青的脸渐渐泛出白来,咬着?后槽牙:“朕这几日真是昏了头?,你一个奴才,卑贱之身,的确,怎么配得上朕的诚意。”
这话如同最烧了火的刀子,狠狠扎进温棉的心里?。
她垂着?脑袋,脊梁依旧板板正正的。
“对,我就是个奴才而已,万岁爷既然知道奴才卑贱,不堪入目,又何必将奴才强留在此碍眼??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奴才吧。
奴才离您远些,说不定您眼?不见为净,就不这么生气了呢。”
她一口一个奴才,皇帝听得越发不入耳。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香碟、熏炉、鲜花稀里?哗啦逶迤了一地。
“走?你想走去哪儿?”
皇帝被她这决绝的姿态和话语刺得心口一抽,怒火更炽,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
“你以为离得远,朕就治不了你,罚不了你了吗?温棉,你给?朕听清楚,从今日起,褫夺你女官品阶,你不再是宫里?记名的女官,就给?朕去做这行营里?最下等、最卑贱的粗使奴才!”
好啊,果然如此。
温棉听了这判决,反而踏实了。
皇帝心情好时给?脸子,心情不好时,所赐予的荣宠便?会?一气儿收回。
与其待在皇帝身边,每日战战兢兢揣摩上面意思,不如远离是非,便?是辛苦些,心里?干净。
温棉庆幸自己并没?有因为皇帝那一星半点?的喜欢而软化。
他或许真的喜欢自己,但那点?喜欢比之洪流般的三纲五常,不值一提,转眼?就被淹没?了。
她挺直脊背:“奴才遵命。”
走出御帐时,外头?的太监侍卫均骇得打摆子。
方才他们哪个没?听到里?头?动静。
主子爷近些年养气功夫到家,好久没?有这般煞性子了,这次发这么大火,他们还以为要抬水来冲地面了。
谁知这姑娘竟好端端从里?头?走出来了。
郭玉祥苦着?脸上去,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又闹什么?你身上的伤、受的委屈,哪个不是主子爷帮你讨回来的?你怎么能把他气成这样呢?”
他苦口婆心的话说了一大车,却见温棉竟对着?扎在营前的枪戟架子打量自己。
“姑娘嗳,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有心思理妆?”
温棉却很?高兴。
自己没?有变化。
她可以很?确定地说,即使曾经软弱过,动摇过,但自己没?有被纲常吞没?——
作者有话说:*“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西厢记,酬简《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