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事没做什么,戏唱了全本……


    第二天, 领导要来,许乐易只能让人带着李成业到处转转, 她要欢迎领导,还要等大戏开场。


    吃过午饭,陈志辉和许乐易带着航空厂的科室干部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待领导们的到来。


    后勤科现在是王秀兰代为管理。她再次问陈志辉:“陈厂长,真的不要挂欢迎的横幅吗?”


    以前上级领导来视察,他们厂子必然是要提前半天停产,彻底进行大扫除,但是这次陈志辉到今天早上都没下命令。


    陈志辉微微皱眉:“这些虚头巴脑的事, 就值得你这么上心?”


    被陈志辉这么一说,王秀兰咬了咬嘴唇。


    想起她昨天问陈志辉, 领导来要不要大扫除,陈志辉就说:“通知一声,让大家按照常规清扫干净就好。”


    这话她跟熊科长说了,熊科长说:“陈志辉这是目无领导!以前大领导们来,咱们厂哪次不是提前三天擦机床、挂横幅?他倒好,让领导看咱们车间的油污?这是成心给航空厂丢脸!


    他这是故意的!想让领导觉得厂子烂得没救,好趁机把采购、技术全换成自己人。”


    老邢也说:“他就是想让领导看到乱哄哄的场面, 回头好跟上面说航空工厂积弊太深,得大换血!到时候咱们这些老职工,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熊科长笑了一声:“秀兰,你可得把后勤科的人稳住!等下领导来了, 要是看见厕所没扫、横幅没挂,陈志辉肯定把责任全推给咱们!”


    回想到这里王秀兰心里惴惴不安, 她真怕到时候陈志辉把责任推给她,她男人没了,还上有老下有小, 没了饭碗,一家子可怎么活?


    中午天气热,王秀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辆军用吉普、一辆面包车,一前一后进了厂,停在办公楼门口。


    吉普车先下来的是梁倩的父亲梁德,还有师部的王政委和秦副师长,面包车里下来的则是,电子工业部的林司长、刚刚从巴黎电子展回来的吴主任,还有一位是军区规划处的处长。


    改革开放之后,国家为了缓解财政压力,同时增强军队的自我保障能力,中央提出了军队可以尝试经商。


    军队上下各级单位都在办厂,陈志辉之前所在的冰箱厂是团属工厂,简简单单上级单位就是团里。但是航空厂不一样,他们的主管单位,有电子工业部,也有军区,还跟当地的师部有关系。一堆的婆婆单位,遇到要拍板的事儿,这个婆婆想吃馄饨,那个婆婆想吃面,谁都不做决定。


    今天就把各位婆婆全请来,坐在一起拍板决定。从职位上来说林司长是职级最高的婆婆,从管理上来说吴主任是航空厂的亲婆婆。


    林司长看见许乐易露出笑容,想先跟这个鬼丫头打招呼,突然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只见一群举着白底黑字横幅的职工到了办公室门口,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请领导辨忠奸,救救航空厂”。


    “这是怎么回事?”吴主任军绿色衬衫的领口沁出汗渍。


    熊科长拨开举横幅的职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吴主任!林司长!我们航空厂两千多职工快没活路了啊!”


    “你慢慢说,别激动。”林司长皱着眉,目光扫过横幅上“辨忠奸”三个字,又看向许乐易,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厂长刚来没半个月,就把采购科的老邢、技术科的老侯全停了职!”熊科长的手握着林司长,手抖得厉害,“老邢管采购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老侯是建厂时的技术骨干。现在倒好,陈厂长说他们身体不适,逼着他们休病假,转头就找了个油头粉面的港商来指手画脚!”


    职工们纷纷附和:


    “那个不是港商,是个油头粉面的流氓。”


    “就是!许乐易一个外来的女人,凭什么管咱们的技术!”


    “陈厂长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老职工,就想跟那女人一起掏空厂子!”


    梁父本来可以和林司长、吴主任一辆车过来,但是这件事涉及自己女儿的终身,他今天早上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先到了去跟女儿见了一面,他又去师部跟老朋友们聊了两句。


    听下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简直不堪入耳。但是也没现在这些职工说得这么恶心。


    他的目光落在陈志辉身上,他实在想不通,陈家小子,他们大院里本来最有出息的那个孩子,居然做出这种事?


    他又看向那个上海来的所谓专家,戏文里霸王别姬,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以前他总觉得,那些没有脑子的封建人物,才会做出色令智昏的事。


    现在他看着这么一个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倒也理解了什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


    看起来陈家小子的大好前途要栽在女人身上了。倩倩还想着这小子,人家的心都落在这样娇媚的女人身上,自家那个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丫头,哪儿争得过?


    梁父正在沉思,突然听见一声:“那个女人?”


    他转头看林司长,林司长嘴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话在职工们的耳朵里,就是领导想要知道陈志辉和许乐易之间的详情。


    一个高亢的声音:“就是她,这个假冒专家是陈志辉的姘头。”


    原小食堂的厨师老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在航空厂小食堂做了十来年了,我做的菜那是有口皆碑的。陈志辉为了我没有给那个女人做合她口味的菜,利用厂长的职权,把我给赶走了。”


    林司长脸色已经变了回来,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没有给他们搞特殊,没有给她开小灶?”


    听到这话,老张瞬间底气就来了,说:“我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歪风邪气?”


    领导的态度,助长了大家的气焰,这下技术科的老陈走了过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机床图纸,指着上面的参数:“林司长,吴主任,你们看!上次许乐易来技术科,连苏联M1956型冲床的进给量参数都问错,还说要改车床导轨,她根本就是个假专家!陈志辉就是借着引进专家的由头,把自己的姘头弄进厂里来捞好处!”


    “对!她连焊接车间的焊锡熔点都说错!”另一个年轻技术员跟着喊,声音却有些发虚,上周许乐易明明指出过他焊错的焊点,只是他被老陈逼着改口。


    “这个女人不会技术,其他的她全会,每天打扮得妖里妖气……”


    “白天关了办公室门,不知道在做什么。晚上在宿舍里放港台歌曲,来了都没干过正事。”


    “……”


    即便许乐易跟陈志辉说,她不在乎这些,陈志辉依旧担心,她还是个小姑娘,这些话太脏,太恶心。


    这时,许乐易的心声传来:【册那!造谣也不会造点高级的?就想着把我浸猪笼是吧?一群巴子!】


    这下陈志辉算是放心了。


    林司长只觉得这些话,像是排污口的污水,泛着恶臭把人淹没,职工们的叫嚣声在他耳边渐渐模糊。


    他脑子里是,1979年申城红星厂的会议室场景:


    那时刚刚改革开放,国家决定引进第一条彩电生产线,这条生产线落户在申城红星无线电厂,主持这个重大任务的,正是自己。


    他请了全国相关的专家在红星厂开会讨论,日本三大彩电品牌商中,哪一家比较合适引入。


    J大的李教授突然提出“双线谈判”,他认为可以考虑美国第一大彩电生产商,并且提出七十年代初,我们曾经跟RC公司有过接洽,但是中间因为当时的政治问题,而搁置。完全可以参考那一次的价格。


    这个提议却被众人反驳,日本彩电横扫市场,RC公司这些年节节败退,谁会放着日本厂商不选?


    直到李教授把一个扎着高马尾、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推到台前,正是刚升大二的许乐易。


    小姑娘站在黑板前,手里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条一条理由。


    “日本厂商吃定我们只认他们,所以价格咬死,美国RC在本土都被日本厂商打击得节节败退,急于寻找新的突破口。而且从技术而言,他们的技术更加先进,只是价格没有竞争力……”


    在座的专家从刚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面变成了小姑娘给他们答疑解惑,从技术到市场再到谈判对手心理,逐一分析。


    这个小姑娘加入了谈判组,正如她所说,日本厂商从1.8亿美金只降到1.6亿,寸步不让;而RC最终以8千万美金成交,还附赠了三套检测设备。有了RC八千万的开端,之后再从日本引进生产线,日本厂商也只能以八千万为基础,无论如何价格都上不了那么多了。


    后来项目启动,许乐易在美国留学,她往返于学校,RC总部和RC的工厂之间,跟国内落实细节,把很多问题提前解决,顺利地接收了生产线,一份份的资料翻译成了中文。


    更不用说,她拒绝RC公司高薪邀请,学成回国。


    国内显像管关键工艺,玻壳、荧光粉、荫罩、石墨乳,都不具备,是她带着团队攻坚,研制出性能可以跟日本媲美的显像管,现在已经开始爬坡量产,相信两年内国内显像管就能实现50%以上的国产,这样的话,显像管就不会消耗外汇储备了。


    小丫头回来之后一直在忙,他跟申城的同志们聊天,得知小丫头没有家,一直住在宿舍里。他才惊觉,他们平时以为,给她生活上创造便利,她爱吃就让人给她做好吃的,就已经是很宠她了。每次说起这些小丫头总是眉眼弯弯,总说领导们特别疼她,她要好好工作。但是她真正的问题,谁都没注意到,是自己的失职。


    给丫头批了一套房,却因为航空厂指名要求她过来,这丫头又先让给他们所里的老师傅了。


    这么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跑来救这家厂,居然被泼这样的脏水。


    林司长看向熊科长道:“先停一下,让我问相关人员两句。”


    熊科长立马用手示意:“同志们,安静。我们要相信领导,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职工们终于安静下来了。


    林司长看向许乐易:“小许。”


    许乐易走到他身边:“林司长。”


    林司长问:“你来了这几天,航空厂给你什么感观?”


    众人听林司长问这么一句,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好像大领导并不站他们一边。


    许乐易的目光从熊科长到老王,乃至前前后后的这么多人,她微微勾起唇:“我只评估了技术科,其他科室没有全面评估。”


    “那你只说技术科。”林司长说。


    许乐易嗤笑一声:“事情没做什么,戏倒是唱了全本。”


    第22章 第 22 章 以退为进


    熊科长先是愣了两秒, 随即涨红了脸,今天已经这样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家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胡说八道!我们技术科天天泡在车间里,老侯师傅为了改机床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想伸手去拽许乐易的胳膊,却被陈志辉一把拦住。陈志辉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让熊科长龇牙咧嘴:“熊科长,注意态度。”


    “哼!”林司长冷笑一声,再次看着许乐易:“小许, 去收拾一下,跟我走。”


    “林司长!”吴主任猛地上前一步, 声音都变了调。


    吴主任刚刚出差回来,陈志辉只跟他汇报说,他和许乐易进入了深入的讨论和分析,给航空厂开出了药方,跟他约了时间,请了林司长过来,需要跟领导们探讨后续措施。他可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场面, 居然还说许乐易是靠男女关系过来的。


    “吴主任,你替航空厂跟部里借小许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你,小姑娘刚忙完南京厂的事, 大家都想让她歇一歇?”林司长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吴主任,“你来北京, 我们见面的时候,小许刚好到航空厂,我有没有再次跟你说, 这孩子是咱们的宝贝,让你们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让她安心做事?敢情你们的热情接待,就是把她的头按在脏水里?”


    航空厂的人都愣住了,发现一切跟他们想得完全不一样。


    本来天就热,吴主任更是着急,头上直冒汗,他走到带头的熊科长面前吼一声:“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人群瞬间静得能听见蝉鸣,熊科长的手开始发抖。


    林司长眼光落在熊科长脸上:“你是技术科科长?”


    “是。”熊科长颤着声音答。


    “去拿一份《彩色电视机通用技术规范》过来。”林司长说道。


    熊科长不知道大领导为什么要看这个,他只能挪动着他圆滚滚的身体往里去,拿了一份《技术规范》过来。


    “拿来了。”


    林司长沉着脸:“翻到第二页,把起草单位和起草人念出来。”


    翻到那一页,熊科长的脸已经惨白了,一双小眼睛看着林司长,林司长冷笑一声:“大声念,让所有人都听见。”


    “电子工业部陈向明,申城家电研究所许……许乐易……”熊科长念了出来。


    林司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作为一个彩电厂的技术科长,但凡认真看过这份行业标准,就算没见过许工,也该认识‘许乐易’这三个字吧?”


    午后一点多,天气很热,办公室的人站在阳台下,晒不到太阳,很多职工站在太阳底下,热浪裹着机油味往人毛孔里钻,却没人觉得热,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许乐易身上,从之前的鄙夷、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技术科的人才知道,这个被他们骂了一个礼拜“不懂技术的假专家”、“这个女人”、“这个狐狸精”居然是整个行业技术标准的起草人之一!


    林司长可不管这群人想什么,他看向许乐易:“还愣子干嘛?去理行李。”


    许乐易没有动,她说:“领导,这家厂子欠了银行三个多亿呢!”


    “跟你有关吗?你就算当自己是菩萨,你也要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得救。”林司长是骂给所有人听。


    “不是啊!”许乐易皱眉,“人不行,设备好的呀!这些设备放在这里再过四五年就不值钱了。趁着现在彩电行业在快速增长期。大家都在添置新设备的时候,把这些设备卖了,还了银行的欠款,至少不要让银行背这么大个窟窿嘛!


    设备落地折价20%,几年没用,还是很新的,但是如果拆开卖,估计只能卖个三成价格,这多亏呀!但是我了解咱们行业,我知道哪几家彩电厂需要这些设备。现在要买进口设备,上面审批很严,由我牵头,想办法把这些设备卖给想要的几家单位。是不是能多卖些钱?是不是能把银行欠款这个窟窿多填一些,让国家少损失一些?”


    吴主任看着这群扶不起的阿斗们,又看看许乐易,现在看来最后一条路也没了。能卖几个钱就多卖几个钱吧?


    他叹了口气:“是啊!林司长,既然这个厂没办法救了,那还得靠你们的门路,把这些设备卖个好一点的价格,银行贷款尽可能多还一些。”


    这个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外国设备卖了,我们厂还剩下什么?那我们怎么办?”


    这句话触动了每个职工的神经,一下子人声鼎沸起来。


    这是关于每一个人的生计,设备在,哪怕是生产不出电视机,至少还有那个希望,上面不会放弃他们。如果设备卖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关厂?如果关厂?现在到处在军转民,每一家都不好过。他们怎么办?


    许乐易声音淡淡“领导们,今天的汇报会照样进行吧!我本来就做了一个评估报告,大家也能看一下,航空厂还有多少家底。”


    吴主任连忙说:“林司长,我们听一下许工的汇报。”


    许乐易看向正在沸沸扬扬讨论的那群人,她转头对陈志辉说:“陈厂长,还是按照我们本来的想法,请厂里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还有每个车间,每个科室,都派出一位工龄超过十年的老职工,代表职工群体。一起来听我们这些日子的调研报告。哪怕最后走到卖设备,关厂,也是基于我们已经尽力之后的结果。”


    许乐易的话,让职工们更加惊慌。


    吴主任看着林司长,林司长点头:“就这么办。”


    “我们把会场设在了小学的大教室。已经安排好了,各位领导一起过去。”陈志辉伸手请大家过去,他再转头,跟王秀兰说。“王大姐,按照我之前跟你商量的名单,让名单上的那些人一起去旁听。今天下午,工厂停产,不在名单上的人,也可以去小学操场。我和许工的报告会通过广播播出。”


    王秀兰总算是回过神来,连忙展开一张报告纸,念名字。


    这张名单她之前已经拿到了,也跟熊科长他们讨论过,熊科长说这张名单就是让他们一起陪领导参观的,没什么。


    所以大家也早知道了,现在被念到的人都跟了出来。


    午后阳光热烈,许乐易照样拿起了她的伞撑开,林司长伸手接过伞说:“我来给你撑。”


    “不不不,只能我给领导打伞,怎么能领导给我打伞?”许乐易连忙说。


    林司长笑:“我是给为国家省了那么多外汇的功臣打伞。”


    许乐易知道是领导为她撑腰。


    梁父跟在他们身后,转头看向王政委和秦副师长,有些困惑:“之前,你们都没听说,不知道这位许专家吗?”


    他们俩主要还是管军务的比较多,技术的事,他们当然不知道。


    航空厂总归在他们这里,里面的职工大多数跟其他军工厂,跟师里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的耳朵里,听到的大多也是那些职工的话。当然,这些日子,陈志辉也没有去他们那里汇报,他们也没有听陈志辉说什么。


    “我们也被蒙在鼓里。”王政委叹了口气,“主要是这……这姑娘……”


    梁父看着许乐易窈窕的背影,确实不像个技术人员。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子弟小学门口,现在学校已经放暑假了,学校里除了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不怕热,在跑来跑去,其他地方都很安静。


    小学的校长和教务主任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他们。这个山谷里的工厂原本隶属于一家,航空分了出来,子弟小学还在一起。


    航空厂为了引入彩电生产线借贷了不少钱,陈志辉来之前,已经拖欠了一阵子弟小学的教师工资,他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补上了工资。陈志辉交代的任务,校长非常配合。


    他们一起进一间大教室。前排是林司长等领导,后排挤着车间主任和老职工,熊科长缩在角落脸色苍白。


    每一张课桌上放着一份油墨印刷的资料,资料封面是字迹遒劲“调研报告与后续措施。”


    陈志辉弯腰请示直属上司吴主任:“吴主任,您和林司长要不要上台说两句?”


    听见这话,吴主任脑门子上冒火星子,陈志辉是他最看好的下属。这次呢?他千叮咛万嘱咐,还弄成这样。他抬眼:“让我们说什么?”


    “那我上去了。”


    陈志辉上台,他看向台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尊敬的领导、航空厂的同志们:我在这里给大家道歉,我辜负了领导和广大职工的期待。桌上的资料,大家就看前面九页,后面措施,不用看了。我来讲工厂当前的整体情况。”


    陈志辉左手拿话筒,右手拿粉笔:“前两页,说的是我们工厂整体的情况,这些数据领导们都清楚,不过操场上还有厂里的同志,我简略地概括一下,去年全年产值327万,亏损389万,我们销售的电视机,87%是黑白电视机,从生产线搭建完成,一共生产了1211台彩电,至今库存积压了236台,这些被全价计入成品库存的电视机,但是这236台都是退回来的等外品,声音图像……”


    这些数据出来,就连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这家厂情况的领导们,嘴角都耷拉着。


    他抬头看后排:“厂里的同志要是发现我说的数据有问题,请指出。”


    后排航空厂的那些干部、职工代表,没有一个说话的。


    陈志辉扯了扯嘴角说:“我接下去分析,咱们厂的日常运营费用。”


    他写下工资、水电之类的日常开销后,又开始写退休职工的退休金,职工的生病报销,子弟小学教师的工资……


    就连食堂每个月都亏空三万,食堂师傅手艺不怎么样,但是备不住价格定得低,两分钱的一碗粥,三分钱的大馒头。厂里职工一家几口都吃在厂里不说,还要买了回去接济亲戚。食堂开支大,散失的也大。


    一家几口一日三餐吃在食堂不说,就是所有的热水都是厂里锅炉房的。看似不起眼的费用,给本来就连年亏损的厂子雪上加霜。


    台下寂静无声,操场上那些今天没去的闹事的职工刚刚还在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劲了,平时打铃上下班吃饭的人,知道这家工厂不行,但是不知道这家工厂到了这个地步。


    陈志辉的声音还在广播里响着:“再看未来。随着全国的彩电生产线提量,黑白电视机市场萎缩,今年上半年黑白电视机的销售额已经降了17%,利润下降更快,每台黑白电视机的毛利已经下降到13%了,下半年情况会加剧恶化。而我们的彩电,三台里有一台是压在库存里,等着报废。其实生产线停了,把厂关了,可能更能节省资金。”


    有人吼出来一句:“关厂了咱们喝西北风?”


    “关了还有国家呢!”


    有人根本不在乎,毕竟这几年厂子不好,国家不照样发工资,虽然工资低,但是相信国家不会不管。


    “放屁,你们都不看报纸啊!”有人骂了起来,“不知道‘破三铁’?我兄弟在水管厂,已经半年开不出工资了,退休金早就停发了,现在工厂采取了承包责任制,第一件事就是一半人从固定工转成合同工,一半人停薪留职,什么时候上班等通知。现在就靠她老婆一个月五十多块的工资过日子。”


    “什么叫破三铁?”


    “打破国企工人的铁饭碗、国企领导的铁交椅和铁工资。”这哥们站在操场中央说,“都脑子清楚点,为什么要军转民,你们不知道吗?我们转不回去了。”


    说着说着,他蹲在地上边哭边喊:“我媳妇还是农业户口,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厂子要真关了,我们一家子怎么活啊!”


    这里的每个人都靠着这家厂子,很多人从子弟小学读书,长大了顺理成章进了工厂,这厂真要关了,他们怎么办?


    “我家老头子退了五年,每月就盼那三十块钱过日子。”


    “我家那个药罐子,每个月医药费五六十,厂子关了,还活不活?”


    “我儿子还等着顶替。”


    “……”


    广播里传来陈志辉的声音:“现在我们请许乐易,许工来为领导们介绍……”


    陈志辉的声音停了,这时许乐易软糯的声音传来:“原本是要介绍当前的生产线情况,如果需要正式运转,还要添置多少设备,现在不用了。我来给大家算一下,航空厂这些家当,如果转让给需要这些设备的兄弟单位,能卖多少钱?”


    教室里,陈志辉擦掉了他写的数据,许乐易开始罗列航空厂彩电生产线的家当,每一台设备都给出了原价和可出售价格,西德的检测设备购入价格八十二万,申城红星厂应该会以原价购入,算成八十万……


    而那些已经实现国产的装配线,价格就只能跟国产价持平,三百多万买入,百来万对方肯要已经很好了。


    许乐易一点一点地算,最后给了一个二点八亿的总价。


    吴主任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能卖二点八亿?”


    他可是知道的,设备落地,哪怕是全新的,再转卖也要降20%,更何况这三年功夫,航空厂折腾了不知道多少遍。


    许乐易自信地说:“这个价格给那些彩电生产厂,可以卖得到。比如红星厂,18寸的红星彩电,毛利率是46%,随着国产显像管量产,毛利率还能进一步提高。薛厂长一直想要再开一条产线。但是国家出台政策,要求对引进彩电生产线从严审批。


    虽然像红星这样的厂家,估计最终能审批下来,但是层层审批,估计没有半年一年下不来。纵然审批的时候可以同时进行询价,整条线里,最长的设备交期至少八个月。也就是整个过程没有一年,下不来。按照航空厂这些设备规模,放在红星厂,基本上可以达到年产量三十万台,一台电视机毛利七百块,一年毛利有多少?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一年能挣两个亿?”后排有人惊叫起来。


    “毛利。”许乐易点头:“所以我有信心能跟他们谈下来比较好的价格。我建议航空厂进行三方比价,如果价格不好。可以找我来协调同行购买。不过我建议,这件事不要再拖了,随着国产化越来越多,现在能卖这么多,过一年半年就未必了。具体的细节,在资料的第十三页有阐述。彩电终究也会像黑白电视机一样,几年之后毛利会下跌到10%-20%这个空间。所以确认航空厂要关,那尽快处理,越拖损失越大。”


    许乐易微微弯腰:“我的建议说完了,谢谢!”


    许乐易正要走下讲台,只见梁首长拿着资料站了起来,脸上表情严肃:“许乐易同志,我刚才已经把这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份资料里的观点是,航空厂虽然问题重重,但是这些家底,当前外面的需求猛烈,你们在第十三页里分析了,说未来至少五年之内,彩电销量会快速增长。”


    周处长也说:“后面我看到你们给航空厂的规划是,半年把生产线打通,请上面特批配额,明年计划生产十万台,后年二十万,三年内达到三十万台的产量。也就是说航空厂不仅能救活,而且有很好的前景。你现在说卖了,卖给红星厂,让这条生产线给红星厂赚大钱是什么意思?”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说:“基于我和陈厂长这些天调研的结果,之前我们认为,上级部门如果再批四千七百万的投资额度,尤其是里面包含八百万的外汇,这家厂就有活路,而且还能活得很好。”


    后排航空厂的人一下子看见了希望,纷纷仰头看她。


    梁首长把资料放桌子上,目光凌厉:“既然可以救活,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关厂?”


    【这家厂的负责人是陈厂长,这位首长为什么单单质问我?但凡他说“你们”,那也就罢了。】


    陈志辉听见了许乐易的心声,他正要开口:“首长……”


    梁父打断他:“我想听听许专家的看法。”


    许乐易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着这位梁德,语气谦逊:“我到底年轻,出道又早,一直被领导们爱护着成长,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今天中午之前,我信心满满,认为这份报告足以能说服领导们批下这些资金,我和陈厂长一定能带着航空厂走出困境。到了中午,我恍然,我们什么都算了,就是漏了人心。我来这里半个月就差点被浸猪笼沉塘,要是待上一年半载,还不被挫骨扬灰啊?我还是留着小命,做彩电电路板国产化攻关吧!”


    林司长看向梁首长:“梁德同志,小许的强项是电子电路设计,这才是她的专业方向。只是因为她在引进红星厂生产线的时候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所以彩电生产线有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说到底她也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你们就让她管技术,出出主意她还能行。这么一滩浑水,就不要让小丫头来蹚了。有这点时间,还是让她去做电路板国产化。”


    林司长站了起来:“丫头,去整理行李,我们走了。”


    “好。”许乐易拿起了桌上的伞,往门口走去。


    走过陈志辉前面,许乐易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我已经尽力了,你可别掉链子,千万要安排好了。】


    许乐易似乎看见陈志辉左眼微微眨了眨,她一愣:【他这是什么表情?他知不知道眨一只眼是抛媚眼。问题是这种表情出现在他那像是糊了胶水一样板正的脸上,不知道有多怪异。】


    听到这话,陈志辉脸皮抽了抽,这个表情许乐易没见到,她已经出了教室门。


    第23章 第 23 章 措施


    许乐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吴主任气得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砸去,陶瓷碎裂的声音, 让所有人都抬了头。


    吴主任到讲台上,指着已经到了门口的许乐易说:“一个十八岁就参与国家第一条彩电生产线引进,为国家节省了过亿美金外汇的功臣,被你们骂假专家、不正当男女关系?”


    后排的那群人低下了头,吴主任没停,继续往下说:“她在美国留学时,几头跑, RC总部,RC的工厂, 几乎所有的资料都是她翻译的。还有南京紫金山厂!他们原本要花一亿美金买国外设备,是她砍掉三成进口件,改用国产适配,硬生生省下了一千多万美金!你们说她不懂技术?”


    后排的人哪里敢跟吴主任对视,吴主任气得发抖:“你们呢?这么多年了,你们拿着国家的工资,干着中饱私囊的事, 一个亿美金投下去的厂子,折腾了三四年,到现在连台合格的彩电都装不出来,还有脸污蔑一个拒绝RC集团二十万美金年薪, 一心回国搞技术的姑娘!””


    吴主任看向坦坦荡荡坐着的陈志辉,重重地拍着桌子:“你们陈厂长, 帮你们求来了救命的菩萨,你们不要!这家厂关了,也是你们活该!”


    操场上职工们听着广播里吴主任的怒吼, 职工们这下算是清楚了,这家厂是真要关。


    这时许乐易撑着伞缓缓地走向学校大门。


    人群中有人大吼一声:“专家走了,咱们厂可真要卖了,真要关了。”


    “领导不是说,陈厂长和许专家已经做了救咱们厂的方案吗?厂子可以救活的。专家一走,咱们厂只能卖了。”


    “不能让专家走了。”


    “都别愣着!拦住专家。”


    许乐易听着操场上的吼声,看来确实安排好了。


    陈志辉本就是军区大院子弟,在厂里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许乐易跟他商量,让他找人引导舆论,让职工们看清楚放弃航空厂之后,会面对的结果。


    熊科长用群众的力量,那么他们也用群众的力量。


    果然,许乐易身后响起潮水般的脚步声。


    许乐易在学校大门口,就被二十几个工人“哗啦”围住。


    带头的老王叫了起来:“许专家,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打我骂我都行,您留下救救我们航空厂吧!”


    “对啊!许专家,广播里说,您和陈厂长预估,两年咱们厂就能扭亏为盈,而且以后还能赚大钱。那就别关咱们厂了,好不好?”


    “咱们可不是两千多人靠着这家厂养活,还有一家老小。”


    “……”


    小食堂的吴阿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小许啊!”


    “吴大姐,你怎么能叫专家‘小许’。”有人生怕许乐易不高兴,立马指正。


    许乐易说:“阿姨一直这么叫我。红星厂和南京厂的阿姨叔叔,也一直叫我‘小许’或者‘妹妹’。”


    那人愣住。


    “你真要走?”吴阿姨问道,“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厂长说送我去学申城菜,你还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做的菜你都喜欢。你还跟我说,林司长喜欢吃红烧肉,你晚上想吃酸菜鱼,我刚去我姐家拿了酸菜,听说他们都来了小学,我过来看看。他们就说你要走?”


    “阿姨,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到申城玩,一定要来找我,我请您吃饭。”许乐易握住吴阿姨的手,“我现在要去整理行李了,等下跟领导一起回省城。”


    许乐易松开吴阿姨的手,要继续往外走,听见一声:“小许!”


    许乐易回头,一大群人跟在林司长身后,林司长快步往前,到她面前。


    “大家还是希望你能留下,能帮着陈厂长把航空厂带起来。”林司长看着她,“不过这次,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王秀兰在后面,声音哽咽:“许专家,吴主任说您是陈厂长搬来的菩萨,您就救救咱们厂……”


    王秀兰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声。


    “许专家!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您留下吧!”


    “是啊!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有人哭出了声,更多人跟着哭了。


    林司长轻轻地拍了拍许乐易的肩膀:“丫头,你看……”


    许乐易看向人群中惨白着一张脸的熊科长,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着,说:“我听领导安排。”


    许乐易把皮球踢给林司长。林司长看着这个他认识多年的丫头,她想什么,自己还不知道吗?


    “吴主任,”林司长转向还在气得发抖的吴主任,“让小丫头留下来,也可以。但是你们怎么能保证今天的事不再发生?怎么保证航空厂真能上下一心摆脱困局?”


    听见领导这么说,职工们觉得有戏,有人带头保证:“我们现在知道许专家是真专家,怎么可能还闹?”


    “对,我们肯定听专家的。”


    “……”


    林司长说:“口头保证没用,今天这个情况,我回去还得跟姜部长汇报。没有具体的措施,我只能把小许带回去。”


    吴主任看着其他几位领导:“我们一起去商量个措施出来?”


    规划处的周处长也说:“那就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和明天开闭门会议。这个措施,也是航空厂摆脱困局中的一个环节。”


    陈志辉伸手:“我们先回办公室,一起讨论?”


    “好。”


    林司长笑着接过许乐易的伞:“丫头,开会去了。”


    陈志辉转头跟王秀兰说:“做好接待工作,不要再出岔子了。”


    这会儿别说王秀兰了,所有职工都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事。


    许乐易和林司长走在前面,许乐易说:“林司长,启明星的李成业先生来了。就是他们嘴里的那个油头粉面的流氓港商。”


    “能把你骂成这样,骂李先生也不足为奇。”


    “他来找我,不是想跟航空厂有什么关系,而是我在南京的时候,跟他提了集成电路国产化的事……”


    没有人比林司长更清楚国内电子工业的水平,印刷电路板作为电子产品之母的重要性。


    从1982年,四机部改名电子工业部,就把发展电子产业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然而国内基础太薄弱。


    也并非他不知道借鸡生蛋的办法,问题是哪家外资公司在这个时候砸重金来还没有建立起生态的内地投资?万事开头难,这个开头难之又难。


    现在许乐易告诉他,启明星愿意在内地建这样一家厂,厂有了,客户是现成的,还能赚外汇,这家厂运转起来,就像是一粒种子,落在一片荒地上,未来会出现一片草原。


    “等吃过晚饭,我和您一起去招待所,您跟李生聊一下?”许乐易问。


    李成业是最早投资内地的港商之一,这些年启明星发展迅速,起到了榜样作用,带来了好几家港资电子组装厂。加上李成业还是印尼爱国华商的孙子,林司长和李成业见过好几面。


    “还等什么吃过晚饭?让他来一起吃晚饭。李先生经营有道,趁着这个机会也跟大家一起聊聊。”林司长说道。


    “还有几位军区的领导,他是港商,是不是?”许乐易提醒林司长。


    林司长笑:“国家财政资金有限,军队建设资金缺口那么大,军队经商可以减轻国家财政负担。还能培养军地两用人才,又懂军事又懂经济的人才。今天来的都是分管军工厂的人员。航空厂军转民,还有好几家厂也要军转民,或者军民两用。他们接触一下港商,尤其是李成业这样的爱国港商,对他们有好处。”


    许乐易内心微微叹息,军队出来经商,不是个好事。但是又能怎么办呢?总之一句话,穷啊!


    “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吃晚饭。”


    进了办公室,许乐易打了电话去招待所通知了李成业。


    许乐易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的吊扇“咔嗒咔嗒”转着,几位领导正在仔细研读那份报告。


    林司长招手让她过去坐下,许乐易说:“跟李生说好了。”


    吴主任见人到齐了,先代表航空厂上级单位和航空厂给许乐易道了一声歉,然后他说:“许工,还愿意留下,那真是菩萨心肠,是不忍航空厂关了,两千多名职工没饭吃。”


    许乐易瞪大了眼睛看向吴主任,她还没说自己会留下,他就替自己说了。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吴主任沉声说道,“我们之前总不能丢下一个职工,结果呢?那些人在带头搞破坏。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下手一定要狠,一定要把航空厂的人心扭转回来。”


    王政委也说:“以前总想着不放弃一个职工,结果养了一群蛀虫。现在群众眼睛亮了,该动真格了。”


    领导们以前不知道航空厂妖风大,王八多吗?都知道。


    只是航空厂的很多人都是内迁的功臣和功臣家属,也有很多人是随军家属。而且整个山谷里的这些厂加上师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关系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上级单位,谁敢拍板说,真把人给开了?


    闹了这么一出,煽动群众,散布谣言,抵制整改。就师出有名,也有了群众基础。


    吴主任看着军区的几位领导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给陈志辉20%的减员权限,先把带头闹事、长期病假的清退。”


    领导们纷纷举手表决同意。


    陈志辉抬头:“直接开了吗?”


    吴主任一愣,20%就是四百多号人,王政委比他先开口:“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


    许乐易心里哂笑:【看吧?领导们还是不够狠,不过这样已经不错了。幸亏做好了预案。】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往她那里看了一眼,许乐易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其他人没在意,梁德本就带了私心,自然关注两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应该不像谣言说的那样有特殊的关系,不过他们行动之间自有默契。


    刚才在学校礼堂,他就发现,陈家这小子虽然像平时一样不苟言笑,但是看向这位许专家的眼神,却也不像看自家女儿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两人眼神之间多有交流。


    不过是一个眼神交汇,陈志辉就看向王政委:“我觉得,还是得给职工们压力。吴主任说:‘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先放出风去,计划开除20%的人员,让职工们慌起来,让他们能感受到切切实实的压力。等我们闭门会议结束,公布这20%的人停薪留职,并且承诺等以后航空厂有起色,要添新人了,优先让这些人回来?”


    停薪留职其实就是下岗了,跟开除没什么区别,只是给人留点念想,总归显得不那么绝情。


    不过领导们还是担心,今天闹事最凶的,还有请病假的那几个也算是这家厂的业务骨干,要是他们走了,会不会有问题。


    许乐易头都没抬:“这里技术科的人,没有经过系统培训之前,一个都不能用,我打算借调南京厂的蒋红英、邹国庆、李小明……”


    说道从红星厂借调人员,她心里冒出一句:【按理说范军带队过来最合适,他有技术有经验,但是年纪小,资历不够,要是有了这里的一份功绩,红星厂的吕科长也已经五十五了,范军回去就能升任科长了。红星厂效益这么好,肯定会考虑他房子的困难。只是,点名他过来,只怕会给他错觉,以为我还想跟他复合。】


    想到这里,许乐易跳过范军,点了红星厂其他两名技术人员,说:“这些人是两家厂在产线建设中,一线的骨干,他们过来,一个人带一个组,把人培训起来。”


    陈志辉听见了许乐易的心声,这个范军就是她之前的对象?既然这个范军年轻有为,也努力上进,她为什么会分手呢?她怎么还考虑那个港商?


    这些都是她的私人事情,自己不该多揣测,只是她的心声老是泄露,自己又不得不去想,陈志辉看向许乐易,露出无奈一笑。


    这一抹极淡的笑容又落在梁德的眼里。


    许乐易还在说自己的想法:“另外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林司长,周日我和您一起回省城,周一我们拜访电讯工程学院,找宗校长和张教授,学习西德的先进经验,学校和企业深度合作,培养无线电方面的专业人才。另外,我听说咱们这里还有技校,等开学了,选十几个人过来,培养技术工人。各位领导,认为这样是否可行?”


    林司长笑着:“我等下给宗校长打个电话,你去他肯定高兴。”


    许乐易把技术这块的人员考虑周全了,管理这块的人,陈志辉从冰箱厂抽调几个过来,也能解决。


    领导们都是人精,到这里多少已经琢磨出来,两人是以退为进,借机会要权要钱。看破不说破,这个结果各方都能接受,都有交代,也算是皆大欢喜。


    这陈志辉和许乐易,也算是忍辱负重了。


    许乐易和陈志辉开始和领导们讨论细节,门被敲响,许乐易站起来开门,王秀兰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厂长,快打死人了!”


    会议室门打开的瞬间,吵闹的声音传来,陈志辉越过王秀兰往楼下冲去,刚刚跑到厂中间的路上,就听见嘈杂的声浪,凄厉的尖叫:“不要打了,要死人的呀!”


    陈志辉加快速度冲过去,用力推开人群,看见熊科长蜷缩在消防栓旁,白衬衫上斑斑点点,一只胳膊被血浸透,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红;邢科长浑身滴着脏水,裤腿被撕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的伤口;最惨的还是老侯,老侯仰躺在地上,嘴角挂着血沫子,还有几个今天中午带头闹事的,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都住手!”陈志辉的吼声像炸雷,人群瞬间僵住。


    老侯的老婆扑到地上叫:“老侯,老侯,你别吓我呀!”


    陈志辉踢开脚边的扳手,蹲身查看老侯,发现他还有反应,心头略微松了一口气,叫:“厂医呢?报警了吗?救护车叫了没有?小赵,车开过来,送人去医院。”


    这下总算有人反应过来:“快,快去叫救护车,报公安。”


    熊科长被他老婆扶着,陈志辉转头看向那些手里有拿着扳手、铁锹、木棍的人:“谁先动手的?”


    “是金翠花!”


    这群人的目光往拿着一个洗衣盆的女职工看去,那女职工手里的盆还滴着水。


    女职工瑟缩得像一只鹌鹑,战战兢兢地说:“厂长,我在车间门口洗工作服,看见邢科长和侯工走过,我想他们俩跟熊科长一样,都不是东西。刚好手里有洗衣服洗下来的脏水。我想着他们往您和许专家头上泼脏水,就把肥皂水泼他们身上了。”


    女职工对着熊科长翻了个白眼:“他说我居然敢泼领导。我就问他:‘这会儿知道摆领导臭架子了?那你们往陈厂长和许专家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没想过他们是领导啊!’我和他们吵了起来。其他同志看见我们吵架就过来了。他们还说自己是建厂功臣,老刘师傅发火了。”


    女职工看向手里还拿着铁锹的一个老师傅,陈志辉往那老师傅看去,刚才打人打得起劲的老师傅被陈志辉凌厉的眼神给吓着了,哐啷一声手里的铁锹掉地上。


    “我……我就说,‘对对对,你是大功臣,是大技术专家,不知道技术标准是谁定的专家。’他就急了起来,把我推地上,那我可不能吃这个亏,我叫大家过来评评理,到底是他们这几个花了那么多钱,都装不出来彩电的专家对,还是我这个只会摸铁块的大老粗对……”


    陈志辉扯了扯嘴角,他记得中午的时候这个拿铁锹打人的老刘还骂他和许乐易靠乱搞男女关系,现在倒义愤填膺起来。


    司机小赵把厂里的红旗车开了过来,几个男职工要过来抬老侯,陈志辉叫:“不要动老侯,等救护车。”


    他指着老熊和其他两个伤口不小,却还能站着的,说:“你们几个先去医院。”


    救护车到了,老侯被抬上了救护车。老侯的老婆哭着跟上了车,陈志辉让王秀兰先跟去医院。


    警车也到了,陈志辉跟公安同志简述了今天的事,他怕老侯有危险,公安要去医院调查,陈志辉见许乐易和领导下来,让许乐易帮忙接待领导,他跟警车去医院。


    吴主任看见这个情形面沉如水,今天可以说首决定航空厂的生死存亡之刻,领导们为他们殚精竭虑,他们呢?这样的厂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许乐易走到小食堂吴阿姨说:“阿姨,别看了,快去做饭。”


    “哦哦哦!”吴阿姨忙不迭地点头,立刻叫了小食堂的几个职工,跑回去。


    吴主任身前:“主任,我们上楼继续讨论。”


    林司长拍了拍老吴的肩:“走,上楼去。”


    林司长带头上楼,吴主任跟上。


    门一关,林司长冷笑一声:“也不要扭扭捏捏了,航空厂每个人都在裁减名单上。给小陈,充分的权力。你们说呢?”


    他说完看向在坐的每一个人,吴主任说:“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领导们当场全部表决同意。


    许乐易继续跟领导们探讨细节。


    厂广播响起:“请A型血的同志尽快到厂门口,技术科老侯脾脏破裂大出血,情况危急,急需输血。”


    医院里,陈志辉已经抽了血回来,坐在手术室门口,捏着眉心。


    梁倩在门诊上就听见航空厂出了大事,门诊结束去急诊了解了一下。


    听说是航空厂职工闹事,有人受伤危重,还有几个受伤。


    这种事故就非常严重了,可她就听航空厂的那几个人说,只是赶走那个假专家,怎么就变成那么大的冲突。


    听见急救的是技术科的人,又找来这里,见陈志辉满脸憔悴,她在陈志辉身边坐下,安慰他:“志辉哥,你没事吧?”


    第24章 第 24 章 可甜可盐


    陈志辉原本对梁倩的执着就头疼。


    一个大院长大, 父辈是好友,小时候邻居们打趣让梁倩做他媳妇儿。


    梁倩小时候被一个男孩拉辫子欺负, 自己把那个男孩揍得断了一颗门牙,从此她就追着他跑。


    他几次三番跟梁倩说清楚,她很好,但是他们不合适。这姑娘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依旧纠缠。其他人也好像听不懂人话,认为他和梁倩各方面都般配。


    陈志辉站了起来,脸上蕴含怒气, 居高临下看她:“你希望有事还是没事?”


    看着他这般模样,梁倩紧张:“志辉哥,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希望你一切顺利。”


    “是吗?”陈志辉冷笑一声,“所以,你给航空厂的人开假病假单?”


    梁倩的脸“唰”地白了:“我……我只是……”


    梁倩突然想起自己若是解释,只会越解释越乱,她索性说道:“我不希望你往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边说边看陈志辉的脸色,只见陈志辉脸色阴沉,她连忙劝慰:“等过阵子你爸把你调回省城, 咱们就忘了这儿的事,好不好?”


    “谁跟你是咱们?”


    陈志辉这话出口,梁倩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时手术室门打开,一个医生出来, 老侯的爱人跑过去问:“医生怎么样了?血止住了,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陈志辉转头跟守着的王秀兰说:“王姐, 领导们都在厂里,我先回厂里。有什么问题,及时打电话回厂里找我。”


    “厂长, 您忙!”


    陈志辉往外走去,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梁倩,今晚你写一份检查给你们领导,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另外,别再叫我志辉哥,我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陈志辉转身离开,开车回厂里。


    陈志辉去小食堂,门推开就听李成业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乐易能全心投入线路板国产化项目中,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支持我的工作。主要是她在,我接日本和美国的订单也更加容易。”


    许乐易看见陈志辉:“陈厂长,吃饭了。”


    她站起来:“小李,给厂长加碗筷。”


    陈志辉落座,许乐易问:“侯工伤势怎么样?”


    “已经止血了,切掉了脾脏。命是保下来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许乐易说道,“对了,刚才领导们说,航空厂太乱了,不得不大刀阔斧整改,所以开人没有限制。你要开多少就开多少!领导给咱们兜底。”


    陈志辉看向王政委和秦副师长,每个领导站的立场不同,林司长和吴主任更加关注的是这家厂能不能活,王政委和秦副师长则是更加关心,这些职工怎么办?


    “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王政委沉声说道,“我们全力支持你,从今天起,所有职工都在裁撤名单上,给你一年时间,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不用理由,让任何人离开航空厂。”


    今天小食堂只招待他们一桌,只有几个食堂职工。领导们讨论的其他东西,他们听不懂,但是这句话,立马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吃过晚饭,王政委和秦副师长直接回师部,许乐易和陈志辉一起送领导去县招待所。


    许乐易想跟着林司长上面包车,林司长摇头:“这辆面包车,都被烟熏入味儿了。你坐李先生的车吧?”


    许乐易看向坐进车里的李成业,他正抽了一支烟,打算点上。


    算了,不去打扰他抽烟了。许乐易走到陈志辉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跟在领导的车子后面驶出厂门,许乐易转头想要跟陈志辉说一下,他不在的时候,领导说了哪些话。


    厂门口的灯光映照下,陈志辉的脸惨白如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许乐易问道,她担心起来:【最近压力太大,他不会是天天熬夜,熬夜容易猝死,别是……】


    还没等她心里嘀咕完,陈志辉就说:“我给侯工献血了。头有点晕。”


    “原来是这样。”


    “这里医院不大,没有备多少血。”陈志辉说,“谢谢你!”


    “关心一句,就值得你谢?”许乐易笑着说,“那你平时对我的照顾,我岂不是要一路跟你道谢?”


    陈志辉摇头:“这不一样,是我求着你过来。再说我也没照顾好你。而且,还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你面对这样的境地,还愿意坚持。”


    任何一个女同志,面对这样的谣言,有几个愿意挺过去?恐怕早就跑了。


    许乐易笑出声:“不是跟你说过,这方面我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


    陈志辉不解,她那样哪方面都精致讲究,怎么会在这上面无关?


    看他一脸不信,许乐易无奈笑:“真的,我面临过比这样谣言更脏的情况。”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的继兄趁着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偷摸着进了阁楼,我无路可逃,从老虎窗里跳出去,摔到昏迷。”许乐易说起那段往事。


    陈志辉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听她继续说:“等我醒来,我亲妈跟我说那是继兄跟我开玩笑,他们逼我,让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窗户的。我要报警,我妈为了逼我不成,她自己在里弄里散布谣言,说是我主动勾引继兄,还跟人说我这张脸,贴上去勾引,一个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哪里忍得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妈?”陈志辉家里父母恩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被自己亲生母亲破这种脏水。


    “我妈怕离开我继父会流落街头,只能委屈我。”许乐易讥讽笑出声。


    “她不配做妈!”陈志辉说。


    “我也这么认为,我报警了,也跟她断绝了关系。然后得了六亲不认的名号。”许乐易侧头看他,“经历多了,耐受力也就上来了。陌生人的这点脏水,拿李成业的话来说,就是‘洒洒水啦’!”


    车子进了招待所,许乐易推开车门,回头看他:“航空厂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国家的。咱们只是志同道合,想要一起救这个厂。同志之间,就不用客套了。”


    说完,她钻出车子。


    陈志辉推门出来,明明许乐易每一个词都那么正经,他就是想笑:“好。”


    许乐易的心声也随之而来:【哦呦!黑面神真的应该多笑笑,克己复礼的男人,突然来这么一下,太好看了。小青梅怎么一脸幽怨?】


    陈志辉听见许乐易的心声,推上车门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梁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她。


    瞬间,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黑面神可以去演变脸了。刚才那个笑容我还没看够呢!】


    陈志辉无奈,不想理她,跟着领导们走到招待所门口。


    梁倩本就满脸委屈,现在看见她爸更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梁德跟女儿说:“你先进去。”


    梁倩一步一回头地往里走,目光落在了陈志辉身上。


    陈志辉根本没给她眼神,只专心送领导,许乐易跟李成业说:“如果有什么问题,跟我来电话或者发传真,真要细细商量的,我也可以去深市。”


    晚饭的时候李成业喝了酒,双颊带着红,一双桃花眼半眯着,轻声说:“现在就替我的生意着想了?”


    “想什么呢?我是作为桥梁作用,牵线搭桥,希望这个行业早些起来。”许乐易嫌弃地说,“我也累了,你上去吧!明天我不送你了。”


    李成业往前走了几步,许乐易正要跟陈志辉离开,听见一声:“乐易。”


    许乐易回头,李成业单眨一只眼:“再见。”


    “神经!”许乐易笑了一声,【看来我得认真考虑一下,李成业这种明骚我不太吃。还是要那种……】


    脑子里想着,许乐易侧头看陈志辉:【表面像黑面神这样不苟言笑,禁欲自持。但是呢!不能里外一样。还是要内心风骚。只可惜,世间哪有十全十美?】


    听见她这些心声,陈志辉不自觉地热血涌上脸。


    “回厂里去了。”陈志辉说话有些急,转身也有些快。


    许乐易跟在他身后快步走,脑子里还在冒心声:【也有啊!比如我就很全面,可盐可甜技术一流,外表温柔可爱,内心不纯洁……】


    陈志辉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听许乐易问:“陈厂长,你脸怎么这么红?额头还冒汗了。”


    “天气热吧!”


    “你们这里夏天比申城还热,晚上电风扇吹着,风也是热的。”许乐易连连点头,【还是想念在美国的日子,开着空调裹着被子裸睡。】


    陈志辉记得晚饭她一口酒都没喝,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么多?睡觉习惯问题,也算不得乱七八糟。这些他能听吗?不过人家就是心里想想,又没想说给他听。


    晚风吹进车窗,驱散了燥热,许乐易轻声唱了起来:“晚风啊!撩拨着情人心上的弦,弹一曲,把你带到我的身边……”


    不是军营里铿锵的军歌,也不是广播里循环的红歌,是首软乎乎的调子,像浸了凉井水的棉絮,轻轻贴在陈志辉的耳廓上。


    “金风玉露啊一相逢,便是你我两心相悦……”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节拍,声音娇柔绵软,落进耳朵里时,陈志辉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歌,没有激昂的旋律,却像夏夜的流萤,悄没声息就钻进了心里。


    他从小在军营大院长大,听惯了《一二三四歌》的硬朗,改革开放后,大家都追捧港台明星,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他从来没听过。


    他问:“这是哪个邓什么君唱的吗?”


    “邓丽君吗?”许乐易问。


    “对对,邓丽君。”


    “不是啦!是一位新人歌手唱的。”许乐易咳嗽一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唱完,她说:“这才是邓丽君的歌。感觉不一样,对吧?”


    “对。你技术好,还会唱歌,可真是多才多艺。”陈志辉说道,“等工厂理顺,庆功大会上,你一定要来一曲。”


    “一定,一定。”


    陈志辉提了邓丽君,许乐易哼唱了一路邓丽君的歌。陈志辉突然觉得靡靡之音确实很好听。


    车子进了厂里,许乐易问:“你有收音机吗?”


    “有。”


    陈志辉有收录机,在冰箱厂的时候,他就发现改革开放了,要跟外界多交流,他开始学英文。每天早晚都会跟着收录机读一个小时英文。


    许乐易下车:“我给你拿两盘磁带,你拿去听听。”


    “好啊!”陈志辉点头。


    两人一起回宿舍,许乐易说:“你等着,我给你拿。”


    许乐易进房间拿了两盘磁带,一盘邓丽君,一盘凤飞飞,递给他:“这两人的歌有很好听。”


    “谢谢!”


    陈志辉接过磁带,回到宿舍。


    打开书桌上收录机,拿出里面的英语磁带,放入邓丽君的磁带,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突然溢出一把软糯的女声,像含着蜜糖的泉水,顺着收录机的喇叭口,轻轻漫过房间。


    “……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刚刚车里许乐易的声音也软,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好听,可现在对着冷冰冰的收录机,邓丽君的声音虽好,却少了那份活生生的味道。算了,算了!他是山猪品不了细糠。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歌声还在继续,陈志辉却坐不住了,他按下按键,拿出磁带,换上《新概念英语》,翻开书本……


    第25章 第 25 章 扔了恋爱脑


    早上六点半, 食堂的粥桶刚揭开木盖,白汽还没散尽。


    职工们如往常一般拖家带口在食堂里排着长队, 打了粥买了馒头,在边上酱菜台上打上一勺泡菜,一勺榨菜,两毛钱,一家子能吃饱。


    人一多就闹哄哄地。


    “听说了吧?昨天闹成这样子。领导们发大火了,陈厂长和许专家留下,但是咱们厂要开掉几百个人。”


    “我听说要裁掉技术科一半人!”


    孩子们不懂事, 还在低头猛吃,大人们心里都塞了团棉花。


    “嘘!许专家来了。”


    早餐小食堂不开, 许乐易就来大食堂吃。


    许乐易拿着饭盆,找了位子坐下。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离她远远地,最多也就是陈志辉来吃早饭,碰上了会跟她坐一起。越是这样,流言就越盛。


    金翠花端着搪瓷盆在许乐易对面坐下:“许专家。”


    许乐易舀起一勺粥的动作顿了顿:“金大姐,早!”


    “您知道我?”金翠花露出惊喜地笑容。


    “知道,各个车间的骨干, 陈厂长都跟我提过。”许乐易继续喝粥。


    骨干?金翠花挠了挠脸颊:“许专家……”


    “嗯?”许乐易见金翠花欲言又止,她掰开馒头夹了榨菜进去。


    “我听说……要开掉好几百号人?”她问出这话,其他人都往他们这里看来。


    许乐易抬头:“今天还要商讨。明天会出一个方案。”


    “真的要开掉这么多人吗?”


    许乐易表情凝重地叹了口气:“等今天下午开完会吧!”


    上班铃声响起,职工们看着领导们神情凝重地往会议室走。


    车间里本来就没多少活, 今天大家更加没心思干活。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劳资科长被通知进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劳资科长带人走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栏边,将几份公告贴了出来。


    第一份公告, 公布了针对昨天事件,对带头人员和涉事人员的处理。


    职工们看到熊科长、邢科长和老侯都开除了,还有涉及打人的那些人员,也一并开除。


    第二份,是对厂里长期不上班领工资吃空饷的人员处理,其中直接查出吃空饷的,立刻除名,长病假的职工,需要两周内去军区医院重新检查复核,一经查实开假病假,一律除名。


    第三份是关于厂里整改的,要打破铁饭碗,所有人员进入待岗培训,培训考核合格后才能上岗,否则就轮到停薪待岗。


    广播声在此时响起,吴主任的咳嗽声透过喇叭传来:“经过讨论决定,给航空厂一年整改时间。但是整改进度必须按照计划执行,我将亲自来监督整改进度,一旦发现没有跟上进度随时关厂!所以,航空厂能不能存活下去,全体职工都是责任人。”


    这个结果,除了昨天闹事的人和那些不吃空饷的人有了定论,对大对数人来说,前途还是一片迷雾。


    第二天是周日,许乐易五点出头就来了招待所,在招待所和林司长、吴主任一起吃了早饭,跟他们一起上了面包车。


    车上梁倩父女已经在了,梁倩脸色憔悴,眼下有青黑。


    梁倩看见她,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虽然许乐易和陈志辉的交情没能到聊私人感情的事,不过这个故事她已经脑补完整。


    看起来,自己在不经意间成了对方的情敌。


    许乐易跟林司长坐一起,刚刚坐下,林司长就说:“我有些话跟你说。”


    林司长看向她,这几天一直忙,也没跟丫头好好说话。尤其是这次临时把她调过来,听说为了房子的事,这丫头跟小范闹别扭提了分手,谁劝都不行。


    看着软糯糯的小丫头,脾气最倔了。他是领导,也是看着她成长起来的长辈。


    “听说你把房子让给了所里的老师傅,小范跟你闹矛盾了,你跟人提分手了?”


    “嗯。”许乐易点头,“分了。”


    林司长低声说:“我认识你开始,你就跟小范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就是这套房子,也是咱们觉得你也长大了,该成家了。谁想你们为了这套房子生了嫌隙。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识大局,能做出牺牲。小范他们家有点小九九也正常。”


    “不是他爸妈的问题。他爸妈有问题,不是大事。是他的态度问题……”


    许乐易一直认为自己有上辈子,是个心智成熟的人,遇到这些事,不需要哭哭啼啼。只需要用理智做出决断,但是到了这么多年一直维护自己的长辈面前。说着说着,许乐易红了眼眶。


    林司长知道这孩子跟范军分手的时候,还说小丫头这个决定太草率了,小丫头有本事,也娇气,范军是个老实孩子,也愿意照顾她,俩个孩子真的挺合适。


    现在看她这样,林司长不想劝了,孩子想怎么样就这么样吧!他说:“分了就分了,我让你阿姨好好给你留意合适的小伙子。到时候嫁北京去,你在我们身边,我们也放心。”


    “您怎么跟研究所的朱大姐一样?怎天就琢磨让大家怎么脱单。再说我也不算大龄青年吧?您就饶了我吧!”许乐易想了一下,还是要跟领导打声招呼,“既然跟范军分手了,我也不一定要回申城了,我打算这里结束去深市了。”


    林司长有些诧异:“找李成业?”


    林司长这才想起,李成业看许乐易的眼光,还有许乐易特别上心李成业的生意,趁着这次的机会在帮李成业推线路板厂的事。


    林司长严肃起来:“乐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未来会走多高,你应该知道,港商不适合你,就算他对你好。你这样的人才,做富家少奶奶,太可惜了。”


    “领导,您想想日本的电子工业是怎么起来的?1953年东京通信工业公司也就是现在索尼从美国西部数据公司引进晶体管技术,1968年他们又跟美国德州仪器公司合资引进集成电路制造技术,让这家公司成为今日的半导体巨头索尼。


    三十年的发展,日本建立了世界领先的消费电子产业,日本电子消费品在美国市场占比将近四成。现在美国对日本开始打压,台湾和南朝鲜,还有东南亚几个国家都在争夺从日本转移的电子产业。我们国家没钱,没技术,我们没办法抢这块肥肉。


    所以我鼓动李成业投资线路板厂,一家厂一个产业。我不能忽悠他投了就甩手不管吧?他那里需要我。”许乐易认真地看着林司长,“是长远布局啦!”


    “那行。”林司长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心了。


    许乐易轻轻说一声:“不过他在追求我。”


    “你……”


    许乐易看了一眼前座的梁倩,她好像一直在听他们聊天。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实业兴邦是我们的使命。爱情和事业,我以事业为重。”许乐易说道,“做个少奶奶,贤内助,愧对我这么多年的努力。”


    是啊!一个连被人泼那种脏水,都能坦然利用人,自己在担心什么?林司长摇头笑了笑,今天起得太早,有些累了,他闭眼休息。


    许乐易也闭上眼睛打算补个觉,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前面的梁倩突然说:“爸,我想转业到地方医院。”


    “倩倩!你现在去地方医院,编制、待遇都得从头开始。”


    梁德只想带女儿回省城,他们家的人脉都在部队里。


    女儿如果去了地方医院,地方医院跟部队医院完全是两条体系,家里就帮不上她什么忙了。


    “去年我去老山前线支援,省人民医院派了医生去指导,伤病员救治。我跟在刘副主任身边学了很多。刘副主任当时还问我回来之后,要不要进省人医。那时候我一心想留在部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现在想想真可惜了。军医院的水平跟地方医院相差很大,现在前线也是抽调了地方医院的医生去指导。我回去问问刘副主任,还能给我这个机会吗?”梁倩说道。


    梁德心情畅快:“你想明白了就好。”


    许乐易听见这些话,原来梁倩还去过战场,是一个巾帼英雄。奈何恋爱脑!


    车子到了电讯工程学院,许乐易跟着林司长一起下车。


    “许工。”


    许乐易刚刚下车,听见背后梁倩叫她。


    她转身过来,梁倩也跟着下车了:“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许乐易点头:“嗯。”


    她跟梁倩到边上:“梁医生,怎么了?”


    “对不起。我开假病假条。我还和他们一起泼你脏水……”


    “你接受了处分,你也认识到了错误,也没给我们俩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和陈厂长在利用这件事,争取主动权。改了就好啦!”许乐易笑得眉眼弯弯,“梁医生,加油!”


    梁倩看着许乐易的笑脸,如果自己和她位置对换,自己肯定做不到这么豁达。


    前天晚上,爸爸跟她谈了大半夜,原来家人都不看好她跟陈志辉,只是她喜欢,所以家人都帮着她。


    爸爸说,陈志辉很好,但是陈志辉对她不好。陈志辉只是严肃,不是薄情寡性,他会笑,会照顾人。但是从来没对她真心笑过,也从来没照顾过她的情绪,这两年连好脸色都没给她看过。


    这一点,她可以从陈志辉对许乐易的态度上看出来。


    这些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她的伤口,让她疼得死去活来。


    爸爸说,家里没人舍得跟她这么说,只能他来。不管她接不接受,他们都不能任由她再这么胡闹下去,她必须回省城。


    如果有必要,他们家可以跟陈家断绝来往,他可以不要跟老陈几十年的战友情。


    爸爸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知道自己该醒了,决定回省城。


    然而,再次看到许乐易,纵然听爸爸说,许乐易是真专家,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也是个很出色的医生,到底哪里比不过许乐易?


    路上听许乐易和林司长聊天,刚开始她还在想陈志辉到底看上她哪里?可听着听着,她发现许乐易根本没提过陈志辉,而且在提及她之前的对象,有怅然,却断得果决。提起那个港商,她也是在说他们这个行业的布局。


    最打动她的是,她那一句,“做少奶奶、贤内助愧对我这么多年的努力。”


    自己也努力了这么多年,念书的时候优秀,工作的时候认真,上过前线,得到过表彰。但是这些年,自己最大的目标是什么?就是嫁给陈志辉。为了他,放弃因为上前线得来的机会,最终不过是他不给一丝眼神的转身。


    她突然就想通了,追随陈志辉的脚步,还不如好好精进自己的医术。


    现在许乐易跟她说“加油”,她笑:“谢谢,你也加油!”


    许乐易笑得灿烂:“我先去办事儿了,下次我来省城,咱们约饭。”


    “等我工作落实了,给你打电话。我们约饭。”


    许乐易看着她上车,她啧了一声:【梁医生扔了恋爱脑,陈厂长该不会追妻火葬场吧?】


    第26章 第 26 章 拿我画饼


    扬城和省城之间往返有四班车, 中午十一点从省城发车,到站大约是在下午五点左右。


    陈志辉下午四点半从厂里出发, 到了客运站,在客运站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许乐易出来。


    许乐易看见他,一路小跑过来:“陈厂长,不是说好了,我到了,再打电话。我打电话回去, 说你四点半就出来了。”


    陈志辉接过许乐易手里的提包:“这两天事情多,在厂里一会儿一个人来找, 不得清净,索性出来站站,静一静。”


    “厂里怎么样了?”


    “先上车,我们去吃饭,边吃边跟你说。”


    许乐易跟着陈志辉上了车,车往航空厂的方向开,许乐易说:“不知道吴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


    车子拐了一个弯, 往山谷的另外一个方向去,许乐易:“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到了。”车子停在了一条小溪边的农家院前。


    许乐易下车,陈志辉说:“吃鱼。”


    “比吴阿姨做得还好吃吗?”许乐易雀跃地跟上。


    “不一定,味道不一样。”


    刚踏进院里, 一串儿毛茸茸的小狗排着队,摇着尾巴跑过来。


    “哇!好可爱啊!”许乐易蹲下, 手一勾,一只黄白的小花狗就跑过来舔她的手指。


    小奶狗的舌头湿湿软软的,让人的心都萌化了。


    许乐易抱起小花狗。


    老板娘走了过来:“吃什么?”


    “一条江团, 一盘空心菜。”陈志辉指着边上的一张板桌说,“我们坐那里。”


    “小伙子,你对象要是喜欢,带一条回去。”老板娘笑着说。


    陈志辉蓦然一顿,忙解释:“她不是我对象,是我们厂里的专家。”


    许乐易放下小狗站起来,脸上带着可惜的神情:“我是临时来这里,一年以后要回去的。没办法养。”


    老板娘端了一盘饼过来,陈志辉说:“快去洗手,本地酥饼,要趁热吃。”


    许乐易洗了手,坐下,指尖刚触到酥饼,就被烫得轻轻“呀”了一声,收回手来,呼呼吹着手指。


    “烫,拿筷子夹。”陈志辉夹了一个酥饼。


    许乐易也夹了一个,凑到嘴边吹了吹,咬下一口时,酥皮“簌簌”落下。


    “好脆!”许乐易眼睛亮了,酥脆油香还带着椒盐的香气。刚咽一口,就觉裤脚一痒,小花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正顶着她掉在裤缝里的饼渣,尾巴摇得像小蒲扇。


    “你也想吃啊?”许乐易笑着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撮碎渣递过去。小花狗立刻凑上来,粉嫩嫩的舌头一卷,连带着她的指尖都舔得发麻。旁边几只毛茸茸的小狗见了,也“呜呜”叫着围过来,小爪子扒拉着她的鞋,把地上的饼渣抢得一干二净。


    许乐易又掰下一小块酥饼,故意逗小花狗,她把饼举得高高的,看着小狗踮起后腿、前爪扒着她膝盖,尾巴摇得更欢了,才笑着把饼丢进它嘴里。“咔嚓”一声,小狗嚼得满脸都是渣,许乐易伸手去擦,它却趁机舔了舔她的掌心,湿软的触感让她笑得直不起腰。


    【呜呜呜,太可爱了。好想抱回去!】


    她去洗了手回来,盘里还有一块饼:“这是我的?”


    “一人两块,肯定是你的。”


    许乐易拿起咬了一口,这次特意把渣子接在手里,转身喂给凑过来的小花。


    老板娘端上江团,陈志辉说:“吃鱼了。”


    许乐易抬起头,夹起了一筷鱼肉,鱼肉细嫩,带着微微的麻辣。


    就像陈志辉说的那样,味道不一样,城里的乌鱼花汤好吃,吴阿姨的酸菜鱼和红烧鱼也好吃,这家江团也鲜美。这里的鱼各有各的好。


    “学校里怎么说?”陈志辉问。


    这些年别说是产不出彩电的航空厂,就是军工厂,大学生也是能躲则躲,就算是没有门路,被上头分了过来,都在想方设法跑。


    “达成一致了,成立校企联合的项目组,一个副教授带两个研究生,再招二十个大三相关专业学生进组。分成两组,每个组每周在这里住三天。”


    “教授都过来?”


    “嗯!我画了个饼,我会牵线搭桥,促成美国C大和学校的交流。另外这些本科生毕业后,可以优先选择去北京、申城或者省城的单位。”


    “不是,这些人不是为了航空厂培养的吗?”陈志辉问。


    许乐易吃了一口鱼:“要是两年后的航空厂,还不能留住这些本科生,人家跑外头不是天经地义。”


    “有道理。”


    许乐易笑:“学生得开学才能过来。申城那里回话了,五人专家组,十天后过来。南京也说尽快会过来。我已经提前完成任务,你呢?”


    “冰箱厂的装配车间和冲压车间的副主任,质检科、采购科科长,每个人带两个人过来。下周三之前就能到岗,调任手续后面补办。”


    这几个人都是和陈志辉一起把冰箱厂拉起来的。


    陈志辉刚来航空厂那会儿,跟那群人你说东,他说西,你说要吹风,他说要生火。


    那时候他要是敢把老同事拉过来,可以瞬间被航空厂这潭浑水吞没。


    现在时机成熟,人来了就能干事了。这一切还多亏了眼前的她。


    “哇哦!一切顺利啊!”许乐易举起汽水瓶,“陈厂长碰个杯,庆祝一下。”


    陈志辉从心底里笑出来,跟跟她碰了汽水瓶,许乐易刚喝了一口,小花狗突然跳起来,前爪搭在许乐易膝盖上。


    她笑着把鱼头骨递过去,却被陈志辉拦住,递给她一块饼:“狗还小,鱼刺卡喉咙。”


    许乐易再掰了一小块饼子给小花狗,狗狗吃得好开心。她真的很喜欢这条狗:【啊啊啊!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有缘无分。】


    “一见钟情,有缘无分”是这么用的?陈志辉一口汽水呛进气管里,侧头咳嗽。


    “你怎么了?”


    陈志辉咳停了,说:“你真喜欢,就带回去。”


    “不行,我在这里最多也就待一年,一年以后要走的。接下去我去哪儿,我自己都不确定,有可能去鹏城,也可能回申城。谁来养它?”许乐易看着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的小花狗。


    陈志辉拍了拍手,小狗跑到他腿边:“你走了我养。”


    “以你的水平,厂里起死回生,三五年就升迁了。那它怎么办?”


    许乐易上辈子养过一条狗,狗狗活了二十岁,就是家庭成员。养狗狗要做好有始有终的准备。


    “我带它回家,给我爸妈养。大裁军,我爸已经申请退下来了,我妈离休在家,我姐出嫁了,也忙。我常年在外,有条狗陪着他们不挺好?”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米饭上,看着陈志辉,心里冒出一句:【你爸妈估计想养孙子孙女,不想养狗。现在梁倩想开了,跑了!就你这个样儿,也是个找媳妇困难户。】


    许乐易脑补陈志辉被他妈骂木头,他爸摇头的画面,边吃边偷笑。


    陈志辉一口气堵在心口,他看她喜欢小狗,帮她出主意,她在心里想这些?


    陈志辉结了账,两人准备离开,小花狗跟在许乐易身后,跟着出了院子,到车子边。


    许乐易蹲下,揉了揉它的头:“小花,你乖乖在这里,姐姐过几天再来找你玩。”


    看着她恋恋不舍的样子,陈志辉一手捞起小狗:“老板娘,这只花狗我们带走了。”


    “带走,带走。”老板娘说道。


    “真养啊?”许乐易问。


    陈志辉捧着小狗:“不想要?我这个人言而有信,说养到底就一定养到底。”


    有他的承诺,许乐易接过小狗,抱在怀里,钻进车子:“小花,姐姐带你回厂里。”


    陈志辉低头笑着进了车里,开车回厂。


    【他可真的是个外冷内热的好青年。】


    刚刚还说他找不到媳妇,这下又变成好青年了?陈志辉侧头看她,这人正专心致志逗小狗,根本没察觉车子已经到了厂里。


    “到了!”


    “这么快?”许乐易下车,“你说把它养在哪里?”


    “阳台上,你房间外的角落里?”


    许乐易仰头看阳台:“不行,二楼栏杆空隙那么大,小狗要是跑出去,掉下楼怎么办?”


    陈志辉看向自己的宿舍,他的宿舍在底楼:“要不我宿舍外头?墙角那里?”


    许乐易看过去,点头:“好。”


    “你等着,我去拿个木箱,给它做窝。”


    “嗯。”


    许乐易把小花放下,原本很活泼的小花到了新地方,有些战战兢兢,许乐易蹲着摸它的脑袋,让它适应。


    小奶狗晃晃悠悠走出几步,三个姑娘拿着盆走过来,看见小狗全都凑了过来:“哇!怎么有条小狗啊!”


    “许专家回来了?”另外一个问道。


    “刚到呢!”许乐易说道。


    三位姑娘一起蹲下,围住了小花:“这狗哪儿来了?”


    “我和陈厂长吃饭的那家小店里抱回来。他们家有一窝小狗,小花最黏人。”


    姑娘们一个个伸手逗它。


    其他住宿舍的人,或是吃过晚饭,或是洗了澡,一个个走过来。


    陈志辉拿着一个木箱过来:“这个大小应该可以了。”


    他过来把木箱放在他宿舍的墙角,木箱开口朝着走廊:“怎么样?”


    许乐易抱起小狗:“小花,我们看看你的小窝。”


    “等等我。”一个姑娘风风火火上楼,又下来,手里抖着件破旧的蓝布衫:“许专家,我这件旧工作衫正好给小狗垫窝!”


    “我有个旧枕席!”另外一个小伙子拿着片竹席,“铺上面,刚刚好!”


    “那我贡献个狗盆。”一只胖手塞过来一只旧搪瓷饭盆。


    都不用许乐易动手,狗窝已经搭好了。


    这个热情程度堪比红星厂和南京厂,这让许乐易有些惊讶。


    “许工,听说红星厂一开始,也是什么都做不好,是你带着他们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许乐易摇头:“没引进技术之前,大家基础都差不多。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都很艰苦的。美国和中国日夜颠倒,红星厂的同志,常常加班到深夜,大家都是没日没夜干。”


    “你当时为了红星厂奔波的事迹,大家很感动。”另外一个职工说。


    “对啊!对啊!今天广播里,可是把您的先进事迹都说了。您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那么多?”


    许乐易疑惑:“广播里?”


    一个女职工说道:“今天工厂停工,厂里组织全场职工学习许乐易同志先进事迹。全厂广播你当年如何建议领导日本和美国双线一起谈判,如何跟美国RC集团一点一点啃下来,最终第一条彩电生产线以八千万美金成交,如何转移生产线,并且比计划提早两个月正式投产,如何替南京厂跟日本公司谈判……”


    “厂长说,你就是举着火把,带我们走出黑暗的人。”


    “人心齐,高山移。只要我们努力,咱们厂一定也能像红星厂,南京厂一样赚大钱。”


    【太尴尬了。我怎么就成了被号召宣传学习的对象,我都能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不用想罪魁祸首肯定是陈志辉。】


    许乐易往陈志辉看去,陈志辉低头摸了摸鼻子:“学习先进典型 汲取奋进力量。”


    许乐易瞪眼:【明明是拿我画饼。】


    第27章 第 27 章 吃宵夜


    人心齐了, 就要开始工作了。


    奈何当初德国人转移资料的时候,可能跟这里衔接的翻译, 本身就不是电子或者机械出身的,翻译错误实在太多。


    这么多错误的文件,用着实在让人恼火。她只能重新翻译。


    前世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日德两国的家电市场占有率最高,日系电器主打高性价比,德系电器则是品质之王。


    妈妈去日本进修,父母一直灌输她, 长大了要去德国留学。


    毫无意外,她去德国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


    她的德语不比英语差。


    用脑用多了容易饿, 许乐易放下手里的笔,打开橱柜找吃的,来了一个多月,朱大姐给她准备的吃食已经空了大半,就剩下几罐午餐肉,倒不是她不喜欢,看见密封的罐子, 她头疼。


    麦乳精和鸡蛋糕她都吃腻了,许乐易认命地拿起小刀,狠狠地戳着盖子,总算是把午餐肉罐头给打开了。


    许乐易挖了两口, 饿是饿,但是这么大一罐午餐肉, 她也吃不完。天气好热,今晚吃不完,明天会不会坏?


    她推开门, 要是在南京厂就好了。叫上技术科的几个工程师一起去厨房煮碗面,尤其是红英,她做的皮肚面,不比饭店的差。


    现在她和这里的职工还不熟,都夜里十一点了,总不好去敲人家门吧?只能和小花分享了。


    许乐易蹑手蹑脚地下楼,月光把走廊照成银色,小花听见脚步声,立刻从木箱里钻出来,尾巴摇了起来。


    她走过去,却见陈志辉的房间窗帘拉上,灯还亮着。


    她跟陈志辉倒是很熟了,但是这个时间,她敲人家房门不合适。


    许乐易蹲下,挖一块午餐肉给小狗:“只有咱俩一起吃了。你一口,我一口。”


    突然窗帘拉开,陈志辉隔着玻璃往外望过来,许乐易和他四目相对。


    许乐易看看手里的午餐肉,人都看到了,总不能她和小花吃独食?她招手。


    穿着汗衫大裤衩的陈志辉走出来:“干嘛呢?”


    “饿了,开了一罐午餐肉,一个人吃不完。太晚了,大家都睡了。”许乐易说。


    “饿了,就吃午餐肉,能吃得惯?”陈志辉问她。


    许乐易笑:“凑合。”


    “去厨房下碗面条,配着吃?”陈志辉说道。


    “这里有厨房?”许乐易有些诧异。


    “有啊!只是宿舍楼这边住的都是单身青年,大家基本都在食堂吃饭。这个厨房基本不开火。”


    陈志辉进屋拿了钥匙,拉上房门,解开狗绳,小花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进了厨房。


    进厨房就有一排五层的柜子,柜子上有卡槽,上面贴着人名,他打开橱柜门,里面躺着一卷半挂面、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个笸箩里有七八个鸡蛋。


    他拿了两个鸡蛋,半卷挂面出来,再拿了点调味料。


    陈志辉拿起灶台上铝锅,洗涮了一下,接了半锅水,烧着。


    他说:“我去偷点葱,切葱花。”


    “偷?”这个字从陈志辉嘴里出来,有点儿让人不能适应。


    “宿舍后面有片菜地,小食堂的吴阿姨种的。”


    一听吴阿姨种的,许乐易说:“我也去偷。”


    陈志辉在前面打手电筒,许乐易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往宿舍楼背面走。


    月光下的菜畦整整齐齐,可能吴阿姨为了摘葱方便,小葱种在最外头。


    许乐易弯腰辨认:“陈厂长,有青蒜,放面条里也香的。”


    “那你掐几片叶子。”陈志辉说。


    许乐易弯腰,手指刚碰到蒜叶,一只癞蛤蟆突然从土里蹦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背面的疙瘩尤其突出。


    “啊!”许乐易尖叫着往后躲,下意识扑进陈志辉怀里。


    二楼的窗户“唰”地打开,有人探出头:“谁啊?”


    陈志辉一把将许乐易拉进暗影里,小奶狗“呜呜呜”叫了两声。


    可能没看到什么,那人关上了窗户。


    许乐易微微呼出一口气,镇定下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被陈志辉搂着。


    她慌忙推开陈志辉,陈志辉也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异样说:“走吧!”


    许乐易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跟在后面走。


    【刚才我手推到黑面神哪儿了?好像是胸上。】


    【真是胸啊!黑面神不愧是退伍军官,那个胸……】


    陈志辉脚下没注意,一脚踏进小坑,许乐易在后面说:“小心。”


    他又不能说,让她别胡思乱想了。


    陈志辉继续往前,甚至加快了脚步,好像在逃跑。


    【至于吗?咱俩就偷了几片葱叶,几片蒜叶,他怎么像是去偷金条了?】


    【哦!可能这人道德感特别高。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不像我,老师骂我,我知道他们家晒了豆酱,把泥巴扔他家酱缸里。】


    【背后看他,宽肩窄腰大长腿,身材比例完美。难怪人小姑娘锲而不舍地追他。】


    她一个姑娘家家,三更半夜在想什么?


    好在已经到了厨房,陈志辉揭开铝锅看:“水开了,我来下面条。”


    “我切葱叶和蒜叶。”


    “放那儿,我来。”陈志辉说。


    “你还真当我什么都不会啊?”


    许乐易洗了葱蒜叶,拿案板切:“混在一起了。”


    陈志辉见她切菜熟练说:“可以,把午餐肉切成片,给我,我煎荷包蛋,顺带煎一下。”


    “好,我要单面溏心蛋。”许乐易说。


    “嗯。”


    许乐易切了午餐肉,递给他,有些奇怪:“陈厂长,你脸怎么那么红?”


    “大夏天不热吗?”陈志辉说。


    “不热啊!今天降温了,最高温度才29度,现在半夜,气温更低,我一点都不热。”


    “不是啊!今天不是降温了吗?夜里很凉快啊!”


    “我比较容易热,还容易出汗。”说着他头往肩膀上蹭了一下。


    【好吧!果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


    陈志辉煎着荷包蛋,真想问问她“血气方刚”和“年轻气盛”是这么用的吗?


    许乐易调了面汤,只有盐和味精,她问:“有猪油吗?我加面条里。”


    “没有,不过柜子里我妈做的臊子。那个红色瓶盖的玻璃罐。”陈志辉说。


    许乐易拿了出来,揭开瓶盖,闻了一下:“哇!好香。”


    “吃早饭的时候夹馒头也好吃。”


    “下次你吃早饭叫我,我来蹭点儿。”许乐易说道。


    陈志辉已经煎好荷包蛋和午餐肉,许乐易用手抓起一片午餐肉,用油煎过的午餐肉好吃许多,小花绕在她脚边,许乐易要给小花一片午餐肉。


    “小狗呢!少给它吃油腻的。”


    陈志辉捞起面条放进汤里。荷包蛋和午餐头卧面上,再撒上葱花和蒜叶末,许乐易拿了小勺,挖了一小勺红油臊子,红油在清汤上散开,顿时她的食欲就上来了。


    她端起碗,环视一周:“没有坐的地方。”


    “大家都做好了,端自己房间吃。要不……”陈志辉顿了一下,暗自庆幸幸亏没有说出让她去自己房里的话


    “要不去外头,站在走廊里吃,风凉些?”许乐易问。


    两个各端一碗面,站在阳台下,凉风习习中,嗦着面条。


    “这个红油臊子简直是面条的灵魂,太好吃了。”


    陈志辉吃下一口面条说:“我让我妈多做点,给你带一罐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有人喜欢吃她的东西,她最开心了。”


    许乐易看向他:“你妈妈真好。”


    “我爸、我姐都好……”


    许是深夜,陈志辉话有些多,说起了家人,他爸虽然是领导,在家是好丈夫,好爸爸。


    本来他们这种家庭,最好的安排就是子承父业,他转业,爸爸都全力支持。


    “我爸十岁就参加革命,解放战争的时候,他是领导的警卫员,在医院遇到了当医生的我妈……”


    加了红油臊子的面条特别好吃,许乐易连面汤都喝完了,拿着碗筷听他说家里。


    “按理说,你有一个这么幸福的家庭,怎么就有了黑面神的外号?说你不近人情。”许乐易笑着问他。


    “怕自己太年轻,管不住人。”


    月光下陈志辉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他该多笑笑的。】


    “真不早了,睡觉了。”陈志辉再次笑了笑。


    “我来把碗洗了。”许乐易说道。


    “不用,我顺手的事。”陈志辉说,“去吧!去吧!”


    许乐易把碗交给他,上楼去。


    陈志辉洗了锅碗,不自觉地低头笑了一声,擦干了手往房间去。


    许是晚上吃饱了,一下子睡不着,陈志辉仔细嗅了嗅,总觉得空气中有一股子淡淡的馨香,清新中带着淡淡的甜味。


    和刚才许乐易撞在他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想到了许乐易的味道,陈志辉克制不住想起,那柔软得不成样子的触感,还有她的手推他胸,他当时……


    胡思乱想之下,心内慢慢燥意,陈志辉辗转反侧,告诉自己要静心。


    越是想要静心,越是心烦意乱,脑子里又冒出许乐易的那些心声。


    如果没有那些心声,也就是一个长得漂亮的专家,可听到了她的心声,她……她还是一个漂亮的专家。


    陈志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声惊恐的叫声:“死人了,侯工上吊死了。”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第28章 第 28 章 外部支援


    陈志辉冲了出去。


    天微微明, 办公室门口的梧桐树,树影婆娑, 地上躺着一个脸色青白的人,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来的那只脚,惨白得渗人。


    “厂长!”保卫科长的声音带着颤音,“五点接岗时发现的,绳子是车间的尼龙吊绳……”


    话没说完,老侯老婆的哭号传来。她披头散发地扑过来, 指甲几乎掐进老侯青白的手腕:“你个没良心的!十八年工龄换不来一口饭,你让我们娘仨去喝西北风啊!”


    她又捧着男人的脸:“你进厂兢兢业业, 为厂里贡献了十八年,现在切了脾脏,身体不好,现在说开就开,……”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说起老侯进厂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侯家挺困难,老侯是农村人来了城里,没什么根基,老婆虽然是城里人, 但是身体不好,在县里信用社做清洁工, 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上高中,女儿还在小学。


    昨天, 处理决定出来,老侯作为带头闹事的人之一,在开除名单第二位。


    他脾脏切除,以后身体就不好了,还丢了工作。


    这年头,职工生老病死都靠着单位,丢工作,不仅没有了工资,以后生病报销也没了,退休金也没了。


    要是老侯在,以他技术骨干的身份,儿子高中毕业进厂是妥妥的。


    现在他丢了工作,他儿子明年高中毕业。现在等分配工作的人这么多,没门路的,只能等双亲中有人提前退休,让儿女顶替。


    儿子连顶替都不可能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老侯一家如此,其他人家又何尝不是这样,厂就是家,家就是厂,大家兔死狐悲起来。


    许乐易站在边上,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把老侯一家的难处给说全了。


    难又怎么样?上辈子,她爸死了,家电公司半死不活。


    明明公司到那个地步是那群人作出来的,但是那群人,别说是愧疚了,当她要接手,要改革,想要精简开销,想要救公司的时候,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一个个都在她面前说,为家公司做出了多少贡献。


    公司是国企转制的,里面还有国资。


    那些人还去上面举报她,她被国资调查,如果不是她准备充分,恐怕最后她不仅要被扫地出门,还要吃牢饭。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志辉是个外硬心软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上面给他这么大的权限,最后开除名单就那么点人。眼前的人是可怜,可若是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怜悯,口子一开,前功尽弃。】


    陈志辉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领导说过: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站在人群中间:“老侯的死,是两个因素促成的,第一是他作为厂里的技术人员,诋毁诽谤许专家。所以被厂里开除,这是他罪有应得。第二他脾脏切除,是跟人打架,这件事公安已经把打人的人羁押,这笔账法院会判决。”


    老侯老婆惊诧地抬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陈志辉看向保卫科科长:“在开除名单上的人,不许再放进工厂,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你会在下一个名单上。”


    保卫科长脸一白,他知道上头已经给厂长这家厂的生杀大权。


    而且,这位厂长来工厂之前就有“黑面神”的外号。


    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前途来赌。


    “小张、小李,把老侯给抬回家去。”保卫科长吩咐。


    两个年轻的保卫员走过来把老侯给抬到担架上,往前走。


    老侯老婆追过去,扯住后面一个保卫员的袖子,哭喊:“你把他放下来,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人送回去。”陈志辉沉声,“你可以去师部里,可以去市里,也可以去省里,去军部,去告状,甚至去北京都可以。如果有必要,上面会派调查组下来。”


    老侯老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陈志辉。


    陈志辉跟正在围观的王秀兰说:“八点半,你和郑科长来我办公室,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好的。”


    王秀兰应了下来,看着围观的人说:“都散了,该吃早饭去吃早饭。”


    老侯的尸体被抬走了,人群散开。


    许乐易吃过早饭,上工铃声响起,她走进办公室,拿了资料去大会议室。


    她把技术科的人分成了八个小组,每天上午两个组来培训。


    许乐易扫视了一遍:“我们翻开讲义,今天我们继续讲电子枪,电子枪的聚焦问题一直是难点……”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老侯毕竟是技术科的老人,一下子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过。


    每天上午十点,工厂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广播里会放一些歌曲,让大家放松。


    今天广播里响起的是后勤科王秀兰的声音:“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通知,即日起,仅限本厂在职职工凭工作证进入厂区及食堂就餐;食堂实行饭票定量制度,每月初由各科室统一领取,后勤科不再接受零散购票……”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和后一组要进来培训的人都听见了。


    “这怎么行?我家老人孩子都在食堂吃,这一下子多出来的菜钱谁扛得住?”


    “就是啊!外头平价的肉蛋粮食凭票买,不要票的,那是个什么价格?”


    “就这么取消,还让不让人活了?”


    “……”


    广播里一首《红梅赞》播完,又到了上课时间,许乐易咳嗽一声:“上课了。”


    会议室里的人还是没有安静下来,还在叽叽喳喳讨论。


    许乐易把手里的资料砸在桌上:“安静。”


    看见她发脾气,讨论声嘎然而止。


    “厂就是家,家就在厂里,这是大家从出生就有的认知。厂子是父母,职工是孩子。”许乐易看着大家,“现在你妈病倒了,你不想着怎么带她去看病,你还说你妈为什么不给你做饭带孩子了。其实,厂子就是厂子,不是你的父母,你在这里工作,付出劳动,获得报酬。这才是我们要转变过来的观念。现在已经开始试点市场经济了,上面慢慢会不管厂子的死活。自己没有造血功能的厂子,到后面就关了。现在甩掉的是职工家属这个包袱。


    如果这家厂能像红星厂和紫金山厂那样赚大钱,以后你们的工资一百多,月度奖、超产奖、利润奖,比工资还要多,年底还能多发两个月的奖金。这些不比你们拖家带口占点食堂的便宜,占点澡堂的便宜强。”


    在座的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车轱辘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了,这堂课结束,红星厂和紫金山厂过来支援的同志就到了,你们接下去就要跟他们工作了。到时候你们好好问问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许乐易翻开讲义,“开始上课了。”


    上午上完课,许乐易跟着陈志辉一起去看第一批过来五位同志的宿舍。


    蒋红英住许乐易隔壁,另外四位男同志,两人一间。


    “没事的,大家不会计较条件的。”许乐易给陈志辉打包票。


    “扬城不是申城,也不是南京,是个山沟沟里的县城,要什么没什么。我们尽可能做好接待工作。”陈志辉说道。


    一切安排好,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时间差不多了。


    陈志辉带着工厂剩下的管理层下楼,许乐易也跟着下楼。


    面包车进来,敞开的车窗里蒋红英探出头:“乐易!”


    许乐易脸上刚刚挂上笑意,就看见车里坐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范军侧头往她这里看来,许乐易停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往车里看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那人长得清清秀秀,一头浓密的黑发,气质温和,眼光专注地落在许乐易身上。


    【他懂不懂最好的前任就是像死了一样,不要再联系。还来这里做什么?】


    车门已经打开,蒋红英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抱着她的胳膊:“乐易。”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紫金山厂的蒋红英蒋工,负责设备调试和维修。”


    “陈厂长好年轻啊!”


    陈志辉对蒋红英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蒋工也很年轻。”


    车子里一个个人出来,每一个都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轻人,陈志辉跟他们一一握手,那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到许乐易面前:“陈峰刚找了对象,他不想跟对象分开。而且,我想你很明白,我比他更适合过来。”


    这一点许乐易认可,她说:“从专业能力上来说,这里确实很需要你。好好干。”


    “好。”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这位是红星厂技术科副科长范军。”


    陈志辉跟范军握手:“范科长,欢迎。”


    第29章 第 29 章 工作安排


    王秀兰带着来支援的同志们安顿。


    下午三点, 陈志辉来敲许乐易的门:“走了,带同志们参观。”


    他习惯性地拿起许乐易桌上的伞, 跟她一起下楼,出了楼梯撑开了伞,往许乐易头顶撑,伞沿刚好罩住两人,他刻意往外侧了侧身,肩膀大半露在阳光里。


    【虽然平时他跟我保持距离,但是今天怎么格外离得远?】


    听见许乐易的心声, 陈志辉也不敢靠太近,天气热, 大约是出了汗,她身上不像别人出汗是汗臭味,而是那股昨夜让他意乱神迷的馨香,好闻得紧。


    【算了,算了!人家胳膊长,不酸,随便他了。】


    陈志辉略微靠近了些, 两人一起来到宿舍门口,就看见宿舍区门口的范军正朝这边望,见到两人共用一把伞,范军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脸阴沉不沉,又带着难过。


    许乐易从陈志辉手里接过伞柄, 扬声朝宿舍方向喊:“红英!快过来,咱们一块儿走!”


    【反正打伞,他也只给我一个人撑, 还不如我和红英一起用伞。】


    蒋红英走了出来,抱住许乐易的胳膊,其他人也都到了,一起往车间走。


    范军跟在许乐易和蒋红英身后,脸色恢复了正常。


    蒋红英跟许乐易咬着耳朵,她以为声音不大,但是车间待惯的人,最小音量,也能让周边的人听见:“这个陈厂长号称‘黑面神’,还以为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子,谁知道这么年轻,长得还挺周正。这身段,可真好。”


    许乐易看着前面带队的陈志辉,脑子里是昨晚手撑到他胸的场景:【身材确实好,胸肌发达。而且还会做饭,人夫感十足。】


    嘴里说的是:“是啊!我来之前心里也犯怵。要是我这个秀才遇到了他这个兵,有理说不清,可怎么办?没想到陈厂长,特别讲道理,而且很照顾我。他是全心全意想要厂子好。到底是军队出来的,思想觉悟很高。”


    她们前面的陈志辉昂首阔步往前,许乐易心里笑了起来:【原来“黑面神”也吃马屁哦!夸他两句,他就来劲儿了。】


    陈志辉转过头看许乐易,真想问问他,自己怎么做,她才能满意。


    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满脸疑惑。


    “陈厂长,怎么了?”许乐易问。


    陈志辉恍然许乐易又不知道自己能听见她的心声,只能找话题:“等下真吃乌鱼花?”


    小食堂吴阿姨的公公病逝,请了丧假,本来说是从大食堂借个师傅来做饭,许乐易说不用那么麻烦,带大家去吃乌鱼花。


    许乐易奇怪:“不是说好了的吗?”


    陈志辉点头:“是啊!再问一句。”


    许乐易:【他这是紧张的?】


    “没事儿,大家都是来工作的,同志们不挑条件的。我觉得好吃,他们肯定觉得好吃。”许乐易笑着说。


    陈志辉伸手:“我们进车间了。”


    范军跟在后面进了车间,外面大太阳到里面,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只觉得眼前发黑。


    “范科长,怎么了?”


    同是红星厂来的小李叫了一声。


    许乐易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范军已经站稳了。


    “没事,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晕车了,中午没好好吃饭。低血糖。”范军跟小李说着话,眼睛却是看向许乐易。


    许乐易知道他有低血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口袋里总是备着几颗奶糖。


    许乐易没有反应,倒是陈志辉让人搬来了椅子,让范军坐下,还低头跟人说了两句,那人立马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跑去。


    一小会儿,那人就拿来了一把糖:“范科长,吃颗糖,缓缓。”


    范军拿了一颗高粱饴,剥开糖纸,吃进嘴里。有了糖,范军缓过神来。


    陈志辉带队参观,他勤奋好学,许乐易刚来的时候,他对电视机了解不多,经过这些天恶补,他对电视机基本结构,生产线的设备都已经知道了。


    跟技术员不能比,但是做管理已经绰绰有余了。


    车间里,一边是几乎全新的西德进口设备,另一边却摆着几台掉漆的老式冲床,机身锈迹斑斑,操作台上的油污积了厚厚一层,两个工人正费力地用铁棍撬动模具。


    “这设备差距也太大了。”红星厂的小李悄悄说,“咱们厂虽说是老厂,也没这么新旧掺着用的。”


    蒋红英也点头,手指着远处的检测区:“那台示波器是美国泰克的。我们厂都舍不得给技术科配,这儿居然放生产线边上,真是……”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几个穿工装的职工正偷偷打量他们。


    他们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看着都二十出头,懂啥子哦?”


    “别瞎说,上次许专家来,不说人家是陈厂长的姘头,结果呢?是正儿八经的大专家。”


    范军听见这话停住了脚步,往许乐易那里看去,什么叫“陈厂长的姘头”?


    蒋红英也听见了,拉住许乐易的胳膊:“乐易,你受委屈了?”


    “等晚上再跟你讲。林司长都来过了,不委屈。”许乐易跟她说。


    蒋红英气鼓鼓:“要领导来撑腰,那就是受过委屈了。”


    “别扯这些了。做事哪有一帆风顺的?”许乐易让她别生气。


    一行人往前走,显像管检测区围了一圈人,几个维修工蹲在地上。


    陈志辉皱眉,今天在广播里已经提过,兄弟单位支援的人过来,这群人怎么还围在一起?


    “一群人围在这里干嘛?”陈志辉沉下了脸。


    维修主任老王也在:“厂长,这台设备又坏了,我们查了一上午,这次线路没问题,感应器也没坏,就是没法启动……”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我看看。”


    蒋红英挤开人群,弯腰凑到设备跟前,先把设备里面看了一圈。


    蒋红英比许乐易还小一岁,加上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个还在上学的女娃子。


    现在她拨弄这个拨弄那个,有人忍不住:“姑娘,这是西德进口的设备,你别瞎弄。”


    蒋红英不搭理他,手指在感应器周边敲了敲,转头说:“师傅,借个改锥。”


    王师傅看着她,他可不敢把进口设备给这个女娃子捣鼓。


    “给她。”许乐易说。


    许专家说了,王师傅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改锥。


    德国人的这些设备就是麻烦,连螺丝都是特殊的。


    蒋红英小心翼翼地拧开感应器的固定螺丝,果然,里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橡皮圈掉在了设备底部,线圈也松松垮垮的。


    “就是它的问题。”蒋红英拿起橡皮圈,“老化脱落了,导致线圈接触不良,设备肯定启动不了。”


    她抬头喊:“给我一卷绝缘胶布,先缠两圈凑合,回头买新的橡胶圈换上就行。”


    王师傅愣了愣,赶紧从工具箱翻出一卷胶布递过去。


    蒋红英接过,三两下扯下胶布缠在线圈上。这下螺丝拧不上了,保护套也装不上了,她说:“凑合吧!”


    说着,让人插上插头,她按下启动按钮,设备“嗡”的一声运转起来,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正常的检测数据。


    围着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也太厉害了!”


    “蒋红英同志可是南京厂的大宝贝,机电中专毕业,分配进南京厂做维修工,一年后碰上生产线引进。红英从一个学徒工,拼命学。成了南京厂除了老汪之外,最厉害的机修工。不过她的师傅不如她的地方是,她经过生产线引进,会了日语。是省三八红旗手,江苏省电工大比武第一名。”许乐易看向她,“年纪比我还小一岁。”


    “这么厉害啊?”有个小学徒叫了起来。


    “生产线引进最能锻炼人。我和这次来支援的几位同志,都是在生产线引进中成长起来的。”许乐易看着他们说,“只要你肯学,机会就在眼前。”


    “这胶布不行。”蒋红英把用过的胶布扔给王师傅,“得买美国3M的,粘性强还绝缘。我们厂采购科抠得很,每次申请3M胶布都卡我,非得我去老周办公室坐半天,他才肯批。那一卷要好几十呢!”


    这话逗得周围人都笑了。


    “蒋工,我们这里不用你哭。只要你打报告,厂长肯定立马批。对吧?”王师傅笑着说。


    陈志辉点头:“该花的钱,不能省。”


    一圈转完,许乐易和陈志辉带着支援的同志去了办公楼。


    对接科室的几个领导也全在了,陈志辉介绍他们认识。


    采购科的老邢被开了,换了陈志辉之前冰箱厂的老部下。车间里也来了两个冰箱厂的车间主任。


    “王师傅,你和小蒋,老少搭档。”许乐易转头,“小李是工艺制程这一块,小葛负责质量……”


    这四个人的位子都是跟陈志辉商量好的,原本许乐易问红星厂要的陈峰,算是技术科里比较资深的一个,现在来了范军,比陈峰更全面,更资深。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过来,来了就是要拿功绩回去,这样回去才能坐稳技术科长的职位。


    她看向陈志辉:“陈厂长,范工是红星厂的技术科副科长,刚好现在技术科科长没人,把技术科交给他,日常他来。我组织统筹生产线重启。”


    “你是专业的,我听你的。”陈志辉没有意见。


    范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还是为他打算的。


    第30章 第 30 章 库存电视机


    对接会散时已近黄昏。陈志辉让司机把面包车开过来, 转头对众人说:“我们一起去吃许工最喜欢的乌鱼花汤。”


    “没有啊!我喜欢的很多呢!”许乐易侧头跟蒋红英说,“我们一家一家吃过来。”


    “肯定的。”


    车子到了那家店, 他们才下车,老板就迎上来:“许工、陈厂长。”


    “老板今天人多,十二个人。”许乐易说道。


    “里面两桌。”


    陈志辉问:“每桌上,一份清汤,一份辣。”


    “不不不,不要完全清汤,要一点点泡椒和酸萝卜。”许乐易跟老板说。


    老板点头, 许乐易跟大家说:“你们尝尝,带那么一点点酸辣味道的, 可好吃了。”


    “还要酱肉包子。每桌两笼。”陈志辉说道。


    “红糖糍粑也要。”许乐易连忙加上。


    陈志辉叫上他的人一起帮客人调蘸料。


    “你们的蘸料没加辣,辣椒油自己加。”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想要加辣油,陈志辉说:“给你加好了。”


    【对啊!对啊!老陈已经熟知我的口味了,咱俩有默契了。】


    许乐易道谢:“谢谢。”


    陈志辉嘴角漾开笑容:“不客气。”


    包子先上来,许乐易夹了一个给蒋红英:“尝尝,跟苏北的包子一样好吃。”


    蒋红英一口咬下去,酱肉丁咸香:“好吃的, 好吃的。”


    许乐易招呼大家一起吃,范军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正吃着,眼神却放在许乐易身上。


    酱肉丁包子, 里面料有些散,馅料落出来一块, 许乐易还没察觉,陈志辉已经递过一块咖啡色格子手帕:“擦擦。”


    许乐易顺手接过,擦了这颗酱肉丁:“谢谢!”


    陈志辉很自然地接过帕子放口袋里。


    “许工, 你的一点点酸辣乌鱼花汤来了。”老板娘端了一个搪瓷盆上来。


    乳白色的汤浸泡着打了花刀的乌鱼卷,香气里带着鲜花椒和泡椒特有的香气,陈志辉拿起勺子,先给许乐易盛了一碗,许乐易接过碗,陈志辉又给蒋红英和其他同志分汤。


    “这汤也太鲜了!好好喝啊!”小李喝了一口,忍不住咋舌。


    范军舀了一勺汤,鲜是鲜,但是汤里的花椒,让他嘴巴发麻。


    他看着许乐易小口喝着汤,吃着鱼肉。


    这样的场景他看了几年,只是以前在她身边,给她添汤,给她递手帕的是自己。


    许乐易说着这里的难处,紫金山厂和红星厂的基础都很不错,在引进彩电生产线之前,都是国内受欢迎的电视机厂。


    航空厂不一样,就是黑白电视机质量也不行。


    难度完全不一样,让这里的职工,从根子上改,非一朝一夕之功。


    “质量这个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可等不得。”红星厂过来葛建华说道。


    许乐易一口一口喝着汤,思想改变很难,问题是现在时间摆在这里,必须只争朝夕。


    她想起上辈子参观行业内龙头企业,那家公司从负债147万的冰箱厂成长为世界级的家电巨头,最开始的脚步是一把大锤。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厂长,咱们仓库里堆着236台待返修的黑白电视,有的是画面偏色,有的是声音失真,还有的是线路虚焊。你可舍得把它们全砸了?”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陈志辉看着她,那些电视机是一笔烂账,修不好,又舍不得处理。


    “你带头砸,让所有管理层都来砸。誓师大会,表决心,与过去决裂。制定‘问题产品就是废品,航空厂绝不生产问题产品’建立‘质量零容忍’的立厂理念。”


    范军放下汤碗,推了推眼镜:“可以搞培训,搞质检考核,砸机器太极端了,236台电视机,那是多少成本?”


    “废品没有价值。只是账面的数据。”陈志辉说道,“砸,就砸。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砸才能砸出气势,能进职工的心里,跟过去分割。”


    方向定了,那就是细节问题,商量起来就简单了。


    陈志辉说他去找他战友,部队里有专门搞宣传动员的干部。


    许乐易说还要找电视台,要放省电视台新闻里,还要组织全厂职工观看。


    大家在热烈讨论,范军一个人呆呆地看着许乐易。这才几天,她就跟这个厂长默契成这样了。


    吃到最后,老板送上来的蛋炒饭还剩下一小口,陈志辉接过打算吃了,被许乐易抢了去:“给小花留着。”


    陈志辉去问老板要了个油纸袋,把剩下的蛋炒饭倒了进去。再用塑料袋套上,递给她。


    许乐易笑嘻嘻接过,上车。


    车子一路开进工厂,下车许乐易就直奔小花的狗窝。


    小花的尾巴摇得像风火轮。


    许乐易拿出蛋炒饭要倒狗盆里,陈志辉拿起狗盆:“一整天了,天气热,狗盆要洗。”


    说着他去水池那里洗狗盆,蒋红英跟许乐易一起蹲下逗小狗。


    “谁养的狗?这么可爱。”蒋红英问。


    “我啊!”许乐易摸着狗头。


    “你回申城带它回去?”


    陈志辉放下狗盆:“以后我养。”


    许乐易打开油纸包把蛋炒饭放了进去,小花低头吃饭,陈志辉两根手指,戳着小花的狗头。


    小花吃完,许乐易拉着蒋红英一起上楼。


    范军站在阳台下望着许乐易,直到她进了房间。


    *


    夏天,即便是早上九点,依旧很热。


    工厂子弟学校的操场上,236台彩电,前面放了单独一台,后面整齐码成20台一排,一共十二排,主席台上,扯的横幅遮盖了字,边上还有一个木箱,盖着盖子。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角落,镜头对准操场中央。


    伴随着广播乐曲,职工们陆续聚拢,看见操场中央的这些电视机,职工们议论纷纷。


    “这些彩电怎么了?”


    “库存里的等外品,就是退回来的。”


    “不是说修修就好了吗?”


    “上次还说,等有空全部修一修,便宜卖给内部职工当福利呢!”


    “这是修好啦?”


    “南京和申城的专家都在,肯定是修好了。”


    “这些彩电,别看有小问题,那都是西德进口零件组装的,只要修好了,那可都是好货啊!”


    “是吧?”


    “那可不是,外面人不懂,什么红星牌,紫金山牌卖得那么贵,那些里面还有很多国产件呢!尤其是红星牌连显像管都是国产的。真没咱们的这些库存好呢!”


    “咱们厂两千多职工,这两百多台彩电,分给谁的好?”


    “还能怎么样?抓阄啊!”


    “我儿子下月结婚,要是能分到一台,那也能省不少钱!”


    “我妈天天念叨邻居家有电视,这下要是中了,她保准逢人就夸我出息!”


    “这些机子我都盘过,就外壳有点刮花,里面零件都是西德的,比外头买的结实!”


    “……”


    许乐易刚刚入场,就听见职工们在讨论怎么分这些电视机。


    这个损招是陈志辉想出来的,他说先让职工们吊起胃口,再砸,那个效果才好。


    有相熟的同事前来打探,许乐易嗯嗯啊啊地敷衍,今天她和红英他们一样都是支援的同志,来打酱油的。


    陈志辉陪着师部和市轻工局的领导入场,广播里的乐曲声停下,王秀兰站在话筒前:“同志们,静一静,我念到姓名的同志,先上台。”


    伴随着王秀兰念出的名字,第一批是工厂里工龄最长的老工人。


    军工厂的工龄,是将军龄一起算进来的,时间最长,除了当初从沿海来到三线建厂的人,就是退伍和专业的军人,大多五十多了,听见名字,一个个挺直腰板,像年轻时接受表彰那样,迈着大步往台上走。


    二十位老职工陆续上台,站成两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最年长的张大爷已经开始搓手,嘴里念叨着:“我那小孙子,天天趴在邻居家窗台看电视,今天总算能给娃抱一台回去了。”


    排在最后的李师傅甚至跟身边人商量:“要是我分到的机子外壳有刮花,咱俩换换呗?我姑娘爱漂亮,得要个干净的。”


    “凭啥工龄长就先分?”


    “就是!我家里三个孩子,最需要电视,凭啥轮不到我?”


    “抓阄才公平!工龄长的家里说不定早就有了!”


    吵嚷声像滚沸的水,连省电视台的记者都忍不住回头看,镜头悄悄对准了台下激动的职工。


    陈志辉抬手往下按了按,操场瞬间静了大半。“大家别急,”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得稳稳的,“工龄最长的师傅们为厂子里干了一辈子,让他们先上,合情合理。但也不会落下其他人,先进工作者、家里人口多的、困难职工,咱们一个个来。”


    这话刚说完,台下又炸了,有人点头认同,有人还是不服气。


    年轻职工高声喊:“厂长,那先进工作者的标准怎么定的?不能凭嘴说吧!一共才两百多台电视机,我们两千多人呢!”


    “慢慢看就知道了。”


    陈志辉走到一整排老同志面前,看见有人帽子戴得不正,还帮他整了整帽子。


    他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主席台边上的箱子面前,伸手掀开了盖子,箱子里竖着一排排擦得锃亮的榔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