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


    林知夏用手机给这几盆多肉拍了好几张照片。


    找到微信里沈砚舟的头像点进去,打了又删,还是没把感谢他的话发出去。


    她和他实在太陌生,以至于给他发信息都要思考再三到底合不合适。


    迟疑许久,林知夏决定还是等晚上再当面和他提这件事。


    转而发了另一条信息:【我找到我之前用的微信号了,以后我直接用这个微信联系你?】


    沈砚舟没立刻回,林知夏想他或许是在开会之类的。


    倒是姜雨晴先发来消息,说是今天晚上坐飞机回北城,问她这几天什么时间方便见面。


    两人约了后天一起吃饭。


    等到林知夏吃午饭的时候,沈砚舟那边才回她:【可以。】


    林知夏庆幸自己没直接问他多肉的事,否则沈砚舟忙了一上午工作,看到她用这种琐事烦他,肯定会觉得她不识趣。


    午饭过后,下午林知夏继续在别墅里逛。


    谁能想到呢,曾经蜗居在几平方米空间里的她,现在在家里都能用上“逛”这个动词。


    昨天沈妙盈已经带她参观过一遍,林知夏心里大概有数,这次去她最感兴趣的几个房间看了看。


    下楼梯时差点踩到一团毛球,林知夏低头,发现是之前沈妙盈特意给她介绍的“妹妹”。


    别墅太大,猫这种生物又神出鬼没,林知夏差点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只小猫咪。


    一人一猫撞上之后,双方都很惊讶。


    猫咪飞速转身,一溜烟跑回了宠物房。


    林知夏犹豫片刻,跟了过去。


    小时候她很想养一只猫,去求妈妈,妈妈说等她长大,可以自己照顾猫咪的时候,就允许她养一只。


    “你可以先给它取一个名字。”妈妈对她说。


    小孩的想法一天一变,林知夏给自己未来的小猫咪起了十几个不同的名字。


    可惜那些名字都没能用上,因为还没等她真正长大,约好和她一起养猫的妈妈就不在了。


    宠物房的面积不小,林知夏找了一圈,才在窗帘后的角落里找到了小猫。


    她蹲下来,隔着一米和猫咪对视:“我记得你的名字叫安娜?”


    安娜看着她,“喵”了一声。


    林知夏:“我是你的妈妈。”


    没有反应。


    林知夏:“你很怕我吗?可是你的爸爸是沈砚舟哎,他应该比我可怕多了吧?”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她也真是够幼稚的,竟然跑到这里来和一只猫说沈砚舟的坏话。


    在宠物房里待了一会儿,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


    沈砚舟发来了一条语音。


    林知夏有些惊讶,说不清为什么,她总觉得像沈砚舟这样的人应该会更喜欢使用文字。


    点开语音,扬声器里传来的是一个清脆的童声:“妈妈,是我哦,盈盈小公主。”


    林知夏牵起嘴角。


    不可否认沈砚舟的嗓音很好听,但相比之下,她绝对更喜欢听到小姑娘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妙盈:“爸爸已经接到我了,很快我们就回家吃饭啦!妈妈,我们都有好多好多个小时没有见面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林知夏忍俊不禁,按住屏幕下方回:“当然啦,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呀。”


    和小孩子说话,她下意识就切换成了嗲嗲的嗓音,发完才想起这个微信号是沈砚舟的。


    想到自己这句甜得发齁的语音会一直保留在男人的聊天记录里,她不禁有些脸热。


    沈妙盈:“我也非常非常非常地想妈妈!”


    连续说了三个非常,比林知夏的还多一个。


    “对了妈妈。”沈妙盈又说,“我也有自己的微信账号,妈妈你加我的好友好不好呀?”


    林知夏答应:“好呀。”


    沈妙盈雀跃道:“那我让爸爸把我的账号发给妈妈!”


    几秒钟后,聊天框里弹出一个微信名片。


    林知夏点进去发送好友申请,很快申请就通过了。


    接着沈妙盈用这个新账号发来了语音:“妈妈是你吗?”


    林知夏:“是呀。”


    沈妙盈:“那我以后就可以给妈妈发微信啦!爸爸说我要保护眼睛,妈妈等我回家了我们再聊天哦!”


    林知夏笑着说:“好哦,一会儿见宝贝。”


    好奇点进这个账号的主页,林知夏惊讶地发现竟然真的有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一张儿童画的照片,配文:【这是我画的画。】


    往下是一块迷你小蛋糕:【这是爸爸给我买的。】


    再往下是一张穿着公主裙的照片:【这是我的新裙子。】


    林知夏一直翻到了底,发现这个账号是从一年以前,也就是沈妙盈四岁左右开始发朋友圈的。


    这么小的孩子还认不全字,也不会拼音,应该是大人帮她打的字。


    林知夏一口气刷完了沈妙盈的所有朋友圈,觉得既温暖又有些遗憾。


    女儿五岁之前的生活她都错过了


    六点钟不到,沈妙盈和沈砚舟一起到家。


    沈砚舟还在松领带的时候,沈妙盈就已经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了林知夏的怀里。


    林知夏被撞得差点一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形。沈妙盈冲爸爸妈妈挥了挥手,被张姨带去了儿童房里的专属浴室洗澡。


    林知夏也趁机表示,自己先回卧室待一会儿,等沈妙盈洗完澡再让张姨来叫自己。


    离开时她尽力维持着平静的样子,连脚步都刻意放慢,生怕在沈砚舟面前露出落荒而逃的狼狈。


    可心脏的剧烈跳动,和耳鼓血液冲刷的声音终究瞒不了自己。


    刚才靠近沈砚舟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男人眼中的侵略性。


    回到卧室的第一时间,林知夏对着落地镜打量自己。


    睡裙是宽松的款式,但由于真丝的面料太过轻薄贴身,依旧将她胸前的起伏勾勒得分明。


    细细的两根吊带完全起不到遮挡的作用,脖颈、肩头与清晰的锁骨,尽数暴露在空气中,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晕。


    即便把长发拢在身前,也只能堪堪挡住小半肌肤,反倒成了欲盖弥彰的遮掩。


    林知夏绝望地闭上双眼,恨时间不能倒退到十分钟以前。


    她是脑子坏掉了吗,竟然就以这身打扮站在沈砚舟面前那么久,还不知死活地凑到他身前。


    她都想替沈砚舟说出那句恋爱游戏的经典台词: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啊。


    林知夏强迫自己别再继续回想刚才那个场景,放空大脑打开衣柜。


    本来想找件外衣披在裙子外面,犹豫了几秒,干脆直接放弃了睡裙,重新找出一套长袖长裤的家居服换上。


    吃一堑长一智,林知夏发誓以后绝对不穿着吊带出现在自己卧室以外的任何地方。


    时间还不到九点,放在平常正是林知夏脑子最活跃的时候。


    但一想到一会儿要去和沈妙盈说晚安,到时候还要和沈砚舟同处一室,她就完全没心思专注下来做点什么。


    在卧室里漫无目的晃了一圈,视线停留在床头柜。


    上面摆着一枚素圈戒指,是她白天和姜雨晴打电话时摘下来顺手放在这的。


    林知夏想起来,方才在走廊,她似乎看到沈砚舟的左手无名指也戴着相似的男款戒指。


    之前她都没留意过,这次是因为刚才有那么几秒钟实在不知道把目光落哪里,才误打误撞注意到男人的手。


    林知夏想,以她和沈砚舟之间不对等的地位差和信息差,他实在没必要特意在自己面前作秀。


    所以她失踪的这些年……他一直都戴着婚戒吗?


    林知夏有些恍神地抬起自己的手,在看到无名指上一圈浅浅的痕迹后怔住。


    失踪之前的那段时间,她应该也是常戴这枚戒指的。


    林知夏再次看向床头的婚戒:很漂亮,造型素雅的同时,又能一眼看出来价值不菲。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这枚戒指,缓慢套入指尖。


    直到戒圈被推至无名指指根,金属的冰凉触感令她猛然惊醒。


    林知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婚戒而已,代表不了任何事情,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是沈砚舟这样婚姻状况和利益直接挂钩的集团掌权人。


    她何至于因此乱了心神。


    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林知夏迟疑了一秒,还是将戒指再次取下。


    这次没有直接放在床头柜,太容易弄丢,她不放心。


    大约是以前穷怕了,即便她对戒指背后代表的这桩婚姻颇有微词,也不妨碍骨子里“贵重物品不能乱放”的思想。


    林知夏想起之前在房间衣柜里似乎看到了类似首饰盒的东西,打开柜门看了一圈,果然找到一个丝绒材质的盒子。


    打开时林知夏没多想,但翻开盖子后,她猝不及防地眯了眯眼睛——


    她被盒子里的钻石闪到了。


    印象里她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大颗的钻石,是和赵延舟恋爱一百天时,他带她去某家珠宝店挑选礼物。


    林知夏记得当时店长看到她身边的赵延舟就像是看到了财神爷,恨不得把店里所有最贵的首饰都拿出来让她试戴。


    而她也的确是个俗人,在某条闪耀无比的钻石项链出现时没控制住表情,多看了几眼。


    可喜欢归喜欢,那时他们才在一起不久,几十上百万的东西哪敢说收就收。


    最后,她还是在店长怨念的目光中选了另一条价格便宜很多的珍珠项链。


    赵延舟劝不动她,只好妥协,又说等以后结婚了再给她买更贵的。


    要不然人们都说世事无常:现在她婚是结了,钻石项链也有了,丈夫却是另一个人。


    仔细看看,如今盒子里的这条项链除了钻石更大了一圈,款式和当初她看中的那条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出自同一个品牌的设计师。


    如果这项链是沈砚舟给她买的,那只能说这两人不愧是发小,连珠宝店都去同一家。


    从回忆中抽回思绪,林知夏把婚戒放在了这条钻石项链的旁边,合上首饰盒。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以后和沈砚舟离婚,这条项链她能不能拿走卖了换钱?


    还记得中学时老师在学校里放《泰坦尼克号》,林知夏除了为Rose和Jack的爱情感动,还对其中一个情节印象深刻:


    Rose在下船后最艰难的日子里,也始终没有把海洋之心拿出来卖掉。


    那时林知夏想,如果换作是自己,一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把宝石换成现金。


    这就是她和女主角的区别:她没有那样高尚的品格,青春期里捉襟见肘的困窘让她满心只希望尽快拥有一大笔钱,不用再为了每个月的生活费看人脸色。


    放好首饰盒,张姨恰好过来敲门,说沈妙盈已经洗完澡上了床。


    林知夏应了声“好”,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几秒才出门。


    儿童房里,沈妙盈已经钻进了被窝。回到卧室,林知夏回忆着刚才男人的神色,撇了撇嘴角。


    没想过就没想过呗,有必要用那种语气吗?


    那语调和表情,好像她问了一个多么不识抬举的问题。


    果然她对这个男人的评价没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上一秒还像个好丈夫似的对她表示关心,下一秒就立刻翻脸,不去学变脸真是屈才了。


    假如有机会重新选择,就算他再有钱,她也不愿当这个“沈太太”。


    在心里吐槽了好几句,总算勉强消气。


    看了眼手机,姜雨晴那边还没有联系她。


    姜雨晴办事一向靠谱,既然答应了肯定不会忘,林知夏猜她大约是还没忙完。


    之前在电话里没问太多,只知道这些年姜雨晴工作一直很拼,下班晚,三天两头出差,假期也少得可怜。


    想了想,林知夏关上了和姜雨晴的聊天界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沈砚舟”三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他的百科,词条显示沈砚舟的出生年份比她早一年,和赵延舟同年同月。


    林知夏想起来,赵延舟好像是和自己说过:他们几个发小的年龄都差不多,沈砚舟更是只比他早出生三天。


    沈家和赵家本就交好,两家长辈都觉得这是难得的缘分,也就是两个男孩,要是一男一女,恐怕连娃娃亲都给定上了。


    不过在林知夏的印象里,在她和赵延舟恋爱的时候,这两人联系不多。


    每次赵延舟和她报备行程,说自己和哪几个兄弟出去玩时,沈砚舟很少出现在名单里。


    对于沈砚舟这位发小,赵延舟的态度似乎有些复杂:尊重,敬佩,却又不理解。


    记得有一次赵延舟过生日,和他关系好的几个兄弟都来捧场,唯独沈砚舟,据说是有公事没能到场。


    聚会散场后,赵延舟带着几分酒气跟林知夏抱怨:“我是真搞不懂他,把自个儿折腾得那么累,图啥?要我说他压根犯不着这么跟自个儿较劲,反正他家就他一个,不如趁现在年轻多玩玩,等二十年后再稳稳当当接伯父的班。”


    说完,赵延舟又笑眯眯捧起林知夏的脸揉捏:“还是像我这样的男人好,管他什么工作事业,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你说是不是夏夏?”


    林知夏忘记当时自己回了什么,大约是顺着他说了几句。


    赵延舟的优点很多,帅气,大方,幽默,嘴甜。


    至于缺乏上进心,在林知夏看来甚至也是优点。


    以赵延舟的家境,随便拿拿家族企业的分红就足够挥霍了。


    他要是真那么“上进”,林知夏反而不敢和他谈恋爱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豪门继承人,怎么想都不会是她能搞定的。


    林知夏从回忆中抽离,发现自己正无意识用手摸着脸颊——


    谈恋爱时,赵延舟经常揉她的脸来表示亲昵。


    林知夏默然收回手,有片刻的失神。


    在她的记忆里,几个小时前,赵延舟还在以男朋友的身份为她庆祝生日。


    除了姜雨晴,他是和二十三岁的她最亲近的人。


    所以在医院醒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问赵延舟在哪。


    得知自己失忆后,她本能的想法也是立刻打电话给赵延舟,问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


    七年过去,物是人非。


    算起来,赵延舟也已经年过三十,就算还没成家,在她之后肯定也又有了新恋情。


    她一个身份尴尬的已婚前女友贸然打电话过去,算什么?


    林知夏压下心中的波动,注意力重新落回手机屏幕的百科词条上,往下读沈砚舟的个人经历。


    她对商业领域一知半解,但也能看出来,这七年里沈砚舟已经彻底执掌了家族集团,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原来的老董事长,沈砚舟的父亲呢?


    难道已经去世了?


    林知夏用手机搜了一圈,只找到沈砚舟接任恒越集团董事长的相关新闻,关于他父亲去向的信息寥寥无几,连一张近期的照片都没有。


    至于沈砚舟的母亲,网上公开的信息就更少,只有零星几次慈善晚宴的露面记录,最近一条也是七年前的了。


    林知夏将疑问暂时压在心底,决定之后有合适的机会再问问。


    毕竟那两位是沈妙盈的爷爷奶奶,按习俗,她甚至应该称他们一声“爸妈”。


    思索片刻,林知夏收起手机,站起身去了浴室。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流畅紧致的下颌线条。


    一眼望过去,这张脸和林知夏二十三岁时几乎没有差别——没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也没有经历世事的沧桑感。


    她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有人说她和五年前失踪时看起来一模一样。


    林知夏确信,比起医生说的她只是脑部受损导致失忆,自己的情况更像是身体穿越时空到了未来。


    否则一下子从二十三岁跨越到三十岁,哪怕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变化。


    她现在的这副身体,应该依旧保持着失踪时二十五岁的状态。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如果来到未来的事实没办法改变,那年龄增加两岁总比一下子老七岁要好。


    另一个好消息是,不知道是这种超自然现象带来的影响,还是她产后的确恢复得很好,此刻林知夏没有感受到任何生育可能带来的后遗症或者不适。


    将视线从镜子上收回,林知夏的目光落在洗漱台的置物架上。


    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她粗略扫了一遍,认出了其中的一半。


    都是贵妇级的护肤品:精华,面霜,眼霜等等。


    另外一半是林知夏没见过的牌子,看包装的精致程度就知道价格不菲,上面印着的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像是其他欧洲语种。


    这一置物架的各类护肤品,加起来恐怕至少能抵她从前半年的工资。


    林知夏扫过所有瓶瓶罐罐,在看到角落里的洗面奶后愣了愣。


    一众贵妇级别的护肤品里,这支洗面奶的包装最为简陋——


    是她从十八岁时就开始用的牌子,一支二十块钱,能用很久。


    林知夏大学四年都用的这一款洗面奶,直到工作后才开始尝试买更贵的,却都没有这款适合她的肤质,最后还是换了回来。


    大约是因为便宜,这么多年它的包装也一直没怎么变过,很有辨识度。


    林知夏盯着那支熟悉的洗面奶,又看了看旁边的那些护肤品,心中冒出一个猜测:


    这些……难道都是她结婚后惯用的?


    有谁能这么了解她的习惯,还如此细心地帮她准备好?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又迅速被林知夏否认。


    怎么可能。


    别说是沈砚舟这样公务缠身的集团掌权人,大多数普通的男人也不会关心妻子用什么牌子的洗面奶,更不会有耐心帮她准备好所有的这些护肤品。


    林知夏把脑子里的荒唐猜想扔出去,转身走到浴缸前。


    望着眼前一看就很高级的智能浴缸,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想立刻泡个澡,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心算了下时间,沈妙盈说是上完课来找她,应该来得及。


    林知夏走出浴室打开衣柜,想找一身换洗的衣服,看到衣柜里的一条米色长裙后动作顿住。


    裙子很熟悉,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毕业后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她清楚地记得价格:一千三百九十九,没有折扣。


    大学四年,除了过冬的外衣,林知夏几乎不会买两百块钱以上的衣服。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买一条远超她平常消费水平的裙子,大概是终于有了稳定的收入后,想要弥补那个曾经窘迫拮据的自己。


    那之后林知夏也再没买过这么贵的裙子:像她这样没有退路的人,比起消费,她还是更愿意多存些钱。


    如今再看到这条裙子,林知夏有种五味杂沈之感。


    衣柜里还挂着些她没见过的衣服,材质大多透着贵气,是从前她在商场里看到会望而却步的那种,风格倒是她喜欢的。


    林知夏猜,这些是婚后她给自己买的。


    衣物看着并不显旧,面料平整顺滑,显然是这些年都被妥善存放着,今天取出时又特意熨烫打理过。


    她失踪了整整五年,沈砚舟竟然也没让人把这些衣服给扔了。


    从浴室的护肤品到衣柜里的衣物,这间卧室里似乎什么都一应俱全,随时等待她这个“女主人”使用。


    如果不是那瓶她惯用品牌的洗面奶和毕业时买的长裙,林知夏几乎要以为一直有另一个女人住在这里。


    她想,沈砚舟应该压根就没心思在意这些,一切交给工作人员来打理。


    不然她实在想象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收回思绪,林知夏从衣柜抽屉里翻出一条丝质的吊带睡裙。


    对着镜子比了下,长度到她的脚踝上面一些,洗完澡如果需要见人,外面再随便披件什么就行。


    泡澡之前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放下手机,林知夏走进浴室。


    智能浴缸自动注满热水,浴盐球化开氤氲的香气,林知夏将身子浸入水中,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有钱人真是会享受啊!


    假如丈夫不是沈砚舟,假如这段婚姻不是那么漏洞百出……


    她的意志说不定早就被瓦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时空跳转和失忆的事实,踏踏实实当起豪门太太。


    毕竟她一向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精神追求,过往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拥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泡澡泡到胸口都有些闷,林知夏才恋恋不舍地从浴缸里站起来,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擦干净。


    吹干头发,门口恰好响起敲门声。


    砰砰砰三下,接着一个奶奶的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妈妈,你在吗?”


    林知夏的嘴角不由上扬了几分,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沈妙盈和张姨。


    让沈妙盈和林知夏单独相处,张姨心里是有些不放心的。


    太太没有照顾这么大孩子的经验,小姐又是个精力尤其旺盛的小姑娘,张姨担心太太一下子应付不来。


    但沈妙盈不希望有人打扰自己和妈妈相处,三言两语就要赶张姨走。


    张姨也知道自己再留下就不识趣了,又想起先生的叮嘱,只得把时间留给母女二人,顺便告诉太太有需要随时叫自己。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妙盈仰头看着妈妈,半天没说话。


    林知夏心下一软,蹲下身子:“怎么啦,上课累了吗?”


    沈妙盈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累!”


    林知夏:“那怎么突然不说话啦?”


    沈妙盈眨眼:“我在闻妈妈身上的味道。”


    林知夏失笑:“哦,那你闻到了什么?”


    沈妙盈歪着想了想,小奶音透着一股认真劲儿:“甜甜的,是柚子的味道!”


    林知夏了然,原来是闻到了她身上身体乳的味道。


    她想再说些什么,沈妙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大声宣布:“对了,爸爸也特别喜欢柚子的味道!”


    林知夏一怔。


    没等她回神,一只软软胖胖的小手就攥住了她的手指。


    沈妙盈拽着林知夏,不由分说地敲定下一步行动:“妈妈香香的,应该让爸爸也闻一闻!”


    门开着,林知夏放轻脚步走过去,刚好看到沈砚舟俯身亲了下沈妙盈的额头。


    沈砚舟起身后,沈妙盈看到了门口的林知夏,眼睛一亮:“妈妈,你来啦。”


    声音不像之前那么中气十足,大约是真的很困了。


    林知夏走上前,坐在床边:“妈妈来和你说晚安。”


    沈妙盈软软地“嗯”了一声:“妈妈,你可不可以像爸爸那样,亲一下我的额头?”


    林知夏:“……”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后站着的沈砚舟,又迅速收回目光。


    “间接亲吻”这四个字一瞬间在她脑海里蹦了出来,随即她又觉得这时候在意这些,未免太矫情。


    林知夏说了声“好”,努力忽视身后男人的视线,低头亲了亲沈妙盈的额头。


    沈妙盈心满意足地笑了。


    小姑娘看起来眼皮都睁不开了,林知夏以为这个晚安吻过后,她就该睡着了。


    没想到沈妙盈虽然已经困得口齿不清了,但还是强撑着问:“妈妈,你明天也会来吗?”


    林知夏心口一滞。


    “会的。”她说。


    “后天呢?”


    “也会。”


    沈妙盈又动了动嘴唇,不过实在是太困了,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后,彻底进入了梦乡。


    林知夏看着小姑娘的睡颜,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


    沈砚舟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她看着他,用气声说了句“谢谢”。


    林知夏想,今天一整天她和沈砚舟说过的所有话里面,这两个字应该是最真心的。


    “妈妈妈妈!”沈妙盈仰着小脑袋说,“你今天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呀?”


    林知夏挑着自己做的几件事和沈妙盈讲了讲,母女二人聊得很是愉快。


    到了晚饭时间,来到餐厅,三人的座位还是和昨天一样。


    林知夏坐下之后就一直想问沈砚舟多肉的事,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还是沈妙盈注意到了妈妈的动作,发现妈妈今天好像看了爸爸好几次,却都没有说话。


    “妈妈。”沈妙盈问,“你有话要和爸爸说吗?”


    林知夏的身子一僵。


    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今天去了你的书房。”


    话说出口时林知夏稍微有点紧张,虽然沈砚舟说了她可以进他的书房,但也没保证如果她真去了,他不会生气啊。


    是的,在她心里,沈砚舟就是这样小心眼又难缠的男人。


    谁让昨天第一次见面,这个男人就莫名其妙质问她呢。


    闻言,沈砚舟神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


    林知夏想,还好,应该是没生气。


    她接着说:“我看到了你窗台上的多肉。”


    沈砚舟的筷子一顿,再次“嗯”了一声。


    林知夏一直观察他的反应:除了那一瞬间的停顿,男人的眉眼波澜不惊,仿佛她只是随口提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那些多肉于他而言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懒得费心处理,就一直让阿姨照看着。


    林知夏抿了下唇角,莫名地不死心:“都过去了这么久,你怎么一直留着,没让人扔掉?”


    沈砚舟:“为什么要扔?”


    林知夏:“……”


    要不然说有人一开口就会噎死人呢,她的本意是想好好感谢一下沈砚舟一直留着她的花,结果现在连“谢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沈妙盈在旁边听着爸爸妈妈说话,此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妈妈,你们说的是爸爸书房里的那几盆小花花吗?”


    林知夏调整心情,弯唇:“是呀,宝贝也见过?”


    沈妙盈:“见过呀。”


    不仅见过,她还很喜欢花盆上面的图案,问爸爸能不能把花花给她来照顾。


    不过爸爸拒绝了,说她还太小,照顾不好。


    她和爸爸保证了好几次都没用,爸爸就是不同意。


    爸爸那时候可真小气呀,沈妙盈想。


    不过爸爸其他时候还是对她很好的,所以,她还是不要在妈妈面前揭爸爸的短了。


    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五岁的小姑娘,头顶只到林知夏的胸口,力气却超乎想象的大。


    林知夏没有防备,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股力量站起身子,被拉着走出房间。


    就这么懵了几秒钟,她才反应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沈妙盈这是要拉着她去找沈砚舟!


    且不说林知夏根本不想去,就算要去,她现在这身打扮也不合适。


    “等一下!”林知夏连忙提高声音叫住沈妙盈,“你先别着急!”


    林知夏不敢用太大力气,怕把小姑娘拉摔倒。


    好在沈妙盈不是那种听不进去人说话的小孩,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问:“怎么了妈妈?”


    林知夏稍微松了口气。


    复杂的原因担心小姑娘理解不了,直接拒绝又怕伤小姑娘的心,林知夏努力组织着语言:“你爸爸他现在可能正在忙工作呢,你想要爸爸闻柚子的味道,可以等——”


    “不会的!”沈妙盈信心满满地打断林知夏,“妈妈你别担心,爸爸这个时间肯定没有在工作!”


    没等林知夏问“为什么”,不远处传来开门声。


    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主卧的门口。


    林知夏已经在回过神的第一时间停下,但两间卧室毕竟相邻,她现在离他也就只剩几步的距离。


    沈砚舟穿着件深灰色睡衣,身上带着氤氲的水汽,显然和她一样,刚洗完澡不久。


    微微湿润的碎发垂顺地落在他的额前,遮住了几分眉眼的锋利,也中和了他平日里的阴沉气场。


    不知是不是女儿也在场的缘故,林知夏竟生生从这个刚出浴的男人脸上看出几分温柔。


    然而之前的几次交锋让她不敢忘记这个男人有多难搞,她下意识错开了与他的对视。


    视线飘了下,不知怎么落在了男人的胸口:交领睡衣的领口顺着脖颈线条向下延伸,隐约勾勒出底下紧实的肌肉轮廓。


    林知夏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


    天知道,虽然她从前经常和姜雨晴说什么等发达了要点几个男模养养眼,但亲眼看到这番光景的冲击力,和过嘴瘾完全是两回事。


    匆忙间不知道究竟该往哪看之时,耳边响起了沈妙盈的声音:“爸爸,我和妈妈来找你啦!”


    林知夏如蒙大赦:还好有女儿分散沈砚舟的注意力,不然她刚才眼神无处安放的窘态绝对已经被男人尽收眼底。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林知夏这边调整着心情,那边沈妙盈又说:“妈妈刚刚还说她不敢来呢!”


    沈砚舟:“是吗?”


    伴随着这道低沉的嗓音,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肩头。


    林知夏身子一僵,随即想起因为视觉冲击而被她暂时忽略的事实:不只沈砚舟穿的是睡衣,她自己身上也就只有一条薄薄的吊带睡裙而已。


    要说露肤的面积,她绝对更胜一筹。


    听沈妙盈这么说,沈砚舟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穿得这么清凉来找他吧?


    今天几次和男人对话,林知夏都起码维持了表面的镇定,唯有此刻语无伦次:“不是、我没……”


    沈妙盈好心地帮妈妈解释:“妈妈她担心爸爸你在工作,所以不敢来。妈妈不知道,每天晚上这个时候,爸爸都会专门空出时间陪我的!”


    林知夏:“……”


    当着女儿的面,好像怎么也解释不清,她索性选择沉默。


    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拨了拨头发,尽量自然地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身前,希望能挡住些露在外面的肌肤。


    不敢反复摆弄——万一被沈砚舟看出她是在刻意遮掩,反而更尴尬。


    此刻林知夏无比后悔,方才就应该先披件衣服再给沈妙盈开门的,她还是低估了和一个成年男性同居的麻烦程度。


    沈妙盈正为自己的机智而感到骄傲。


    爸爸说得果然没错,妈妈第一天来家里比较害羞,所以她要努力做妈妈的代言人!


    “代言人”这个词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沈妙盈觉得这个词非常适合自己,因为听起来就特别的厉害和聪明。


    父女二人一问一答了几句,接着沈妙盈想起了她和妈妈是来做什么的。


    “爸爸你离妈妈近一点!”沈妙盈说,“妈妈身上有超级好闻的味道,就像一颗香香的柚子!爸爸你不是最喜欢吃柚子了吗?”


    林知夏无声地抿紧唇角。


    真要命,明明是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奈何她是一个被各种恋爱小说和电视剧荼毒了的成年人。


    这下不止脸颊,整个人从脖子到胸口都有升温的趋势。


    只盼着沈砚舟此人的内心看起来和外表一样正经,不会把“吃柚子”三个字往奇怪的方向联想。


    眼看着男人的目光越发耐人寻味,林知夏决定还是为自己辩解一下:“我刚刚洗完澡,所以换了睡裙。她的动作太快,力气又大,我没准备好就被拉过来了。”


    也不知道这话落在沈砚舟的耳朵里有几分说服力,但天地良心,她说的都是实话:她根本没料到一个五岁小孩的力气这么大。


    “抱歉啊。”林知夏说,“打扰到你了。”


    沈妙盈在一旁眨了眨眼睛。


    可是爸爸现在明明就有空呀,为什么妈妈还要说打扰到爸爸了呢?


    沈妙盈疑惑地看了眼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在发现妈妈的脖子微微发红后恍然大悟——


    哦,妈妈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沈妙盈闭紧了小嘴巴,决定先不说话了。


    在沈妙盈看来,两个人的关系想要变好,就必须互相说很多的话才可以。


    她和爸爸的关系已经非常好了,今天她也已经和妈妈说了很多的话。


    可今天在饭桌上的时候她发现,她的爸爸和妈妈之间居然互相一句话都没说!


    是真的一句都没有耶!


    所以现在她要把机会留给爸爸和妈妈。


    沈砚舟:“不打扰,我们是夫妻,你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林知夏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她也不敢真把他当老公来对待啊。


    从前和赵延舟恋爱时,她喜欢使唤对方做各种小事,有时候还会故意凶两句耍耍性子。


    而赵延舟也乐在其中,这是两人之间的情趣。


    但如果现在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沈砚舟,怕是第二天,她就要从“沈太太”变成“豪门弃妇”。


    心中腹诽,表面上林知夏还是说:“好,我知道了。”


    沈砚舟:“洗漱的时候,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林知夏:“没,挺好的。”


    顿了顿,她又说:“我房间里的洗浴用品和护肤品,还有衣服,都是家里哪位工作人员负责的?布置得很好,都是我喜欢的,我想去道个谢。”


    沈砚舟沉默了一秒:“有空我问问管家,然后帮你转达。”


    林知夏:“……哦,那也行。”


    其实她更想亲自表达感谢,这些看似是小事,但对于初入陌生环境的她来说是莫大的心理安慰。


    不过现在的状态,她也不想和沈砚舟纠缠,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


    沈妙盈在旁边听着,扁了扁嘴巴。


    爸爸妈妈怎么一直在说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她刚刚让爸爸靠近妈妈一点,爸爸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还是离妈妈那么远。


    平常爸爸就算不答应她的要求,也绝对不会无视她的。


    趁着两人都没出声的时候,沈妙盈忍不住开口叫道:“爸爸。”


    等沈砚舟看过来,沈妙盈说:“你真的不想离近一点闻闻妈妈身上的味道吗?我从来不骗人的,真的是特别特别好闻的柚子味!”


    林知夏在一旁无语凝噎。


    好不容易被岔过去的话题,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不是说小孩子的注意力都很容易被分散吗?


    林知夏都要怀疑沈妙盈是不是绑定了什么系统,系统发布任务让沈妙盈撮合自己和沈砚舟。


    毕竟连跳转时空这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离奇事件都发生了,有个系统也没什么奇怪的,是吧?


    林知夏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默默地看了眼对面的沈砚舟——


    论带孩子,这个男人比自己有经验多了,应该知道怎么应付现在的状况。


    沈砚舟看着女儿,耐心道:“爸爸没有不想闻,但是要妈妈愿意才可以。”


    林知夏:“?”


    一刹那,她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想冲沈砚舟翻个白眼。


    这就是有经验的爸爸的处理方法?甩锅给妈妈?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姑娘的眼睛就看向了她,一脸期盼。


    林知夏:“……”无论如何,沈砚舟的离开是件好事,让林知夏极度紧绷的神经得以暂时解脱。


    确认沈砚舟不在家后,她在别墅二层稍微走了走。


    林知夏人生的前十八年,都挤在一间狭窄逼仄的老房子里。


    很久以前,当那个女人冷笑着说出“这是我和我老公的家,你不满意就自己滚出去住”时,林知夏就暗暗在心里发誓——


    总有一天,她会住进一个明亮又宽敞,比那间老房子好一百倍的地方。


    只是即便如此,林知夏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身处北城顶级富人区的豪宅里。


    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暗纹繁复的墙纸,精致璀璨的水晶灯,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昭示着房子主人的财富。


    林知夏想,如果忽视那个过于阴晴不定的男人,其实她的处境好像还挺不错的。


    她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豪门阔太太。


    林知夏本以为有赵延舟这样的豪门富二代追求自己,已经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可能靠婚姻实现阶级跨越的机会。


    就连赵延舟,在林知夏最初得知他的家境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好之后,她也觉得两人根本不会有未来。


    有钱人向来讲究强强联合,像她这样糟糕至极的家庭情况,第一步就被排除在有钱人的择偶范围之外了。


    哪怕赵延舟自己愿意,他的父母也不可能同意。


    但赵延舟一遍遍保证,说他是父母的老来得子,哥哥已经与富家千金联姻,父母答应他可以和自己喜欢的女孩结婚。


    再加上恋爱时赵延舟对她好到无可挑剔,给足了她安全感,渐渐地,林知夏也不免开始想——


    或许她真的撞了大运,遇上了一个世间罕见的情种富二代呢?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一些事情的概率小到近乎不可能,还是忍不住抱有希望。


    没想到七年后,她真的实现了“嫁入豪门”这样的小概率事件。


    只不过她的丈夫不是赵延舟,而是赵延舟的发小。


    想到沈砚舟,他离开前的那句“接我们的女儿回家”又在脑海里回荡。


    林知夏犹豫片刻,接通别墅的全屋智能呼叫系统,之前管家教过她使用方法。


    很快,管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知夏问:“我想看看女儿的照片,可以吗?”


    管家:“当然,相册放在一层的起居室,太太您是想下楼去看,还是我帮您把相册拿上来?”


    林知夏想了想:“我过去吧。”


    无论如何,起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要在这栋房子里生活。


    就当是熟悉环境了。


    两人下楼来到一层客厅,管家从柜子里放着的一排相册之中,拿出从右向左数的第二本递给林知夏:“这本里面是小姐四岁到五岁时的照片。”


    林知夏抚摸着相册的封皮:“我可以一个人看吗?”


    “当然。”管家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翻开第一页,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出现在眼前。


    照片里的小姑娘头顶一盏银色王冠,身上穿着蓬蓬的纱裙,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看着镜头。


    相纸的空白处画着个粉色的爱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4岁了”几个字。


    林知夏忍不住扬起嘴角,不自觉地用指尖抚上照片里小姑娘圆乎乎的脸蛋。


    她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心理准备,却不得不承认,在看到这张照片时,她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这段突然砸过来的血缘关系,带给她的除了恐慌,同样也有好奇。


    不过很快,焦虑又重新涌了上来。


    在小姑娘的眼里,自己这个妈妈从她出生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要是见面时小姑娘大哭大叫,不肯认她这个妈妈怎么办?


    怀着复杂的心情,林知夏把相册从头翻到尾。


    几乎都是小姑娘的单人照,偶尔几张有沈砚舟的出现。


    林知夏盯着照片里的男人:他微微俯身,帮小姑娘扶正歪掉的发箍,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冷硬的男人脸上,会露出这样柔和的神情。


    世界上不是所有父亲都爱自己的女儿,曾经的林知夏用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但起码,无论沈砚舟对她这个妻子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是真心疼爱他们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林知夏心下安定了不少。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别墅的玄关传来动静。


    林知夏望过去,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上视线。


    这双眼睛盯了她至少五秒,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林知夏居然被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盯得开始紧张了。


    直到小姑娘来到她身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妈妈。”


    今天第一次见面,沈妙盈的表现简直称得上是天使女儿。


    不哭不闹地主动喊她妈妈,带着她参观家里,晚饭时还一直找话题和她拉近距离。


    所以,只是这么一个在小孩子看来很简单的愿望,如果拒绝,林知夏觉得自己简直是罪大恶极。


    想了想,林知夏决定意思一下好了。


    小孩子的思想没有大人那样复杂,对于沈妙盈来说,闻味道不是什么越界的举动,大约和看别人衣服是什么颜色没有什么差别。


    而沈砚舟的脾气虽然古怪了点,看起来倒是克己自持,不像是会胡来的男人。


    何况女儿在,他肯定有分寸。


    林知夏在内心找了好几条理由说服自己,抿着唇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沈砚舟的身前。


    比正常社交距离略微近一些,却又没到过于亲密的程度。


    靠近后林知夏很快意识到,其实不只是她,男人身上也有淡淡的洗浴用品的香氛气味。


    冷冽的木质调,像是冬天的松林。


    明明是再清冷不过的味道,林知夏的身子却陡然泛起一股热意,恍惚间,竟像是曾被这舟冽的气息用最炽热的方式拥抱过。


    这样的念头吓了她一跳,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抬眼,撞进沈砚舟深不见底的黑眸,暗潮涌动。


    林知夏慌忙后退,懊悔不已。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女儿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砚舟再清心寡欲,当年他们该做的肯定也全都做了。


    她怎么能这样在他面前不设防。


    林知夏:“我……”


    慌乱间吐出一个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舟在她之后开口,看的却是沈妙盈:“好了,爸爸已经闻过了,的确是很香的柚子味。”


    沈妙盈鼓了鼓嘴巴。


    爸爸妈妈好敷衍,只靠近了一下下,连一秒钟都不到!


    不过她是个懂事的小孩子,既然爸爸妈妈都满足她了,她就不为难他们了!


    “好吧。”沈妙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爸爸,我有点困了。”


    往常每天上完课后,她也是先让爸爸陪自己一会儿,然后去洗漱上床,现在马上就要到她睡觉的时间了。


    沈砚舟温声道:“那你先去洗澡,上床之后爸爸再来和你说晚安,好吗?”


    沈妙盈:“好!”


    “妈妈。”沈妙盈又看向林知夏,“等我洗香香上床,你会陪爸爸一起来和我说晚安吗?”


    林知夏:“……”


    又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要求。


    林知夏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这个夜晚,未免也太漫长了些。


    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林知夏扯了扯嘴角。


    “相信我,刚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脑子不清楚,产生幻觉了。”


    林知夏分明记得,她正坐在一家高级餐厅的包间,和男友赵延舟一起庆祝自己即将到来的二十三岁生日。


    一晃神的工夫,再睁眼,她就躺在了一间病房里。


    在与医护人员以及某位自称管家的男人交流了很久之后,种种证据之下,林知夏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她来到了七年后。


    人生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原本二十出头的她转眼老了七岁,即将年满三十。


    更可怕的是,如今的她已经结婚生子,并且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


    据管家说,她在二十三岁时和现在的丈夫结婚,婚后生下了一个女儿,接着在女儿不到半岁的时候离奇失踪。


    而整整五年过去,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早已不在人世的时候,今天凌晨,有人在她当年失踪的城郊公园附近发现了她。


    她被找到的位置处于监控死角,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那个地方,又躺了多久。


    目击者见她昏迷不醒,好心报了警,警方通过指纹和DNA对比确认了她的身份。


    据说她被发现时看起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衣物整洁,随身物品一件不少,就连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都光泽依旧。


    接下来林知夏先被送往一家私立医院,她的情况被定义为脑部损伤导致的失忆。


    经过一系列的身体检查和手续过后,她又被带到了这里,她失踪前的“家”。


    和她一起被发现的那部旧手机怎么都开不了机,管家给了她一部新的。


    林知夏用这部新手机拨通了好友姜雨晴的号码,用了二十分钟,终于让姜雨晴相信自己就是林知夏本人。


    电话那头,姜雨晴再度开口。


    “那夏夏,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知夏:“无论如何,我得先弄清楚这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不用说了!”姜雨晴抢过话头,“这样,等一会儿我忙完回酒店,就把我能想起来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写在备忘录上发给你!”


    一时间,林知夏仿佛回到了读书的时候,那时姜雨晴也喜欢用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安排两人的行程。


    林知夏轻抿唇角,鼻头突然有些酸:“谢谢你,雨晴。”


    “这有什么!”姜雨晴说,“不管你是掉进时空裂隙还是遇到了神仙,我身边嫡长闺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林知夏怔了下:“嫡什么?”


    姜雨晴笑笑:“最好的闺蜜的意思啦,我忘记了,你的网速还停留在七年前呢。”


    两人说笑几句,姜雨晴忽然问:“对了夏夏,你刚才说你一个人在家?那你老公……他人不在?”


    “老公”两个字,让林知夏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再次看向无名指根的那枚婚戒,犹豫片刻,将戒指摘下放在床头。


    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


    林知夏:“管家说他原本在国外谈生意,现在正往回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姜雨晴“哦”了声。


    林知夏:“他……”


    无论是“我老公”还是“我丈夫”都说不出口,舌头绊了下,最后还是用“他”代替。


    姜雨晴猜出林知夏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沈砚舟的事?你问吧。不过我没和他正式见过面,你结婚之后也很少和我提他,所以我知道的可能不多……”


    林知夏下意识说了句“没事”,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起初在医院醒来时,周围人一口一个“沈太太”称呼她,她还以为他们认错了人。


    用了很长时间,林知夏才接受自己在七年后已经结婚的事实。


    管家告诉她:“沈总已经在从伦敦赶回来看您的路上了。”


    显然,这位“沈总”就是她的丈夫。


    林知夏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沈总”,于是得出结论:她和如今的丈夫,应该是在她记忆空白的那段时期认识的。


    看周围人提起这位“沈总”时尊敬的态度,她估摸着他应该是个挺有钱的老板。


    这点倒是符合她的择偶标准,很早以前林知夏就下定决心:要么不结婚,一定要结的话,必须找个有钱人。


    赵延舟听说之后曾和她开玩笑:“幸好我还挺有钱的,不然就被你筛掉了。”


    林知夏想再问问清楚这位“沈总”是个什么人,做的什么生意,两人如何认识,怎么谈的恋爱,又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只是这位管家像是被人授意,言语间有所保留,而林知夏又很快被自己还有个女儿这件事分散了注意力。


    总之,林知夏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甚至没能记清自己这位丈夫的大名。


    此刻姜雨晴再次提起那个名字,林知夏才忽然觉得熟悉。林知夏和沈砚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如此。


    以至于最初听到“沈总”两个字,林知夏把自己姓沈的几个同学和同事都过了一遍,也压根没往赵延舟的这位发小身上想。


    印象里她和他仅有的一次见面,是某次赵延舟带她去CBD附近吃饭,恰巧遇上了沈砚舟。


    当时赵延舟揽着她的腰,一口懒洋洋的北城口音,把她介绍给沈砚舟:“夏夏,我女朋友。”


    而林知夏则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乖巧地跟着问好。


    人前展露出温顺无害的一面,这是林知夏从小就学会的技能,在往后的岁月里打磨得越发炉火纯青。


    林知夏记得那时沈砚舟冲她微微颔首,目光分明停留在她脸上,眼底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冷淡得像是在看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赵延舟,他大概连多瞥她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而此时此刻,七年后的沈砚舟站在她面前,除了眉眼间的线条愈发锐利,那张脸竟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没太多差别,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


    夕阳为男人周身镀上一层暖黄的金边,却丝毫冲不散他身上那股舟冽的气场。


    恍惚间,林知夏以为回到了七年前初见沈砚舟的那个黄昏。


    不同的是,此刻男人的目光不再漠然地从她身上掠过,而是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林知夏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一个人的目光竟能带着如此强烈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想打破这可怕的沉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沈总”太官方,直接叫“沈砚舟”又显得突兀。


    至于“老公”这两个字,光是在心里想想就令她头皮发麻。


    沈砚舟异常耐心,她不说话,他也保持沉默。


    半晌,林知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完才发现,这话听着太像寻常妻子对丈夫的问候,空气里的微妙感又多了几分。


    林知夏懊恼,想再说句什么补救,男人没给她这个机会。


    沈砚舟:“五分钟前。”


    林知夏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如今的状况,大大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一个在她记忆里约等于陌生人的男人,竟成了她的丈夫。


    幸好回答了她的提问过后,沈砚舟的目光有所收敛,不再盯着她的眼睛,视线略微垂下。


    林知夏紧绷的神经稍缓,手指无意识蜷了蜷——婚戒已被她取下,左手无名指的指根空荡荡的。


    又是一阵安静,接着沈砚舟问:“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林知夏松了口气:“还好,除了脑袋稍微有点晕,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顿了顿,她状似无意地补充:“刚才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有些害怕,就给以前的好朋友打了个电话,聊了会儿天。”


    这里名义上是她的家,但在林知夏心里等同于沈砚舟的地盘。


    适当的示弱对自己有利,这是她多年以前学到的生存法则。


    更重要的是,她想借这话试探——他有没有听到她和姜雨晴的通话?又听到了多少?


    林知夏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如临大敌,或许是巨大的信息差让她天然陷入了弱势,又或许是沈砚舟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激起了她本能的防备。


    况且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婚姻可能另有隐情。


    她不可能天真地认为他是一个深情的丈夫,会满心喜悦地欢迎她这个失踪了五年的妻子回家。


    或许他根本不爱她,或许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又或许……


    无数猜测在脑海里盘旋,林知夏望着男人那张极为英俊的脸,试图看出些端倪。


    无论是担忧,无所谓,还是厌烦,至少能让她看清他对自己的态度。


    然而沈砚舟只是轻点了下头,神色几乎没有变化:“那你们聊了些什么?”


    林知夏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含糊应道:“就是随便聊了聊以前的事情。”


    沈砚舟:“比如赵延舟?”


    林知夏愕然。


    她以为,就算他听到了,也不会这么快就把这个名字摆到台面上。


    说好的成年人之间要保持体面的呢?


    木已成舟,否认也无济于事。一切林知夏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小姑娘不哭不闹,乌沉沉的大眼睛望着她喊妈妈。


    林知夏心头骤然一软,下意识地应了声:“哎。”


    听她回应,小姑娘笑起来,嘴角漾起两个小小的梨涡——和林知夏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我不会认错的,你真的是我妈妈!”


    林知夏半蹲下来:“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小姑娘重重点头,满脸骄傲:“当然啦!我的记性可好了,老师们都说我是班里记东西最快的!爸爸给我看过的每一张妈妈的照片,我都记得!”


    林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听姜雨晴说,她失踪的这五年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毕竟在这个信息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五年间杳无音信,任谁都会觉得她存活的几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


    林知夏实在难以想象,沈砚舟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和女儿展示她的照片,又是怎么解释她的去向。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一个小孩子这些过往的时机。


    林知夏掩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莞尔笑道:“原来是这样呀。”


    “对了。”林知夏往小姑娘身后看了看,“你的爸爸没和你在一起吗?”


    闻言,小姑娘忽而正色:“没有哦,因为爸爸交给了我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让我必须一个人独立完成!”


    林知夏:“是什么任务?”


    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答:“给妈妈介绍家里的家庭成员!”


    说着小姑娘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地开口:“先从我开始!我叫沈妙盈,妙是奇妙的妙,代表我是世界上最最奇妙的小公主!盈是很多很多的意思,就像杯子里装满了甜甜的糖果,我的每一天都是甜滋滋的!”


    一长段话说得绘声绘色,连个磕巴都没打,显然已经在各个场合说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


    “对啦。”自我介绍完,沈妙盈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爸爸说过,我的名字是妈妈起的!”


    “妈妈……”圆圆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林知夏,“你还记得吗?”


    林知夏:“……”


    她的喉咙发紧,“记得”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知夏有些艰难地扬起嘴角:“对不起啊,妈妈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小姑娘的脸上闪过失望。


    但很快,沈妙盈又大声说:“没关系的,我一点都不伤心,妈妈你也千万不要伤心!”


    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知夏莞尔,又觉得鼻酸。


    她竟然被自己五岁的女儿安慰了。


    林知夏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好,妈妈不伤心。”


    沈妙盈用力点了点头,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妈妈,我刚才只介绍了自己,还没有把妹妹介绍给妈妈!”


    林知夏听得傻眼。


    什么情况?她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沈妙盈哪来的妹妹?


    难道这五年里,还有别的女人给沈砚舟生了孩子?


    林知夏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部豪门狗血电视剧的剧情,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妙盈对于林知夏心中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穿过一层的客厅和走廊,一路来到某个房间门口。


    推开门的刹那,林知夏长舒了一口气。


    沈妙盈口中的“妹妹”是一只黑白花纹的奶牛猫,此时正蜷在地毯上打盹。


    “这是我的妹妹,安娜!”沈妙盈凑过去,小手轻轻拍了拍猫咪的脑袋。


    猫咪懒洋洋地抬起脑袋,蹭了蹭沈妙盈的手心。


    林知夏从虚惊一场中缓过神,心有余悸地搭话:“那安娜的名字,也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沈妙盈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因为我是艾莎公主呀!所以我的妹妹是安娜!”


    林知夏想起刚才相册里频繁出现的蓝色蓬蓬裙,恍然大悟。


    看来小姑娘的偶像是冰雪女王。


    沈妙盈又拉着林知夏在别墅逛了一圈,把遇到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介绍给林知夏。


    看得出沈妙盈和这里的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打招呼时声音响亮又热情,而每个被小姑娘点到名的工作人员也都会暂时停下手里的事情,温柔回应。


    这般社交达人的作风,让林知夏自愧不如。


    林知夏数了数,光是此刻在别墅里忙碌的就有一名管家,两名阿姨,以及一名专门负责安保系统的保卫人员,和一名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的园丁。


    整栋别墅由主楼与副楼构成,主楼总共有三层。


    沈妙盈精力旺盛得像个小太阳,拉着林知夏从一层的客厅、餐厅,宠物房,逛到二层的儿童房、多功能启蒙室,再到三层的家庭影院。


    眼看沈妙盈还要拉着林知夏去别墅外面的花园,负责照顾她的张姨走了过来:“太太,小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先生已经在餐厅等你们了。”


    话音刚落,沈妙盈就兴奋地拉着林知夏的手晃了晃,“太好了,妈妈,我们一起去餐厅找爸爸吧!”


    小姑娘看起来雀跃极了,林知夏也只能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好啊,走吧。”


    天知道,她一点也不想和沈砚舟一起吃晚饭。


    她承认,从拿到那本相册到和女儿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有了不少的改观。


    显然,沈砚舟绝对是一个好爸爸,否则即便有其他人辅助,也绝不可能养出沈妙盈这样开朗又大方的性格。


    而且她们母女二人第一次见面能这么顺利,一定少不了沈砚舟这个父亲的引导。


    不然一个五岁的孩子再聪明懂事,也不可能这么快接受一个五年都没见过的妈妈。


    这些林知夏都很感激。


    只是……管家退下后,林知夏怔然看着窗外。


    她无法控制地去想象,沈砚舟究竟是以怎样的神态和语气,说出的刚才管家转述的那一段话。


    在林知夏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家”这个概念只有在八岁前真实地存在过。


    那时的她还生活在幸福的泡沫中,天真地以为父母恩爱无间,而她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住的房子就是属于她的小家。


    在林知夏的童年记忆里,父母也确实是一对和睦的夫妻,偶尔会有几句无伤大雅的争执,大多数时候家里的气氛都是轻松愉快的。


    直到八岁那年,母亲患病,从确诊到离世不到半年的时间。


    而她的父亲则在母亲去世的两个月后再娶,次年有了一个儿子,从此林知夏成了那间房子里最多余的人。


    一开始她哭过闹过,控诉过,也讨好过。


    直到后来她终于想明白:其实从母亲病危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彻底没有家了。


    根据弟弟的出生日期推算,母亲临终前的一个月,父亲的新任妻子就已经怀孕。


    成年后林知夏靠着助学贷款搬离了那栋老房子,独自来到千里之外的北城读书,给自己改了母姓,也和父亲那边断了联系。


    只是无论是宿舍,还是毕业后她与人合租的房间,也都称不上是“家”。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林知夏眯了眯眼睛,从回忆里抽神。


    这栋别墅……真的可以算是她的家吗?


    林知夏很想催眠自己“是”。


    毕竟无论沈砚舟说出那番话的初衷是什么,他已经给足了她面子,她只要顺水推舟地接受就好。


    可连养育了她八年的生父都能眼睁睁看着她无家可归,她又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男人。


    林知夏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思考下一步做什么。


    作为一个失踪了五年的人,她的身份证即将过期,很多账号也被冻结。


    好消息是,她的身份并没有被注销,法律上也没有被认定为死亡。


    林知夏查了法律条文,发现像她这样的情况,失踪满四年后,配偶就可以向法院申请宣告她死亡。


    按理说沈砚舟一年前就可以为她办理死亡证明,之后顺理成章地恢复单身,无论是法理还是情理上都不会有任何人指摘他。


    毕竟连她那位迅速再娶的父亲,都有无数亲朋好友为他辩驳:一个男人带着女儿过日子不容易,缘分来了谁也拦不住。


    不知是什么原因,沈砚舟没有这样做。


    因此林知夏只要等待相关手续全部办好,再去换一个新的身份证,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想了想,林知夏先上楼回了房间,拿出手机。


    卡槽可以放两张卡,刚好够放她原先的号码和新号。


    插好卡后林知夏先是登录了微信。


    粗略翻了下通讯录,和她记忆里差别不大,多数是曾经的中学和大学同学,多出来的那些人里也没有特别让她注意的。


    只有“沈砚舟”三个字让林知夏的手指略微顿了下,点进去后不出所料,朋友圈一片空白。


    林知夏又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点进去时她没抱太大希望,在看到婚后自己的确一条朋友圈都没发后,她叹了口气。


    该说不说,就不爱发朋友圈这一点来说,她和沈砚舟还挺般配的。


    这可能是她和他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处。


    姜雨晴的朋友圈倒是十分丰富,这七年里发了不少动态,滑了好几下都没能滑到底。


    林知夏决定挑个良辰吉日再仔细欣赏,就当是浅浅地弥补一下这几年没能陪好友一起度过遗憾。


    退出姜雨晴的朋友圈,林知夏迟疑了片刻,把好友列表的首字母滑到“Z”。


    有几个姓赵的同学,没有赵延舟。


    她又搜索了下赵延舟的手机号,也没有结果。


    林知夏吐出一口气。好友叹了口气。


    从前他不信“一物降一物”的说法,可亲眼见证了赵延舟和林知夏的这段孽缘后,算是彻底信了。


    当年赵延舟和林知夏谈恋爱,他们一帮兄弟都是见证者。


    眼睁睁看着赵延舟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谈恋爱后跟变了个人似的,每次和他们这群兄弟出来玩,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拍遍全场,向女朋友报备。


    后来两人分手,林知夏成了沈太太,赵延舟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再后来,林知夏失踪,所有人都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谁能想到,赵延舟这些年来不仅再没谈过恋爱,就连父母给安排的相亲对象都不肯见,像是对女人完全没了兴趣。


    唯有和林知夏相关的消息,才能在这潭死水中激起浪花来。


    “不仅是找到了。”好友观察着赵延舟的表情,刻意放轻了声音,“据说……人已经被带回了沈家。”


    赵延舟一言不发地听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几乎将手中的烟捏断。


    这副神色尽数落在好友眼中,半晌,好友不忍劝道:“延舟,你明知道她已经和其他人结婚生子。就算失踪五年回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闻言赵延舟终于掀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在乎?”


    理智知道赵延舟这个人如今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去联系他。


    但要说完全对赵延舟的现状不好奇不在意,那是在骗自己。


    如今发现赵延舟的联系方式已经被当初的自己删得干干净净,林知夏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整理好思绪,林知夏退出微信,下载了一个手机银行。


    登录进自己的银行账号后,里面的余额数字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林知夏的心脏怦怦直跳,又数了一遍数字的位数。


    真的是小数点前七位数。


    她承认自己眼界小,这些钱对于豪门来说可能是九牛一毛,可现在它是千真万确地出现在了她的个人账户名下。


    既然沈砚舟让管家把这张卡交给她,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卡里的钱即便她离婚也可以带走?


    自从发现自己来到七年后,林知夏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回去了。


    林知夏用了好几分钟来平复心情,近乎虔诚地把这张银行卡收好。


    走出卧室时,脚步依旧有些飘。


    恍惚抬起头,林知夏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书房的门前。


    犹豫了几秒钟,她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既然沈砚舟都发话她可以随意进出家里的房间了,她为什么不去看看?


    书房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窗户铺洒进来,将整个空间衬得格外明亮。


    房间从装修到家具都是古典风格,雅致沉稳,很适合静心阅读。


    唯独窗台上,几盆多肉长势鲜活,花盆鲜艳的色调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林知夏怔住,心头浮起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认。


    她走上前,轻轻捧起其中一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二十二岁时她刚刚毕业,北城寸土寸金,林知夏的工资只够在地铁站附近租下一间狭小的次卧。


    即便如此,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拥有独立的房间,也让她兴奋不已。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她迫不及待地跑去花卉市场买了好几盆多肉,用颜料一笔一画在花盆上绘下图案,摆在出租屋狭窄的窗台。


    而此时此刻,当初她满怀着对未来憧憬捧回的多肉,竟如同穿越了八年的漫长时光,完好如初地出现在沈砚舟的书房。


    好父亲和好丈夫,从来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角色。


    林知夏定了定神:“是。”


    话音落下,沈砚舟的唇边溢出一声极为短促的,像是嗤笑的气音。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听他们说找到了你,我没敢睡觉,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赶回来。”


    “除了赵延舟,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林知夏被问得怔住,摸不透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从何而来。


    若是其他沉不住气的普通男人,她或许还能理解成是吃醋,可沈砚舟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林知夏只觉得眼前的局面越发脱离掌控。


    她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猜不透他的心思,甚至连他对自己“死而复生”究竟是喜是悲,都无从判断。


    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度秒如年的安静过后,男人的嘴角忽然又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像是在笑。


    “没什么。”沈砚舟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杨管家。”


    男人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仿佛刚才的冷声质问是她的幻觉。


    林知夏脱口而出:“那你呢?”


    沈砚舟:“去幼儿园,接我们的女儿回家。”


    林知夏茫然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


    她早猜到沈砚舟不会好相处,却没想到他如此喜怒不定。


    半晌,林知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忍不住对着空气低咒。


    “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知夏皱眉:“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你说你老公的名字?”姜雨晴有些疑惑,但还是答,“沈砚舟呀。”


    林知夏喃喃重复了几遍这三个字,身体猛地僵住。


    和赵延舟谈恋爱时,赵延舟常提起他有两个从小玩到大,关系非常铁的发小,其中一位似乎就姓沈。


    只是赵延舟提起这位发小时鲜少称呼全名,林知夏第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听林知夏许久不说话,姜雨晴担忧地问:“夏夏,你没事吧?”


    林知夏如梦初醒:“没,那个,雨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和沈……沈砚舟在一起?”


    姜雨晴思忖道:“说过一点,好像他原本是赵延舟的朋友,后来你和赵延舟分手后,他帮了你一些忙,慢慢你们就走得近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是她记错了,也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真的是她知道的那个沈砚舟。


    那个记忆中只和她见过一面,赵延舟口中关系十分密切的发小。


    再次睁开双眼时,林知夏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和赵延舟为什么会分手?”


    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


    第二天,林知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妈妈,妈妈你醒了吗?”


    林知夏揉着眼睛,扯开被子看了眼身上的睡衣还算整齐,下床开了门。


    门外沈妙盈仰着脑袋看她:“妈妈,已经十一点钟啦,阿姨的午饭都快要做好了,你怎么还没起床呀?”


    林知夏怔了下,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沈妙盈没去幼儿园。


    “妈妈昨天没太睡好。”林知夏说,“所以起得晚了。”


    半夜一直在做梦,这会儿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


    沈妙盈思考了两秒钟,歪了歪脑袋:“那妈妈要再睡一会儿吗?”


    林知夏摇头:“妈妈现在起来。”


    沈妙盈:“好!”


    林知夏被她干劲满满的样子逗笑了:“你要陪妈妈一起刷牙洗脸吗?”


    沈妙盈不假思索地点头:“好呀,我可以陪妈妈聊天,这样妈妈刷牙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林知夏失笑:看来在沈妙盈看来,刷牙一定是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她记得她小时候也讨厌刷牙,也许小孩子都这样?


    沈妙盈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林知夏身后,两人一起进了浴室。


    她似乎很少进来这个房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林知夏刚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就听见身后沈妙盈问:“妈妈,你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洗澡吗?”


    刚睡醒脑子有些迟钝,林知夏没意识到这话的言外之意,回:“是呀,妈妈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洗澡。”


    沈妙盈:“我的意思是,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一起洗澡呢?”


    林知夏手一抖,牙膏掉在了水池边:“什么?”


    沈妙盈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一本正经道:“朱浩然的爸爸妈妈就经常一起洗澡,有时候还会边洗澡边打架,这是朱浩然亲口说的,我们班的小朋友都知道!”


    林知夏:“……”


    她差点没忍住扶额,在心里默默为朱浩然小朋友的父母默哀:这可真是大型社会性死亡现场。


    小孩子太可怕了,什么都往外说。


    以后她要是和沈砚舟在别墅里做些什么,千万得避开沈妙盈。


    等等,为什么她会产生“和沈砚舟做些什么”的念头?


    林知夏赶紧把这不着边际的想法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妈妈比较喜欢一个人。”


    沈妙盈“哦”了一声。


    看样子这个问题暂时是过去了,林知夏松了口气,重新挤了条牙膏。


    为了避免沈妙盈接下来又问出什么譬如“爸爸妈妈怎么不一起睡觉”的问题,林知夏赶紧开启新话题:“对了,你今天上午都做了些什么?趁妈妈洗漱,和妈妈说一说好不好?”


    沈妙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早上起床后,我先刷牙和洗脸,然后和爸爸一起吃了早餐,然后爸爸给我读了绘本,我陪爸爸玩了玩具,再然后爸爸问我想不想妈妈,我就上来找妈妈啦。”


    林知夏微怔:“是爸爸让你来的?”


    沈妙盈:“嗯!爸爸说让我看看妈妈醒了没有,如果醒了就叫妈妈下楼一起吃午饭。”


    说完想了一下,沈妙盈又郑重其事地补充:“不过我自己也很想来找妈妈!”


    林知夏:“……”


    一瞬间,她觉得沈砚舟像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向她示好,希望她能忘记昨晚的不愉快。


    很快她又觉得她是在自作多情。


    沈砚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以这样的姿态向她低头。


    一边刷牙,林知夏一边问沈妙盈:“一会儿吃完午饭,你下午准备做些什么呀?”


    沈妙盈:“下午我要去上体能课,爸爸会陪我一起去!”


    林知夏:“体能课?”林知夏答应了沈妙盈,要给沈砚舟准备生日礼物。


    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头痛的任务,幸好离真正生日那天还有一阵子,她有时间慢慢思考。


    看了眼窗外,沈砚舟依旧在接电话。


    男人的面色冷峻,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棘手的事。


    林知夏暂且把这个麻烦事丢在脑后,和沈妙盈玩闹了一会儿。


    小姑娘的脸蛋肉嘟嘟的,看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想上手。


    林知夏忍了这么久,终于难以抵抗诱惑,捧着小姑娘的脸蛋揉捏起来。


    沈妙盈被揉得话都说不清了:“妈——妈,你好fai——”


    林知夏笑眼弯弯:“好什么?”


    “好坏!”沈妙盈气鼓鼓地重复,“妈妈你这样揉,我都说不清楚话了!”


    林知夏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我们盈盈小公主的脸蛋实在是太好揉了,怎么办?”


    沈妙盈:“那也不能只有妈妈揉我的脸,不公平!”


    林知夏假装思考了几秒:“好吧,那妈妈也让你揉,来吧!”


    沈妙盈是一个绝对不会和人客气的小姑娘,妈妈这么说了,她立刻当仁不让地伸出小胖手。


    林知夏没躲,任由脸颊被热乎乎的小手覆盖。


    沈妙盈揉了两下,立刻忘记了刚才自己是怎么被“欺负”的,眉开眼笑:“妈妈,你的脸蛋也好好揉揉哦,软软的!”


    “妈妈。”沈妙盈又突发奇想地问,“是不是只有我揉过你的脸呀?”


    林知夏眨了眨眼睛。沈妙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妈妈有没有跟上来。


    爸爸说了,今天妈妈是第一次见到她,可能会有点害羞。


    而她都已经认识妈妈好几年了,所以她要更主动一些!


    爸爸给她看过妈妈的照片,每一张里面妈妈都特别漂亮,和今天见到的妈妈一样。


    每年妈妈的生日,爸爸还会和她一起给妈妈准备礼物。


    不过爸爸说礼物的事情不能提前告诉妈妈,要等妈妈过生日的那天给妈妈一个惊喜。


    她最擅长保守秘密了,绝对不会提前说漏嘴!


    餐厅在别墅的一层,林知夏跟着沈妙盈走进来时,看到沈砚舟正坐在餐桌旁。


    见到两人,男人自然地站起身。


    下一秒,沈妙盈就加快步伐飞扑了过去,给了沈砚舟一个大大的拥抱:“爸爸!”


    沈砚舟蹲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爸爸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当然啦!”沈妙盈仰着小脸,邀功似的说道,“我把家里见到的每个人都介绍给妈妈了,还有安娜!”


    和爸爸说过话,沈妙盈又向林知夏发出了热情的邀请:“妈妈,爸爸平常都坐在我的对面,你坐在我的旁边好不好?”


    林知夏:“好呀。”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位置。


    沈妙盈的餐椅和其他椅子外形明显不一样,是天蓝色的,上面还贴了艾莎公主的贴纸。


    林知夏在这把椅子的旁边坐下。


    开饭之前林知夏还在担心,万一她和沈砚舟之间的气氛像上次在卧室里那样僵硬,小孩子会不会察觉到不对劲。


    幸好一顿晚饭下来,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沈妙盈在滔滔不绝地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上午和小朋友一起搭了城堡,中午喝了喜欢的南瓜粥……


    小姑娘很懂得“雨露均沾”,如果前几句是对着爸爸说的,后一句就会转向林知夏,以“妈妈你知道吗”开头,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林知夏不需要说太多,只要做个合格的捧哏,偶尔应一句“是吗”“真厉害呀”,就能让小姑娘说得更起劲。


    如果忽略她和沈砚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一句对话的话,这顿饭的场面其实算得上和谐。


    晚餐结束,专门负责照顾沈妙盈的张姨过来,领着沈妙盈去多功能启蒙室上课。


    林知夏听明白了,沈妙盈应该是有一份完整的日程表,每天饭后这段时间都有不同的安排,今天是总共一个小时的英语读写和动画片。


    不愧是豪门,从五岁就开始接受精英教育。


    上课之前,沈妙盈分别给了爸爸妈妈一个拥抱。


    “妈妈。”沈妙盈握着林知夏的手拍了拍,“等我上完课以后再来找你,你乖乖地等着我哦。”


    语气和动作像极了一个小大人,林知夏猜测,可能平常张姨就是这么对沈妙盈说话的。


    林知夏笑着点头,颇有些不舍地看着沈妙盈离开。


    除了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之外,还因为沈妙盈走了之后,餐厅里就只剩下她和沈砚舟两个人了。


    上次和沈砚舟单独相处时,男人的喜怒不定还历历在目。


    为避免说多错多,林知夏决定这次等沈砚舟先开口。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的男人,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林知夏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目光也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心里绷紧了弦,打起十二分精神。


    如果有仪器能统计,那么和沈砚舟相处时,她的脑细胞消耗率绝对是平常的好几倍。


    空气安静了不知道多久。


    就在林知夏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沈砚舟终于开口:“你好像有话对我说?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林知夏:“……”晚饭过后,张姨照例领沈妙盈去了启蒙室。


    林知夏回到房间,打开微信。


    她本来朋友就不多,七年过去还能联系的就更少。


    幸好姜雨晴告诉她,她失踪的事情在同学之间没有传开,大家都以为她只是这些年都很低调而已。


    加上以前林知夏也几乎不发朋友圈,更加没人觉得奇怪。


    偶尔有熟人向姜雨晴打听她的近况,姜雨晴都帮她搪塞了过去。


    “要是真说你失踪了,他们肯定要疯狂问东问西的,麻烦死了。”姜雨晴说,“再说我也不想你变成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托姜雨晴的福,林知夏不用担心哪天万一在路上遇到熟人,会被当成是撞到鬼了。


    林知夏往下随意刷着朋友圈,没有特别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些年大家都在做什么。


    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林知夏惊讶地发现,当年班里坚决表示自己是丁克的同学居然在几年前结婚生子,现在经常晒孩子的照片。


    还有当年坚决要考公的同学,如今辞掉了体制内的工作,正在创业。


    也有好几个出国的,时不时晒一下国外的山川美景。


    林知夏翻着翻着,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她今后要做些什么呢?


    当年林知夏读本科时成绩不错,毕业时没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了工作,是一家待遇不错的大公司。


    假如她按部就班地上班,没有失踪那么多年,那如今的工资应该还挺可观的。


    可一切没有假如,以她现在的情况,如果写一份简历去找工作,估计连拿到面试机会都困难。


    林知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决定这些事情还是以后慢慢想吧。


    至少在沈砚舟给了她那张银行卡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晚上八点五十,林知夏去儿童房和沈妙盈道了晚安。


    有了昨晚的经验,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心态提升了不少,可以镇定自若地和沈砚舟先后在小姑娘的脑门上印下晚安吻。


    不知是不是已经开始习惯新的生活,这天晚上林知夏睡得比前一天要安稳许多。


    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过后竟然才七点多。


    这个时间出去可能会遇到沈砚舟,但林知夏又禁不住诱惑,想看看沈妙盈小朋友早上起床是什么样子的。


    纠结再三,她还是下楼了。


    餐厅里,沈妙盈小朋友的早餐时间刚好进行到了尾声,旁边张姨正在用餐巾帮她擦嘴巴。


    餐桌另一边,沈砚舟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看到妈妈后沈妙盈兴奋道:“哇,妈妈你今天起得好早哦!”


    林知夏笑着点点头,忽视了一旁的男人。


    反正他好像也没有要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沈妙盈的眼睛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妈妈,今天可不可以你来帮我扎头发呀!”


    林知夏一怔,接着听到不远处的男人说:“妈妈还没吃早餐呢。”


    她惊讶又有些感激地看了沈砚舟一眼:她没想到他会帮她说话。


    听到爸爸这么说,沈妙盈拉长调子“哦”了一声:“好吧。”


    虽然努力掩饰,但看起来依旧有些失望的样子。


    林知夏:“……”


    脑子一热,她开口:“没关系的,妈妈可以先给你梳头发再吃饭。”


    话音刚落林知夏其实就后悔了,她怎么就突然间母爱大爆发,一时嘴快答应下来了呢。


    她从来没给小朋友扎过辫子。


    但想把话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沈妙盈立刻欢呼了起来:“好耶,妈妈万岁!”


    张姨推来了放着各种各样头绳,发卡和梳子的小推车:不愧是豪门小公主,有专门用来做造型的小车车,还是艾莎公主配色。


    不用别人催促,沈妙盈已经非常期待地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妈妈你快来呀,我准备好啦!”


    林知夏无声地握了握拳,自己答应的事情,硬着头皮也要上。


    她没给小孩子扎过头发,但还是经常给自己扎的,应该也……没那么难吧?


    这样想着,她从小推车里拿出一根橡皮筋,又挑了一把看起来最普通的梳子,站到沈妙盈的身后。


    小朋友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林知夏看了半天都不太敢下手,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无意识抬起头,正巧和餐桌对面沈砚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接,林知夏心头一跳,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迅速收回目光。


    手一下子没稳住,捏在指尖的发圈掉了下去。


    林知夏急忙弯腰去捞,耳畔飘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想在和沈砚舟的对话中掌握主动权,似乎是她的痴心妄想。


    林知夏想了想,先问了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今天晚上,我还在之前的那个房间休息?”


    晚饭前林知夏特意观察过,白天她待的那间卧室是副卧,旁边的主卧才是沈砚舟平常休息的房间。


    沈砚舟的眼神微凝,静默地看着她。


    林知夏的心脏跟着收紧:他不会说什么他们是夫妻,所以理应同床共枕之类的话吧?


    幸好男人只是略微沉默了两秒:“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可以和管家说。”


    林知夏松了口气:“好。”


    虽然她觉得沈砚舟应该也不想和她睡在一起,但得到确切的答案后还是踏实不少。


    只要不用和这个男人一起睡,她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这栋别墅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比她从前住过的所有地方要好得多。


    “还有什么事吗?”沈砚舟又问,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继续提问。


    林知夏在心里回答他:这不是废话吗?


    七年的空白,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她和赵延舟是怎么分手的,他对她是他发小前女友这件事怎么看,两个人又到底是怎么结婚的?


    可林知夏不傻:如果沈砚舟打算和她坦白真相,那么从两人见面到现在,他有很多机会可以主动说明一切。


    她刚失忆醒来时,管家和周围人的闪烁其词,已经足以说明他的态度。


    她想问的那些问题……真的能在沈砚舟这里得到真实的答案吗?


    无数想法在脑海里交织。


    片刻,林知夏斟酌着开口:“如果你对我们的婚姻有什么新的规划……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我能配合你。”


    之前“沈妙盈有妹妹”的事情虽然是个误会,还是让林知夏敲响了警钟:离不离婚这事,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权衡利弊后觉得暂时维持现状最好,但说不准沈砚舟不这么想呢?


    五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搞不好沈砚舟都已经另外找好新老婆的人选了。


    结果她这个“死人”突然活了过来,这不是坏了人家的好事吗?


    如果沈砚舟打算和她离婚,林知夏觉得自己还是早知道,早做准备比较好。


    为了钱厚着脸皮赖在别人家里不走,这种事这辈子经历一次就已经足够,她不想再来第二次。


    原本就微妙的气氛,在林知夏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变得更加冰冷。


    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神沉了沉,一双深邃的眼眸黑如深潭,让林知夏心里发慌。


    半晌,沈砚舟冷冷吐出几个字:“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真是个好问题,其实不是。


    不过她既不想骗女儿,也不想被追问另一个人究竟是谁。


    想了想后林知夏回道:“我们拉钩钩,今后就只有盈盈宝贝一个人可以揉妈妈的脸,好不好?”


    沈妙盈果然忘记了先前的问题,开心地答应了:“好,拉钩钩!”


    一大一小两只手的小手指勾上。


    正式拉钩之前,沈妙盈突然又补充:“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啦,公主都是很大方的!”


    林知夏一时没明白:“嗯?”


    沈妙盈十分宽宏大量地说:“除了我,我允许爸爸也可以揉妈妈的脸!”


    林知夏啼笑皆非:小姑娘可真是她爸爸的好闺女。


    幸好只是“允许”,没有要求立刻执行,林知夏就由着她去了。


    沈妙盈牵着妈妈的手晃,口中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永远没有甜甜的糖果可以吃!”


    拉钩完毕,沈妙盈心满意足放下妈妈的手。


    脚步声响起,林知夏抬眸,发现沈砚舟接完电话回来了。


    幼稚的行为被抓包,林知夏轻咳了一声,正色:“是公司里有急事吗?需要的话你可以先忙,我单独带一会儿妙盈。”


    沈砚舟:“不用。”


    男人的神色平淡,语气波澜不惊:“骗子打来的,已经拉黑了。”


    林知夏的眉心跳了下。明明是正常的介绍,林知夏听着还是有点不自在。


    这是第一次,沈砚舟在外人面前点名她的身份。


    林知夏冲老师点点头,微笑。


    老师愣了一秒。


    真的假的,骗子?林知夏坐在董叔的车上,前往和姜雨晴会合。


    今天要去的商场离别墅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位于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北城新兴商圈。


    其实姜雨晴现在住的地址离林知夏不算太远,两人周围十公里内有不少更近的商场可供选择。


    不过据姜雨晴说,这家新开的商场地方虽然离核心城区稍微远了些,但胜在面积大,设施新,商户规划合理,开业后的口碑非常不错,所以她一直想去一探究竟。


    这也是林知夏一开始想自己打车的原因:这么远的地方,平白给董叔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关于中午去哪家餐厅吃饭,姜雨晴已经提前定了几个候选,今天上午刚发到林知夏的微信上。


    一路上林知夏都在研究这些餐厅,终于在快到的时候选定一家。


    两人直接约在了餐厅见面。


    餐厅门口,姜雨晴先一步认出了林知夏。


    “夏夏,天啊。”姜雨晴一脸惊异地走上前,对着眼前的这张脸仔细端详。


    “这几天光和你在电话和微信上聊,我还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姜雨晴叹道,“现在我是完全相信了,你这真是掉进时空裂隙了吧?”


    和学生时代几乎没差的表情和语气,一瞬间将林知夏拉回了七年前。


    林知夏笑笑:“可能是吧。”在那双漆黑眼眸的注视下,林知夏觉得自己像是溺在了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意识想躲,可后背早已死死抵着座椅,退无可退。


    或许是她的惶惑太过明显,几秒过后,那道几乎令她窒息的视线移开了。


    林知夏张了张唇,被男人抢先一步。


    沈砚舟:“回家吧。”


    他压低了嗓音,带着丝安抚的味道,乍一听竟像是在哄人。


    林知夏吐出一口气,心脏却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说不清得发紧。


    沈砚舟没再多言,踩下油门。


    “不行。”姜雨晴目不转睛,“我得再多看几眼,这简直是奇迹。”


    林知夏:“不先拿号?”


    “哦对对……”姜雨晴说,“差点忘了,这家没有网上排号,只能现场拿。”


    姜雨晴还和从前一样风风火火,说完就去找服务生领号。


    回来时姜雨晴拿着排号条,嘴里念叨:“咱们前面有四桌,估计要等个十分钟。幸好我那位老板看在我前段时间勤勤恳恳加班的份上,批了我的假,不然周末来排队的人更多。”


    林知夏:“你老板很不好说话?”


    “何止啊。”谈起工作,姜雨晴满腹怨气拦都拦不住,“那家伙简直是周扒皮再世,要不是现在外面大环境不好,我早跑路了!”


    “行了不说我了。”姜雨晴摆手,“都是些当代牛马的血泪史,说多了没意思,还是说说你吧。”


    说着姜雨晴凑近林知夏,眨眼:“夏夏,你和你老公……相处得还行吗,他没为难你吧?”


    林知夏沉默,回忆了一下过去几天发生的事:“还可以。”


    姜雨晴:“真的?”


    林知夏点头:“嗯,这几天我们每天见面的次数不多,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什么样的骗子能骗沈砚舟足足五分钟,才让他挂断电话?


    当然她没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她没把自己真正当成他的妻子,自然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体能课下课之后,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


    按照计划,两人带着沈妙盈再在综合体里逛一会儿,等到饭点再回别墅。


    沈妙盈缠着林知夏,想去楼下的麦当劳买甜筒吃。


    林知夏对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能不能吃冰淇淋没有概念,不敢轻易答应,求助地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可以买,但是只能吃半个。”


    沈妙盈扁了扁嘴巴。


    就是因为知道爸爸会这么说,她才特意问的妈妈。


    怎么还是爸爸来回答她?


    沈妙盈:“好吧,半个就半个!我和妈妈一人一半,不给爸爸吃!”


    沈妙盈:“妈妈不知道吗?就是可以跑跑步、跳高高,还能爬梯子、钻山洞的课,很好玩的!”


    林知夏想起来,她好像是听张姨提过一句,说沈妙盈特别喜欢运动,最爱的兴趣班就是周末的幼儿体能课。


    课上会有老师带着玩跑跳、钻爬和平衡类的小游戏,边玩边锻炼肢体协调性,还能和其他小朋友互动,沈妙盈每次回来都意犹未尽。


    沈妙盈:“妈妈你今天下午忙不忙?要不要也陪我去上课!”


    林知夏:“倒是不忙……”


    但最好还是征求一下你爸爸的意见。


    “好耶!”沈妙盈压根没给她说出后半句话的机会,已经欢呼起来,“那就这么说好了,下午妈妈爸爸一起陪我去上课!”


    陪妈妈刷完牙洗完脸,沈妙盈第一时间飞奔下楼,迈着小短腿冲到沈砚舟的面前。


    她迫不及待地大声宣布好消息:“爸爸,妈妈答应了下午陪我一起去上体能课!”


    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出门,沈妙盈期待极了,吃午饭的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


    上课地点位于别墅附近的商业综合体,不堵车的情况下,只要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就能过去。


    经历了昨晚,林知夏对于坐沈砚舟的副驾驶有点心理阴影,果断选择和沈妙盈一起坐在后排。


    周末中午的路况不错,三人很快到了综合体,乘电梯前往顶楼的体能馆。


    到了之后,林知夏发现这里比她想象得要专业许多。


    场地内配有全套的运动器材和安全防护设施,四周设有高度适宜的半墙和玻璃隔断,既能防止小朋友们上课时乱跑,又能让外面的家长随时观察到小朋友上课的状态。


    其中一些花里胡哨的器材林知夏见都没见过,看得她都想说出那句家长的经典台词:我们小时候可没有这条件。


    沈砚舟不是第一次带沈妙盈来上课了,他身量高,在人群中也极为显眼。


    老师一眼就认出了沈砚舟,热情地小跑过来:“妙盈爸爸,这周是你亲自来送妙盈上课呀!”


    走近之后老师才看清,男人的身侧还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


    看到林知夏后,老师明显愣住了。


    老师从来没见过她,惊讶很正常,林知夏正准备自报家门。


    沈砚舟:“这是我太太,妙盈的妈妈。”


    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回到卧室,姜雨晴的短信终于姗姗来迟。


    林知夏手里的这部手机是管家给她的今年新款,号码也是新的。


    她以前的那张sim卡和旧手机一样,虽然外观看起来完好无损,却没办法使用了。


    管家说会想办法帮她找回以前的手机号,不过需要一些流程,起码也得等明天了。


    现在她这部新手机的通讯录里就姜雨晴一个联系人。


    姜雨晴:【终于到酒店了,累死了!】


    姜雨晴:【备忘录我在回来的车上写好了,发你了,你看看。】


    姜雨晴:【我去洗澡了,你有啥想问的直接问,等我洗完出来回你,么么哒!】


    林知夏看着这几条信息笑了笑,回了个“好”。


    醒来之后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在提醒着她“物是人非”四个字。


    只有姜雨晴还和从前一样对她。林知夏在黑甜的睡梦中,被一阵隐约的声响扰醒。小厨房里蒸腾着甜糯的水汽,灶台上的紫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桂花的香气混着米酒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本该是个温馨惬夏的画面,如果没有人在这里抱头当鸵鸟的话。顾清妙坐在客厅里,双手交叠,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水墨画。


    她今天特夏选了件浅杏色连衣裙,衬得肤色如雪,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面前是管家早前奉上的茶水,茶汤清亮,映着她清丽的眉眼。


    凭借着一股冲动不请自来,直到坐在这里,她才有空去想这举动到底对不对。


    毕竟按照两家的安排,下周才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然而今天一早,听说沈砚舟被沈老爷子打了一顿,额头都见了血,她就不顾礼数地追了过来。


    两年前,她曾在瑞士滑雪场见过沈砚舟一面。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结成冰。


    沈砚舟将手机轻轻放回林知夏掌心,手指在她额间不轻不重点了一下:“改回来。”


    转身林眸色沉冷如霜,仿佛刚才的温柔笑夏仿佛只是幻觉。


    林知夏捧着手机,看着他挺拔冷峻的身影眨了眨眼。


    这年头的瓜,都流行追着上门喂了吗?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雪道上突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疾驰而下,飞扬的雪沫在阳光下闪耀夺目。


    滑至平缓处,那人抬手拉下护目镜,取出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下快门。


    就在他转头的那刻,山风恰好掠过额,露出一双清冷如墨的眼睛。


    顾清妙仿佛被点了穴般,怔在原地,直到同伴推搡才回过神来。


    后来她才得知,那人就是沈家的沈砚舟。


    冷冽又矜贵,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就在这林,客厅门被推开,带进一缕微凉的风。


    沈砚舟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米白家居,棉麻的柔软质地硬是被他挺拔的肩线撑出几分冷峻。额头贴着渗了些淡红血迹的纱布,于碎发间若隐若现,却丝毫不减他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


    “顾小姐。"


    他神色倦淡,带着疏离的冷夏,朝她一颔首。


    林知夏蹲在料理台前,双手贴着发烫的脸颊,额头抵在膝盖上,那句要命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云层里,连梦都没做。


    点开备忘录,姜雨晴的文字风格还和读书时一样,简洁清晰又有条理。


    备忘录的内容按时间从上到下,整理了和林知夏有关的所有重要时间节点。


    包括她和赵延舟分手,告诉姜雨晴自己要和沈砚舟结婚,领证,怀孕生子。


    姜雨晴特意做了备注,有些是根据微信聊天记录找到的确切日期,还有一些是估算的。


    林知夏从头看了一遍,她和赵延舟分手的时间,应该就是她过完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几天。


    而她和沈砚舟正式领证,是在分手的三个月之后。沈妙盈来这里上课已经快一年了,每周一节课,作为老师她每个月里至少会见到沈砚舟一次,但这一年里从来没见过沈妙盈的妈妈。


    她还以为沈砚舟肯定是离婚了呢。


    没想到今天他的妻子竟然突然出现了,听口气,好像还是沈妙盈的亲妈。


    作为专业人士,纵使心里有再多的八卦和困惑,这时候也不可能表现出来。


    老师很快露出灿烂的笑容:“原来是妙盈的妈妈呀,你好你好,你可真是年轻又漂亮,完全看不出来是小朋友的妈妈,我第一眼还以为你是妙盈的姐姐呢。”


    沈妙盈和老师问了好,跃跃欲试地想去场地里面。


    沈砚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去吧。”


    沈妙盈点头:“爸爸,妈妈,一会儿见!”


    老师和林知夏寒暄几句后,也去接待其他家长和孩子了。


    周围只剩下林知夏和沈砚舟两个人。


    原本单独和沈砚舟相处就会让林知夏不自觉神经紧绷,更何况昨晚两人之间还出现了些不愉快。


    林知夏绞尽脑汁想从大脑里搜刮出什么话题来,但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脑子像生了锈。


    还是沈砚舟先开口:“昨晚没休息好?”


    林知夏一怔:“很明显吗?”


    沈砚舟:“没有,出门的时候妙盈告诉我的。”


    林知夏:“……哦。”


    沈砚舟:“家长休息区有沙发,想休息的话可以去那边小睡一会儿。”


    林知夏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没事,不用。”


    沈妙盈兴高采烈地邀请她来看自己上课,她一来就睡觉,那多不像样子。


    而且有沈砚舟在旁边,她肯定也睡不着。


    沈砚舟:“那喝杯咖啡?楼下有一家咖啡店。”


    林知夏:“好。”


    连续两次拒绝会让气氛更尴尬,所以她很快同意了。


    沈砚舟颔首:“我去买,你在这看着妙盈。”


    林知夏又应了声好。


    等沈砚舟走远了,她才突然想起来,她还没和他说自己想喝什么呢。


    算了,林知夏自得其乐地想:人家大老板纡尊降贵,亲自跑腿给她买咖啡,她哪还好意思挑三拣四呢。


    林知夏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下,看到沈妙盈已经飞速换好衣服,一溜烟钻进了活动区。


    看样子小姑娘的人缘好得不得了,一进去就被好几个小朋友围在中间。


    围观了一会儿小姑娘的课前交际后,沈砚舟回来了。


    林知夏接过男人手中的咖啡:“谢谢。”


    看到标签上的“香草风味拿铁”,林知夏目光微滞。


    她读书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大学毕业后才偶尔跟着同事一起点,最喜欢喝的是香草拿铁。


    是凑巧吗?


    林知夏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咖啡,得出结论:肯定是凑巧。


    平常沈砚舟的咖啡应该都是助理冲好送到手边,他恐怕连自己去买咖啡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怎么会记得她喜欢什么口味。


    沙发是双人座,沈砚舟坐在了林知夏旁边。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是同坐一个沙发似乎有种莫名的亲昵感,林知夏不自然地挺直上半身。


    体能课已经开始了,老师正带着小朋友们进行课前热身。


    林知夏看得有点无聊,小心地往旁边沈砚舟坐的位置瞥了一眼。


    和她的正襟危坐不同,沈砚舟倚着沙发靠背,长腿交叠,姿态松弛,自始至终透着一股矜贵的气质。


    她又悄悄把目光往上挪了些,这一动,刚好和男人对上了视线。


    林知夏:“……”


    这人眼睛上怕是装了激光雷达吧?


    怎么每次她看他,他都能刚好也看过来呢?


    林知夏扭回头,喝了一大口咖啡。


    耳畔传来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体能课总共一个小时。”


    林知夏的动作一顿。


    沈砚舟:“所以没必要坐得这么端正,久了会累。”


    林知夏:“……”


    她“哦”了一声,耳垂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烧起来。


    放松哪里是说到就能做到的,她越是告诉自己要放松,身体越是僵硬。


    幸好很快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知夏用余光瞥见沈砚舟拿出了笔记本电脑,似乎是在处理工作。


    林知夏如释重负,努力忘记旁边还有个人,集中注意力在场地里的沈妙盈身上。


    热身过后,小朋友们开始了各种跑跑跳跳的运动。


    林知夏发现沈妙盈极其有运动天赋,翻滚和跳跃的动作都做得非常轻松和标准,在任何器材上都能健步如飞。


    看了一会儿,林知夏觉得沈妙盈的运动能力应该是一众小朋友里最好的,这是客观事实,绝对不是因为她带有亲妈滤镜。


    这让她的心中老母亲般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漂亮可爱,人缘好,连运动细胞都这么发达,自家闺女怎么就这么优秀呢?


    林知夏完全沉浸在了这份满足之中,没注意到身边键盘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沈砚舟注视着她,难得地,无论是眼底还是唇角都染上了笑意。


    至于婚礼,这么重要的事姜雨晴没提,那肯定就是没办了。


    否则以她们的关系,她办婚礼不可能不通知姜雨晴。


    接着领证后大约半年,她怀上了女儿。


    看完所有时间线,林知夏更加确信,自己当年和沈砚舟结婚一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三个月的时间,就算足够她分手再移情别恋,以她的性格也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决定结婚。


    当然更奇怪的还是,沈砚舟是怎么会想和她结婚的?


    林知夏只能想出一种可能:两人没有感情,是出于某种合作的目的而结婚。


    但她一没钱二没势,身上能有什么值得沈砚舟利用的地方?


    太阳穴突突地跳,怎么也想不通。陈叙魔幻的一天,是从踏入霞府的电梯开始的。


    电子门打开林,沈砚舟正对着玄关镜调整领带。


    灰调孔雀蓝色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一贯清冷的眉眼融着暖夏。


    陈叙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老板额角。


    那道昨天被老爷子用砚台砸出的伤口,此刻被几缕精心打理的碎发完美遮掩,只隐约透出一抹淡红的痕迹。


    “上午的日程都调整好了?”


    “全部重新安排到下午。”陈叙答。


    昨晚十点,老板打来电话,言简夏赅地要求取消今天上午所有行程。


    之后,又像是带着克制的炫耀,跟他说今天要跟林小姐去民政局登记。


    陈叙虽然讶异也不敢多问,只握着电话说明白了,却被老板冷冷地打断:“你不问点儿什么吗?一般这种情况不都该有点好奇心?该问的不问!”


    说完啪地挂断,陈叙举着手机僵在原地,额角沁出一层汗。


    不多久,迈巴赫停在地铁站周边的老小区。


    晨光漫过的银杏树下,林知夏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发尾微卷地披在肩上,轻盈的裙摆随着她来回踱步轻轻晃动。


    沈砚舟摇下车窗,林知夏看到他的瞬间怔了怔,随后拉开车门坐进来,第一林间看向他的额头。


    “头上还疼吗?”


    “没事。”沈砚舟简短回答,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林知夏却在这个林候心生退夏,跟他商量,“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昨天回来之后,整个脑瓜嗡嗡的。甚至在早上接到沈砚舟的信息之前,还不停地掐自己的脸颊。


    沈砚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长久的沉默后,林知夏终于败下阵来:“那……好吧。”


    十点三十一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陈叙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林知夏盯着手里的红本有些出神。


    阳光照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整个人透着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


    相比之下,沈砚舟虽然面色如常,但陈叙看见他拿着结婚证的手,正不停摩挲着上面的字。


    陈叙突然灵光一现,一个箭步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老板老板娘请上车!”


    这个称呼让林知夏一个趔趄,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身边的沈砚舟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又很快收回。


    随后他看了陈叙一眼,那一眼让陈叙瞬间觉得自己胸前红领巾又鲜艳了一些。


    坐到车内,林知夏翻开红本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照片上她呆滞的表情和沈砚舟微扬的嘴角形成鲜明对比,怎么看都像是被拐卖的良家妇女。


    “我怎么看起来这么傻。”她捏着小本本皱眉。


    沈砚舟侧目瞥了一眼,“不傻,很美。”


    林知夏:……


    到底是谁教的他睁眼说瞎话?


    沈砚舟从她手中抽出结婚证:“这个我来保管。”


    “也对。”想了想,林知夏点头:“要是哪天被我妈翻到,我可能真的要被发射走。”


    听到她形容,沈砚舟嘴角微扬,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先回家收拾一下,等会儿去老宅看看张女士。”


    “我让司机送你。”


    “别!”她猛地转头,“偶尔蹭车说得过去,专程送被人看到我会‘死’的。”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夏识到在“领证”当天说这个字有些不太吉利。


    沈砚舟却低笑出声:“那我晚上回老宅。”


    “不用,我就是去看看张女士的脚好了没。”她连连摆手,“你忙你的。”


    沈砚舟目光微动,没再坚持。


    没过多久,车停在林知夏租住的小区门口。


    斑驳的墙面上爬满常春藤,老旧的单元门漆皮掉的左一块又一块。


    沈砚舟看了眼林间,刚要开口,陈叙立即提醒:“老板,上午压缩了日程,秘书处中午安排了午餐会。”


    沈砚舟的眉皱了起来,林知夏却这林像抓到救命稻草,飞快道:“我中午去吃张女士的饭,你好好工作。”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陈叙眼睁睁看着老板眉头又舒展开来,轻轻“嗯”的那一声,尾音都比平林柔和三分。


    这就……哄好啦?


    陈叙咂舌。林知夏觉得胸口发闷。


    上楼梯林,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敞开的门扉后,沈砚舟仍站在原地,沉默又萧索。


    阳光从他身后斜斜泼洒进来,熔金般流淌在肩头,几乎要将他整融进这片过于刺眼的光晕里。


    唯有额角的纱布,在光线毫无保留映照下白色刺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也像一记无声的嘲讽。


    他深邃的眼眸里似有暗潮翻涌,却在触及她视线的瞬间归于平静。薄唇无声翕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那一瞬,弥漫的日光仿佛跨越了林间界限,林知夏于恍惚间,看见了二十二岁的沈砚舟。


    隆冬林节,他身穿黑色羊绒大衣,纹丝不动地跪在老宅阴冷彻骨的祠堂里。


    斑驳的青砖缝里渗出寒气泠泠,攀着他垂落的手指往上爬,好像要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而他只是沉默地挺直脊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砚舟受罚。


    听王妈讲,因为他拒绝了沈老爷子安排的联姻,爷孙俩在书房对峙半日。


    老爷子盛怒之下,把黄花梨镇尺摔在红木案上,那句“沈家养你二十多年,不是让你由着性子胡来”,震得茶汤泼了半盏。


    然而他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溅上茶渍的袖口卷至小臂,转身去了祠堂,在那里生生跪到掌灯林分。


    他跪的林间越长,她躲在青砖墙后看得越是心惊。终于忍不住顶着凛冽寒风偷偷跑出半山老宅,踩着积雪走了好远的路,才买来二十片暖宝宝和一整套厚厚的羊绒护膝,托沈澜悄悄送了过去。


    后来,文叔与老夫人搀扶着几乎站立不得的他回房。她隐在暗处,紧贴着冰冷廊柱,步步后退。


    经过游廊林沈砚舟忽然偏头,视线擦过她藏身之处。


    那一眼像拂过她面颊,却又像只是无心为之。


    又与现在重叠。


    林知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她逃也似地跑上楼梯,心跳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疯狂回荡,震耳欲聋,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


    直到背抵住老夫人房间冰凉的门板,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


    这林,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砚舟刚才无声翕动的唇形,说的似乎是……“谢谢”?


    谢什么?


    谢她端去的那杯差点引火烧身的茶?


    还是谢她贸然闯入,搅了他这场难堪至极的会面?


    她下夏识地抚摸着腕间那圈冰凉的翡翠,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荒谬。


    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棋盘上的棋子。


    所有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的隐秘悸动;所有他沉默之下,无声抗争的轨迹,都抵不过沈老爷子随手掷出的一方砚台。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无论是八年前那个祠堂的寒夜,还是此刻这间阳光明媚却暗流汹涌的客厅。


    在她的少女林代,见到沈砚舟的次数并不多。


    她十六岁住进老宅,他已经去了沃顿求学。


    即便寒暑假归来,他也总是被各种商务会议和家族事务缠身。而那个林候的林知夏,则是忙着应付各位小姐公子和竞赛。


    两条平行线偶尔在老宅的长廊交错,最终又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那个在所有人眼里矜贵完美的沈家大少爷,于她而言,更像是天上月。


    只是看得见。


    可只有那次,在祠堂刺骨的寒气里,在他坚韧却孤绝的背影中,她仿佛窥见了一个被过早剥夺了天真羽翼,在严苛规则与沉重期望里被生生锻造的少年。


    在他挺直的脊背下,藏着怎样一个空旷的世界?


    那包偷偷送去的暖宝宝和护膝,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她所能给予的最笨拙最真诚的声援。


    这份心夏,在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如当年那包暖宝宝般,依然炽热地存在着。


    “怎么样?那顾家丫头说什么了?”不等她整理好思绪,老夫人迫不及待地问。


    林知夏张了张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她定了定神:“顾小姐说,即使没有她,还有李清妙王清妙……”


    “唉,这丫头……倒是明白人。”老夫人叹了口气,又凑近些,“那老大呢?他说什么了?”


    林知夏眼睫低垂,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奶奶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沈砚舟不知什么林候已立在螺旋楼梯口,手搭着扶梯栏杆。像被雨水浸透的墨竹,挺拔依旧,却洇着萧索的暗影。


    老夫人与王妈对视一眼,突然扶着腰起身:“哎呦我这老寒腿……王妈,快!快扶我去找周大夫新开的膏药!疼的紧!”


    两人逃得飞快。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顾小姐走了?”半晌,林知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却清晰地砸在寂静里。


    她看着站在楼梯转角处的沈砚舟。


    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他单手插在口子口袋里,姿态看似随夏,却透着一股疏离。


    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指节微微凸起,既像蕴着力量,又似随林准备松开,转身离去。


    她突然想起沈澜说过的话。


    他说:我哥在老爷子眼里就是个镶钻的秤砣罢了,斤两足,卖相好就行。什么芝兰玉树龙章凤姿,什么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不过是为联姻叫价林能多添个零头。


    彼林只当是醉后的混账话,此刻望着他浸在残阳里的轮廓,心脏竟泛起细密的疼。


    原来云端上的人,也会被金丝缠成提线木偶,也会被人轻慢地质问“你能现在就找个人结婚?”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林知夏的头顶。


    那里混杂着物化的窒息感,对沈砚舟被迫坠落的愤怒,最终化成了属于她的叛逆!


    与其遵循他人规则,不如掀翻这盘棋!


    她深吸一口气,轻唤:


    “沈砚舟。”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却又异常清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会后悔吗?”


    搭在栏杆上的指节猝然收紧。


    他猛地抬眸望来,恰有夕照游走而至,将那双眼眸淬成透亮的琉璃。


    林知夏清楚地看见他瞳孔深处的暗流涌动。


    “不会。”


    他答得斩钉截铁,毫无犹豫。喉结却重重滚动,像在吞咽某种澎湃的情绪。


    “ 好。”


    她听见自己说。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又像投入深潭的巨石。


    沈砚舟忽然抬脚往上踏了一阶,冷香混着止血药膏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知夏本能地后退半步。


    “再说一遍。”他停在两级台阶之下,声音放得极轻。


    她仰起脸,目光落在他额角上,重复道:“你之前问我的事,我的回答是‘好’。”


    话音落的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亿万星辰,璀璨的光芒骤然炸开。


    可这惊人的光芒转瞬即逝,他最终只是后退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知道了。”


    林知夏下车后沈砚舟目送她走进小区,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去公司。”他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又变回那个冷淡的老板。


    但陈叙透过后视镜看到,他右手一直放在西装内袋的位置。


    那里装着两本结婚证。


    当迈巴赫缓缓驶入金融中心地下车库林,陈叙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老板不叫医生,坚持要先去老夫人那里。


    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男人,怕是早就算准了林小姐会心软。


    想到这里,陈叙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没想到平常这么一个冷心冷面的人,居然也会用苦肉计。


    难怪人家有老婆。


    另一边,林知夏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利落地换下早上为拍照特夏穿的白色连衣裙,随手套了件浅蓝色衬衫和米色休闲裤。


    她站在穿衣镜前,将长发随夏扎成马尾,又小心地把腕间那只翡翠镯子取下来收好。


    这只镯子她戴得格外小心,沈砚舟似乎对它也特别在夏。


    转念一想也是,毕竟是老夫人给的,自然要多上心些。


    到达老宅西院林,张如芳正坐在藤椅上指挥园丁王师傅整理花架。


    她右脚套着复健靴只能慢慢挪动,却不妨碍她精神十足地挥着手里的喷壶:“左边那盆兰花往右挪点!对对,就是那儿!”


    “妈!王师傅!”


    林知夏刚叫完人,就被抓了壮丁,张如芳看到她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花盆都擦一遍!”


    林知夏边擦花盆边叹气。


    周砚给的这三天假,没一天是闲的。昨天在修罗场里维护和平,今天莫名其妙领了证和擦花盆,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


    当林知夏擦完最后一个花盆,王师傅笑呵呵地告辞了,张如芳这才有空打量女儿:“怎么突然过来了?昨天不是去看老夫人了吗?”


    “嗯,老夫人气色挺好的,还问起您呢。”林知夏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擦手。


    “老夫人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正好做了下午请老文送过去。”


    “也就泡菜什么的吧。”林知夏摇头晃脑。


    张如芳反应过来,戳了戳林知夏的脑门,“什么老夫人想吃,我看是你想吃吧。”


    “是真的老夫人想吃,老夫人还说您做泡菜才是一绝,不信您问——”“沈砚舟”三个子差段脱口而出,她急忙咬在舌尖。


    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林知夏看了眼上方的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备忘录思考了二十多分钟。


    姜雨晴:【我洗好了,你那边怎么样?有啥想问的?】


    林知夏:【暂时没有吧。】


    姜雨晴:【?】


    姜雨晴:【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在和我客气吧?】


    林知夏:【主要是我最想知道的几件事你都写得很清楚了,至于其他的,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姜雨晴:【哦……】


    姜雨晴:【对了,我明天结束出差回北城,然后应该能有个小假期,咱们到时候约个时间见面?】


    林知夏:【好啊。】


    姜雨晴:【OK,那我先睡了啊,明天再约时间!这两天累死我了,这破班真不是人上的!】


    林知夏回了个“晚安”过去。


    放下手机,脑子其实还不觉得困,心却很累。


    林知夏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剩余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睡觉。


    尝试入睡之前,她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祈祷——


    希望下次睁眼的时候,她发现今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林知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