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致俄耳甫斯的诗 冥 府


    国内明星去国外看秀,从出现在国内机场起,就已经在履行品牌曝光义务了。傅旬在机场展示的不是日常状态,而是秀场状态,他的大衣、连帽卫衣、裤子、鞋、包、手表,甚至墨镜——


    除了脸上的黑口罩,他全身的衣服和配饰,都来品牌方。


    全身上下,全都是广告位。


    傅旬出发去看秀之后,乔知方没有关注他的相关热搜。其实没什么好关注的,傅旬在微信里发了n条“哥”“乔知方”,乔知方不用看微博,也知道傅旬在哪里、在干什么。


    不想知道都不行。


    傅旬到达巴黎之后,住在巴黎瑰丽酒店。第二天,国内晚上七点多,他给乔知方发消息,说自己在酒店遇见了同样来看秀的叶南老师。


    巴黎刚过中午,傅旬是在酒店的花园餐厅碰见的对方。


    叶南老师和傅旬乔知方不是一辈人,她比傅旬大十九岁,气质独特,在角落里一站,像一株微微垂头的水仙。她本来是昆曲闺门旦演员,一双眼睛潋滟有光,看狗都能深情脉脉。


    傅旬说自己给乔知方要了一个to签,然后发给了乔知方一张自己和叶南老师的合照——


    傅旬一般不会单独和女演员拍合照,但是叶南老师的年纪比他大很多,在拍对手戏的时候会耐心地指导他,两个人合作的《宠儿》也让叶南老师提名了意大利大卫奖最佳外国女演员,所以关系不错。


    既然在国外偶然碰到了,就大大方方拍了合照。


    照片是一张拍立得,因为是想给乔知方看的,所以傅旬没有刻意摆出来扑克脸,浑身的气质都显得柔和——


    傅旬手里展示着卡片,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笑在看镜头,眼神像是在说:“乔知方你看到了吧!”,叶南老师坐在沙发另一边看着卡片的方向,神情里带着些微长辈的宠溺。


    拍立得拍的不清楚,叶南老师在卡片上写的是:“To Joey:春衣素素骄春马,加州一别,好久不见。”她认识文宇导演,匆匆见过乔知方一面,傅旬说了自己是给文宇导演的外甥要的,她觉得傅旬这个小孩蛮好玩。


    和叶南老师见面,只花了十几分钟,傅旬接下来就去做妆造了。大秀在晚上开始,品牌方已经送来了衣服和珠宝,他和工作人员得在大秀开始之前,完成官方营业照的拍摄。


    他是来巴黎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


    乔知方看了看巴黎的天气预报,回了傅旬的消息,随后也就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傅旬出国一趟,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粉丝的情绪。粉丝早早就开始猜,傅旬会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妆造,傅旬穿了西装,奢牌的中国区总监又来陪傅旬定点拍照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豪门姐弟,傅旬走路好帅、傅旬招手好帅,傅旬长得好帅……


    傅旬在侧头的时候抬起手,向四周的粉丝打了招呼,粉丝尖叫着喊他的名字。中国人、外国人,摄影师围着他,闪光灯一秒不停打在他的脸上,在强光之下,他的骨相立体,眉眼俊美,五官依旧深邃。


    傅旬、傅旬,线上看到的的或者线下见到的。


    明星从粉丝身上获得了喧哗盛大的爱,他或者她给粉丝带来的,是暂时脱离世俗的琐屑人生去做梦的权利。明星身在何处,粉丝的心就被带到何处,世界好像在此时,塌缩到只剩下粉丝眼里的人或物,时间也为“我们”而停留——


    粉丝围着正主转,沉浸在一种与宗教类似的群体氛围里。


    但是,在群体之外,地球依旧在公转,该发生的事情依旧在发生,乌克兰和俄罗斯的战争没有结束,北京交通晚高峰刚刚过去。


    乔知方不是傅旬的粉丝,他不参与傅旬粉丝的狂欢,他的世界也从来不会只围着傅旬转。


    傅旬的工作,在他眼里只是工作,就像他看傅旬,永远是在看一个和他一样有着情欲和缺陷的血肉之躯,而不是偶像。


    乔知方这个人,可以理解追星的人,但自己无法去追星,因为他很少对其他人进行想象——


    确认一个人存在着,然后想象他的事情,把使自己着迷的一切都赋予他。


    粉丝爱傅旬,是因为他身上有角色的影子,他有着Keith Chan危险的性感、翰如的骄矜压抑、川一热烈赤诚的少年气……然而,其实傅旬的现实情况,不会完全符合粉丝对他的想象。


    角色是角色,傅旬是傅旬。乔知方和傅旬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期待大帅哥。


    大帅哥独自在巴黎璀璨,乔知方在看电子邮件,用电脑回了师兄的消息。


    明天乔知方的一位师兄要在赋格书店开读书交流会,约乔知方散会之后一起喝两杯。


    喝两杯吧,师兄那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师兄打算结婚了,他来给乔知方送请柬;师兄的朋友没通过非升即走,合约到期不续,被学校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隔壁高校,近五年引进了35名青年教师,猝死2人 ,7人因病离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代黑利,人不好做,高校青年教师不好当。


    乔知方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和乔知方师兄的朋友一样,都是理科学者。乔知方在专业选择上不随爸妈,随了姨妈,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乔知方他爸说自己读博士的时候,他们导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经常带他们在北京吃饭,他们谁也不急着发论文——


    反正只要博士能毕业,工作任意挑。


    结果到了现在,乔知方他师兄的朋友,在聘期内发了8篇文章,包括两篇nature,但是还是没能完成考核,被高校给一脚踢走了。


    非升即走,意思是聘期到了,完成了考核就升副教授、续约签长聘合同,完不成就不续,聘期内虽然榨干了您,但拜拜了您内。


    什么?过了三十五岁不好就业了、您最好的年岁都献给了我们学校?但是这不是我们高校要考虑事情,凡事自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留不下来,是你的能力不够。


    中国的人口还是太多了,高校总是不缺人,内卷压榨得厉害。


    乔知方站在毕业和工作的节点上,毕业很不容易,但是他一想毕业之后的事情,有时候就又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延毕也挺好的。


    高校的工作压力,比写论文的压力来得更实在。写出来博士毕业论文,只是迈入学术界的第一步。


    迈入学术界,或许学术界的大门上写的不是“欢迎光临,好吃您来”,而是“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导师给乔知方发了邮件,让他自查一遍论文的脚注,他有一页的三个脚注,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复制粘贴错了。


    论文的格式是很重要的,有的答辩专家负责提问论文的主体内容,有的专门对着脚注、参考文献和格式下死手。


    乔知方给导师回了邮件,打开了论文。


    他还没写毕业论文的致谢。


    他总觉得,等到开始写致谢的时候,就算是真的走到最后一步了。


    傅旬把他的名字写到了本科毕业论文里,那么他呢?他该怎么写傅旬,一个隔了五年失而复得的……partner。


    Partner,乔知方的脑子里,诡异地冒出来了这个词。


    在美国读书,要求政治正确,不可以说your boyfriend、your girlfriend,统称为your partner。


    乔知方修改了错误的脚注,打算这几天把注释再从头核对一遍。


    晚上十点多,乔知方看注释看得心累,于是出门去小区里慢跑了半个小时,又去了一趟傅旬家。


    八万把卫生间里的卷纸扯了下来,在家里等着主人回来。


    乔知方一开门,八万着急地叫着,绕着他来回走,想让他摸摸自己。


    乔知方弯下身子,逗了一会儿猫。傅旬不在家,二百多平米的平层公寓,确实显得空荡荡的。


    二百多平,八十多平。


    乔知方打算后天回苏州街一趟,把那边的房子收拾干净。要开学了,他在写论文的时候,更喜欢独处,或许到时候,他会经常在苏州街住着。


    其实也住不了多久了。


    乔知方和爸妈商量过了,等他博士毕业了,就把苏州街的房子卖掉。北京出了限购政策,这套房子占了乔知方的一套房子购买额,它是一套老房子了,乔知方的爸妈希望他换一套新房子。


    趁房价没有暴跌,卖掉老学区房。


    如果乔知方愿意在毕业之后无缝衔接工作,那他可以在自己确定要入职的高校周围,买新的公寓,正好拿这笔钱付首付。


    如果不愿意,他手里有了现金,就是有了从过长的学生生涯里抽身而出的底气,他可以稍作喘息,在休息之后,再考虑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他爸见过太多失意的博士了,他的学生在开学的时候满怀憧憬,读了一两年,被打压得悲观抑郁。读博士不是中进士,读起来既没有官职做、也没有高薪拿,家人对你寄予厚望,你读了很久,很可能也读不出来成果,极其打击自信——


    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其实乔知方他爸偶尔会担心,乔知方也会这样,读着读着博,就变得消沉起来。


    消沉,乔知方他爸确实不太了解他,他活到现在,最消沉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和学业以及学校都无关。毕竟他能写出来论文,也敢和同学一起举报教授。


    他的消沉,和傅旬有关。俄耳甫斯走出冥府,不应当回头。*


    傅旬在苏州街住过两年。


    傅旬离开家的时候,偶尔会把钥匙放在门外的地毯下面。他以为没有私生跟到苏州街来,他以为的不对——


    要红不红的明星,私生最难防备。当红的明星有配套的安保,他的星光滤镜也会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不可随意染指。和当红炸子鸡相反,糊咖没有人跟。


    要红不红,私生努努力就可以接近,似乎可以随意伸手触碰。


    傅旬的尾随者拿到了钥匙,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了防盗门。


    乔知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在发现有人偷走家里的安全套的时候,内心的震惊感。大脑瞬间抽搐了一下,眼前眩晕到闪动了片刻,如同地震带来的感受。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或者是一片漆黑。


    茫然。


    赤裸裸的羞赧,以至于愤怒都不像愤怒。


    浑身发抖,背后冰凉,毛骨悚然。


    ——好像灵魂出窍,整个人死了一样。被死水浸没。


    如果不是亲自遇到这件事,他不能想到,原来可以有人不尊重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乔知方在卧室站了一会儿,双手发麻,他慢慢找回了思绪。他都二十多岁了,不是一出事就叫“妈”的孩子了。他二十多岁了,他有性生活、有自己的私生活,不是很正当的事情吗?


    他觉得自己是冷静的,但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他检查过屋子里有没有摄像头,然后报了警,给傅旬的经纪人打了电话。他报警说有人入室盗窃,叫了杨姐来一起处理这件事。


    萨拉热窝事件引燃了一战,一个外人变成了乔知方和傅旬关系恶化的导火索。乔知方给傅旬发消息说,他在朝阳区住更方便。


    傅旬本来就在和乔知方断断续续地冷战,他们两个对未来的规划并不相同,等收到消息,傅旬直接和乔知方变成热战了。


    傅旬伤害起自己来不留余地,攻击乔知方的时候也不给乔知方留退路,不管什么问题,他都往乔知方身上推,一定要占了上风压乔知方一头。


    乔知方不想和他吵,他指责乔知方冷暴力他,逼乔知方回应,一步都不退让。


    乔知方说,傅旬,你不是想让我回应你,你是想让我答应你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你的工作是工作,电影拍一天要烧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可我的学业也很重要,你的剧组不会一直等你,我的学业也不会一直等我。


    他们终于提及了分手,傅旬说乔知方和他分手,是因为乔知方不想负责了。


    乔知方不想负责了。


    乔知方觉得累了,他觉得自己被人触碰到了底线,一道自己无法负担的底线,在触碰到之后一戳下去,伤口深及骨髓,红白交杂血肉模糊。可能傅旬说的没有错,他就是不想负责了,他怎么负责呢,他怎么能负责起疯子的偏执和恶毒呢?


    有人跑进他家里,拿走了最隐私的东西。偷窃者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偷窃者的父母不停地赔礼道歉,替自己的孩子辩护,说孩子还小。


    还小,不是有意的?但是窥私欲猛烈,眼神游移而毫无歉意,甚至挑衅。偷窃、跟踪,犯错者父母因孩子而感受到的无能为力和崩溃,不应该由他分担。


    乔知方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回不过神。


    他没办法继续正常地面对傅旬——他该指责傅旬带来了跟踪者、指责傅旬没有放好钥匙吗?可是,他指责傅旬有什么用呢。


    傅旬已经为自己私生把乔知方的信息都扒出来而非常不好受了,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粉丝,他和杨姐说自己不要后援会了。


    后援会做的事情很少,粉丝除了日常骂他的工作人员、骂他身边的人,也买私生的照片,紧盯着私生的动态,侵犯他的隐私。


    杨姐劝他说,私生不等于粉丝,后援会不是私生会,后援会可以重建,可以下职业粉丝,不可以直接不要,然后直接扣了他的账号,不许他发任何声明。


    杨姐和傅旬说,傅旬,你现在痛苦,是因为你的粉丝太少了,他们和你的距离很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你。粉丝也是你的必修课,你不想这么难受,就必须做一个好演员,必须往前走、必须火。


    傅旬不是只和乔知方吵架,他和杨姐也吵架。


    乔知方不觉得杨姐做的有错。


    公众人物要学会沉默,乔知方的姨妈在拿下国际大奖之后,被反复审判是美国人,她先学会了不去辩解。


    演员是一个被观看的职业,傅旬想要在娱乐圈立住——不论他是想当流量还是想当纯粹的演员,都必须要学会处理和他的关注者们的关系。乔知方知道,在一些事情上,傅旬不是加害者,甚至,他也是受害者,是自己的职业的受害者。


    事情已经发生了,吵完了架,他除了和傅旬说家里丢了东西,让傅旬不要再随意放钥匙,没有再说别的。


    一道裂痕横亘在他们两个之间,丑陋得让乔知方不想触碰。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傅旬没有犯什么错,乔知方连吵架都不和他吵了,他觉得自己委屈。


    乔知方也知道他很委屈。


    但是他们两个都让彼此觉得无比痛苦,这像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们两个需要冷静,冷静到傅旬不太冷静,再次提了分手。


    要分手吗?傅旬的指责让乔知方感到疲惫。学业、感情……北京。他不想在北京待着了。


    从北京去香港,傅旬说你能不能来看我,最后看看我,于是从香港去澳门。


    从澳门去珠海。


    在台风来临之前,傅旬在金湾机场眼里带着泪看他,眼神看起来倔强凶狠,其实是在挽留,他能感受到傅旬的目光,傅旬只是在等着他回头——


    只要轻轻回一下头。


    但是他硬生生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


    回头的话,他能看见傅旬,然后是什么呢?或许是黑暗的、混乱的、他们两个依旧无法理清的,负面的情绪。


    冥府里的欧律狄刻站在他的身后,他不能回头。


    作者有话说: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但丁《神曲·地狱篇》,田德望译


    *俄耳甫斯下冥府


    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死,为了救回爱人,俄耳甫斯闯入冥府,因琴技感动了冥王冥后,冥王破例应允欧律狄刻复活,但立下条件:在重返人间前,俄耳甫斯绝不可回头看她。归途之中,俄耳甫斯身后悄无声息,在即将踏入人间的最后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确认。欧律狄刻的确一直在他身后,因为他的回头,被迅速拖回深渊。


    或许爱可以挑战甚至征服死亡,但它也常常无法战胜人性的弱点。


    ————


    如果傅旬现在问乔知方报警的事,乔知方大概也不会回避,他可能会说自己以前也蛮幼稚的,然后淡淡地点(开)评(玩)说(笑):嗯,我是一匹孤傲的霸王龙。


    作为当事人,乔知方完全有处理这件事情并在后续不为此内耗的能力,但是那个时候,他和傅旬都太年轻了,两个人被现实推着往前走,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很多情绪。傅旬和粉丝不亲近,在他没火之前,就种下了种子。


    存稿期间,有一天我的朋友胡工说,乔知方的内向实感(Si)一定是比傅旬高的,他更关注现实,更务实。傅旬可能更偏n人,重直觉而非重现实。领嗑一秒,傅乔真的蛮互补的。


    第32章 欲望与利益


    乔知方早上起来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傅旬被冻感冒了。热搜上挂着傅旬的词条,但乔知方根本没点开微博,只看了微信。


    fx.:乔知方,我好像感冒了


    fx.:喝了感冒药


    fx.:[wechat10997819].jpg


    傅旬发的照片里,有几个咖啡杯,别人杯子里的是摩卡咖啡,他杯子里的是感冒灵冲剂。


    傅旬发了感冒的消息之后,又零零散散发了几句话,对话框在乔知方起床的半个小时前没动静了。北京时间早上九点前后,巴黎时间在凌晨两点左右,乔知方猜傅旬是睡觉去了。


    不知道他睡得安稳不安稳。


    乔知方是清楚傅旬的日程的。傅旬是在前天到的巴黎,先到旺多姆广场的品牌方门店试装,昨天应约去秀场看秀,今天休息一天,明天还有活动。卢浮宫为庆祝高定时装展开幕举办了慈善晚宴,傅旬作为高级珠宝的品牌好友,明天要去参加晚宴。


    明星去参加晚宴,主要是当人台展示珠宝,傅旬肯定又穿得不多。


    乔知方回消息问傅旬有没有发烧,给他发了strepsils、doliprane之类的药名,留言说如果没带够药的话,等他醒了,叫y哥去买。


    嗓子疼含strepsils,发烧吃doliprane。前者是咽喉含片,后者在国内叫对乙酰氨基酚片,国外的用量太大,不要多吃,喝酒了不要吃。


    乔知方在洗漱之后出了卧室,他妈妈已经上班去了。乔知方和他爸都有寒假,他爸在家待着,给学生批改论文,看见他醒了,问他喝不喝咖啡。


    他爸说自己敲了几个山核桃,给他留了四块核桃仁——


    父爱如山嗯……如山核桃仁。


    乔知方说:“谢谢老乔。”顺便问他爸吃饭了吗。他爸说吃了,厨房有煎蛋和烤面包片。


    乔知方和爸妈的关系说亲近也亲近,但是有时候又奇异的疏远。乔知方上初中的时候,他爸他妈去参加他的家长会,他妈妈倒是知道他的班主任是谁、教什么科目,但是记不得他是几班的。


    他妈妈记不得,他爸也不是很清楚。


    一些琐事,比如乔知方会不会做清蒸鱼,只有傅旬和乔知方家里的钟点工阿姨知道。


    乔知方吃完了早饭,他爸说自己要去系里开会,让乔知方自己解决午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乔知方陪他爸遛了一会儿,送他爸到小区外面,把手套递给他爸,他爸乐呵呵地走了。


    乔知方又回了小区里,走到了傅旬家楼下,没想到傅旬给他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乔知方要进电梯,挂了电话,回了傅旬一句:“等一下我打给你。”他怀疑傅旬是不是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所以醒了。


    八万在家里听见了动静,早早就跑到了门口。


    乔知方一开门,就看见了它。


    八万绕着乔知方走来走去,乔知方捏了捏八万的小黑爪子,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


    傅旬很快就接了电话。他已经卸了妆了,穿着睡袍,不知道有没有睡过觉。乔知方问他能不能听见,他点了点头,说:“哥,你起来啦。”


    “嗯。”乔知方问:“傅阳阳,怎么醒着呢?”


    傅旬的眼下微微发青,带着黑眼圈。他说:“工作结束得晚。”


    乔知方不看八万了,八万急得喵喵直叫。乔知方顾不上照顾猫,一边去拿猫罐头,一边问傅旬:“你说感冒了,发烧了吗?”


    傅旬说:“低烧。”


    真的发烧了。


    乔知方问:“多少度?”


    “37度5。”


    还好温度不算高,乔知方问傅旬:“吹着了?”


    “可能是吧。”


    “怎么还不睡?”乔知方轻声问傅旬:“不舒服吗?”


    “……不知道怎么说,哥,屋子里只有我,我有点累。”傅旬说话的声音不大,有气无力的。他说屋子里只有他——


    傅旬是不喜欢让外人知道自己的私事的,比如他在做妆造的时候,会戴着蓝牙耳机听歌,但很少给朋友或者家人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傅旬应该是坐在了桌子前面,他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往手机镜头前靠近,双臂搭在一起,趴到自己的怀里,侧头枕住了自己的手臂。


    傅旬的脸,被困在了乔知方的手机屏幕里。


    傅旬长了一张很耐看的脸,昨天在巴黎偶遇傅旬的小红书用户,拍到了傅旬的背影照片,激动地说:“偶遇傅旬了啊啊啊啊,所有摄像头都应该给傅旬道歉[哭],旬哥的皮肤好到看不到毛孔,整个人又高又帅比镜头里好看太多倍了,走过来的时候,像是在发光,看得我们直接忘了说话了[哭][哭],他都走了我才反应过来是他”。


    所有摄像头都应该给傅旬道歉,其他人遇到的是一个光彩照人的明星,乔知方遇到的是一个在发低烧的宝宝。


    乔知方觉得傅旬看起来很没精神,巴黎凌晨三点,国内十点,傅旬一直没睡觉,又不舒服,能有精神就怪了。


    他放软了语气,问傅旬:“累了呀?”


    傅旬说:“乔知方,我想你了。”


    他说:“我也想你。”


    傅旬问:“真的?”


    “真的。”乔知方问他:“有点累,工作不顺心?”他给八万开了一个猫罐头,倒在猫食盆里,八万不再缠着他,叫着吃饭去了。


    傅旬说:“嗯,心累。感觉有人在测敏我这边的粉丝群体,不是喜浩,但不知道到底是谁。”


    傅旬提起来了工作的事情,乔知方不知道“测敏”的具体意思,但是能感觉到,傅旬那边有压力。


    傅旬出国一趟,粉丝看见的他在闪耀巴黎,风光无限,其实他背后有一堆糟心事。他就算不进组,手里还握着一系列蓝血代言,汽车、高珠、高奢成衣,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眼红,红到滴血。


    乔知方问:“不是喜浩?”


    傅旬说:“不是,喜浩想找我要钱,它要给我上负面热度,绝对往前排买。我出国之前,微博的瓜主放料,说我要和谁谁演辛爽的悬疑剧,我们两个平番。料是假的,瓜主在拿我当微波炉热饼呢,一旦我这边的粉群有反应,就是给另一个演员热度了。”


    傅旬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反应不大,他已经对很多事情不再感到陌生或者惊讶了,他只是觉得疲惫。他的脑子是够用的,所以他很清楚,恨他的除了喜浩,还有被他的咖位压住、想和他抢资源的艺人。


    乔知方问了傅旬几句进组的事情,傅旬说除了晓枫送来的剧本以外,今年他还是没有拿到过任何电影的剧情梗概——全都被喜浩压住了。


    他说:“不知道到底是哪方,一直在给我造饼,粉丝被挑起来了情绪,但我不进组,粉丝很快失望,反反复复,群体情绪容易变差。我再断断续续被传出来绯闻,粉圈现在不太稳定,我的路人缘也一直降。哥,要是哪天我真的爆出来了说不清的东西,那我这边可能就真的控不住了,轻一点被群嘲,重一点粉圈会崩,不轻不重,被群嘲但虐粉……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度’在哪里。想出来这些招的人,真够缺德的。”


    乔知方有点疑惑,问:“嗯……什么算说不清的东西?”


    傅旬说:“我前助理差点卖了一个我在KTV坐着的小视频,他只截我,把工作室的人截出去了,本来想造谣说我带女朋友出来玩……我哪有女朋友。他视频卖的贵,一开始没人买,他就先卖我音频,一卖我们直接报警处理了。”


    乔知方还记得傅旬的前助理的事情,过年之前,他卖傅旬的微信语音,说傅旬辱骂粉丝。辱骂确实是没有的,只是不想被粉丝跟着了。傅旬在的是娱乐圈,一个真真实实触及到百万、千万利益的地方,不要以为这里有白痴,在这里,白痴是第一个死的。


    娱乐圈的绝大部分男明星,要么嫖、要么约、要么有嫂子——三个都没有,大概率是不行。傅旬倒不是不行,而是嫌圈子里的人太乱,他也被盯得很紧,所以很少去酒局,微信也直接不怎么加人了。工作请加他的执行经纪人,不随意交友,可以从根本上杜绝被约的可能。


    傅旬一直没有实质性黑料,要是有人能爆出来一些模糊不清、说实锤又不锤的东西,他很容易被嘲崩人设。现在傅旬不续约,喜浩不会给他继续处理负面热度了。


    傅旬说了两句,乔知方明白了,有人想趁傅旬病要他的命,想找机会把他压下去,让他短期之内起不来。


    他听傅旬说话声音发哑,问傅旬:“嗓子疼吗?”


    “不太疼,干痒。”傅旬伸手,从屏幕外面拿过来了一瓶volvic矿泉水,让乔知方看了一眼,表示自己乖乖喝水了。


    他说:“哥,你这两天别看微博了吧。昨天我遇见叶老师,有人拍到了。晚上我从秀场出来,签了电影物料,包括《宠儿》的。国内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有团队给我们两个上了低位热搜,广场上有营销号和主持人,是买上去的。我这边很快就让微博撤了。我和叶南老师,能有几根cp粉呢,不可能是电影粉丝搜上去的……”


    乔知方问他:“你们联系叶老师了吗?”


    “嗯,联系了,我和叶老师商量之后,联系了律师,打算直接发律师函,所以我还没睡。想想也挺好笑的,除了没证据,造谣的人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我和叶南老师见面,是热恋中,不见面,是禁忌之恋避嫌偷情……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哥,我和叶老师,就只是同事关系。叶老师来时装周,是来给品牌方带正面热度的,结果搞成了这样。我很尴尬。我也觉得……和你说这件事,很尴尬。”


    傅旬遇到叶南之后,就给乔知方发了消息,乔知方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傅旬不太喜欢吃奶制品,叶南老师出现之前,他刚和乔知方说,他回北京了想吃炸酱面,要多加点豆芽的那种。


    乔知方安慰傅旬,说:“和我说,尴尬什么呀。”


    “我很想你,但是我的名字和别人挂在一起。”傅旬看着闷闷不乐的,情绪一直不高。


    他说:“去年我在电影点映现场,有人非要叫我‘老公’,我没有接话,导演问我怎么不接话,我说观众有叫的权利,我尊重他们,但我有不回答的权利。有人看完了电影,总是好奇我和叶南老师的关系,我觉得我还是有不回答的权利——哥,我不想一次一次澄清很多事情,我一旦澄清,就会让我、我的同事,都很难堪。可是我和叶南老师,说话都没有超过十分钟,就有了恋情绯闻……我现在要是在微博上说这件事,反而会把好多人不知道的谣言传开。所以,我只能等着律师处理。”


    明星在很多时候,是被舆论裹挟的。傅旬想要隐私,想保留一点电影创作和生活之间模糊暧昧的中间带,给想象留下余地,现在,他的这些想法,变成了被别人拿在手里扎向他的刀子。


    乔知方说:“傅旬,不用觉得尴尬,毕竟,演员就是被关注的职业。一些绯闻,我不会信。”


    傅旬说:“乔知方,你都不生气吗?我是你对象。”


    “生气,好生气,所以等着你回来,找你问责。”


    傅旬淡淡笑了一下,问他:“你这次不信,下次信了怎么办?”


    “我们两个之间,这么没信任吗。”


    “那你都不吃醋的吗?”


    乔知方说:“我吃醋,那我怎么样呢,我和你吵架?”


    “……”傅旬问:“那你会吃醋吗?”


    “怎么不会呢,我也是个人好吧。”


    傅旬问:“什么时候吃过?”


    “天天吃,早上吃的酸黄瓜。”


    傅旬又笑了,说:“服了你啦。”


    “早点休息吧,巴黎都到凌晨了,也不睡觉。”


    傅旬拿过来铝箔药片板,吃了一粒佐匹克隆,说:“等一下就去睡。”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乔知方,伸手点了点屏幕,像是在戳乔知方的脸。


    乔知方提醒他:“喝酒的话,最好不要吃感冒药。”


    “嗯。”傅旬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点了点头,他说:“乔知方,你有没有嫉妒过我和别人的关系?”


    “嗯……”


    “和我说一说嘛,我吃了药了,等一下就困了。”


    “上高中的时候,我每天下楼找你一起放学,就是因为我只想和你一起待着啊。你每天上楼找我吃饭,你不找我,我就会想:呀,我们傅哥今天和谁吃饭去了,都不找我来了。”


    傅旬笑着说:“哦哦,你知道我喜欢找你啊,”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嗯?”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有什么真话假话,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问心有愧呢,你暗恋我。”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喜欢我的呀,嗯……”乔知方想了一下,说:“秋季运动会的时候,我跑五千米你也跑五千米那次。我记得我跑得比你快多半圈,跑完了嗓子里都是血味,不敢直接休息,就在跑道边一边走路,一边慢慢喝水,等着你冲线。你跑完了,也不看你们班的同学,就朝我走过来了,找我要水喝。”


    “这是真话?”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傅旬盯着他,抱怨说:“你又问心有愧。”


    乔知方垂眼笑了一下,嘴角只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傅旬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浅笑的乔知方,眉目英挺的乔知方——乔知方挑眉或者这样笑的时候,傅旬觉得他很性感,性感得惊人,就像在拿一根鸵鸟毛扫他的心。


    乔知方抬头说:“那我说真话了啊,到底是谁问心有愧呢。运动会都十月了,咱们都穿着短裤跑的,跑完了我觉得冷了,叫你一起去换衣服。你从背后抱了我一下,揽着我一起走,你还记得吗?”


    傅旬点了一下头,跑长跑嘛,他跑不过乔知方。他记得乔知方读大三的时候,北大山鹰社组织了三校香山长跑,乔知方能跑到第五名,一个小时以内就从北大西门跑到了植物园门口,一口气跑了12公里。


    乔知方看傅旬承认了这件事,继续说:“我们两个回的是教学楼,明明楼里没什么人,但你突然撒开手了。我没问你为什么撒手,因为我知道为什么——你顶到我了。”


    傅旬顶到乔知方了,乔知方当时觉得自己人都傻了。傅旬那时候立刻撒了手,以为乔知方没发现,乔知方不是没发现,而是不敢发现。


    傅旬以为乔知方要说什么十七岁、白衬衣、校服、自行车,结果乔知方根本没那么纯情——


    当然,他也没那么纯情,纯情到只想和乔知方一起上下学。


    乔知方说完最后几个字,傅旬的脸肉眼可见的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发烧烧的。甚至他还没反应过来,皮肤就已经红起来了。


    十年之前,傅旬要因为一件事脸皮发烫,十年之后还要再一次这样。


    乔知方说:“傅哥,同性依恋和同性恋,我还是能分清的。”


    傅旬的脸红得了不得,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转了,嗯嗯啊啊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越想脸越红,连脖子都变成了粉色的。


    乔知方在视频那头装没事人,拿过来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笑意。


    沉默了一会儿,傅旬终于反应了过来,说:“乔知方,这不对吧!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那你还装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人……心眼真坏!”


    乔知方笑了一下,放下水杯,说:“嗯,坏,坏乔知方催你睡觉了。”


    傅旬扶额而笑,服了乔知方了,真的服了。乔知方这个人,就是坏心眼,他这才发现,乔知方原来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了,原来他藏得不好——


    他在乔知方面前的演技,不如他想象的好。他以为自己对着乔知方,演得几乎没有破绽,原来这是错觉,是评委故意放水,给了他最高分。


    第33章 梦想的诗学


    到巴黎戴高乐机场送机的旬丝说傅旬的眼睛很亮,眼里面有星星。可不是有星星吗,高烧烧得傅旬的眼里常含泪水,他在机场都戴上N95口罩了。巴黎给他送了一样见面礼——


    新冠病毒。


    傅旬在巴黎的最后三天,过得不怎么样。下小雨的天气,他强打起精神,去卢浮宫参加慈善晚宴。宴会上需要拿着酒杯应酬,因为不可避免地要碰酒精,他一直没有吃退烧药。


    等从卢浮宫出来,傅旬整个人烧得感觉像是在做梦。声音喧嚣,粉丝在隔离护栏外面等他,怎么在国外,还会有这么多人呢?媒体的相机全都对着他,看见一片闪光灯,他立刻调整了状态,微笑着沿着红毯走出去,游刃有余、意气风发,挥了挥手。


    微爪镶嵌,皮毛镶嵌,精工镶嵌的钻石和宝石,被闪光灯的强光闪着,在他身上璀璨生光,火彩星星点点耀人眼目,闪得惊人。


    保镖打伞护着傅旬往外走,离得近的粉丝尖叫起来,带着长焦相机拍他的站姐说他晚上肯定喝酒了,肤色都粉了。


    酒是喝了的,但变粉是发烧烧的。傅旬上了商务车,就再也不说话了,难受,头疼,嗓子也疼。回了酒店,小y问他喝不喝水,傅旬觉得胃里不舒服,摇摇头,让造型师把他身上的珠宝取下来,清点之后放到盒子里,给了保镖。


    乐乐姐劝他吃一片含片,他说先换衣服吧,等他刚换回自己的衣服,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就难受得吐了,把喝的香槟、葡萄酒,全都吐了出来。


    乐乐姐在巴黎,还要带其他合作艺人,傅旬让乐乐姐别管自己了。小y连夜改退旧机票,买新机票,和翻译陪傅旬去了一趟医院。


    傅旬在巴黎多住了一天,缓了一缓才回国。还好现在回国,已经不需要一直测体温了,否则他就得滞留在巴黎了。


    二月的天数短,傅旬在二月底来巴黎,等他回国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进了三月,乔知方陆陆续续有面试,文大的、文大隔壁高校的、清华人文社科高研所的、社科院文研所的……傅旬怕把病毒传染给乔知方,和小y说让他联系乔老师把八万带走,然后自己回朝阳区住着去了。


    傅旬烧得厉害,头脑昏沉。小y给他发消息说,他把猫带走了,把公寓钥匙给了乔老师。钥匙?傅旬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把小区钥匙给了小y了。


    还好小y给了乔知方了。


    傅旬觉得自己得吃点东西,于是点了外卖。生病的时候,醒着真是够痛苦的,头晕眼花、头痛欲裂,鼻子一点都不通气,浑身哪里都疼,像是刚跑了一万米回来。


    乔知方发消息问傅旬怎么样,傅旬回消息说嗓子疼,和吞了刀片似的,说不了话,然后找出了体温表,量着表问乔知方面试怎么样。


    傅旬觉得乔知方的简历已经很强了,文大本科、港中文硕士、文大普林斯顿大学联培博士,除了中文之外,还能看英语、法语、拉丁语、日语资料——傅旬是个南京人,对日本的印象不怎么样,根本不去日本旅游,要不是他非要看乔知方简历,他都不知道乔知方会日语。


    傅旬不太清楚什么是南大核心、北大核心,不明觉厉,乔知方手里有南核北核论文。


    他觉得乔知方去面试,那不得是去了就得是第一吗。


    乔知方回傅旬消息说,他的滤镜也太厚了,北京掉下来一个花盆,砸中十个人,其中得有三个处长、四个博士。


    傅旬试镜有试不过的时候,有的是不适配,有的是遇到资源咖了,乔知方的面试好像也是这样的。


    傅旬量完了体温计,给乔知方发自己的温度,少报了一度。


    傅旬想吃面条,乔知方做的咖喱鱼蛋xo酱拌面。外卖送了过来,他点了咖喱乌冬面和牛柳沙拉,他把面条放进咖喱汁里,吃了一根,就不想吃了。


    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牛柳,芝麻叶,罗马生菜,罗莎红生菜,坚果,橙子,小番茄,洋蓟,沙拉五颜六色的。


    他从沙拉里挑了根芝麻菜,感觉吃着没味道,这才想起来没倒油醋汁。懒得倒了,他劝自己吃点蛋白质,刚吃了一口牛柳,就觉得腥,为什么小番茄要放在牛柳上面呢,牛肉腥得他想吐……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他现在根本没有胃口。


    乔知方问傅旬吃饭了吗,算吃了吧。傅旬回完了乔知方的消息,漱了漱口,吞了片退烧药,就又回卧室睡觉去了。


    他睡得不好,肉身沉重,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摄影棚里堆着苹果箱和各种器材,许克勉导演在一边讲戏,讲得很复杂,他说语言有两种,一种是转喻的,一种是隐喻的。


    人用语言去想事情,所以思维就是语言。转喻是相邻原则的,比如“你看我”,你、看、我,主语挨着动词挨着宾语。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看见下巴,幻想下巴附近的脖子、幻想身体。隐喻是相似原则的,信徒的目光是隐喻的,看见耶稣的圣像,想起天堂、永生。


    许导和掌镜说,你的运镜不太对,要继续调整,镜头让观众看到对方,但不是只看到了对方,思维是转喻或者隐喻的。


    看。观看,或者凝视。不知道为什么,傅旬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乔知方。他看着乔知方,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他从乔知方的喉结,想到他的锁骨、手臂上的淡青色血管,腰,大腿。


    脊椎深处传来似乎沉闷却又尖锐的酸痛感,他分不清这是生理性的痛苦,还是欢愉,只觉得肉身如此沉重,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着一具无法脱开的身体。


    他看乔知方的目光,不只是转喻的。一个人看向自己的爱人,目光也是隐喻的,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乔知方陪他念《长夜漫漫路迢迢》的台词,乔知方是蒂龙、是玛丽、是杰米,杰米说:“我们一直很亲密——与一般的兄弟关系不一样。为了他我什么都会做的。”


    乔知方,乔知方,乔、知、方。转喻的,或者隐喻的目光里的乔知方。傅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爱一个人,他觉得害怕。


    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和乔知方,还可以有更稳定的联系吗?他觉得不安,好像他会很快就失去他。


    十八九岁的乔知方和他说:“傅阳阳,同性依恋和同性恋,我还是能分清的。”


    傅旬被当场戳破了一个秘密,羞涩难当,但他是不肯认输的,他说:“我发烧了!”


    乔知方,你看到了吗,我发烧了。你快关心我。


    乔知方说:“那你现在是真的阳阳了。”


    乔知方在微微歪着头笑。傅旬想,如果自己是导演,如果他要拍乔知方,拍乔知方的性吸引力,那乔知方一定不是在热烈地接吻或者在撕开谁的衣服,他的性感流露在细腻的地方,在戴手表的手腕上、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上,在细微的神情里。


    乔知方在雪地里抽烟。


    他想和乔知方接吻,他就那么看着乔知方,一直一直看着他,用眼神代替行动,让精神得以满足。


    他说乔知方从来不和自己一起抽烟,他说乔知方你为什么要抽那么呛嗓子的烟。


    他说:乔知方,你气死我了,你怎么自己走了。


    巴黎一点都不好,片场一点都不好,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去他妈的世界——


    其实不是巴黎不好,不是片场不好,是乔知方不在。


    喜浩的律师和他说,他得赔六千万。


    喜浩是真的不好,到底是谁忘本,喜浩给他资源,他没给喜浩挣到钱吗?这两年他接的电影,喜浩出力很少,但喜浩会在签合约的时候,要求制片方再打包几位喜浩的艺人一起签——


    如果他忘本,在他爆红的时候,他就会趁着热度找好下家,把喜浩踹了。结果喜浩把杨姐踹了。


    六千万?傅长林有六千万,他带着自己的情人、孩子,去了国外,现在他们已经是新加坡人了。


    傅旬不是新加坡人,傅旬是南京人。


    南京下雨、下雨、下雨。外公说:“阳阳,你舅舅不是故意的呀。”不是故意的?可是他妈妈的遗产就这么没有了。傅长林有一个儿子,他以前以为那个小孩是傅长林的助理和前夫生的儿子、是需要他照顾的弟弟,结果那确实是他的弟弟,是傅长林的亲儿子。


    傅长林,你的私生子,只比我小五岁呀?


    傅长林,你好有本事。


    妈妈在上海住院,妈妈说住着不舒服,妈妈很瘦,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玫瑰,妈妈拍着他的背,说:“阳阳,妈妈想回南京,你记得回南京看妈妈。”傅旬哭着抱住他妈妈,妈妈在他面前,可是他知道,她快要不在了。


    浑身都疼,疼痛渗进身体的各处,像是也拥抱住了骨头。他一直哭、一直哭,就像南京一直下雨,就像他只有十五岁。


    妈妈得的是黑色素瘤,恶性肿瘤,发作得很快。


    妈妈摸着他的手臂,说:“阳阳,把身上的痣点了吧,啊?”


    点痣的时候,就算涂了麻药,其实还是能察觉到痛的,傅旬又感受到了那种麻木的痛意。他走出医院的皮肤科,造型师帮他整理了头发,导演在等着他,让道具组的人往他的身上喷水,说想拍他湿着头发流泪。


    是要左眼流泪,要右眼流泪,还是双眼都流泪呢?你们都在看我,也只是在看我,像看一件物品。


    水从医院上面泼下来,傅旬低着头往前走,觉得冷。


    好冷。


    他听见有人敲门,他不去开门。他在心里想,乔知方,你为什么不来?


    乔知方,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我?


    乔知方,你在柏林为什么走了?


    第34章 花


    乔知方换乘了两次地铁,坐一号线到国贸,步行到了傅旬的公寓楼下。朝阳区和海淀区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国贸附近,北京CBD核心区,高楼大厦聚集,人流如织。


    乔知方一路走过来,路边奢牌林立,蒂芙尼、古驰、爱马仕……傅旬的合作品牌给他铺了地广,乔知方看见广告橱窗里的傅旬,挑了一下眉。


    从卫星图上看,人渺小得像蚂蚁一样,傅旬能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一小方空间,并不容易。


    乔知方没有在广告橱窗前停留,因为他更想去看傅旬本人。


    傅旬得了新冠,趁着没到症状爆发期赶紧回了国,回国之后高烧不退,自己跑到朝阳区居家隔离来了。


    乔知方已经开学了,要见导师,要准备就业,学校出版社的主编计划出版他联培导师的学术论文合集,联系他问他能不能翻译,他手里一下子攒了好几件事情。


    他没那么多精力每天去傅旬的大平层里照顾八万,傅旬的助理小y把八万带走了。其实八万本来就是小y捡的猫,小y特别喜欢八万,觉得它小小的,很通人性,然而他过年前在和女朋友换房子,房子里全是打包箱,过年他又要陪女朋友回老家,就把八万托给了傅旬。


    傅旬不怎么在家,但是给八万买了不少东西,猫抓板、猫窝、猫爬架、猫粮、猫罐头、猫砂、猫玩具、安定喷雾、各种冻干……


    乔知方把八万的东西放到私家车的后备箱里,在地铁站附近等小y。小y也是开车来的,乔知方隔着航空箱逗了逗猫,带着点不舍把八万送了出去。小y接过来八万,叫了几声咪咪和八万搭讪,八万也咪咪叫,听得乔知方直心软。


    小y往自己车上搬东西,说自己和女朋友早就给八万买好猫窝了,旬哥买的猫粮也是他给的链接,他把八万带走了也不换猫粮,不用担心八万不适应。


    小y比傅旬和乔知方都会养猫,他说自己上中学的时候,爸妈家就养猫,现在他要有自己的小猫了,真是老泪纵横。


    乔知方问小y傅旬怎么样,小y说旬哥烧得厉害,在巴黎都难受得吐了——


    傅旬这个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不愿意让人担心自己,所以一直没和乔知方说实话。


    小y很有眼力见儿,就算他搞不清楚傅旬和乔知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知道傅旬很信任乔知方,反正旬哥肯定比信他更信任乔老师。


    小y问乔知方要不要去看看傅旬,把傅旬在朝阳区公寓的门卡和钥匙给了他。当然得看,怎么能不看呢,乔知方没那么多精力陪着八万,也没有做好养猫的准备,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能照顾傅旬。


    到了傅旬的公寓的楼下,乔知方有门卡,安保查过之后,他上了楼。傅旬的公寓在五十层往上的楼层,坐电梯都得坐半天。


    他出了电梯,敲傅旬家的门,敲了两分钟,没人回应。


    ……傅旬不是出事了吧?


    乔知方直接开了门,公寓里黑着灯,静悄悄的。因为层数够高,狗仔拍不到,傅旬没有拉窗帘,落地玻璃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从这里,能俯瞰横贯北京中轴线的长安街。


    乔知方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找到玄关处的开关,打开了灯。公寓的面积不大,地上全都铺着地毯。其实傅旬对住大房子没有什么特殊偏好,在乔知方小区租大平层,是因为小区里根本没有小户型的房子。


    乔知方把外套脱了,换了鞋往里走,过了玄关就是餐厅。


    餐桌是一张黄铜拼接火山熔岩石的桌子,红、白、黑色的石面被黄铜包裹着,黑色部分放着看起来根本没动过的外卖,旁边零散地放着止咳糖浆、药片和水杯。


    乔知方把手提袋放在餐桌上,继续往里走,里面是客厅。


    客厅铺着白底橙、棕、红色块地毯,白布料和深绿法兰绒拼色沙发,上面挂着一幅蓝框装裱的现代派绘画,茶几是一张铸铜葡萄叶形的桌子。


    公寓装修得很好,好到像高级酒店,没有多少傅旬的气息。


    主卧在客厅西面,屋门关着,乔知方猜傅旬在里面睡觉,于是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他叫了傅旬两声,感觉屋子里有动静,于是推开了门。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床上有人。


    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动了一动,然后像是吓了一跳,突然抬手挡住了脸,意识模糊地叫:“董志洋?”


    果然是傅旬,鼻音很重,一听就知道他很不舒服。


    傅旬以为是自己的助理来了。


    乔知方是戴着口罩来的,他没有直接开灯,怕晃到傅旬的眼,说:“是我。”


    傅旬又躺了回去,哑着声音说:“我靠,y哥,你别吓我了好吗。”


    “谁吓你了,傅阳阳。”


    “完了,我还做梦呢。”


    “做什么梦呢?”


    “梦见乔知方了。”


    “就是我,乔知方。”乔知方问傅旬:“还烧吗?”


    傅旬后知后觉,从梦里清醒了过来。他说:“嗯……不知道,感觉出了一身汗。”


    他在模模糊糊的黑暗里坐了起来,头疼得要命,他的反应不是很快,鼻腔咽腔都不舒服,愣了两秒之后,才找回了思绪,说:“董志洋怎么把我给卖了。哥,你快走吧,别传染给你。”


    “走?我不放心你,你就这么自己住着。”


    傅旬刚醒过来,嗓子里疼得和吞了刀片似的,他说:“没事,y哥偶尔来,我死了他会报警的。”


    “瞎说什么呢。”乔知方问傅旬:“还睡吗?还睡我给你关上门。”


    “不了吧。”傅旬觉得头晕,但是他打算起床了。要是是y哥来了,他让小y知道自己还活着,或许就继续睡了。


    乔知方问他:“嗓子疼?”


    “感觉要不能说话了。”


    “给你带了生理盐水,用这个漱口试试。我用一下你家厨房?”


    “随便用。”


    乔知方看傅旬要起来,关住了房间门,留给他穿衣服整理的时间。他打开外面的灯,把纸袋里的生理盐水拿出来,泡到热水里,然后给傅旬接了一杯温水。


    外面太冷,生理盐水凉得快冻上了。


    傅旬穿好了衣服,在卧室里小声叫“乔知方”,说:“我起来了。”


    乔知方摸了摸盐水的温度,打开了瓶盖,拿过去给傅旬。傅旬打开了屋门,他应该还是在低烧,穿了一件巴黎世家的拉链卫衣,白色的,属于滑雪系列,乔知方第一次看见他在家里穿这么厚。


    傅旬去主卧的卫生间里又收拾了一会儿,才从屋子里出来,说话的声音,稍微正常了一点。


    乔知方在餐厅站着,他走过来,乔知方让他喝水,他一口气喝了半杯。


    乔知方问:“嗓子好点了吗?”


    傅旬说:“好了一点点。”他倒是能正常说一两句话了,肿着双眼皮问乔知方:“哥,你怎么来啦?”


    乔知方很自然地说:“因为想你呀。”


    傅旬暗爽得笑了一下,说:“行,我去找个口罩,你抱抱我再走吧。”


    “不抱。”


    “为什么?”


    “怕被传染。”


    “哎呀,你来都来了,”傅旬嗓子疼得不适合多说话,但是嘴不饶人,“你又戴着口罩呢,就不能抱人家一下吗?”


    “对啊,我都来了,结果你让我走。你是想让我抱你呢,还是想让我走呢。”


    傅旬鼓了一下嘴,觉得自己生病了,说不过乔知方。他刚继续想说话,没想到咳嗽了两声,疼得皱起了眉。


    咳嗽得太多,现在再一咳嗽,就震得胸腔发疼。


    乔知方给他递水,说:“你别戴口罩了,我在欧洲阳过了,有抗体。”


    傅旬说:“乔知方,我梦见你了。”


    “嗯?梦见我怎么了吗?”


    “我和你说我阳了,你说我现在是真的阳阳了。你就说你缺不缺德吧。”


    “……”乔知方无语了,傅旬要是梦见他出轨了,是不是也得来问他:你就说你出没出轨吧。


    这让他怎么回?


    乔知方哄傅旬说:“不好意思了啊,在梦里扎你心了。你坐着吧,我给你削个梨吃?”


    傅旬发烧烧得浑身无力,他坐到了餐厅的椅子上,说:“我家里没有。”


    “知道你家没有,我带了,你是直接吃,还是煮梨水喝?”


    傅旬为了省着用嗓子,说:“喝。”他想抱抱乔知方,去拉乔知方的手,结果乔知方顺手就摸了摸他的额头,来测他的体温。他带着乔知方的手,摸自己的脖子,乔知方的手放在他的喉结附近,手指微微发凉。


    傅旬眯了一下眼睛。


    乔知方穿了一身棕色系的衣服,深棕色的裤子,棕褐色的暗纹衬衣,黑灰混织的毛衣。因为碰过水,挽起来了衬衣的袖子。傅旬觉得他好看得不像话。


    乔知方感受着傅旬的体温,和玩小狗似的捏了捏他的脖子,说:“还烧。”


    “嗯,浑身酸疼。感觉像我睡觉的时候,y哥来公报私仇,把我打了一顿。”


    乔知方笑了一下。


    他用没被傅旬拉着的手,去纸袋里拿东西,傅旬以为他在找梨,没想到乔知方拿出来了一束花——


    很小的一束,但很精致,一束布拉内斯蝴蝶兰,白色的花上带着深紫色的斑点花纹,有着丝绒一般的质感,搭着两朵暗红色大丽花和黑色马蹄兰。花束没有过度包装,只包了一层白色的纸,显得很高级。


    傅旬收过不少大花束,很少有人给他送这种漂亮的小花束。


    他抬了一下眉毛,笑得和花一样,问乔知方:“怎么送我花了?”


    “你家花房里的蝴蝶兰。”


    傅旬看了看,好像还真是,他的大平层里有玻璃花房,但是他不怎么喜欢养花,只偶尔进去看看。


    乔知方说:“断了,我泡到水里养了两天,到花店让店员搭了几朵花,给你送过来看看。”


    傅旬说:“爱人如养花,我们乔老师特别会养。”他抬眼看乔知方,很想亲乔知方。


    怎么有人戴着平平无奇的黑色口罩,也这么帅呢?


    乔知方把花给他,他把花接了过来,眼里盛满了笑意。他的眼睛漂亮,眼神里有光,但这次有光,不是发烧烧的了,而是因为乔知方。


    乔知方问他:“搭的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傅旬也顾不上难受了,笑得像是有人给他塞了一勺蜂蜜一样,他说:“唉,没有和乔知方谈过恋爱的人,那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他一下子否认了地球上除了他和乔知方以外,几十亿人存在的意义。其实,如果缺少了乔知方,就连他的人生的意义,都会失去一大半——


    他的生活助理只会过来看看他死没死。乔知方来看他,会照顾他,还给他带一束花。


    第35章 亲密关系


    傅旬不止得了新冠,还有轻微的急性胃炎症状。他不做饭,但是他的公寓里什么都有,他从橱柜里找出来了一套乐乐姐送的德国三叉刀具,给乔知方用。


    傅旬只会拿削皮器削水果,不会用刀削。他看着乔知方拿着刀,觉得乔知方的手很好看,淡黄色的梨皮就那么从乔知方手指间落了下来,傅旬忽然也想学拿刀削皮了。


    乔知方的手指白皙修长,傅旬问他:“哥,你学会打牌了吗?”


    乔知方说:“打扑克吗?不太会。”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


    “嗯……”乔知方把梨削完了,说:“在黄姚古镇是吧,也就你教过我打牌。”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连地点都记得,说:“对,黄姚古镇。”


    傅旬教乔知方打牌,还教他打响指。在乔知方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傅旬打一个响指,吸引乔知方的注意,让他回神注意自己——


    人在十八十九岁的时候,就是这么幼稚。


    傅旬在黄姚古镇拍戏,拍戏的间隙,道具组拿着做旧的画片扑克,找人试质量,试着试着一起打了两局。


    牌纸在潮湿沉闷的天气里发软。


    乔知方不会打牌,只捏着牌,傅旬在乔知方背后坐着,把一只手搭在乔知方的小竹椅背后,挨着乔知方,或者说半圈着乔知方,用另一只手去碰他的手,教他出牌。


    乔知方的手指捏着纸牌,傅旬那个时候就觉得他的手很漂亮。


    傅旬在餐厅里坐着想以前的事情,乔知方在厨房切梨。


    乔知方问:“怎么想起来打牌了?”他找了个锅接水,往里面放了雪梨块,给傅旬煮梨水。


    傅旬说:“就是想起来了。”他看乔知方从纸袋里拿出来玉竹、沙参、海底椰,说:“好家伙,哥,你带着东西来的。”


    乔知方回他说:“我不带的话,你家里有吗?”


    “……”


    乔知方把水果刀洗干净,说:“你还不如在海淀区住着呢,我方便过去。”


    “怕传染你,所以我才过来的。”


    梨水煮上了,乔知方问傅旬饿不饿,傅旬说胃不舒服,怕吃了东西会吐。乔知方说那他饿着不是更难受吗,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他说喝点汤就行了。


    生病的人是不太能感受到饿的,反正浑身都不舒服,不差胃里那一点点不舒服——


    傅旬不想再体验呕吐的感觉了。


    小y来看过傅旬一次,给他买了酒精喷雾,在他家冰箱里放了无菌鸡蛋、牛肉、橙子,和各种绿叶菜和萝卜。小y 对傅旬的关心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乔知方不来,傅旬不会打开冰箱,只会点外卖。


    傅旬只在疫情隔离期间,自己做过几顿饭。


    乔知方终究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小y来看傅旬,买酒精喷雾是开路用的,他戴了N95口罩和一次性手套,一边喷一边往里走,极其担心自己被传染。但乔知方戴着口罩直接就进来了。


    乔知方看过了冰箱里的东西,把牛肉解冻,加橄榄油和盐放到密封袋里腌着,找了一根白萝卜出来。


    傅旬家里有油,没米面,他想熬粥也没熬不了。


    傅旬看到冰箱里的东西,这才想起来小y说买了橙子。他拿了两个橙子,切开一刀之后,回餐厅坐着剥橙子去了。他剥橙子不是为了吃,而是发现自己好像闻不到味道了,想努力感受感受橙子的香气。


    乔知方留在厨房切白萝卜,和傅旬说吃点东西再吃药。傅旬的刀具很锋利,他把萝卜摁在案板上,抬刀切片,干净利落。


    傅旬问他,前两年隔离的时候,他在哪里住着。


    乔知方说在家,他爸他妈妈让他回家了,怕他自己住着吃不上饭。乔知方和他爸妈的关系和谐得,就算他们一起住,也不怎么闹矛盾——


    他妈妈不叫他起床,他爸不管他几点睡,一家人谁过谁的作息,谁有谁的活动空间,到时间了一起抢菜,住在一起互惠互利,互相尊重,偶尔还能一起下两局棋,一般情况下吵不起来。


    傅旬和乔知方不一样,他在北京没什么家人,就算有家人,他也不会和他们一起住。傅旬是独自在北京隔离的,他说自己当时就在这套公寓里隔离,要是乔知方和自己一起隔离就好了,自己真的吃不上饭。


    乔知方说:“然后等你直播的时候,我给你拉灯。”


    傅旬握着橙子皮直笑,说:“你上网课我不给你关灯就不错了。”


    “少说两句吧你,嗓子哑成什么样了。”


    “我乐意。”傅旬欠嗖嗖地说。


    他刚说完话,又开始咳嗽,咳得受不了,给自己倒了半量杯的止咳糖浆,干咽了下去。


    这次他是真的闭嘴了。


    傅旬闻不到什么味道,但乔知方是能闻到的。傅旬只剥了橙子皮,果皮的油腺破裂,橙油的香气喷溅而出,在空气中弥漫,香气里带着酸味,甚至有点辛辣,不像果肉那么清甜。


    傅旬咳嗽的时候,肺里有杂音,乔知方转身问他:“特别难受?”


    傅旬含着糖浆点了点头。


    “需要去医院吗?”


    傅旬摇摇头,抽出来湿巾擦了手,拿手机打了两个字,给乔知方看:不去。


    不去那就不去吧。


    乔知方转头看了看锅里的梨,傅旬和被开了禁言模式一样,安安静静坐着,拿手机给乔知方打字,鼻梁挺直,眼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乔知方和他说:“这两天不见好,就去医院,别拖成肺炎了。”


    傅旬撅了一下嘴,抬起来手机:


    我快好了。


    “好,快好了。含一会儿糖浆,记得喝水,我把饭做完?”


    傅旬点了点头,又给他看手机上的字:辛苦了:-*


    傅旬在餐厅病蔫蔫地坐着,乔知方继续做饭,把白萝卜片切成丝,开火煎了两个鸡蛋,用锅里剩下的油把萝卜丝炒了,然后直接在锅里加水,放切好的煎蛋和腌制的牛肉在里面煮。


    他洗了手,傅旬把咳嗽劲儿压下去了,终于咽了糖浆可以说话了。


    他说:“乔知方,你闻到花生的味道了吗?”


    乔知方心想,花生有什么味道吗?他问:“花生油?”


    “不是,花生,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嗯、嗯,咳,”傅旬清了一下嗓子,又忍不住咳了一声,“你知道花生是土里长的吧。”


    “知道。”乔知方还不至于以为花生是长在树上的。现代文学三十年,许地山出生在台南,笔名落华生。落华生,落花生,乔知方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借过他的手稿。


    他听傅旬嗓音沙哑,觉得他还是不要再用嗓子了,他离傅旬有一段距离,傅旬说话的时候,声带必须得用力。


    他拿出来兜里的手机,说:“傅阳阳,你打字吧,我看微信。”


    傅旬露出来思索的表情,想了一下点点头,开始打字。


    fx.:我好像闻到花生味了,带着泥刚挖出来的那种新鲜花生


    小智:我没带花生来


    fx.:我的鼻子出问题了


    fx.:[痴呆哆啦A梦].jpg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傅旬现在没说话,但乔知方看着一串“乔知方”,觉得有点吵。


    小智:在呢


    小智:[拍拍小狗脑袋].gif


    fx.:我的嗅觉失调了……


    乔知方前一阵阳过,和傅旬感染的是同一种毒株,常见症状之一就是嗅觉障碍,他回了傅旬消息。


    小智:阳了的话,是这样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你去医院看看


    fx.:。


    傅旬不愿意去医院,去私立要么不太近,要么感觉价格配不上服务,但是去公立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直接失去了作为病人的隐私。


    fx.:乔知方,我想吃鲜肉皮蛋馄饨


    fx.:[星星眼小蜜蜂].gif


    小智:明天吃


    fx.:那你明天还来吗?


    小智:你点外卖吃


    fx.:……


    小智:你不是不愿意让我来吗[眉开眼笑]【引用“fx.:那你明天还来吗?”】


    傅旬气得顶腮笑了一下,抬眼去看乔知方,表情好像在说哎乔知方你怎么还记着这回事。


    乔知方歪着头,也在看傅旬,笑眯眯地看他。


    就是记着。


    傅旬笑着,假装翻了个白眼,其实只稍稍斜了一下眼球。他用表情表达自己对乔知方的控诉,同时也是在逗乔知方玩。


    fx.:乔知方,我做梦梦见你了


    小智:知道啦,你说你阳了,我叫你阳阳。


    fx.:……


    fx.:我还梦到别的了


    fx.:梦见有人敲门,我总觉得是y哥,反正不是你


    小智:我不是来了吗


    fx.:你好多年都不来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傅旬朝他歪头。乔知方是没办法反驳傅旬的话的。喷发而出的橙子皮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锅里煮着雪梨,温热的梨水的气味从厨房里逸散出来。


    小智:睡得好吗


    fx.:不好,浑身不舒服,做了很多梦


    fx.:醒了记不太清楚了


    fx.:但是看到我妈妈了


    我妈妈。


    乔知方猝不及防地看到这几个字,只觉得瞳孔一颤,他愣了片刻,既没去看锅,也没回傅旬的消息。


    傅旬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来过他妈妈的事情。


    人的大脑,在一瞬间可以处理很多很多事情,乔知方的脑海里乱七八糟想起来无数件事。他清楚地记得,去年他在自己的微博点了一个叉——对此内容不感兴趣。


    去年,在他还没重新关注傅旬的时候,他刷到了一张傅旬的照片。照片大概算是出圈了吧,都转到他的主页来了。一个接收明星生图投稿的bot发了傅旬,文案是:“好强烈的吸引力。”


    好强的电影感//: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


    照片是在剧院或者电影院拍的,傅旬穿了一身黑衣服,在观众席间坐着,微微抬头看着前面。


    他的表情很淡,神情略带疲惫,出神地看着前面,一张干净的脸未经任何化妆品的粉饰,薄薄的眼皮、泪沟……脸部皮肉的自然起伏,让照片里的他显得别有一种真实的质感,情绪与氛围在场,强烈的故事感几乎破屏而出。


    一条微博获得了4.2万点赞,很多人好奇傅旬在看什么,有粉丝在原博评论区贴了傅旬那天看的节目,江苏省昆剧院的《桃花扇》,表演厅里带着提示台词的电子屏幕——


    “那梅花岭,尸骨成堆。这瘦西湖,碧血染红。


    That Plum Blossom Hill is now a pile of corpses.


    That Slender West Lake is bright red with blood.”


    傅旬在南京的紫金大剧院看表演的时候,被人拍到了。


    乔知方在刷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心脏抽痛了一下,像是被毫无防备地刺了一针,随着感官的恢复,胸腔间泛起与麻痹类似的感受。


    他对这条微博发表的日期很敏感,照片是在傅旬妈妈忌日前后拍的,也或许是忌日当天拍的。


    傅旬不愿意自己待着,带着一身倦怠,去了剧院。


    演员的快乐是可以被贩卖的,忧郁疲惫是,痛苦是,甚至疯癫也是。其他人惊叹于他只是在台下坐着,也能这么有氛围感。


    没有人关心,他到底想不想被拍。


    熟悉的麻痹感,又出现在乔知方心脏之间。缓了几秒,他给傅旬回了消息。


    小智:你去年回去看阿姨了吗?


    fx.:回了


    fx.:去年清明节有事,十月份回去的


    小智:今年清明节回去吗?


    fx.:回


    小智:这几年都怎么回的?


    fx.:自己开车


    小智:从北京开回去?


    fx.:太累的话,就先飞上海或者杭州,然后开回去


    fx.:一去机场就容易被跟车


    fx.:今年陪我回去?【引用“小智:今年清明节回去吗?”】


    傅旬发完了消息,放下手机,看着乔知方。


    其实傅旬和乔知方都是可以说话的。


    傅旬想了一下,或许是觉得自己不该要求这么多,终于再次开了口:“哥,要是你忙的话,就算了。你也有事,我自己能回。”


    一个生着病的傅旬,说这样的话。


    别管清明节放不放假了,乔知方没有可能对着傅旬说一个“不”字。


    第36章 等待


    傅旬在朝阳区住着,乔知方不太方便来看他,于是他戴好口罩,从朝阳区回了海淀区。


    三月初,天气还是很冷,街上的路人都穿着羽绒服。


    路边的草皮枯黄,绿化带里只有柏树和冬青是绿的,被阴沉的天色压着,显得颜色黯淡。


    黯淡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傅旬在内心最深之处,并不喜欢五光十色、车流熙攘的北京。他喜欢大多数人都穿黑色羽绒服的海淀区,返本归真,实用主义,冷静而理性。


    电影电视剧光鲜亮丽,去掉滤镜或调色、去掉导演的裁剪,去掉化妆师的随时补妆,去掉打光,群演疲乏,场景逼仄。


    朝阳区的生活成本高,海淀区蓟门桥周边的小区里,住了不少年轻导演、编剧和独立制片人。


    晓枫有一段时间,就一直在那边住着。


    傅旬手里有钱,但是他知道,有时候,钱是很难挣的。大前年他在河南拍《三国之影》,趁休息的时候,开车去了一趟巩义。他记得自己看过一期乔知方买的《中华遗产》杂志的封面,拍的是巩义宋陵遗址保护区——


    高粱成熟,穗实鲜红,皇陵的石像生就在高粱地里站着,站了一千多年。


    乔知方没亲自看过的景色,他来看了。但是没准,乔知方和他分手之后,也来过巩义了呢?


    傅旬在巩义的地头问一个本地的大哥,种一亩地一年能挣多少钱?大哥说两千三块。他问大哥家里有几亩地,大哥说三亩,都包出去了,自己平时就外出务工了,打两个月的工就比种地一年挣得多了。


    一年到头,一亩地,两三千。


    傅旬在片场一天出工12个小时,一小时就能挣好几个两三千。


    《三国之影》在影射三国曹魏的故事,权力撕裂情感。


    国内已经很久没有导演拍艺术向的古装电影了,费力不讨好。但大导就是不一样,大导能拉来投资,启动项目。


    电影采用了黑白色调和2.39:1的宽银幕比例,让片子显得气质冷冽,人物看起来疏离并且孤独。


    魏王,子桓,子建,一众人物。


    本来傅旬想试镜的是代表着曹植的子建,他的经纪人看了人物小传,也觉得这个角色更好,更具有悲剧性。但是,傅旬要是冷眼看人,气场很难压,选角导演和导演都觉得他可以演情绪更为复杂的角色,让他试了子桓。


    阴郁,隐忍。情绪细腻,野心无限——


    在电影的剧情之外,正是这个人物亲手终结了延续四百余年的大汉。


    克制压抑了太久,在终于被立为世子后,情绪喷薄而出,他像孩子那样久违地感到狂喜,抱住了走过来的谋士辛毗的脖子,眼里带着无法藏匿的喜悦,问:“辛君知我喜否?!”


    辛君知我喜否,辛毗关心的是子桓,傅旬想问的是乔知方。


    傅旬怀疑,在他和乔知方分手之后,乔知方只看过他的一部电影,就是《三国之影》。乔知方可能是为了导演、为了其他主演,才看的电影,但他留的豆瓣评论和傅旬有关系——


    乔知方在豆瓣给电影打了四星,只评论了六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辛君知我喜否。”


    乔知方像是一上映就把电影看了,评论留得很早,他的这条评论被点赞到前排去了,傅旬一点开电影页,就看到了。


    那个时候,傅旬忽然就很想问问乔知方:乔知方,分手之后,你到底还想不想我呢?


    想,现在他知道,当然是想的。


    傅旬不在家住的这几天,乔知方过来,搞过了家里的卫生。


    小y把猫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两百多平的房间,一地无尘,扫地机器人把家里的地面收拾干净了。乔知方给花房的花浇了水,被折断了的蝴蝶兰,虽然没了花,但活得好好的。


    傅旬感觉自己有点头晕,晓枫给他的剧本他还没看,但是他还是不打算看——病还没好,他现在看书久了,就会想吐,看谁的书都想吐。


    连看手机久了,都觉得眼晕。


    于是他回了客厅,想看电影消磨清醒的时间。醒着的时候,身体不适,他应该多休息。他想找一部黑白片来看,黑白灰,像海淀区,像今天的天气。


    或许也有些像他的心境。


    八万……如果让他养,他会养,但是他养不好。他不想为了留下乔知方而把八万留下来,他已经过了干这种幼稚的事情的年龄段了。


    希望y哥和女朋友能把八万养得胖胖的。


    傅旬在豆瓣搜了黑白片电影片单,弗朗索瓦·欧容的《弗兰兹》是一部黑白电影,他看了看文案:


    影片将以一战后的法国为背景,聚焦贝尔饰演的德国女人正因未婚夫的惨死而悲痛欲绝,尼内饰演的神秘法国男子却悄然出现,默默为其未婚夫墓碑致哀、献花,两人也就此揭开一段匪夷所思的往事。*


    乔知方带傅旬一起看过欧容的其他电影,那就看这部好了。


    电影还没开始,小y发来了八万的视频。傅旬心想,董志洋你真是当了便宜爹了。他把视频发给乔知方,问乔知方想不想八万。


    乔知方回消息说:挺想傅阳阳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自己又住到他家的后面的后面了。


    乔知方问他发不发烧,他说晚上偶尔会烧。


    他希望乔知方晚上能来看他,这种心情就和乔知方家某本意识流小说里的人物一样——


    他第一次翻开这本书看的时候,觉得纳闷,为什么一个作者能一连写二十多页,只是在写失眠,而失眠的原因是希望妈妈能来给“我”一个晚安吻呢?


    傅旬在家看着电影,不是电影不好,而是他又开始觉得冷,或许是又开始发烧了,于是他裹着毯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电影里,女主角安娜在走路,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哒、哒,人声、小提琴声,收音清晰得呼吸可闻……


    乔知方在他的公寓里贴了便签条,提醒他吃饭。他不想要便签条,他希望乔知方今天能住在他家。


    傅旬睡过去的时候,感觉窗外好像打雷了。


    真奇怪,明明冷得像是要下雪的天气,怎么会打雷了呢,傅旬怀疑自己的病情出现了新症状,不好了,他都出现幻听了。


    他没有幻听,惊蛰前后,北京在傍晚下了一场毛毛雨。雷声隐约,乔知方看天气不好,打着伞从文理大学走回了小区。


    傅旬说自己回来住了,乔知方给他爸妈发消息说自己不回去吃饭了,打算去傅旬家看看他。


    乔知方去学校,是去见自己的导师了。导师主持了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课题,给乔知方分了子课题。除了论文、课题,乔知方和导师谈了谈就业的事情——


    博士毕业之后,是申请进入大学具体院系的博士后流动站,直接衔接教学工作,还是进高等研究院。


    在传统院系里,博士后的学术研究大体上跟着导师的研究走,方向相对封闭,需要承担教学工作。高校的高研院不属于某一个具体的院系,不设教学要求,更强调研究的自主性、国际化视野和跨学科能力,会进行更多的学术训练。


    如果进了院系的博士后流动站,相当于提前体验熟悉未来的工作了。进高研院,属于继续学习深造,等两年之后出站,还得继续求职。


    傅旬在做梦,乔知方过得很现实。


    投递博士后申请,需要附上几份推荐人信息,乔知方的导师是他的推荐人之一。乔知方不想吊死在一棵树上,他和联系过的博士后导师、高研所,都在互相养鱼,彼此都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问导师择业的事情,导师说他选哪个工作都很好:


    国内博士的求职竞争很激烈,如果他想早点安定下来,不妨进院系的博士后流动站,做师资博士后。如果他觉得自己还有心气,那么进高研院。


    这次导师没有push乔知方,而是和他说不要勉强自己——


    读博的人,其实面对着不小的同辈压力。读博有时候残忍得宛如竞技体育,虽然大家都是在读博士,但有的人的学术就是做的很好,有的人就是死活做不好,做的好的人里面,还有更好的、还有天才。


    天赋有差别,能力有高低,每个博士在学术上整天被同龄人碾来碾去,被导师和期刊编辑否定来否定去,已经够有压力了,结果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本硕同学都已经成家立业买房了,自己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可工作还没有着落,前途还在渺茫着……


    除非家里的钱太多,否则说不想早点稳定下来,都是假的。


    除了博导,乔知方的硕导、联培导师,都给他写了推荐信。学者有时候是很纯粹的一群人,硕导回他邮件说:Joey,无论你到地球的哪个角落,如果我能帮上忙,请尽管和我说。


    三月,惊蛰前后,如果是在香港,羊蹄甲正在开花。乔知方在走回来的路上,发现学校里的一些树上,已经开始长花苞了。《传道书》里怎么说的来着——


    Florebit amygdalus,impinguabitur lucusta,dissipabitur capparis。


    乔知方为了写博士论文,天天看这些文献。在上世纪初期的通行和合本译本里,这段话被翻译为“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


    杏树是春天很早开花的树,他在今天注意到杏树上开始结花苞了。


    和合本的翻译很雅致,但对看翻译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上个世纪,燕京大学神学院的学者吕振忠,根据希伯来语把这几句翻译为“杏儿它拒绝,跨凤是重担,壮阳药也无效”。


    人所愿的也都废掉,拉丁语原文是“capparis失去效力”,capparis是一种被认为有催情效果的植物。


    杏树开花,生命消退,原本轻捷的像蚱蜢这样的生命,如今也变得迟缓笨重,连性行为都成为负担。


    傅旬在家养病,乔知方觉得或许傅旬没有发现,杏树上已经有花苞了。博士论文写到了最后几笔、工作也并非两眼一抹黑,时间在往前走,乔知方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想,原来,就这样,他已经和傅旬又走到春天了。


    傅旬在家里不安稳地睡着,电影演到了末尾,安娜又在走路,鞋跟敲击着地面,他在梦里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音乐离他很远、很远,在黑暗里弯曲着蔓延。


    他在等乔知方。


    但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乔知方走到门外,拿出来钥匙,插进了锁孔。


    作者有话说:


    * 来自豆瓣电影简介


    冬去春来,春天是很好很好的季节。


    第37章 好天气


    乔知方把从法国背回来的七星文库版《追忆似水年华》,给助教拿了过去。入职满一年,助教已经升了讲师,只是学院网站上还没统一更新。


    没事的时候,助教是不来学校的,中午他要给留学生上课,终于过来了一趟。


    学院的教授有独立的办公室,但助教没有,需要的话,可以预约会议室或者公共办公室。乔知方和助教就差四岁,两个人也不是要开会,用不着会议室,就去留学生公寓旁边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文大没有午休,在12:00-13:30见缝插针安排了一节课,助教十一点就得出门往学校走,到下午一点半,课是上完了,人还没吃过饭。咖啡厅里有简餐,他到店里点了一杯梨普,要了一份打抛饭,问乔知方吃点什么。乔知方点了单,顺便给傅旬发了消息。


    乔知方从傅旬家出来的时候,傅旬在家里泡了燕麦片,说自己一会儿就点外卖。乔知方怀疑等自己走了,傅旬没点外卖,甚至根本没吃中午饭。


    乔知方和助教在角落里坐了下来,过了饭点,店里没有多少中国学生,旁边坐着带着平板或者笔记本电脑的外国学生。


    助教是在法国读的博士,不太清楚国内博士毕业的流程,问乔知方是不是论文快要送外审了。


    乔知方说下个月送。前几天,他导师刚通过了他的答辩申请,接下来是预答辩,预答辩完修改论文,四月送外审。外审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通过了审核,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根据审核意见继续修改论文,然后就等着五月的最终答辩了。


    等五月的答辩结束,所有老师在答辩意见上勾上“通过”的时候,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但是,一旦有一个环节有问题,那就延毕。


    乔知方的一个同学,就卡死在申请答辩这一步了,同学的博导觉得他的论文质量不行,不同意他答辩。


    助教问乔知方压力大不大,乔知方说早死早超生。


    助教接过来自己的饮品,呵呵直笑。


    店员把他们点的餐放到了桌子上,助教吃的是饭,乔知方点了烤菠萝手撕鸡肉塔可和无糖香草拿铁。


    乔知方要是说压力不大,那是假的。毕业的每一个步骤都不好过,他的心一直悬着,忐忑不安。外审每年都有被发“不合格”的论文,有一些论文是被误伤的——论文明明写得不错,但最明显的关键词,或者最直接的摘要没写好,被分给了不熟悉本领域的导师,或者没认真看内容的导师,喜提了“不合格”。可是就算是被误伤了,那也只能受着。


    如果要延毕,早点延毕,或许比走到后面才发现要延毕,心里更好受一点。


    助教安慰乔知方说,博士都是这样过来的,等过来就好了。助教在法国读博,奖学金刚够维持生活,他和恋人一直异地,法国文科教职饱和,他犹豫要不要回国,又担心回国科研压力太大,自己适应不了,当时整个人都被“毕业即失业”的焦虑包围着。


    但是毕业……真的能毕业吗?论文写写停停,最后,他修改得心里都有点没底了。到毕业前两个月,他整个人压力大得不得了,和朋友去勒阿弗尔散心,朋友一直跟着他,怕他跳海。


    助教把乔知方当自己的半个同事,他入职之后,乔知方帮了他不少忙,他们两个聊了一会儿毕业和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本科就是在文大读的,比助教更熟悉学校。学校里有不少咖啡厅,他们在的这个咖啡厅做的东西最好吃——这都是乔知方亲自实践出来的。


    助教只和本教研室的老师比较熟,乔知方和几个教研室的老师们都熟悉。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竞争,同一个教研室里的老师,为了职称,明里暗里打得厉害。


    乔知方和助教会讨论学术问题,有时候两个人也聊一些学院里的人际交往的事情。助教能感觉出来,有些老师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


    助教说乔知方的职业生涯规划,其实做得很清楚。


    乔知方觉得,这要感谢他爸。虽然他爸是理科学者,但一些规则是所有学科通用的。


    乔知方打算读博的时候,他爸就和他说了:要是他不打算留在国外,那么要么他硕士在国内读,要么博士在国内读,他必须和国内的导师保持联系。否则,没有人带、不在国内发论文,他会过得很辛苦。


    聊多了工作伤感情,助教问乔知方,他想不想看傅旬的话剧。


    乔知方当时正在喝拿铁,听见“傅旬”两个字,差点把自己呛死。


    助教和乔知方说,非常感谢他从国外帮自己带书,他看乔知方在豆瓣标记了好几部傅旬的电影,问他是不是挺喜欢傅旬的——


    为了表示感谢,他给乔知方带了一张国家大剧院《麦克白》的话剧票,傅旬饰演邓肯之子马尔孔。话剧一共演20场,两万张票,提前三个月开售,开票没几分钟就卖完了,他好不容易抢到了前排的票。


    助教嘴里突然冒出来傅旬两个字,乔知方有点不会说话了,慢悠悠地说:“嗯……傅旬啊。”


    助教看他这么说话,问他:“呀,我是不是买错了,你不感兴趣?”


    “不是,嗯……不知道怎么说。”助教说乔知方标记了好几部傅旬的电影,其实电影不是乔知方标记的——


    傅旬拿到乔知方手机的第一件事:忘本。


    打开豆瓣,找到自己的影人页,补标自己的作品,打五星并且评论“傅旬好帅”。


    傅旬好帅~,傅旬夹着嗓子逗乔知方玩,抬起来手机给乔知方看自己的影人页照片,问他:怎么了,那人家不帅吗?


    乔知方想起来自己的豆瓣账号,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特别想去撞墙——又觉得好笑,又面红耳赤想撞墙。


    助教问乔知方:“怎么笑了?”


    乔知方低了一下头,“嗯……”


    “不好意思?”助教说:“看你的表情,其实我买对了,对吧。”


    乔知方笑着说:“没有、没有,没有不好意思,谢谢臻哥。”


    助教坐在他对面直乐,说:“原来知方你追星啊。”


    乔知方说:“豆瓣那个,不是我标记的。”他把咖啡杯往里推了一点,又把叉子往里放了放——人在慌乱或者心虚的时候,会做八百个小动作来掩饰。


    “不是你?”


    乔知方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他抬了一下眉,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说:“是我对象。”


    助教没见过这样的乔知方,知方提起来对象的表情,哟,好苏啊。


    “我的天,你有对象了呀?”助教一直以为乔知方是单身,但乔知方的表情很明显不是单身的人可以做出来的。他问:“那我是不是该多买两张的?我买了三张,你一张,我和你嫂子一人一张。我给你两张吧,你看我这事干的。”


    “不用不用,特别感谢臻哥。”


    乔知方拿着两张票也没用,傅旬得在台上,不能在台下。


    “哇,”助教感叹说:“我以为你不谈恋爱呢。”


    “谈,谈的。”


    助教饶有兴味地看乔知方,问他:“谈多久了?”


    乔知方说:“这不好说呀。”


    助教听完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还不说。你嫂子还说呢:‘诶,知方拒不拒绝恋爱呢,不拒绝的话,你可以给知方介绍。’但是我觉得我来问你,好像有点没边界感。我今天回去就和你嫂子说,别替知方操心了,人家自己找好了。”


    “谢谢嫂子的心意。”乔知方又笑了笑,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其实乔知方是没想着隐瞒自己有对象这件事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和助教又聊了一会儿论文和职称考核的事情,吃完各自点的餐,小坐一会儿,结束了会面。


    助教住在西城区,是骑电动车来的,乔知方把他送到车棚,又回了咖啡厅。傅旬回了他消息,傅旬说自己吃了午饭,他想喝美龄粥,所以点了粥和素什锦,给乔知方留了一份粥。


    留一份粥,言外之意很明显:他在等着乔知方回来呢。


    一开始乔知方只想偶尔去傅旬家一下,后来开始在傅旬家过夜,现在真成他妈妈说的儿大不中留了,开学之后他就没怎么回过他爸妈家了。


    傅旬不让乔知方走,乔知方要走,傅旬就说自己这儿疼那儿疼。傅旬早就不发高烧了,但乔知方被他搞得没招了,晚上一直在他家住着。


    但乔知方白天不会一直在家里待着,前两天上午,他都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写论文,在学校查资料和用校园网都更方便。


    中午,他在食堂吃了饭,会问傅旬用不用给他捎一份。


    今天上午,乔知方一直在傅旬家,中午没有管傅旬吃饭的事情。傅旬那么高的个子,中午只喝了粥,吃了点素菜,他回消息问傅旬吃饱了吗,要不要点点儿什么吃,傅旬说想吃薯条和炸胡萝卜条,炸胡萝卜条要塔塔酱。


    乔知方在咖啡厅买了炸胡萝卜条和薯条,在等餐的时候,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天。乔知方问傅旬话剧的事情,傅旬说下个月他就得去排练了,他可能得在朝阳区住一阵——


    排练期的日程比较紧张,上午练声、背台词,下午和晚上在剧场排练。


    排练两个月,然后就要开演了。


    喜浩没有压傅旬的话剧合同,傅旬的咖位已经在这里了,国内有不错的本子,很多制片人和导演都会优先考虑他,只要不让他进影视剧组,就是摁住了他的命脉。


    傅旬的话剧合同是早就签了的,演话剧收入不高,曝光度也有限,他演不演,对喜浩来说无伤大雅,其实喜浩也管不着——


    他火了之后和喜浩重新谈过合同,他出让分成,喜浩垄断了他的影视、音乐、综艺合约,但不干涉他的戏剧合约。


    喜浩现在并不是想逼死傅旬,只是想逼他出钱,毕竟喜浩也压不了他多久了。傅旬不是半路要和喜浩闹解约的艺人,他们的合同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乔知方问傅旬嗓子还疼吗。傅旬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说:“乔知方乔知方,我嗓子疼。”


    小智:嗓子疼还吃油炸食品


    小智:还说话


    fx.:可是我很想你啊


    fx.:我把床单被罩换了,还晒了被子,把我们两个的都晒了


    fx.:[比格多栋狂亲兔子秀珍].gif


    今天天气很好,乔知方的心好像也晒了晒太阳。傅旬有一堆多栋小狗的表情包,乔知方也有一张,他回了傅旬——


    小智:[飞天大狗蟑来喽].jpg


    fx.:。【引用“小智:[飞天大狗蟑来喽].jpg”】


    fx.:乔知方!


    fx.:我不是你的宝宝了是吗


    傅旬点的炸胡萝卜条和薯条做好了,乔知方看着傅旬的回复没忍住笑了。店员在前台打包,问乔知方心情怎么这么好,乔知方说:“天气挺好的。”


    店员说:“学长,不像只是天气好哦。”


    乔知方说:“心情也好,祝你也有好心情。”笑着和店员挥了挥手,从咖啡厅走了。唉,家里有个傅旬,回去投喂傅旬去了。


    第38章 望春风


    乔知方和通过答辩申请的同学,在准备预答辩,他的同学套用了余华的说法,来提前描述毕业的感觉:


    时至今日,我依然会有敏感、怯寓.懦、自卑的感觉,因为答辩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而是每个在读博士一生的潮湿。


    其实哪里只是一场大雨呢,要下好几场。预答辩是一场阵痛,答辩是最终的尖锐疼痛,前后都很痛。


    学校非应届毕业博士,必须去参观论文答辩,去年乔知方去看过三场,提前总结出了经验,评审专家一般会有以下几种常见的死亡提问:


    你的论文的核心论点是什么、创新点是什么?你表述得不清楚,思路不够清楚。


    你的文献综述只是罗列了有哪些研究,缺乏梳理、辨析和评述。你遗漏了研究领域某位重要学者或某篇关键文献的研究成果。


    你的章节划分的标准不统一,章节内容详略不当。


    你选择的某些文本案例具有代表性吗,真的能支撑你的整体论断吗?


    乔知方在图书馆坐着,按照导师的意见,修改完预答辩ppt,又重看了一遍自己的毕业论文的目录页。他这两天就得把电子版交给打印店打印装订了,在预答辩的时候,他需要给每个专家一份纸质版论文。


    论文文档计算符号但不算注释,一共有21万字,算上注释,一共24万字。写到现在,其实乔知方已经分不出自己的论文算是好论文还是坏论文了——


    不管好论文坏论文,只要能通过答辩的,就是有用的论文。


    论文会挨什么样的批评,尚且属于未知,但是生活还是要有秩序感的。乔知方每天上午都会来学校,学习或者见导师,下午有时间的话,就会和傅旬一起出门遛弯。


    傅旬上午在家处理自己的工作,顺便整理家务。乔知方最近穿的衣服,都是傅旬叠的。给乔知方叠衬衫的时候,傅旬会拿挂烫机熨过再收起来,挂烫机是傅旬特意找造型师要的款式。


    傅旬的衣服多,以前他和乔知方一起住的时候,就负责晾衣服叠衣服,现在很顺手就做了。傅旬也是会照顾乔知方的,他负责家里的衣服,乔知方负责干洗的衣服。


    傅旬不讨厌出门,但是要是乔知方不叫他,他能一直不出去。


    他得了新冠,刚刚恢复,不能剧烈运动,所以乔知方不去健身房了,只和他去公园里一起散步。要是乔知方跑步,他就在旁边慢慢走,主要起一个给乔知方拿保温水壶的作用。


    北京的春天,说来就来,傅旬一出门,和乔知方说自己一下子有了一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错位感,他只在家待了一个星期,没想到再出门的时候,圆明园的桃花都开了。


    圆明园西边的人总是不多,上个月傅旬和乔知方过来的时候,河道里的水还封冻着,如果不反光,水面没有冰的质感,像沉重灰暗的水泥。


    乔知方问他每天出来走一走,是不是心情会好一点。


    傅旬说:“特别好。”


    他和乔知方过桥,一边走一边拍了拍乔知方,乔知方顺着他的示意,往水面上看,有一只鸭子垂直于水面,猛地向水里扎了下去,瞬间从水上消失了。


    两个人在拱桥的顶上站着,傅旬字正腔圆地说:“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看鸭子,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霁雪时在窗下作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


    乔知方问:“台词?”


    傅旬单手比了个耶,说:“《北京人》。”


    曹禺的话剧《北京人》,傅旬保持着演话剧的习惯,北京话剧的经典保留剧目是《茶馆》,上海是《上海屋檐下》。傅旬说其实他忘了春天干什么了,所以他编了一个春天看鸭子。


    刚才消失在水面上的鸭子,从其他地方冒了出来。水面化冻之后,后海的一池春水似乎开阔无边,偶尔会有两三只绿头鸭或者鸳鸯在水边游,山桃花开了满枝,风一吹,也落进水里。


    春风上巳天,


    桃瓣轻如翦,


    正飞绵作雪,


    落红成霰。*


    傅旬说自己是南京人在北京。乔知方叫他出来,他看见了水,心情是很好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过,今年清明节他想回南京,乔知方问傅旬四月要是排话剧,是不是会比较忙。傅旬说:“四月能请假,而且除了排有我的角色的场次和联排,我不需要一直在。”


    四月能请假,这是傅旬的经验之谈。傅旬这几年处在事业上升期,实际上是很忙的,就算不进组、不拍话剧,他也一直有工作要做。去年的北影节组委会邀请了傅旬做青年宣传大使,今年组委会再联系傅旬,喜浩压下来了邀请,想逼他让步。


    让步?不可能让步,不去就不去,傅旬觉得自己正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


    北影节在四月中旬举办,如果他担任了宣传大使,就算从排练场合请假离开了,还得拍北影节的物料,配合宣传推广,日程会变得非常紧凑,那清明节他就又没有办法回南京了。


    今年他想回去扫墓。


    有一个成语叫春风得意,春天到了,不得意也没关系,傅旬可以和乔知方抱团取暖。


    傅旬和乔知方顺着水边走,他问乔知方:“哥,要是我没钱了,住不起大房子了,你也肯定能让我吃上饭、有地方住,对吧?”


    乔知方说:“能,要是我的研究生补贴不够用,那我偷电瓶车养你。”


    乔知方的嘴,不一定说出来一句什么呢。我偷电瓶车养你,傅旬本来不想笑,他强压了一下嘴角,结果看了一眼乔知方的表情,没有憋住,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乔知方不在意傅旬有没有钱。乔知方怎么可能缺钱花呢,他家里谁都不缺钱。他开的车是一辆宝马X5——他妈妈直接给他买的,他妈妈之前开的奥迪Q7,是他和他爸AA送的。


    不过,他每个月通过自己的学业获得的收入,确实就只有博士研究生的补贴费和助教费,国家的博士补贴是1500块,每年发十个月——


    乔知方要是一个月只有1500块能花,他是真的敢给傅旬花1000块。


    傅旬和喜浩的共同账户里有八百多万,除了这八百多万,傅旬不想多给喜浩一分钱。喜浩要是想打官司,那他就和喜浩耗着,反正耗到今年十一月,合约到期,喜浩也就管不了他了。


    傅旬问乔知方哪天预答辩,他记得好像也就是下周的事情了。乔知方说这周,周四,也就是大后天。


    傅旬震惊地问:“我靠,哥,那你还有心情出来遛弯啊?”


    乔知方纳闷地说:“那怎么着呢,我也不吃饭了,也不睡觉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再对着论文看,也只不过是相看两厌。


    “行,行。”傅旬笑了一下。


    傅旬说看乔知方心态这么稳定,他也劝自己放松一点,怎么过不是过呢。傅旬不工作的时候,也有理财收入,但房产支出、团队工资、商业保险……他就算自己不怎么花,钱也几万十几万地哗哗往外流。


    当一个明星,成本还是很高的。


    乔知方问傅旬排《麦克白》的事情,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的台词最多,傅旬不担主演,演的是被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杀害的先王的儿子,一位复仇的王子。


    傅旬演什么,粉丝都会说他好帅,帅炸了、杀疯了,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的年龄和阅历,还远远没有到达能支持他演麦克白的阶段。


    麦克白是个很复杂的人物,傅旬和乔知方说,他拍《三国之影》的时候,导演就让他看《麦克白》和《李尔王》,尤其是看《麦克白》,寻找沉重压抑但庄严的悲剧感。


    傅旬反复看过遍三遍大卫·田纳特版的《麦克白》。《麦克白》,一部莎士比亚最黑暗血腥的悲剧。


    傅旬能出演这次的话剧,说明这次的制作方,阵容足够强大。话剧的导演是国家话剧院的吴彤老师,中戏本科,RADA硕博,北大博士后兼北大影视戏剧研究中心顾问,执导的戏剧有很强的表现主义色彩,叙事凌厉古典,视觉冲击强烈——


    娱乐圈或许很大,但学术圈并不大,吴彤受邀到文大开过硕博讲座,乔知方见过他几次。


    乔知方觉得傅旬一直在演话剧,是给自己选了一条相对踏实的路,这是一条更贴近演员而不是明星的路。演话剧不挣钱,但是磨练演技。


    傅旬不是回避导演的演员,拍电影的时候,他会主动和导演一起看回放,一遍一遍磨合某一个镜头,力求在某个瞬间、某个片段贴近人物,给出最好的状态。


    和电影相比,话剧是一种一次性、连续性的现场艺术,很能锻炼演员表演的完整性和感染力。并且,话剧会一遍一遍地排演,比如这次演出,傅旬会公开演出20场,也就是20遍,这种从头到尾地重复性排演,是很有利于表演者挖掘角色的深度的。


    戏剧是表演的艺术,加入了演员之后,剧本会变得更有厚度。乔知方和傅旬说,傅旬要演马尔孔,他忽然觉得,其实读者可以从一个不同于主角的视角,比如马尔孔的视角,再看一遍《麦克白》。马尔孔也是一个活生生的邓肯之死事件的亲历者。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好,九州清晏一带的行人很少。


    傅旬没戴着口罩,眼睛弯了弯,和乔知方说:“乔知方,你这么关注我,你就承认吧,你爱死我了。”


    乔知方说:“嗯嗯,我爱你。”


    “我服了,”傅旬听清了乔知方的话,他说:“乔知方,你怎么说的这么轻易,重说重说。”


    “我不说你嫌我不说,我说了,你要求还挺多。”


    “你说嘛,说了咱俩回去的时候,我多买一个奇趣蛋送给你。”


    “干嘛?”


    “巧克力好吃,送给你吃。”


    乔知方说:“你是想拆奇趣蛋里的玩具吧。”


    乔知方和傅旬散完步回家,隔一天去超市买一次菜,每次结账的时候,傅旬都会拿一个奇趣蛋,他也不吃里面的巧克力,单纯就是想看看蛋里能有什么小玩具。


    好嘛,今天又让他找到多买一个奇趣蛋的借口了。


    傅旬笑了笑,说:“乔知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乔知方问:“我怎么样?”


    傅旬不和他贫这个了,又把话题扯了回去,说:“你快说。”


    “不说。”


    “说。”


    “不,”乔知方学着傅旬的语气,说:“我就不。”傅旬有两大犯欠名句:我就不,我乐意。


    乔知方把傅旬的语气学得很像,傅旬边气边乐,乐得眉开眼笑的。


    乔知方说:“呀,乐不可支啊我们傅老师。”


    乔知方一直逗傅旬,傅旬受不了了,伸手去抓乔知方,乔知方被他抓了太多次了,直接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傅旬又爽又不爽,被乔知方抓着,笑得侧了一下头。


    乔知方放开了手,和傅旬继续沿着路往前走,傅旬的手不老实,做出来要去掐乔知方的姿势,想要偷袭。


    “有人有人。”乔知方一边挡傅旬的手,一边提醒他。


    确实有人走过来了,傅旬于是收了手,把口罩戴上了,他和乔知方往路边靠了靠。


    山桃花开得早,路边的土坡上,草皮没有完全绿起来,远看还带着一层土色,落了花瓣,像一坡雪一样。


    太阳白得耀眼,光线晒下来,照得人很舒服。


    路人走了过去,傅旬和乔知方继续沿着路走,打算去看看福海边的柳树是不是隐约有绿意了。但是往前走,人要是多的话,他们就不去了。


    傅旬和乔知方说:“哥,等出去了,我想去书店一趟。”


    乔知方问他:“买书吗?”


    “嗯。”


    “想买什么书?”


    “莎士比亚悲剧集,我有一套,没拿过来。”


    “你看我的吧,我有几套,朱生豪译本的、方平译本的、梁实秋译本的,在苏州街呢,一会儿路过,你要哪个译本,我给你拿?”


    “这多不好意思,我会勾画,还会写字。”傅旬说着不好意思,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意思。


    乔知方说:“没事,我基本不用了,在家里放着也是放着。”


    傅旬问:“那咱们一会儿去苏州街?”


    “行。”


    “我好多年没去了。”


    乔知方已经清扫过苏州街的房子了,他说:“那就去看看?”


    傅旬说:“近乡情怯。”


    近乡情怯,毕竟傅旬在那里住过两年。


    苏州街的房子像乔知方的心房,傅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再进去了。他不知道乔知方有卖掉苏州街的房子的想法,就像他不知道,乔知方后来为什么不让他在那里住了。


    乔知方看着傅旬,虚岁二十八岁的傅旬。


    傅旬问乔知方:“今天晚上我们能在苏州街住吗?”


    乔知方问:“你想住?”


    傅旬点了一下头,“嗯。”


    想住……于是乔知方点了一下头,说:“可以,就是东西不多,去的时候,买上吧。”


    傅旬说:“去超市吧,都买上。”


    乔知方说:“行。”


    傅旬说近乡情怯,乔知方倒是不怯,因为那是他的房子,他经常过去。不过,他确实有很久很久,没和傅旬一起进过苏州街的家门了。


    傅旬好像就是在一个春天,搬到苏州街去的。


    作者有话说:


    *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孔尚任《桃花扇》


    第39章 尤利西斯


    傅旬和乔知方从圆明园绮春园宫门出来,打车去了一趟超市。北京的三月中旬,昼夜温差还是很大,下午四点多,风开始变凉了。


    不到下班时间,超市里的人不多。


    买完了需要的东西,傅旬朝乔知方晃了一下手机,乔知方于是把手机拿了出来,傅旬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家有没有避孕套。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回了消息。


    小智:你想什么呢?


    傅旬正打字呢,乔知方已经把字打完发过去了。


    小智:我自己住。


    傅旬抬起头看乔知方,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他在笑。本来他以为乔知方要说他白日宣淫呢,结果乔知方只是表示了一下,你想太多了吧——


    乔知方在苏州街自己住,他家里连多一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他买避孕套回去吹气球吗?


    傅旬说:“下次我们再买吧,你要预答辩了,我特别好。”


    “嗯,你特别好。”乔知方说着说着就笑了,被傅旬装无辜的表情逗笑的。


    “嗯?”傅旬听着乔知方的语气,低声问他:“乔知方,难道我不好吗?”


    乔知方哄傅旬说:“好,好,特别好,第一好。”


    傅旬于是也笑眯眯的。


    其实对话很无聊,但是和乔知方说话,傅旬就是愿意笑,他的心情就是很好。


    傅旬晚上想吃胡萝丝炒牛肉和清炒南瓜藤,超市里没有南瓜藤,乔知方买了新笋和青茄子,茄子做豉椒小炒茄子,笋留着明天处理。吃穿不愁,傅旬跟着乔知方去结了帐。


    两个人是骑车子回苏州街的,手抓着车把,被风吹得发疼。停了车子,乔知方叫了傅旬一声,问他:“你有多久没来过这边了?”


    傅旬说:“你还好意思说呢,你不让我住了,你去香港读研了,我就没进过这个小区了。”


    竟然有这么久了吗?乔知方说:“没有不让你住,你喜欢就过来住。”


    “给我一把钥匙行不行?”


    “嗯……”


    “你看,你把我驱逐出来,就再也不给我钥匙了。”


    “不是驱逐,我是……”乔知方觉得解释不清楚,笑着叹了一声,强调说:“你不是在朝阳区住更方便吗!”


    傅旬主动拎了购物袋,跟着乔知方往望塔园小区里面走,小区门口需要刷脸——


    傅旬从这里搬走的时候,门口还没有闸机,只有看门的保安。


    傅旬说:“那时候我又没在朝阳区买房,你就那么把我赶走了,都不心疼一下。”


    心疼傅旬。傅旬这个人,原则上是不用心疼的。乔知方比其他人更熟悉傅旬的父母家人,傅旬在高中的时候,就不怎么和他爸见面了,但是他要艺考集训,他爸直接给他转了60万当培训费。


    在衣食住行上,傅旬没有缺过钱。傅旬的舅舅投资大理石矿,动了傅旬妈妈留给他的一千多万,掏空了傅旬那个时候的家底,到现在也还不上。但傅旬不缺那一千多万,没有一千万存款,他靠他爸给的抚养费,也过的好好的。


    傅旬在朝阳区早早就租了房,即使他不在这个小区和乔知方一起住了,也一定有地方住。


    乔知方对傅旬说:“我心疼你,你呢,心不心疼我?”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他以前没这样和傅旬说过话。


    傅旬一下子像变成了哑巴,再说话的时候,嗓子变得有点发哑,说:“那你是不是也会想我呢?”


    “你问多少次,我都得说,唉……很想你啊。”


    小区里的玉兰树含苞,树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傅旬和乔知方走到了四号楼楼下,他说:“唉,乔知方,你还真是不爱撒谎。”


    乔知方确实不爱撒谎,他说:“我骗你干嘛?”


    “嗯……你是不怎么骗我,但你说你有没有耍过我吧。”


    乔知方不解地问:“我耍你干什么呀?”他耍过傅旬吗?


    “你还说没有,”要不是手里拎着购物袋,傅旬肯定已经在拍乔知方了,他说:“你这边的家里有本《尤利西斯》,你就说有没有吧。”


    傅旬提起来以前的事情,乔知方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是抿嘴笑的,因为他知道傅旬想说什么了,有点不好意思直接笑。


    傅旬是要上台词课的,练习吐字归音,会做一些断句和重音训练。有一次,他问傅旬能不能帮他念一段小说,傅旬说没问题,他就把《尤利西斯》给傅旬了。


    《尤利西斯》的最后一章,展示了一个人物的意识流动,几乎没有标点,最后一段长达六千多字。乔知方翻了七八页,怎么也看不到结尾,觉得眼前发晕,他不想再自己断句了,就开始逗傅旬玩。


    ……我常像安达卢西亚姑娘们那样在头上插一朵玫瑰花要不我佩带一朵红的吧好的还想到他在摩尔墙下吻我的情形我想好吧他比别人也不差呀于是我用眼神叫他再求一次真的于是他又问我愿意不愿意真的你就说愿意吧我的山花我呢先伸出两手搂住了他真的我把他搂得紧紧的让他的胸膛贴住我的□□芳香扑鼻真的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


    性幻想、插入的西班牙语、身体的情欲、对过去的追忆,直到回忆起很久之前求婚的那一刻。傅旬拿到了书,第二天断完了句子,只给乔知方读了最后一页——


    谁能知道最后一段这么长呢,要是把这长长的一段都读下来,就把他累死了,乔知方就算听都得听烦了。


    傅旬读到了最后:“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他读得倒是很认真。


    等读完了,他把书扔给乔知方,说:“书挺好的,但是乔知方,你真欠啊!!”


    隔了好几年了,乔知方心想,自己欠吗?嗯……反正没傅旬欠。


    他和傅旬说:“书还在呢,你画的断句都还在,你想读还可以读。”


    “……”


    傅旬跟在乔知方后面,两个人一起上楼,他沉默了几秒,问乔知方:“那你后来看过吗?”


    乔知方把钥匙拿了出来,说:“看过。”经典的价值在于可以反复阅读,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他怎么可能没有再看过。


    “我的东西你没扔?”


    “你觉得我扔了?”


    “我觉得你是分手了,就会把前任的所有东西都扔掉的人,一点痕迹都不留。”


    “没有。”乔知方打开了防盗门,让傅旬进去。乔知方不喜欢撒谎,所以,他也不会故意抹掉很多过去的记忆——


    人不可避免会对自己撒谎,但一直撒谎,甚至把自己都骗了,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他的房子里保留着傅旬勾画过的书、傅旬的几个瓷碗、傅旬买了但不养的仙人掌,等等等等。


    乔知方从来没想着要把傅旬的东西和他对傅旬本人的爱,一起打包删除。


    傅旬的瓷碗,是他点五道口一家意大利餐厅的肉酱千层面送的,商家用瓷碗装外送的焗面,他觉得碗的大小正好,攒了几个,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


    其实傅旬也没扔那个被带走了的碗,乔知方在傅旬的朝阳区公寓的厨房里,看到它了。


    傅旬的仙人掌也活着。他从花卉展抱回来一盆圣丽塔仙人掌,只有一个叶片,是紫红色的,花盆是从摩洛哥进口的陶土盆。仙人掌有刺,他不好带走,留在了这里,乔知方也没扔。


    仙人掌很好养,乔知方养着养着,一个叶片变两个、三个,一节一节往上长,甚至有时候一节上面会长出来两个叶片,变成米奇的脑袋。花盆早就小了,乔知方给它换了一个更大的陶土盆。


    傅旬进了门,把购物袋放到门口的地上。乔知方关上了门,傅旬看了看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再进来过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眼睛酸热。


    房子是乔知方的姥姥姥爷送给乔知方的,老人晚年并不住在这里,所以在它成为乔知方的房子之前,其实已经有几年没人住了。


    乔知方在住进来之前,他妈妈帮他找了设计师,重新装修了一遍,这几年没怎么变动过。上个世纪建这栋楼的时候,国内刚刚开始流行建客厅,房子一进门没有玄关,直接就进了客厅。


    客厅的面积不大,以木头的原色和白色为主,铺了木地板。一进门对面的墙上不放电视柜,而是弯出弧形,做成了一面书墙,弧形让室内的空间显得并不呆板,并且隔出来了一块相对安静的空间。


    电视机是移动电视机,不想看了可以推走。


    旁边的窗户上安了百叶窗,窗户很大,贴窗做了木质的柜子,暖气管道就藏在柜子里面。一张长桌一头搭在木柜上,另一头有桌脚,隔着桌面,分别配了一把琥珀色的椅子,和一把灰绿色皮革椅子。


    坐在窗户旁边看书很舒服,尤其是有太阳的时候,暖洋洋的。椅子换过,但还是有两把。两把——


    以前乔知方和傅旬共用一张桌子,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傅旬的位置在书墙弯出的弧形区域里,乔知方在他对面,背后不远就是沙发,斜后方是茶几。


    布艺组合沙发,以前用的是米白色沙发套,傅旬有时候会把电视推过来,在客厅躺着看动画片。


    乔知方敲他脑袋上的空气,说“knock knock”叫他出戏,就是从他看的动画片里来的,动画的名字好像是《怪诞小镇》。


    百叶窗拉起来了一半,傅旬的目光扫过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的紫色仙人掌。窗户外面是阳台,他记得进阳台的门在卧室里。傅旬之前养了一半的花,要是是多年生植物,基本上都还活着,在阳台上好好养着。


    但傅旬不知道他买的摇椅还在不在阳台上。


    一个编织牛皮摇椅,有一次乔知方在摇椅上躺着玩手机,他说给乔知方看一个好东西,乔知方放下来手机看他,他伸手拉了一下乔知方的衣摆,露出来乔知方的腹肌,转身就跑,腹肌怎么不算好东西呢——


    乔知方反应很快,抬脚就踹了他一脚。


    傅旬放下了购物袋之后,就在门口站着,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熟悉,熟悉到亲切,仿佛自带情绪。


    乔知方反锁了防盗门换好了鞋,发现傅旬依旧没脱外衣,就只是站着。


    乔知方问傅旬:“怎么不动了?”


    傅旬转头看乔知方,把乔知方吓了一跳,傅旬的眼里有泪光,眼眶微微发红,看不出来是委屈了还是怎么了。


    乔知方顾不上觉得傅旬有多好看,小声问他:“怎么啦?”是以前他让傅旬搬走,话说得太无情了吗?他忽然意识到,傅旬在这里住的时候,不是把自己当做客人的,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傅旬,想着要不要哄哄傅旬。


    傅旬伸手抱住了乔知方,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乔知方回抱住了傅旬。傅旬使了点力气,抱紧了乔知方,让乔知方有一点疼。


    唉,傅旬没有哭,但他那么看了乔知方一眼,乔知方只觉得心疼得了不得。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微微发酸,像是碰一下都会颤抖。


    像紧绷的线被轻轻触碰那样颤抖。


    隔着衣服,他能隐隐感受到傅旬的心跳,或许傅旬也能感受到他的。他想起来,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


    一本英文版《尤利西斯》在书架上放着,因为是蓝色的书,书脊格外显眼,乔知方看到了它。


    傅旬读完了《尤利西斯》最后一页,问过乔知方,小说的主角叫尤利西斯吗?他读的是一段意识流描写,其实他不知道主角到底是谁。乔知方说不叫。


    书里的重要人物叫这个名字吗?不叫。


    傅旬纳闷地问,那谁叫这个名字呢?这个名字听着有点奇怪。


    有点奇怪,因为这不是英语人名。尤利西斯是奥德修斯的拉丁语叫法。奥德修斯是一位漂泊多年、渴望归家的古希腊英雄。


    连英雄都是要归家的。


    乔知方没有让傅旬松开自己,而是顺了顺傅旬的背安慰他。


    我们凡人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 乔伊斯《尤利西斯》第18章 ,金隄译。


    第40章 离开的,留下的


    傅旬在厨房洗菜,乔知方说有人给他打电话,他让乔知方帮自己看看是谁打的,乔知方看着来电显示,说:“陈其熙。”


    陈其熙,傅旬现在的经纪人小熙姐。


    乔知方问:“接不接?”


    傅旬说:“接。”用眼神示意乔知方帮自己先接了,乔知方点了通话键,把手机递到傅旬脸侧。


    “喂,傅旬?”


    “小熙姐,是我。”


    小熙姐问他:“在哪里呢?”


    傅旬擦着手,说:“在家呢。”擦完了手接过了手机。


    傅旬没躲着乔知方接电话,乔知方听了几句傅旬和经纪人的对话,感觉像是业内先得到了消息,哪个导演还是编剧出事了,酒驾、肇事逃逸,作品会受影响,小熙姐给傅旬提了个醒。


    傅旬说:“小熙姐,你还没吃饭呢。我啊……”他犹豫了两秒,看了乔知方一眼,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也还没吃饭呢,那我过去吧,我请客,正好快到饭点了。”


    小熙姐大概是没有推辞,傅旬问吃什么、有谁去,打着电话说:“去新荣记?新源南路店得提前预约,去银泰店的话……我现在离银泰也不近,姐你早就约过了是吧。哦哦,好的,我这里有会员卡,我过去。我请我请,谢谢姐,但我怎么能让你出钱呢。行,好,咱们一会儿饭店见。”


    傅旬的声音没变,但脸色明显没接电话之前好了,他把电话挂了。


    乔知方问他:“有事?”


    傅旬说:“也不算什么事,陈其熙给其他艺人谈合同,挺意外的,遇到陈度了,编剧陈度老师,《铁马冰河》《血色图腾》都是她写的,现在是中影协会的理事,还有其他的人,我参演的电影的监制之类。陈度老师问我呢,小熙姐问我要不要一起见个面。”


    “你的经纪人是什么意思,要帮你一把?”


    “不知道小熙姐想什么呢,可能不想和我闹得太僵?我和喜浩过不去,但是我要是从喜浩走了,我和她就没什么仇了。喜浩把我的活动都压了,我过去一趟,和陈度老师说一声,不参加很多活动,不是我不给面子。”


    “那就去吧?”


    “其实我不想去,点菜、加上开酒,一顿饭得好几万了,也吃不开心……算了,去就去,她给我打电话,我也给她一个面子。”


    “开了酒,少喝点。”


    “哥,我哪里想喝。”傅旬撇了一下嘴,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让他一会儿和自己一起过去。


    乔知方问傅旬:“傅阳阳,几点能回来?”


    “我尽量吃一会儿就撤。”


    “你做东呢,不好吧,吃完再回?我会给你留门的。”


    “我就说我感冒了,不能多喝。需要的话,我敬几杯酒,说我买单,然后让y哥陪着,反正小熙姐也在呢。”


    “我给你一把钥匙?”


    “算了,”傅旬说:“门口没录着我的脸,我进不来,我先不要了吧。哥,我回来了,你去接我一下?”


    乔知方觉得傅旬从朝阳区往海淀区跑,也够麻烦的,他说:“要不……你别回来了。”


    傅旬立刻问:“啊?”


    “你不是住朝阳区方便吗,吃完都不知道几点了。”


    傅旬苦笑了一下,说:“乔知方,我很想回来住,我一顿饭都没吃上呢,你又不让我来了。”


    “没有不让,怕你辛苦。”


    傅旬说:“我打车过去,司机送我回来,不辛苦。拍戏的时候辛苦,熬大夜……陈度老师是女的,相对正常,喝不了太多的。之前我和刘昉他们一起吃饭,就是《四郎探母》的导演,一群男的,岁数都多大了,他们还叫了女演员一起吃,吃着吃着让人家唱两句,我说我喝醉了直接走了,这群玩意儿乍一看作品惊为天人,再一看人品惊为男人,我要是不主动离远点,我怕他们出事了捎上我。”


    傅旬吐槽了几句业内大导,乔知方听完笑着挑了一下眉。乔知方的姨妈就是导演,他很早就了解过圈内的很多名人的人品了,对他们没有什么滤镜。语言可以是巧言令色的,作品不等于人品。


    先不论作品,乔知方欣赏傅旬,也是因为傅旬的人品很好。


    在娱乐圈,人品好坏对个人的发展,似乎没有很大的影响,但出事了,好的人品真的顶用。傅旬也是拍电视剧的,高分悬疑剧《风平浪静》,他演女主角的男朋友,流量生演女主角的阴暗弟弟,两个人都在隐瞒很多事情。


    一开始警察以为被分尸并且被高温处理过的是女主角,做了多次DNA检测之后发现是一个发廊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着和女主角有着相同的纹身。


    不论番位高低、不论人设好坏,电视剧播出之后,流量生粉防爆傅旬,先狂撕了傅旬几波,说他在剧组霸凌同事——


    剧组在海丰取景,拍戏间隙,他和女主角在一个屋檐底下歇着,旁边站了一圈人,流量生旁边没有什么人,自己孤零零地坐着看剧本。


    不是傅旬孤立流量生,而是下雨了,流量生不肯让其他人到自己的房檐底下躲雨,他嫌群演脏,觉得群演过来就是污染他的空气。


    海丰的雨水很多,傅旬在镜头之外不太热情,但有同理心。他的路人盘相对大,有临时工群演替他说了话,路人下场开嘲流量生,流量生粉渐渐不敢吱声了。但后来傅旬一有动静,对方就逮着他开黑团建,甚至替他虐出来了一批铁血战斗粉。


    娱乐圈,弯弯绕绕,祸福相倚。乔知方有时候看了会觉得头疼,甚至恶心,有时候又觉得好笑。


    交通晚高峰快到了,傅旬得赶紧出门。他来这里住着,没带衣服,所以想了想去哪里换衣服,他说:“我先回公寓一趟,换一身衣服,然后再去饭店。哥,我到了饭店给你拍菜单,你看看你有想吃的吗,我给你打包带回来。”


    乔知方说:“没想吃的,就是希望你早点回来。”


    傅旬点了点头,不情不愿慢悠悠地换上衣服和鞋,准备出门。乔知方到门口送傅旬,傅旬开了门,突然亲了他一下,然后迅速跑了。


    乔知方在门后面笑了一下,给傅旬发了消息。


    其实他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刚进门没多久,傅旬就这么被叫走了。


    傅旬洗的胡萝卜,还在沥水架上放着,乔知方把萝卜洗完,准备给自己做一顿饭。


    傅旬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饭店,小y也过去了,那个时候乔知方都吃完饭了。


    傅旬给乔知方发消息说,他本来还想叫晓枫一起来的,他看完了晓枫给他的剧本,但晓枫没在北京,跟着剧组到外地堪景去了。


    傅旬不爱去饭局,以前杨姐在,他也不需要去一些场合应酬——去了饭局,你以为自己是来挖资源的,但别人只当你是一盘下酒菜,所以不如不去。现在他出去吃饭,除了和亲友纯吃饭以外,大部分时候,都是真的有事情可谈。


    傅旬想叫上晓枫,不是想让晓枫给自己挡酒,或者人多热闹,而是想着给晓枫介绍一些人脉。毕竟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资源有时候不向外流通。


    小y和女朋友收养了八万,傅旬给乔知方发了八万的视频,八万收获了一堆新玩具,还有小围嘴、小帽子,在视频里正在小y家的宠物房里抓自动逗猫棒玩。


    乔知方看了视频,觉得自己和傅旬把八万养得太糙了。


    自愧不如。


    傅旬给乔知方拍了饭店的菜单,问乔知方想吃什么。新荣记主要做台州菜,以顶级海鲜出名,但傅旬恰好对很多海鲜过敏,他不能吃很多招牌菜——


    他想点萝卜丝芋头面,都怕汤里有自己不能碰的东西,所以让大堂经理按除了酒水以外两千一人的餐标先安排着菜,然后加了一份自己肯定能吃的蒸年糕。其他菜等其他人到了再点。


    傅旬说如果乔知方想吃海鲜的话,他可以点了带回去。


    乔知方已经吃完饭了,回傅旬消息说,把傅旬好好带回来,别喝酒喝吐了。


    傅旬回了乔知方一个卖萌小狗,然后说小熙姐带着人过来了。


    乔知方发了一个拍小狗脑袋的动图,傅旬这就要工作了,吃饭也是工作。傅旬外出吃饭,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和他平时自己住的时候,并无两样。


    傅旬吃饭的时候不方便看手机,乔知方也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毕业论文提纲,然后重新梳理了论文的不足。同学给乔知方发消息,说隔壁专业的博士已经开始预答辩了,一个专家上来就问:你就这么着急毕业吗。


    你就这么着急毕业吗,言外之意是你的论文达不到毕业要求,专家只这么一问,就把人问死了。


    可是,那可不是着急吗,乔知方心想,毕业的压力,谁被压着谁知道。


    乔知方的导师给他发了微信消息,长长的一段语音,首先是祝贺,能走到预答辩,说明快要成功毕业了,然后是劝告:


    预答辩的时候,专家说你有问题,就算专家说的不对,也不要急着反驳,先态度良好地表示接受,再去友好地讨论,如果专家脑袋里有坑,不给讨论的机会的话,就感谢专家,然后表示自己之后会修改。


    简单地说,不要顶撞专家。


    乔知方回完了导师消息,忽然不想再看和学业有关的东西了。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是有蚂蚁在热锅上爬,让人觉得紧张,但是又无可回避。


    让蚂蚁自己爬吧,他觉得傅旬不会早早吃完饭,于是打算回一趟妈爸家。他是步行回去的,因为和自己爸妈打过了电话,走着走着,想起来了傅旬他爸。


    北京确实说大也大,但说小也小。其实傅旬在朝阳区的公寓,和他爸的公司离得很近——


    傅旬他爸学的是法律,当了五六年律师之后,和朋友一起创业,开了咨询公司,短短几年,从南京开到上海,又开到了北京,现在在北京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买了六层办公楼,业务也扩展到了顾问、投资等等领域。


    乔知方见过傅旬他爸几次。


    傅旬他爸当着傅旬的面,希望乔知方能劝劝傅旬,他说傅旬要是连他自己的爸都不在意,还怎么能学会在意其他人呢?


    他觉得自己和傅旬是亲父子。


    傅旬他爸长得很英挺,穿衣服的品味也很好,乔知方第一次见他,他穿Zegna精羊毛面料的定制西装,全身没有一件带logo的衣服,手上戴一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的腕表,年纪上来了,整个人显得低调有内涵——


    实际上,傅旬他爸在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像一个正常人。但是他对着傅旬,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乔知方不太想替傅旬他爸说话,因为他不太清楚傅旬到底是为什么和他爸闹僵了的。因为他爸爸再婚了?但好像不止于此。


    乔知方被夹在中间,不过傅旬那天根本没让乔知方为难,他直接和他爸说了话,他淡淡地说:“可是其他人也没像你一样出轨啊。”


    傅旬一下子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不留情面、鲜血淋漓。


    乔知方和傅旬他爸都愣在了原地。


    傅旬叫了一声“爸”,叫得带着点讽刺,他说:爸,我第一次受我爱你这句话的骗,就是因为你,你和我妈妈说我爱你,和我说儿子爸爸爱你,但你没有尊重我妈妈。


    他说完漠然地看着他爸,他爸不说话了。


    傅旬真的冷脸的时候,会让人有些害怕,乔知方也不太敢说话了。


    一个尖锐冷漠的、连自己都刺伤的傅旬,乔知方见过一个这样的傅旬。傅旬的成长,不是失去了这一面,而是深深地对着外人藏起了这一面。


    乔知方眼里的傅旬,不是完全正面而不沾染黑暗情绪的,他也并不追求一个纯洁无瑕的傅旬。


    乔知方陪傅旬经历了艺考,在艺考之前,他去看傅旬的表演。


    傅旬在艺考机构的表演课上,抽到了题,演一个发现亲人被撞死的儿子,他去扶自己的亲人,感受到了热意和湿意,于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沾的果然是血。


    他的眼睫毛在颤抖,泪水从脸上划过去,像一串珠子,他想擦泪,又因为血而不敢用手掌去擦,只能用手腕碰了一下眼睛。


    眼泪大滴大滴地,不停地掉。


    血液是假的,但傅旬的表情让乔知方一下子意识到了死亡的血腥性。傅旬面对着一个表演死者的人,调动的是自己真实的面对死者的情感。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确实知道“死”是什么样的状态。


    人有一种死亡和自毁的冲动,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演,那时,他在傅旬身上发现了死亡的影子,目眩神迷。


    他对傅旬的迷恋——好的或者不好的,分毫不少于傅旬对他的爱意。他毫无来由地想起来北岛翻译过一首保罗·策兰的诗:


    数数杏仁,/数数苦的让你醒着的,/把我也数进去。


    苦的,德语的“苦”也是bitter。


    不要把我数进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