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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霜天晓(一) 是成熟男人的手了。……


    叶暮闻声即刻掀被下榻, 鞋履未及穿好便转出罩屏,恰见紫荆提着羊角灯笼进来内室,“姑娘醒了?闻空师父刚在前头做完法事, 听说三奶奶高热反复, 特来请脉。”


    “师父做的法事?”叶暮边系着衣带边往外间走,“不是说请了积云寺的人?况且师父原该在庄子上, 怎的突然回府了?”


    她话音未落已踏出屋门,但见月华初上, 闻空正立在庭前梅树下,深灰色海青外搭了件赭石色的七衣袈裟, 清辉薄染其上,夜风拂过时衣袂轻扬, 衬他身影愈发清寂端重, 恍若谪仙。


    “师父。”她甫一开口便觉哽咽鼻酸, 忙偏过头忍了忍, 真是好没出息, 明明在二伯母面前能争能辩,偏在亲近人跟前这般忍不住泪意。


    闻空回首望来, 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时微微一顿,“夜露寒重, 添件衣裳再出来。”


    紫荆已捧着织锦斗篷跟出来,“今早庄子上就得了信,都知道老太太的事了。”


    她为叶暮系好斗篷,低声道,“原是积云寺的和尚师父们在做法事,但弄得乱糟糟,铙钹错拍, 经韵参差,连奠茶都打翻了,闻空师父一进府吊唁,侯爷见了,当即请师父主理后续法会,又急遣人请了宝相寺诸位师父前来。”


    这时叶行简提着食盒从厢房出来,与闻空相互颔首致意,转向叶暮温声道:“四娘,今夜长房守灵,我先去前头打点。”


    叶暮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吩咐紫荆,“阿荆,去将我柜中那对青缎护膝取来。原就是要给哥哥南下准备的,絮的是新弹的棉花,灵堂里阴寒彻骨,正好让他垫着膝头,也能暖和些。”


    待叶行简走后,叶暮让紫荆先去食晚膳,自己引着闻空往娘亲院中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夜风忽紧,檐下悬挂的素白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叶暮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道,“虽说是侯爷相请的,但终究是截了别的寺庙的法事,只怕日后,积云寺的人见到师父少不得有一番为难。”


    “无妨。”闻空步子慢下来,与她并肩,余光瞥到她红肿的眼,垂睫道,“倒是四姑娘要节哀。”


    叶暮轻声应嗯,她放心不下庄子,刚想问,就听闻空道,“庄上的事,我已交给东山别院的监院,四姑娘放心,慧明师兄为人持重,最善农事,是可靠的人。”


    叶暮点点头,她尚未开口,他便已洞悉她的牵挂。


    “那师父回东山别院后,可曾去灶房寻阿虎娘?”


    闻空颔首,“昨晚去过,她说霞姐前几日确实归家,整日闭门不出,总对着一张纸描画。阿虎娘不识字,看不出所以然,不过我拿黄麻纸给她看,阿虎娘说霞姐也用的是这样的纸。”


    “看来庄上流言确是霞姐所为无疑了。”叶暮蹙眉,“只是暂时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好在过几日大伯母便要唤她来问话,到时自能水落石出。”


    又一阵疾风穿廊而过,叶暮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闻空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外侧,用身形为她挡住寒风,他目光扫过廊外几个匆匆走过的仆妇,欲言又止,那段关于二房的秘闻,终究不是在此处能细说的。


    待来到刘氏房中,只见烛火昏黄,药浓漫漫,不过娘亲素来爱调香,窗边小几的那尊白玉香兽上,一缕青烟袅袅逸出,调和了药味,倒是好闻。


    叶三爷至今未归,小厮垂首,“回四姑娘,三爷五日前启程去了临州,说是寻访一幅前朝古画,已遣人快马去报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赶回来。“


    叶暮心涩,对这个爹,她早已连脾气都懒得发了,可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娘亲,又叹了口气。


    闻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将刘氏的手腕请出帐幔后,探手轻搭,落在寸关尺上。


    叶暮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闻空搭脉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透着粉白,边缘齐整。


    他一向如此,虽然自小清苦,但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同她拉勾许诺,那时他的手虽已显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如今这双手,指节更显硬朗,掌心也宽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叶暮歪着头倚在榻栏,把目光往上,烛光在闻空低垂的侧颜上跃动,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禅定。


    不知为何,看闻空做这样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净,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让人想把他供起来,不可侵.犯惊扰。


    片刻,闻空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叶暮的心也跟着一提,“如何?”


    闻空抬眼未语,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稳稳按在脉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息,半晌,方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端起来,指尖蘸取少许,在鼻端轻嗅。


    叶暮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经意轻轻触及他的袈裟衣角,闻空掠了眼,并未避开。


    “夫人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致心脉紊乱,引发高热。”闻空放下药碗,取过清水净手,声音低沉平稳,“药方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几味安神药材药性略猛,于夫人此刻虚浮的脉象而言,反是负担。”


    他用素绢缓缓擦拭指尖,叶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双指节清劲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将水珠从根根指缝拭净,将绢帕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叶暮敛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让师父给她净一回手就好了,涤尽尘浊,连骨缝里都能生出莲香来。


    她的脑中往别处去了,口中依然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


    闻空看着那一团心字,确实很显凌乱,他未反驳,只将笔锋转向下一味药材,却听她继而吹嘘道,“何况那金刚经是我九岁时写的,这些年来,我可是大有进益。”


    她伸手取过笔架上另一支狼毫,就着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铺纸提笔。


    但见腕悬中正,笔走龙蛇,起落间竟与他一般无二的笔势,待她写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字,闻空呼吸一窒。


    那字迹俨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连收笔时的顿挫都如出一辙。


    幼时她的笔意就有两三分像他,如今若非亲眼看她悬腕落纸,若在旁处看到,他定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迹了。


    “这些年,你没临过旁人字帖?”


    “我已经够忙的了。”叶暮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另寻字帖还得另寻师父,何苦来哉?何况我可没那工夫,师父看这字,可还得你风骨?”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


    闻空被怼得哑言,室内一时静默。


    话就停在此处了,他垂首将最后几味药草添上方笺,叶暮去榻边给刘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迹干透,二人踏着满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门。


    月华如水,漫过庭阶,见闻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明日还来么?”叶暮立在门槛内,素手扶门框轻问,她总想与他说说话。


    闻空点头,“法事尚需两日。”


    “那明日早斋,来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绣鞋恰踩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我小厨房做的咸菜可好吃了,王妈妈做的笋脯酸酸甜甜,你来尝尝。”


    “不妥。”闻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还有其它师兄弟,我们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来,不好独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门之谊。


    叶暮轻轻颔首,想起另一桩事,“师父,你既见了《金刚经》,想必是去过小屋了?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岂能看不见?


    闻空敛眸,那间他离去时四壁萧然的小屋,如今窗棂换了细密竹篾,地面铺着平整青砖,踩上去不会泛起陈年尘灰,几把新置的高椅铺着素色软垫,柜子也是新打的,柜里叠放着新絮的棉被,旁边还整整齐齐搁着好几副竹筷,还有不知何时做的青布棉鞋,他试了试,鞋底纳得很厚实,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着。


    他一进屋就知道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常去小屋。


    “不过你如今是高僧了。”见他不语,叶暮话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必也不在那处住着了,你见到边柜里的那对陶碗了么?那还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艺馆亲手拉的胚,统共就烧成三个,路上还碎了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用,都给你留在屋里了。”


    石阶上已凝了一层薄露,叶暮踩上去,绣鞋沾湿,她全然未察,只念叨着她的陶碗,“你若不用,我可要去拿回来的。”


    闻空低头,“用上了。”


    “用上了?”叶暮一讶,抿抿唇,“你特意去小屋里拿出来的嚜?是不是饭也可口许多?”


    “阿弥陀佛。”


    又来这一句,叶暮如今可不吃这一套,她如今可算看明白了,每每理亏词穷,闻空就用这句佛号来搪塞,这和尚,最是会敷衍人。


    又听他低声道,“我还在那处住着。”


    叶暮蓦地怔住。


    她分明记得,前世他在宝相寺后院有处独属的院落,那时她在寺中养胎时,小沙弥曾说师父年少云游归来后一直住在那里,按常理,他如今早该迁入那间禅院了才是。


    “可是同门还欺负你?”她想起今世诸多事都已不同,不由往下连走几步,湿透的绣鞋沾了几片落叶,她的声音软软,也像被夜露浸过,“你现在是高僧了,不必隐忍,况且我也长大了,更能护着你。”


    “不曾,诸位师兄待我甚好。”闻空低头,目光落在那沾湿的叶上,“只是住在小屋,更习惯些。”


    可真是怪,那破屋哪有他的禅院好?


    叶暮前世时常出入他的禅房,记得那院落宽敞清幽,轩敞明净,窗外便是婆娑竹影,哪像那简陋小屋,漏雨又透风。


    前年立秋,她去宝相寺的时候下了场急雨,那小屋漏得比外头还凶,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她隔日就命工匠来铺了青砖,糊了新窗纸,才一点点把那破屋收拾得像样。


    也是同年,他同九爷跌入悬崖的消息传入京中,生死未卜,可她觉得他会回来的,前世的他可没这么短命。


    叶暮问道,“你既然还住在那里,那我添置的那些东西,可都用上了?”


    “嗯。”他只应一句,此后就无后话。


    实在太过寡淡。


    叶暮突然觉得不平起来,这些年来,她总惦记着给他添置东西,他呢?他临走时连句话都没有。


    哪怕是菩萨金刚,她诚心烧香八年,也总会垂怜她一二,了了她的小愿吧?


    “你云游这么些年,可曾想过给我捎件信物?”


    叶暮往上走了几阶,居高临下叉腰,“你在外头,可曾想过带个好玩的好看的物什给我?”


    闻空抬眼,沉默望她,许久,才道,“不曾。”


    “嗳!嗳!真是个呆子!”叶暮气得牙根痒痒,他这会儿就不诓谎了?这么诚实作甚?


    叶暮恨恨转身,“回你小破屋呆着去吧。”


    她先前想错了,他才不像佛祖,佛祖尚能洞悉人心,可他什么都想不到,更何况师徒一场,纵然寻常故交,远游多年也会一份手信吧。


    叶暮走得又快又急,那几片沾在鞋面上的落叶转而被她踩在脚下,踢踢踏踏,闻空往阶上踱了两步,见她没被湿叶滑倒,疾步转过月洞门后,他这才安心转身。


    此地为高处,可看到前头灵堂的香烛明灭如豆。


    闻空心神也晃动了下,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说,想过。


    崖底重伤醒转那夜,他曾取笔墨欲书,他还活着,但终是未落一字。


    阶下残花凝露,堂前佛火微茫。


    闻空垂眸合十,像他有什么好,他这一生注定孤绝。


    何苦扯她进来,师徒也好,友人也罢,什么身份,都不合适。


    -


    第二日寅时,圣喻抵府。


    永安侯爷身着苎麻重孝跪在灵前,身后各房子弟按嫡庶分列,素幡垂地。


    领命而来的宣旨太监先对灵位三揖大礼,随后展开明黄绢帛,“朕闻太夫人鹤驾西归,心甚戚焉。念尔侯门累世忠贞,特赐东海明珠百斛,天山冰蚕素缎五十匹,准用八佾之舞,以示哀荣。”【1】


    待圣旨供于案几,侯爷叩首领旨时,老太监眼角余光扫过西侧女眷,但见跪在第二排的小娘子一身素绮,云鬓间只簪朵白绒花,清极反秾,低垂的脖颈自孝服领口露出一段纤纤曲线,宛若玉箸凝霜。


    他执掌宫闱四十载,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却依然觉殊色罕逢,清艳兼极。


    待侯爷送至垂花门时,老太监问道,“方才西侧跪着的那位簪绒花的小娘子,不知是府上哪位姑娘?”


    侯爷略想了想,“是舍弟家的四丫头。”


    “芳龄几何?”


    “才过及笄。”


    “真是可惜,”老太监望了眼庭中白幡,“这等殊色进宫当个娘娘也使得,倒是要错过今年的宫选了。”


    侯爷面上挂笑,周旋客套了几句,心里却阵阵发凉,圣上都已年近半百,比自己年纪还大,还能折腾几年?侄女送进去就是糟蹋了,白白断送一生。


    “宫选是三年一逢的定例,四姑娘是赶不上了,但咱家过去受过老太太的好,再同侯爷多嘴一句,”宣旨太监凑近半步,“太子殿下明年便行弱冠礼了,待府上除服后,正赶得上东宫甄选,这般瑶池仙品般的姑娘,合该在九天之上。”


    侯爷没听进去,边上的叶二爷倒是听得真切。


    当晚回到房中,就在同周氏商议,“那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说是要立了军功才回来娶咱晴姐儿,那咱们还真这样干等?若他明年除服还不归,索性寻个由头退了这门亲,让晴姐儿进宫才是正经出路。”


    周氏正对镜卸簪,“那宫哪是说进就进的?太子妃哪是说当就当的?”


    “怎么就当不得?”叶二爷走过去,掌心贴上周氏肩头,“今日宣旨公公亲口夸赞,说暮丫头生就是做娘娘的料。同是侯府千金,咱们晴姐儿哪点不如人?”


    他的手顺着寝衣滑进去糅,声/霪,“灯一灭不都一样?全凭这二两肉的本事。”


    “这差别可大了。”周氏斜睨他一眼,想道他的二两肉同陈先生的就有天壤之别,这话自然不能出口,只淡声道,“妾身劝爷熄了这心思,南安郡王府这门亲事,已是晴姐儿能攀上的顶好的了。”


    周氏倒是有自知之明,“若非那二公子长得黢黑,又是个武夫,我们还拣不到这门亲。”


    “眼下倒不必急着退婚,听闻每年元旦,太子都要陪太后往宝相寺进香。届时让晴姐儿精心打扮了,在回廊转角这么一偶遇,说不定就被青眼了。”


    “你真当自家女儿是天仙下凡不成?”周氏轻嗤,“若像四丫头那般标致,倒还有几分可能。”


    她虽向来瞧不上三房,却不得不承认叶暮那丫头确实生得夺目。今日见那孩子穿着素服,侧影在窗纸上一晃,别说男人见了催/情/生/欲,连她这个做婶娘的都心头一跳。


    “那还不好办?”叶二爷带着周氏往榻上去,“到时让四娘同晴丫头一块去,若太子爷真瞧对了眼,他哪分得清什么三姑娘四姑娘?对外放出风声,那日在宝相寺的,是咱们侯府三姑娘便是。”


    周氏被他说的心思也活泛起来,若真能造起声势,让满城都传言太子青眼于侯府三姑娘,那他们顺势退了南安郡王府的婚事,便也算不得背信弃义,反倒是顺应天意了。届时,他们晴丫头因流言退了婚,传到御前,难道圣上还能坐视不理?


    “我私下先去打听打听太子爷的喜好,让晴丫头学学。”


    “好了好了,不去想了,总归离元旦还有三四个月了呢。”


    叶二爷心猿意马,早已急不可耐,作势就要上去,周氏暗自咬唇,她吃过细糠,如何能吞得下这般急色粗莽做派?本想闭眼忍一忍便过去,但奈何今日无论如何也松缓不下来。


    “老太太还没入殓呢,急什么?缓几日罢,被人听见闲话。”


    叶二爷哪管这许多,“哪有闲人?都到前头守夜去了,明日就要我们守灵了,还不让我今夜舒坦舒坦?”


    “那容我先去熄了灯。”周氏借机抽身。


    灯一灭,她稍微轻快些,能把叶二爷想成任何别的她喜欢的男人。


    周氏蓦然想到老太太走的前一日,行文从街上带回一落魄书生,说是被盗贼偷了钱财,想要寻个避处安心备考秋闱,那人虽衣衫简朴,却生得眉目清朗,风骨清秀,风过时衣袂飘然,恍若玉山将倾。


    她当时被行文缠得没法,把马道街的那处小宅子的钥匙给他了。


    此刻,暗影幢幢,周氏想的就是小宅子里的那人,待老太太落葬后,她得去瞧瞧,还不知叫甚名谁呢,这等寒门书生,节气虽高,可只要稍给些甜头,怕是比那市井之徒更要痴缠几分。


    未料第二日,破书生就来了。


    彼时叶暮正趁着丫鬟换值的间隙,悄悄从李婆子呆过的住处搜寻出来,正要去女帷祭守灵,却猛地听到低唤,叫住她,“四姑娘。”


    叶暮悚然一惊,攥紧袖中物事倏然回身,更诧,“江肆?”


    她不由分说,随手就抄起一旁的扫帚,毫不犹豫朝对方打去!


    作者有话说:【1】圣喻句式仿《汉书·霍光传》中宣帝赐葬仪,不过礼制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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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霜天晓(二) 开口。


    江肆压根来不及反应, 那扫帚便已夹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落下。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扫帚枝桠擦过脸颊,立刻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红痕, 今早特意换上的那件灰蓝直缀, 此刻更是衫裂条条,狼狈不堪。


    “四姑娘!四姑娘!手下留情!这是为何啊?”江肆一边躲闪, 一边急声道。


    “还敢问?”叶暮手腕一抖,扫帚柄又朝他小腿扫去,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让我看见, 就不是账册那么简单了!你竟敢找到侯府来?”


    一通追打,叶暮自己也气息微喘, 她将扫帚往地上一顿, 扬声道:“来人!都哪儿去了?贼人都闯到内院了, 要你们何用!”


    一众小厮闻声蜂拥而至。


    “把他拖下去, ”叶暮冷声下令, 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重打三十大板, 然后扭送官府,就告他私闯民宅!”


    “我不是贼!”江肆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架住, 挣扎着朝灵堂方向微微颔首,“我今日是特来吊唁老太太,尽一份奠仪之心,也请四姑娘节哀顺变,珍重自身。”


    叶暮闻言,蛾眉倏地紧蹙,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你怎会认得我家老太太?”


    “我如今在行文兄麾下任事。”


    “你竟在叶行文手下当差?”叶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那个秘书郎本就是捐官得来的虚职,终日不过走马章台。连他自己都无所事事,你又能替他经办什么?”


    秘书郎这等清职,虽掌典籍文书,却鲜有人真去署理公务,向来是世家子弟挂名领俸的闲差。


    叶行文此人,虽曾升入国子监率性堂,但因天资平庸,屡在岁考中名落榜末。自前次古籍风波后,老太太更明令严禁再向博士行贿,违者逐出家谱。他既考不过旁人,又无门路可走,便日渐自弃,荒疏学业。


    虽读书不成,心气却高。


    叶行文见长兄叶行简年纪轻轻就已任典簿,他便终日缠着叶二爷捐官补缺。前两月终于得入秘书省,分明是银钱换来的官职,二伯母周氏却还在百花楼大摆宴席,惹得京中窃议不绝。


    “四妹妹这话说得可伤人心,秘书郎不过挂名闲职,我如今真正用心的是经营人脉,栽培才俊。”


    叶行文提着衣摆从廊下疾步而来,转向江肆,“江兄让我好找!方才一转眼的工夫,怎就不见踪影了?怎还被打了?”


    江肆的目光仍凝在叶暮的脸上,他抬手用指节拭去嘴角的一点血痕,轻嘶了声,才缓道,“贵府庭院幽深,方才信步至那片翠竹深处,不觉沉醉,竟迷失了方向,唐突之处,还望四姑娘海涵。”


    “原道是与四妹妹误会一场,”叶行文挥退左右,“都退下吧,这位是府上的贵客,不得无礼。”


    他随即亲热地揽过江肆的肩,指尖拂了拂对方衣袍上被扫帚刮出的裂痕,不无得意,“如何,江兄?这园子可比你现下住的那处宽敞许多吧?那宅子原是我娘亲名下的一处别业,清静雅致,正好给江兄这样的才士暂居。只是这侯府更大上数倍,江兄想要闲逛,我陪你就是了,你自己容易走丢。”


    “二哥哥往后带客回府,也须得分辨清楚,别什么猫儿狗儿都往里领,”叶暮将扫帚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省得平白又惹出误会。”


    “四妹妹怎么说话的?”叶行文不满,“江兄便是我栽培才俊的第一人,岂是等闲可比?这寒门养士的主意还是他提出的,我觉得甚好!来日江兄金榜题名,岂不都念我一份知遇之恩?”


    叶暮暗嗤,好一个江肆,前世寻了她这个耳根子软的,今生又找了二哥这般眼浅的,专挑这些锦绣堆里养出的草包下手。


    她几乎能想见江肆是如何将“栽培寒门”一事说得既风雅又利市,引得她这二哥心甘情愿地掏银子、赠宅院,还自以为做了桩名留青史的买卖,殊不知此人是个白眼狼,到时嫌你麻烦想踹就踹。


    经此一遇,叶暮愈发确信这侯府是断然呆不得了。


    她必须远离江肆,远离这潭浑水,他们不了解他的可怕,她可是被祸害过。待老太太丧仪完毕,若家中长辈提起分家之事,她定要顺势而为,说服爹娘搬出这深宅大院。


    想到此处,叶暮敛起心绪,不再多言,朝那二人微微欠身,“二哥哥慧眼识珠,真叫人佩服,灵堂尚有宾客需得招呼,恕不奉陪了。”


    江肆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怎么,瞧上我四妹妹了?”叶行文凑过来,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咂咂嘴,“方才这顿打,还没让你吃够苦头?听我一句劝,我这四妹妹模样是顶好的,性子却是一等一的刁钻,你也瞧见了,够泼辣的,平日里更是伶牙俐齿,连我娘亲都常被她呛得下不来台。这要是娶回家,怕是镇不住。”


    “她可有被说亲?”


    “怎没有?及笄礼一过,我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光我知晓的就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公子、户部尚书的郎君……个个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佳婿。这些外人啊,都同你一般,只瞧见她容貌昳丽,得老太太欢心,小小年纪就会掌账本,谁能想到内里是这么个半步不让的主儿?”


    叶行文叹气道,“而且人家四妹妹眼界高得很,愣是一个也没瞧上。要我说,娶妻求淑女,这般锋芒毕露的女子,娶进门有何趣味?女子嘛,终归要似水柔情,温柔解意才堪怜爱。”


    江肆未接话,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她和前世,确实很不一样了。


    那时侯府三房势微,前来提亲的尽是些不成器的旁支庶子,他刚遇到她那会,她腼腼腆腆的,笑起来时腮边漾起浅浅梨涡,看人也怯怯的。


    听她可以帮到他,眼睛都亮了,明明是他该谢她,她却像是承了他天大的恩情,说“谢谢你让我帮你。”


    那样小心翼翼的欢喜,如今想来,宜媚宜嗔,煞是可爱。


    可是是他把她弄丢了。


    今世他是在他们相遇那天重生的。


    江肆的手指刚触到她的马车帘栊,前世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唤了声四娘,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一点爱慕全无,只有戒心。


    他借与叶行文论交之名,将三房境况摸得清楚,如今的三房早在府中站稳了脚跟,大半是因叶暮在老太太面前得脸,且早早显露出了掌理家事的才干,她现今独立自主,光华灼灼,远是前世不谙世事的她不能比的。


    江肆反复在脑中回味那天的相遇,这般手腕心性,只有一个可能,她也重生了。


    那日,她执账相抵,抬他下颌,眸中清光流转,尽握全局的从容气度,于江肆而言,不啻惊鸿照影,心魄俱慑。


    相较前世,更迷人了。


    只是那天她的眸色里除了戒心,还有杀心。


    也更有意思了。


    他毫不怀疑,叶暮对他现今只有厌恶,但好在,她还不知他重生而来,江肆了解她,她还是太善良了,只当他是普通寒门学子,她再怎么厌弃,也断不会杀他。


    她不会滥杀无辜的。


    只要不死,便能转圜,他能重生,定是与她夙缘未绝,江肆想,四娘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只是……


    她以前是个连果篮都提得吃力的姑娘,江肆微微抽动了下发痛的嘴角,力气怎么变大这许多?


    真是邪了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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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幡低垂,叶暮跪在女帷祭烧纸守灵,总觉江肆似与上回所见,气质有所不同,上次还有寒门学子的拘谨,今日似乎从容许多。


    估摸着叶行文接济到位,有了银钱开路,自然不必再为明日的饭食、笔墨发愁,少了生活所迫。


    但一想到他,叶暮就觉心中苦闷,前世的苦日子如同眼前的漫天纸灰,压下来,喘不过气。


    婚姻,就是一场眼盲心瞎的自我献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她尝过苦果了。


    纷乱的思绪被她强行压下,叶暮将纸钱狠狠丢进火盆,前世的她会同他吟诗,但今世的她只会和他作对,见一次打一次,管他是书生还是日后再成新科状元,只要靠近她半步,都当贼打。


    这条命,绝不能再折在他手里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叶暮觑见众人皆往偏厅用膳的间隙,悄步寻到叶行简,将他引至自己院中,避至房内,阖上门。


    “大哥哥,你看我在李婆子的屋里发现了什么?”叶暮憋了一上午,见四下无人,总算能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了。


    她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心赫然躺着些许枯黄粉末。


    “大哥哥,你瞧这个。”叶暮压低嗓音,“是从李婆子屋中柜子夹层里寻得的,我连番去探了几回,她那箱柜瞧着并无异样,若非指节叩及底板,听出空响,险些错过,我拿棍棒撬开一看,里头竟藏着这包东西。”


    叶行简神色一凛,拈起少许粉末在指腹间捻开,又凑近鼻尖细嗅,眉头愈蹙愈紧,“这气味辛辣,绝非寻常之物。”


    “而且这粉末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必是见不得光,定与祖母之死有关。”


    叶行简点头,“前日我借机探过李太医口风,他言道,祖母素日所用皆是温补之剂,脉案他亦曾过目,按方调理,绝无可能骤生此变。”


    叶行简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廊下翻飞的白灯笼,“此等急症,若非误服了与体质相冲的虎狼之药,致使脏腑受损;便是用了与方中药材相克之物,激出毒性;再不然,便是突遭极大变故,心绪震荡过甚,以致气血逆行,痰厥而亡。”


    “可听下人道,祖母离去那天的早晨还挺好的,府中也一切安稳,不过半日工夫,府中亦无任何风波,何来极大变故?”


    叶暮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题定然就出在这来历不明的粉末之上。”


    叶行简小心将粉末重新包好,“此物需得寻个绝对稳妥之人辨验,我倒是在长街认识个精通药石之性的医师,只是今下晌申时还得行绕棺之仪,不得出府,如何是好。”


    所谓绕棺,就是由僧众诵《往生咒》,阖府孝子贤孙需持香随行,跟着默默祷念,按照亲疏长幼次序,循棺九匝,是为祖母指引冥途,此乃大礼,嫡长孙为首,片刻不得离席。


    叶暮略思,道,“哥哥,府中现成便有一位高人。”


    她凑过去低语。


    “闻空?”叶行简面露诧色,“他乃方外之人,竟通晓药石岐黄之术?”


    叶暮点头,“师父昨晚给娘亲诊了脉,一剂汤药下去,今晨虽还昏睡,但高热已退,谵语亦止,这般医术,辨此物来历应当不难。”


    “可他终究是个外人,与我们素无深交。此事关乎祖母死因,牵连甚广,他当真值得托付?”


    “哥哥放心,师父是最值得信赖不过的人了。”叶暮道,“只是我方才见他被侯爷请了去,我去请怕是不便。”


    她略一迟疑,“不若哥哥,烦你亲自去请,便说是‘绕棺’之仪在即,你需与他商议细节,请他移步到你院中一叙,我先去候着便是。”


    其实她也可以去请闻空,只需以母亲病情反复,还需请师父诊脉为由,同样能将他唤来,只是昨晚两人不欢而散,她才不要先去理他。


    叶行简自然是没有不依的,颔首应下。


    只是他心中泛起滞涩,突然发觉自己不懂她了,他与四娘自幼一同长大,对她性情再熟悉不过,但方才她提及闻空时,那语气里不自觉带出的熟稔与信任,眼波流转间的情致,都是他全然陌生的。


    她与这和尚也有八年未见了吧?怎的说话间倒像是日日相见般自然?


    那种小女子才有的风情,是断不会在同他说话时流露的。


    叶行简暗自生疑,待请闻空至院中,叶暮又是一副不相熟的姿态,神色疏淡。


    反倒是闻空先合十施礼,“四姑娘。”


    叶暮也只是微微垂首,“闻空师父,想必哥哥已在来的路上将事情原委告知你了吧?”


    她把帕子在石桌上铺开,推至他面前,“劳烦师父慧眼,辩一辨此物来历。”


    叶行简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逡巡,见他们神情坦然,举止有度,甚至还有点生分冷漠,又觉一切如常,暗道自己真是多心了。


    四娘还能喜欢个和尚不成?简直可笑,叶行简也觉自己荒唐,总不能他们侯府上下,个个都悖离常伦,像他这样不正常。


    他当即在心中把这无稽念头摁了下去。


    闻空敛袖俯身,细观后闻之,“此物乃荆芥,其味道虽烈,但性温平,可祛风散寒,多用于风寒初起,头痛脑疼之症。”


    他抬眸看向叶氏兄妹,“虽不常用,却并非罕物,城中几家大药铺皆有售。”


    “这么说,不是它的问题?”叶暮不解,“那李婆子为何把它放得如此隐蔽?”


    叶行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子,“闻空师父,这是我根据李太医口述,回去誊写的,师父请看,可有相克之物?”


    闻空接过药方,沉吟片刻,“方中皆是黄芪党参等温补之品,与这金丝芥药性相合,并无冲撞之虞。”


    “如此说来,这条线索竟是断了?”叶暮难掩失望,“但若是寻常药材,为何要藏?李婆子又为何要逃?这说不通。”


    院中一时寂然,从前院飞来的几枚纸钱,与枯黄梧桐叶在空中纠缠,纷乱如诉,混着家眷仆奴哀哭,似在透其冤屈。


    “或许,此物并非直接用以致命。”


    闻空忽然开口,兄妹二人同时看向他。


    闻空道,“贫僧当日在老太太房中闻到的异味,便是此物,我回去后翻阅古籍,提及荆芥虽性温,但其气辛烈窜透,若遇特定引子,或可激发它性,扰动气血,致使脏腑失衡。”


    “引子?”叶暮朝他微微倾身,又觉不妥,坐直了身,“师父是指哪些?”


    闻空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唇线紧抿,稍顿才言,“贫僧也不知,医书未有详述。”


    叶行简在旁叹气,“看来只有寻到李婆子审问,才能得知真相了。”


    可明日就是老太太入殓之期了。


    一切都来不及,不能在祖母安然下葬前查明真相,叶暮只觉一颗心坠坠下沉,她终究无法在黄土掩盖一切之前,为祖母讨回一个清白。


    闻空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叶暮面色苍白,俱是不甘。


    他指尖微蜷,顾四下无他人,正欲启口,廊下突然跑来一奴,“闻空师父,二奶奶请您即刻过去瞧瞧,下晌绕棺的沉水线香是哪种,管家买了好几种,让您帮忙去认认,别搞错了。”


    闻空颔首合十,余光睇叶暮的神情疏淡,缓了缓,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


    业力如瀑,因果如网,凡尘中事,自有其法度轨迹。


    闻空抬目望去,恰见一片纸钱被风卷着,掠过檐角下的白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轻轻摘下,捏着叶柄在手中转了转,才刚那一瞬欲破口而出的密辛,又沉入静默。


    佛不让他开口,他也无法强为扭转。


    终究是,机缘未至-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


    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老太太经精心梳妆,身着深青蹙金绣云霞翟纹诰命冠服,静静地躺在棺内,金丝珍珠抹额下,面容经过脂粉修饰,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青灰的死气。


    老太太今日下葬,在出殡入殓前,还需举行祠饭之仪,也就是喂死人吃饭。


    这是世家大族丧礼中极私密的一环,仅有至亲子女与孙辈在场。


    王氏作为宗妇,亲自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置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是精心烹制的“辞阳饭”,选取今秋新米,佐以松仁、莲子、百合,文火慢熬得糜烂,取“清白洁净,魂归极乐”之意。


    叶暮随众亲眷跪在棺椁周围。


    她看着大伯母王氏手持一柄纤长的银匙,舀起一小勺饭食递给侯爷,侯爷的手微微发颤,动作轻柔地递到祖母唇边。


    “母亲,请用膳,此去泉台,一路平安。”侯爷的声带哽咽,将那象征性的饭食轻轻点在祖母已无血色的唇上。


    随后是叶二爷和二伯母周氏,他们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祈求冥福之语。


    因叶暮母亲刘氏尚不能起身,便免去此礼。


    接着是孙辈依次上前。


    轮到叶暮时,她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碗和银匙,指尖冰凉,她跪行至棺前,俯身靠近时,她的眼底一阵酸热。


    她学着长辈的样子,舀起一勺微温的米粥,小心地递到那片僵冷灰白唇边。


    就在收回银匙的刹那,叶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祖母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祖母腕上依然佩戴着生前所用的佛珠。


    只是,这颜色,怎会如此灰败?


    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趴在祖母膝上玩耍时,总爱摆弄这串佛珠,一颗一颗地用手指转过去,那时的珠子色泽温润,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触手生温。


    可眼前这串,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烬,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灰色来。


    难道是夜黑缘故?可周身烛火通明。


    叶暮稍稍仰颈细察,竟见几颗珠子上浮现局部深色斑块,更有三两颗隐隐有青黑裂纹,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说过这佛珠乃是太上皇赏赐的贡品,选用上等迦南香木,盘玩多年也不会开裂的。


    是她记错了还是祖母说错了?


    “四娘,快起来。”身后传来王氏嗳泣催促,“时辰到了,该盖棺了,祖母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3章 霜天晓(三) 抱得也太久了。……


    不行, 不能盖棺,叶暮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佛珠定有问题。


    只是此刻她已被王氏轻轻拉至一旁, 温热手掌抚上她的肩头, “好孩子,让祖母安心走罢。大伯母知道, 你最是舍不得她……”


    王氏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 泪落连珠。


    可眼下比起哀哭,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确认。


    叶暮心如火焚, 若她判断有误,此刻贸然上前惊扰祖母遗体, 不仅是亵渎, 更会沦为全族笑柄, 连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只需要让她再观察片刻。


    可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木被四个健仆缓缓抬起,套入厚重的椁中。


    “母亲!”


    一声凄厉的哭嚎自堂外传来。


    但见叶三爷风尘仆仆地冲进灵堂, 衣下摆泥渍满缀,一路疾驰而来。


    他扑到棺椁旁, 推开仆人,整个人几乎栽进棺中,“母亲!是孩儿不孝,老三来迟了——”


    “混账!这些天不见你踪影,到此刻才来!”侯爷见他冒失,勃/然变色,切齿道, “还不快从母亲身上起来,惊扰亡灵成何体统!”


    众人慌忙上前搀扶拉扯,灵堂顿时乱作一团。


    叶暮心念一动,就是此刻!


    她疾步上前假意搀扶父亲,右手却借着宽袖遮掩,顺势探向祖母腕间,指尖触到那串佛珠的霎那,她佯装被推搡,手腕一沉,将佛珠攥入了掌心。


    心中默念,祖母,莫怪四娘。


    但这一握,让她心头巨震,佛珠里头定掺有东西。


    这串伽楠香佛珠她幼时不知把玩过多少次,本该轻巧温润,绝不会这般沉甸甸坠在掌心。


    叶暮敢断定,这珠子的确有问题。


    她想到师父说,荆芥遇特定引子,就会激发其性,扰乱心血,会不会这佛珠就是引子?


    叶暮迅速将佛珠塞回祖母腕间,原本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祖母,这是你给四娘的指引,对不对?您放心,四娘定为你讨回公道。


    灵堂内白幡微动,叶三爷被人半扶半架地带到灵前,踉跄着跌在蒲团上。


    他全身沾着尘土,发髻微乱,狼狈不堪,嘴唇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侯爷立在棺椁旁,声音沉痛,“既然回来了,就给母亲喂最后一口饭吧。让她安安生生地走,也不枉她疼了你一辈子,纵容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玉饭钵。


    他颤抖着舀起一勺糯米饭,小心地递到母亲唇边,可手抖得厉害,米粒簌簌落在寿衣上。叶三爷忙去拾掇,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砸在母亲平静的面容上。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侯爷忍无可忍,喉间青筋暴起,“连最后一口安生饭都喂不好,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母亲在世时你便是个不省心的,终日倒腾你那些古玩古画,如今母亲走了,你还要在她灵前这般作态,你是存心要让她走得不安宁吗?”


    他猛踹了叶三爷一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要不是有个好女儿,你们三房哪能支棱得起来?你这不孝子!你这不肖之徒!母亲真是白疼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被踹倒在旁,身心俱痛,却只知伏在冰冷砖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似幼兽哀鸣。


    “好了侯爷!”王氏适时上前劝慰,以绢帕按着红肿的眼角,“这是在母亲灵前啊!你们让她老人家安生走吧,再不盖棺,真要误了下葬的时辰了。”


    周氏也前来劝说,“是啊,母亲下殓才是大事,大哥要训人,待母亲入土之后也不迟。”


    “迟了,”叶暮站了出来,素衣如雪,跪在侯爷与王氏面前,“还请侯爷、侯夫人择日再将祖母安葬,祖母手上的佛珠有问题!”


    “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侯爷正在盛怒之上,被方才的话头反噬,四娘哪是什么省心的好女儿?他怒火更炽,“你们三房,就没一个让人轻省的!”


    “侯爷,并非四娘要无故生事,方才我在饲祖母饭时,发现她腕上的这串佛珠,色泽有异,且迎光细看,珠身隐有数道细裂纹,此乃御赐的佛珠,怎会开裂?”


    叶暮抬眼,目光沉静,毫无俱意迎上侯爷视线,“我怀疑,这串佛珠内里已被掏空,塞/入/了不该有的东西,为查祖母死因,恳请侯爷立请仵作入府,当场查验!”


    灵堂内一时静极。


    侯爷面色铁青望了叶暮许久,他也并非是昏庸之人,终是转身走到棺椁边,缓缓端起老太太的手,“母亲,儿子今日要做件大不敬的事,若惊扰了您安眠,您千万莫要怪罪。”


    他借着烛光凝神细看,果然叶暮说得没错,在深褐的珠串间,有三两颗珠子的表面呈现出有异常斑驳,他轻轻把老太太的手重新放在锦被之上,声如裂帛,“查!验珠!”


    京兆尹衙门的刘仵作得了传召,不敢有片刻耽搁,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提着验箱疾步而入。


    刘仵作得了侯爷首肯,趋步上前。


    他先是对着棺椁郑重三拜,随后取出一柄纤薄的银刀与玉盘,在众人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剔下佛珠。


    刘仵作动作极轻,先用软布细细擦拭珠身,再以银刀尖端顺着裂纹处轻轻一撬,只听咔哒声,那颗深褐色的珠子应声裂成两半。


    霎时间,些许灰白色的细粉簌簌落入玉盘之中。


    刘仵作俯身细察,又以指尖拈起少许,于鼻尖轻嗅,再置于清水中观其反应。


    叶暮也上前看,只见粉末在水中沉降,却不完全溶解,水面浮起一层金属光泽。


    刘仵作转身,朝着侯爷深深一揖,声音沉凝,“回禀侯爷,此物确系铅粉无疑。虽单颗珠内藏量不大,但此串佛珠贴身佩戴,经年累月,毒素便会自肌肤腠理缓缓渗入体内,无声无息。”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长久以往,先伤神志,会致人精神萎靡,夜不能寐,继而头晕如裹、头痛欲裂,且病症循序渐进,不易察觉,宛如久病缠身之态,便是太医问诊,也难察异样。”


    “难怪母亲这几年总是头疼卧床。”叶三爷猛地抬头,被兄长斥骂后,脑子也清明起来,“那我母亲就是被这铅粉害死的?”


    刘仵作摇头,“铅毒虽凶,但并非口服,且这点量,不足以致死。”


    叶暮朝叶行简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将袖中的帕子打开,“请仵作先生过目此物。”


    刘仵作在指间揉搓细察,“此乃荆芥,倒是无害……”


    他的目光无意往边上的铅粉一扫,面色骤变,“大少爷,此物从何而来?”


    “是在负责祖母汤药的李婆子屋中搜出的。”


    刘仵作扑通跪地,朝侯爷重重叩首,“侯爷恕罪!小的斗胆,恳请再为老太太验看口鼻!”


    得到首肯后,他取出一柄银探子,小心翼翼地探入老太太口中。


    在触及喉部时,银具尖端竟渐渐泛出青黑色,他又翻开老人眼皮,见眼底布满蛛网血丝。


    “侯爷明鉴!”刘仵作伏地,“老太太实乃中毒身亡!若先长期佩戴铅粉,再服下荆芥汤药,两相激发便成剧毒,老太太的喉间发黑,眼底赤丝纵横,正是毒发之症啊!”


    满堂哗然。


    永安候叶大爷震怒,“查,给本侯彻查!这御赐的佛珠经了谁的手,何时被动了手脚!把那个煎药的李婆子给我立刻捆来!”


    叶行简上前一步,“父亲,儿已派人去拿了,但李婆子在祖母出事的当天下午,便已卷了细软逃匿,目前我的人还无消息回报。”


    “跑了?”侯爷立吩咐手下,“即刻持侯府名帖往四处城门追缉,同时往京兆尹报官。”


    “大哥息怒,万不可因悲愤而失了分寸,”一直静立旁观的周氏上前道,“若此刻大张旗鼓报官,让衙役差人闯进灵堂,惊扰了母亲亡灵不说,更要紧的是,咱们永安侯府就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棺椁,“届时,外人不会深究内里情由,只会说我们侯府门风不谨,竟出了戕害主母的丑事。母亲一生最重侯府清誉,若因身后事让门楣蒙尘,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


    此番说辞可真是滴水不漏。


    “二伯母为何执意要匆匆安葬祖母?”叶暮心头火起,“这李婆子原先是在您院中当差,后来才到灶上干活,如今她前脚下毒后脚逃跑,您就急着要将祖母入土,莫非她是受了你的意不成?”


    “叶暮!你岂可胡言?!”


    “二伯母,我是不是胡言,侯爷一查便知,”叶暮道,“李婆子逃跑前,其子突然还清了赌资,还在清河县买了宅子。这笔横财从何而来?再者,她一个内院婆子,若背后无主子指使,怎会敢在药方里加荆芥?”


    周氏冷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照你这般说,但凡在我院里待过的都是我的罪过?那最后伺候汤药的可是你母亲!从灶房到母亲房中这一路,她有多少机会下手?我还没问你三房包藏祸心,你倒反咬一口!”


    “你血口喷人!”叶暮毫不退让,“正因我们三房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怕被查,二伯母敢么?”


    “够了!”王氏斥喝一声,打断了这场唇枪舌剑,她要顾及侯府门楣,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先人死了,但活着的人还得靠着体面继续过。


    这家丑,终究是门内的事。


    王氏转向侯爷,“灵前争执绝非母亲所愿,不若先让母亲入土为安,待丧仪毕,关起门来,咱们自家细细查访,既能全了母亲的哀荣,也不致让外人看了笑话,岂不是两全?”


    体面,笑话,竟比人的性命还重要……叶暮再想上前阻,却被叶行简轻拉住了衣袖,对她微微摇头,此事母亲已出马,再硬碰硬,绝非良策。


    叶暮缓了缓,只能闭了嘴,她越过他的肩,看到众人身影拉长扭曲在素白帷幔上,宛如无数魑魅魍魉在暗处窃窃私语。


    这里藏着活着的鬼。


    侯爷冷静片刻,终是颔首,“就依夫人所言。”


    就在仆役们准备重新抬起棺椁时,老管家来禀报,“侯爷,方才一番,已误了今日下葬的吉时了。”


    下一个吉时是在明日的卯时三刻。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老太太的灵柩只得在灵堂又多停了一夜,这一夜,叶暮跪在灵前,几乎未曾合眼。


    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她明明知道鬼是谁,可是她抓不了。


    次日天未亮,刘氏醒转,执意要亲自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她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需丫鬟搀扶,却坚持要穿戴整齐,叶暮见状心酸不已,知她是要给祖母尽最后一份孝心,只得含泪应允。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一路哀乐呜咽,纸钱纷飞,总算依礼将老太太安葬入叶家祖坟,返回侯府时已下起了霏霏小雨。


    依照习俗,所有送葬亲眷需在府门外跨过燃烧的柏枝火盆,以祛除殡仪沾染的晦气,侯爷率先面容沉痛地迈过,王氏、周氏等人依次跟随。


    轮到叶暮时,她正要提起素白裙裾,忽闻府外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派去追查李婆子的护卫滚鞍下马,踉跄冲至门前,“侯爷!找到了!李婆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断魂崖下,已经没气了。”


    “死了?”侯爷皱眉。


    那护卫喘着粗气,双手呈上一个沾着泥污的蓝布包袱,“是在崖底她尸身旁发现的。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还有这个……”


    他展开一张被雨水洇湿又风干的纸条。


    叶行简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似是用木炭写着五个字,“愧对老太太。”


    李婆子一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戛然而止。


    一张模糊的认罪书,看似坐实了她的罪责,但也将更深处的黑手遮掩地严严实实,府中虽关了门清查,但死无对证,最终也只揪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仆役顶了监管不严的罪过,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叶暮瞧着,只觉齿寒。


    祖母的中毒身亡的真相,再争辩也是徒劳了,侯府要的是体面,怕的是风波,这般息事宁人,正中了那真凶的下怀,遂了其心愿,一桩弥天血案,成了讳莫如深的悬案。


    只是她想不通,那人为何非要置祖母于死地?祖母年事已高,早已不大过问府中庶务,为何还会遭此毒手?


    但很快,叶暮就迎来了答案。


    那是老太太下葬后的第十天,叶行简远行那日。


    是日清晨,天色青灰,薄雾未散。


    码头上漕船林立,漕运的船只已开始忙碌,橹声欸乃。


    叶行简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立在岸边,身形挺拔如竹。


    他虽有着侯府公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却因多年浸□□卷,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晨风拂过他腰间素麻孝带,与官袍下摆一同翻飞。


    “哥哥此去苏州,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叶暮站在他身前,“我在你包袱里放了两对护膝,两双厚底靴,路上舟车劳顿,哥哥换着穿,听闻苏州多雨,又添了件油绸披风。”


    依据大晋律法,叶行简本该在家丁忧一年,然苏州水患救灾紧急,叶行简上表自请夺情起复,圣上特旨准奏,命他戴孝赴任。


    叶行简凝眸端详着眼前的妹妹,见她眼下一片青影,显然连日不曾安眠,单薄身姿在水汽氤氲的江边愈显伶仃。


    他喉间微动,终是轻声道:“祖母的事,你我都已竭尽心力,莫要再苛责自己。”


    叶暮轻轻颔首,那双含笑杏眸此刻秋水潋滟,纤长睫毛上沾着细碎泪珠,眼尾染就一抹淡红,这般情态,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


    叶行简胸中顿觉翻江倒海,此去经年,再相逢时,不知她可会已绾起青丝,成为别家新妇?那些登门求亲的世家子弟,可会珍视她这般玲珑心性?念及此处,他只觉心口阵阵发疼。


    终究,他只是她的兄长,纵然有千般不舍,又怎能阻她凤冠霞帔?又怎能违逆人伦纲常?


    他拦不住。


    一股热意倏地涌上喉间,冲破了他素日恪守的礼教藩篱。


    “四娘……”叶行简嗓音沙哑,“可抱抱兄长?”


    这话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连他自己都心惊。


    “自然!”叶暮毫不迟疑地展开双臂迎上去。


    这是自幼护她周全的兄长,她愿以最赤诚的怀抱,慰他远行孤寂。


    叶行简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双臂如铁箍般收拢,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胸膛间,叶暮有点喘不上气,轻轻蹙眉,正欲开口,却倏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叶暮怔愣。


    他伏在她瘦弱的肩头,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那一声声压抑在喉间的“四娘”,伴着滚烫的泪珠拂过她的耳畔。


    叶暮心头一震,她还是头回见到大哥哥哭,终是咽下了那句“哥哥抱得太紧了”,缓缓抬起手,轻轻拍抚着他发颤的脊背。


    王氏在三步之外冷眼瞧着,耳边是周氏的冷嘲热讽,“真真是兄妹情深啊,打小便是这般,简哥儿眼里只装得下四娘,我们晴姐儿在边上站老半天了,也没个搭理的。”


    她斜睨了王氏一眼,“这般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当四娘是简哥儿媳妇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氏本就因这桩事心梗,一个眼风扫向周氏,“胡说什么?什么媳妇,这等混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周氏被这凌厉眼风扫得噤声,悻悻攥紧帕子,如今老太太仙逝,侯府是中馈全握在长房手中,她到底不敢再造次,但心里总是不舒服,就这么一句无心话,用得着在丫鬟仆奴面前如此大声斥责她?


    抱得也太久了。


    王氏眉头越拧越紧,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分开两人,“好了好了,漕船不等人,简哥儿快登船吧,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横竖明年年节就能回京。”


    待兄妹二人松开,王氏朝马车旁招招手。一个身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怯生生上前。


    “此去山高水长,总得有人照料起居。”王氏将丫鬟往前轻轻一推,“这是青禾,随你一同去苏州府,浣衣煮饭,缝补浆洗都来得,往后就让她在你身边伺候着。”


    叶行简皱眉拒绝,“不用,我自己能照顾好。”


    “你是能洗衣还是能做饭?你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王氏望向叶暮,“四娘你说是不是?”


    叶暮猝不及防被点名,抬眼见那小丫鬟低眉顺眼的模样,也跟着轻声劝道:“哥哥就应下吧,也好让大伯母安心。”


    漕船传来催客的锣声,惊起数只白鹭掠过水面。


    叶行简望着叶暮欲言又止,紧抿着唇,像是有些生气,终是沉默着转身,一言不发地上了船,王氏见状,轻推了青禾一把,小丫鬟忙提着裙角,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踏过跳板时险些绊倒。


    船只缓缓离岸,桨橹划开粼粼波光,叶暮立在码头上,朝着船首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影,用力挥动着绢帕。


    直到船影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苏瑶才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间的步摇都歪斜了几分。


    她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踩着脚哀声道:“姑姑怎的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竟连简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还是去侯府听门房说的,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


    王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仍睇着漕船远去的方向,淡淡道:“丧期未过,我们不好随意登门,何况外姓女眷本也不便相送。”


    苏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不知是不是错觉,自老太太薨逝,苏瑶总觉王氏对她的态度冷了许多,待她似换了个人,再不似从前亲热,难不成表姑姑还要摆未来婆婆的架子不成?


    苏瑶强压满腹怨怼,横竖帖书已换,她早晚要做叶家宗妇,眼下且忍下这口气,待来日过了门,自有计较之时。


    只是众人各自登车时,苏瑶故意凑到叶暮车辕旁,她总归可以在她眼前出口气,“四妹妹瞧见了?任你如何折腾,我不还是踏进叶家大门了?”


    叶暮正扶着紫荆的手上车,闻言回眸冷瞥,“苏姑娘说早了,且看看吧,你只是半只脚进来了,剩下半只能不能进的来,还说不准。”


    “你——!”


    叶暮已翩然登车,青帷落下隔开两道视线,车边脚步声缓移,她透过车窗,眼见苏瑶上了前头的王氏马车,想到回府后必要与她碰面,叶暮只觉胸中滞闷难舒。


    “温伯,”叶暮叩响车壁,“不回府了,改道宝相寺。”


    作者有话说:“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取自师道南《死鼠行》


    感谢阅读收藏[加油][眼镜]下章撒点糖!


    第34章 霜天晓(四) 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热孝在身, 哪都去不得,皆要避讳,唯有佛门清净地却是个例外, 反倒成了最相宜的去处。


    佛法慈悲, 本就包容世间一切悲欢。


    宝相寺内,叶暮才转过放生池, 便见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


    千年银杏树下,数十僧侣如莲座般端坐, 廊庑下跪满虔诚信众,连石阶上都挤着挎竹篮的婆子专注在听。


    原来是在佛法辩论。


    但见闻空一袭赭色七衣袈裟立于青石法坛, 手持贝叶经卷,声清如玉磬, “《楞严经》中, 佛陀七问阿难, 心在何处, 那诸位也且说说, 我们这颗能知能觉的心,究竟住是在何方?”


    话音刚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抢着合十,“心当然是住在心窝里啦!生气时在这儿烦躁, 欢喜时在这里怒放,不都在这儿跳吗?”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座中白眉老僧摇头,“若心在身内,怎看不见五脏六腑,闭眼时怎还能见梦中花月?”


    红衣僧抚掌接口,“若说在内不对,那必是在外。好比我看这片银杏叶, 心生欢喜,心应随目光到了叶上。”


    闻空微微摇头,“不然。若心在身外,则你身与你心毫不相干,为何他人刺你一指,痛的是你而非他?”


    “莫非心藏在眼根后面?所以才能看见万物,”后排居士迟疑道,“眼见色则心生喜恶,我们因眼见,才生分别。”


    “非也。”闻空道,“盲者无眼,照样心生怖惧。”


    这时个小娘子脆生生插话,“定是在耳中!闻谤则怒,闻赞则喜。”


    闻空眼底浮起浅笑,“那睡熟时耳闻更漏,怎不见起心动念?”


    方才的小沙弥急了,“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五官,那定在身体正中间,总该没错了吧?”


    “你所谓‘中间’,必有方位。若对东方人说在中,对西方人已成边际。此等变幻不定处,岂是真心所居?”


    闻空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与站在经幡影里的叶暮相遇。


    “四姑娘,”他的声音如山涧泉,“贫僧冒昧,你马车中是否有带小铜镜?”


    叶暮点头,“我去取来。”


    待反应过来,已走了数步,不对呀,这人怎的使唤她如此顺遂?她分明是来寺中听梵音涤心,何时成了任他差遣的俗家弟子?


    她分明就不是来理他的。


    但见他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罢也罢,满场都等着,她去取便是。


    紫荆正倚着车辕给马匹喂草料,与温伯说着闲话,见去而复返的叶暮,诧异道:“姑娘这般快就与闻空师父说完话了?”


    “嘿,谁专程来寻他说话……”


    叶暮耳根微热,探身从锦垫下取出一面缠枝牡丹纹铜镜,这是她平日外出整理面容用的,小姑娘随身带个镜子,人之常情嘛。


    只是闻空如何知晓她随身带着菱花镜?


    她下车,对紫荆说道,“原不是我要与他搭话,是他先开的口。”


    紫荆忙敛袖应道:“姑娘说得是。”


    眼角却仍漾着了然的笑意。


    叶暮横她一眼,不去理会这个臭阿荆。


    待她捧着铜镜转回法坛,但见银杏树下千百道视线灼灼,倒教她捧镜的指尖微微发烫,闻空侧身让出半席青石阶,她只得硬着头皮立在他身畔,素白披帛与赭色袈裟在风中偶然相触,惊起檀香缕缕。


    她正欲将铜镜递出后抽身退往廊下,却听得他清越嗓音已响彻庭院,“诸君且看这镜中佳人,居于镜面何处?”


    廊下顿时议论蜂起。


    有个老翁指向左侧,“在东南角!老朽看见素服……”


    话还未讲完,一僧人抚掌反驳,“非也非也,明明在西北方位!”


    几个小沙弥挤作一团争辩:“在下边!”“在上边!”


    众人因站位不同,所见方位各异。


    众人在争辩,只有叶暮独独望向镜中,铜镜里映出自己朦胧的轮廓,正与闻空持镜的修长手指叠在一起,他说得是,镜中佳人。


    佳人。


    一句话就把她之前对他的不满浇得酥软,一笔勾销了。


    叶暮原是不打算这么轻易就绕过他的。


    他明明已经去过小屋了,见过她给他添置的物什了,总该有声谢语吧?他在外八年,写封信给她也不过分吧?云游四海,回来给她这个徒弟带份礼也是人之常情吧?


    叶暮不觉自己那天不欢而散有何错处,只是心里不爽快,她是打定主意今日若他不先理她,她是绝不会先开口说一个字的。


    但是,他叫她佳人诶。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女施主——”


    他没有。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四姑娘——”


    他没有。


    他说的是“诸君请且看镜中佳人——”


    在千年古树下,在众目睽睽中,在佛前。


    佛祖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


    叶暮的心瞬间就熨贴了,是了,她在他心中是佳人一枚。


    眼下众说纷纭,镜影随着闻空手腕的轻转而方位不定。


    闻空微微侧首,见叶暮望着镜中出神,嘴角噙笑,便温声问道,“看来四姑娘心已解惑?”


    叶暮正看着镜中与他衣袂相叠的影子出神,忽闻此问,不由抬眸,长睫轻颤。


    她被突然发问,有点不好意思,叶暮虽素来从容,不是个扭捏的主,但她方才哪有静心参详佛理,一心开小差去了,此刻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师父,我说不好……”


    “但说无妨,”闻空宽慰,“见地无高下,你如何想,就如何说。”


    众人的目光又汇聚而来。


    叶暮沉吟片刻,从闻空手中接过镜子,“诸位请看,我笑,镜中影笑,我生气,镜中影生气,这喜怒哀乐之影,可曾在镜面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尚且不解。


    说罢只见她素手轻翻,将镜背示众,“如果离开了镜体,则万千影像皆无从显现,成了虚妄,镜中花,水中月,本无定所,若执着于方位,便是着了相,岂非是刻舟求剑?”


    “所以诸位,你们都被师父的题目骗了,若执着于找心在何处,与追逐这虚妄镜影有何异?”


    “这道题,”叶暮看向银杏树下的信众,“本身就是个陷阱。”


    话音一落,满庭寂然,银杏叶纷飞,她的素白披帛仿佛在应和这机锋。


    叶暮见大家不语,转头望向闻空,低声问,“师父,可是我妄言了?”


    “善哉!”不待闻空应答,那位白眉老僧忽然击掌赞叹,“女施主此言,如醍醐灌顶!我等在这争辩东西南北,却忘了能映万千影像的,恰是这不动的镜体本身,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参透佛法。”


    闻空眼底掠过惊澜,对叶暮颔首,“四姑娘慧心玲珑,竟能窥见此处关窍。”


    他随即环视在场众人,“世人常将‘心’视作一物,以为它藏在胸膛里,有具体样貌,可被捕捉、被擦拭、被寻得。实则不然。”


    闻空的袍袖随风微动,“心若明镜台,物来则映,物去则空,映照万物而不染一尘,诸位,当你停止向外追逐,放下执念,放下我一定要找到真心的这份执着时,正是真心显露之时——”


    恰此时,午钟破空而来,就在这庄严的音声之中,闻空最后的话语清晰叩在每个人心上,“妄心歇处,即是菩提。故佛曰:觅心了不可得。”


    涤荡层云,漫过寺檐,钟声渐歇,众人仍沉浸在那玄妙的禅意中,若有所思。


    叶暮垂睫。


    怪道闻空日后能成为受人敬仰的国师呢,他竟能将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转为最通俗的话语,引导着每个聆听者从高深精妙的佛理中,获得自己的清明与安宁。


    她前世虽在寺中避世,却对佛法兴致寥寥,一回讲经都未曾听过,今日头一次参与这佛法辩论,倒觉得颇为新鲜。


    闻空所言,其实与她昔日抄经时所感隐隐相合。


    我们总是下意识觉得,心就该待在胸膛里,是个有模有样的实体,但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其实它无实体,无来处,只是缘生缘灭的幻象。


    方才情急之下,她凭着抄经积攒的那点朦胧体悟开口,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可叶暮心里清楚,自己远不如闻空那般通透,师父或许已抵达超然之境,能视万缘如幻,不住于相。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受困在婆娑世间中的普通人。


    这一世归来,她心中有未能弥补的遗憾,她有执念,她放不下。


    也不能放下。


    何况,叶暮想了想,若都如闻空这般圣贤无相无念,少了快意恩仇,七情尽断,生活也是无趣得很。


    他们本就是人呐,又不是人人都想当佛。


    廊下不知谁先鼓起掌来,继而掌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闻空带叶暮下了法坛,经过廊下时,已有信众按捺不住好奇,扬声问道,“这位姑娘好悟性!不知是哪家闺秀?”


    叶暮闻言抬眸一笑,未答门第,只将目光转向身侧僧人,“我是闻空师父的徒弟。”


    这话一出,连那白眉老僧都抚须讶然,“闻空师侄何时收了弟子?前日老衲欲荐一小沙弥,你分明说此生不收徒。”


    当时闻空还说自己慧根尚浅,收徒怕误人子弟,转眼就有个这么灵秀的女徒弟。


    叶暮对着老僧盈盈一福,“老人家莫怪,是我不懂事缠着师父的,他在八年前教过我写字,虽从未正经行过拜师礼,可我这心里,早已把他当作师父敬着,这些年,师父师父也叫惯了。”


    她吐吐舌头,“也是我脸皮厚。”


    廊下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姑娘可爱不矫作,说话也有趣得很。”


    旁边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点头接话,“是啊,闻空师父能有这样一位灵秀真挚的小徒弟,也是缘分一场。”


    闻空怕夸下去没完,叶暮又会错过饭点了,适时侧身隔开人群,“斋时已到,诸位且去用斋罢。”


    斋堂里。


    闻空引叶暮至靠窗一隅坐下,此处僻静,能望见院中一角苍翠。


    不多时,有灰衣僧人悄步而来,将两份斋饭轻放在榆木桌上。


    粗陶碗里,雪白的米饭蒸腾着热气,一碟清炒山药片色泽莹白,配着一碗褐白相间的香菇豆腐羹,清淡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闻空温声唤住将要离去的僧人,“宁安,烦请再备两份斋饭,送给寺外古松下马车旁等候的人。”


    僧人合十颔首,无声退去。


    “师父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叶暮接过他递过来的竹箸,嘻嘻一笑,“我替紫荆和温伯感谢你。”


    闻空颔首就当收下谢意,他也不问她为何会来寺里,来作甚,只将眼前吃饭当成头等大事对待,率先端起了自己的碗,举止从容。


    叶暮跟着捧起碗,小口吃着。


    她不喜山药,只去舀那豆腐羹里的豆腐和香菇,莹白的米粒配着嫩滑的豆腐,倒也适口。


    闻空吃得并不快,余光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几次绕过那碟山药,他方才停下筷子,声音平和地开口,“山药性平,健脾养胃,也要用一些才是。”


    “我不喜。”叶暮低声抱怨,“它的口感太滑腻了……”


    “它可轻身瘦体。”


    叶暮不语,踌躇。


    “久服还可塑形。”


    叶暮当即夹了两片,就着米饭咽下,许是觉得尚能忍受,又夹了一筷子,抬眼望他,“师父没骗我吧?”


    “《本草》有载。”


    闻空也重拾竹筷,见她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他的唇角勾了勾,很快又平了去,他之前在庄子同她吃饭时,就发现她十分挑食,倒不挑剔精致与否,而是对食物全凭喜好,若是合意的菜,便能专注地只用那一味,不喜欢的,便碰也不碰。


    他只能捋着她的性子来,果然奏效。


    前几回他让她晒太阳,她说他是想让她变黑,他让她吃糕点,她说是想让她变胖,他这几日才堪堪悟得,得顺着她的喜好来,讲她愿意听的话,若不然,她真能扭过头去,整日不与他言语。


    这教训,是他在府上做法事那几日切身领受的。


    自那晚后,她每每在回廊遇见他,总是要冷着脸色,提着裙裾快步走开,留他一人立在原处,连师父也不叫了。


    他想了几天,依然参不透为何自己会不大高兴,还有点……失落。


    孤绝一人,不是他想要的么?


    他能解惑信众,但依然参不透自己的心。


    或许,有个徒弟也挺好的,叽叽喳喳的,禅心既在寂灭处,亦在尘嚣中,生命里有点喧闹声也并不会太坏。


    但她不理他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他以为她会一辈子都这样冷着他时,不过十日,她就突然就来了。


    闻空觑了眼她鬓边的白绒花,温声问,“老太太的事如何了?”


    “成了糊涂案了。”叶暮执帕拭了拭唇角,同他细细说了事情始末,叹了口气,“那李婆子一死,所有的罪证都压在她头上,死无对证了。”


    “午后可还有别的要紧事?”闻空也停了箸,“若得空,到我屋里,有一件事,该让你知晓。”


    神神秘秘。


    叶暮声音也压低,“在这里说不成?”


    “关乎你祖母的死因。”


    叶暮更好奇了,跟着他去了那间小屋。


    屋前的小路已扩修,不再是杂草丛生,已用青石板仔细葺过。石板大小错落,边缘还带着新凿的痕迹,缝隙间填着湿润的泥土,想来是闻空回来后才铺就的。


    小屋也已不复从前破败,纸窗透亮,地无尘土,墙角榆木书架整齐列着经卷。


    “师父,这是你新打的书架么?”


    叶暮刚想坐椅上,就见闻空已走向榆木柜,取出一床素色褥子。


    “嗯,”他背对着她,将褥子在榻上铺开,“我自己闲暇打的,经书不够放。”


    他俯身展被的动作很缓,修长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在中央轻轻拍抚两下,蓬松的棉絮微微鼓起,像拢住了一捧阳光,看起来很舒服。


    叶暮忽然想起,头回来时她还小,屋里太冷,她冻得受不住,就不管不顾地坐在他那张冷硬的榻上,他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铺了床旧被褥给她。


    “昨日天好,我晒过的。”闻空见她站着愣神,轻声解释。


    连话都没变,他总觉得她会嫌弃。


    “没晒过也无妨。”叶暮牵牵唇角,“我又不会嫌。”


    她走过去侧身坐下那方柔软,清苦檀香萦绕而上,只是味道忽远忽近,捉得她心尖痒了又痒。


    她好想,凑近闻闻。


    “师父,”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我能再去拿床被盖上么?”


    闻空怔愣,这未免太过逾矩,纵然是师徒,同盖一被也……


    不可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褪了鞋,轻巧上榻,身子微微前倾,腰肢在裙衫下勾勒出柔韧曲线,跪爬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玲珑有致。


    纤腰疑弱柳,呵气颤春烟。


    闻空别过眼,听她拉柜门声,转首,见她驾轻就熟地从柜里取出另一床稍薄的棉被,轻轻覆在膝上。


    而后,叶暮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多日郁结都尽数吐出。


    “师父,”她抬起泛着薄红的脸颊,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笑意,“你们寺里的阳光,都比我们府上的要好闻许多。”


    原来,她只是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


    “你方才要同我说何事?”


    一听她问,闻空稳了稳心绪,“是关于府上的一桩旧事,我想同你说一说你们府上的一桩密辛,与周氏有关。”


    他拉过椅子,身脊坐直,一本正经,“那年我撞见她与陈先生私谈时,还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未能说透,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及笄之年的姑娘描述那些声响,只当她长大了,总该明白些人事,便说得含糊,想她聪慧,必能一点就透。


    谁知叶暮又将脸埋进被中深吸一口,抬起迷蒙的双眼,望向他,“什么动静?”


    “就是动静。”闻空想了半天,还是只吐露这四个字。


    “你且细说,究竟是什么动静。”叶暮不解,越想越糊涂,“而且这与我祖母之死有何关系?”


    闻空一时语塞,耳廓渐渐染上绯色,“他们俩……”


    叶暮晃神,怔怔望着他越泛越红的耳尖,渐渐漫至颈侧,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一直在他们俩,他们俩这三个字徘徊,而他搁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叶暮视线落在他攥得青白的指节上,到底有何难言……她倏而心念电转,猛地从榻上站起。


    “师父!”薄被从她膝间滑落,叶暮低头与闻空对视,“你撞见我二伯母和陈先生在行云/雨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之前在色拉寺看过辨经,花50看一群僧人拍手(bushi


    哈哈哈哈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僧侣们会分组进行问答辩论,但他们不是一板一眼坐着,会有很丰富的肢体语言,甩佛珠,拍掌,动作很夸张,很有激情,虽然听不懂,但氛围感非常好,场面也很壮观,很值得一看。


    下章再撒点糖!


    第35章 霜天晓(五) 哄她。


    闻空轻咳, 他没想到,这般私密隐晦的旧事,竟被叶暮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丝毫未有不避讳。


    她依然睁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 追着他问。


    “师父,动静, 是这个意思吧?”


    “……是。”


    “他们是在侯府哪间屋子啊?”


    “……不知。”


    “那师父听完了全程?”


    “……没有。”


    “那时候师父多大?怎知里头就在行那档子事?”


    “……”


    闻空咳得更厉害了,他倏然双手合十, 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叶施主。”


    声如古钟沉鸣,他的目光也沉沉压过来, 叶暮心尖儿一颤, 他这样看她时, 她总有点怕, 像将她笼住了, 教她怯怯止了口。


    “好好好,不问了便是。”


    叶暮只能暂且敛起过分外露的好奇, 仔细理顺思绪。


    她沉吟片刻道,“师父是疑心, 周氏怕她与陈先生苟且之事败露,才对祖母起了杀心?祖母年事已高,若知晓这等丑事,必定将她逐出府去,最重要的是,她这些年苦心经营,就再也分不得半份家产了。”


    叶暮又重新坐下, 拉高被子裹住自己,眉心轻蹙,“可是不对呀,她这么多年没怕,怎么忽然就怕起来了?”


    “因为我回来了。”闻空道,“那日我谒见老太太后,周氏单独留我问了话,试探我还有没有记得此事,她怕我告知老太太。”


    叶暮望向他,一下恍然。


    “这么说来倒是说得通了,只要师父在京中一日,这隐患便存在一日,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祖母得知真相前永绝后患。”


    叶暮道,“难怪当年她要派小厮那般往死里追打你,如今想来,不单是怕你泄露私会之事,更是因你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


    闻空轻轻颔首,对此认同。


    又见叶暮微微倾身道,“她最想了结的,从来都是师父你。只是碍于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来灵慧,稍加点拨便能贯通全局,偏又在某些事上总缺根弦,迟钝得叫人无奈。


    譬如此刻。


    她跪坐在榻上,身形自然高出坐在椅上的他些许,她稍靠前时,他甫一抬眼,便撞见一段纤秀白皙颈线,衣领间珍珠扣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细碎流光,再往下,是微开的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倏地垂下眼眸,原本已虚拢在膝头的指节又骤然收紧,清灰僧袖下腕骨微凸,若埋在雪地里的冷玉。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事,”叶暮浑然未觉,膝行着又向前挪了半寸,腰身不经意间稍抬,“那年端午比试……”


    话未说完,却见闻空蓦然起身,径直推开了西窗。


    “师父开窗作甚?”叶暮被这突兀的举动打断,诧异道。


    “有点闷。”


    闻空立在窗前,没再走近。


    “不冷么?”叶暮裹紧身上的薄被,看着经案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不是开着,怎会闷?”


    “你继续说,那年端午比试如何?”


    叶暮满心思在抽丝剥茧的思绪里,丝毫未察觉到闻空一时反常,继续道,“那日清晨祖母突发头晕,我怀疑,就是在那时,有人在她常捻的佛珠里动了手脚,将铅粉掺了进去。”


    虽然刘仵作说铅粉需长久接触,才会损伤神智,可若祖母此前从未碰过,初时接触,头晕头疼也在情理之中。


    闻空的目光与她相接,肯定了这份猜测。


    “这些事定都是周氏做的,她害祖母这些年缠绵病榻,头疼反复,受尽折磨,又见你回来了,唯恐苟且一事败露,便串通煎药的李婆子,选在母亲侍疾那日下毒,令祖母突发身亡。”


    叶暮忿忿,“这般歹毒算计,不仅要害人性命,更要毁我母亲清誉!”


    “而霞姐在庄上散布流言一事,”闻空道,“恐怕也与此事同根同源。”


    侯府失德,天降灾殃。


    叶暮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是了!是了!所谓失德,必是有人行了不德之事。霞姐定是撞破了他们的丑事,气不过才在庄子上散布流言。”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


    “但有一事说不通。”


    叶暮蹙眉,“霞姐为何偏偏选在我们三房的庄子上散布流言?周家村后头就是二房的田地,按理说,她该把流言散在二房的地界上才对。”


    小屋内陷入静默,光自寸寸从窗外流淌而入,不偏不倚落在闻空随意搭在窗槛的右手上,骨节分明。


    叶暮睇着那只手沉思,修长而清瘦,骨骼轮廓清晰,肌肤下淡青的脉络依稀可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齐整,虎口处覆着薄茧。


    叶暮的视线胶着在那光影交错,神思游移到他那回净手的情景,甩水珠,擦指缝,叠方巾。


    她在这双手面前,静不下心来,而且,她好想……把玩,好想……捏捏看。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不可,不可,怎么回事啊叶暮!


    这可是捧经书的手!捻佛珠的手!说阿弥陀佛必合掌的手!


    岂可亵渎!


    叶暮忽地警醒,别开视线,暗骂自己昏了头,怎么在梳理罪证的关键时分,竟对着这双手心猿意马起来。


    她掀了被,下榻穿鞋,道,“师父,我该回去了,无论如何,得尽快将此事禀明大伯母。”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届时少不得要请师父出面作证。”


    口说无凭,但若有他这般身份的人证,分量便大不相同,想必大伯母立刻就会遣人寻霞姐问个明白。


    叶暮转身就走,妄念在她果断的脚步里卷入尘埃中。


    “等等。”闻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东西要给你。”


    叶暮回头,见他走向墙边的榆木边柜,须臾,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袱。


    “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庄子,虫害已彻底清除了。”他将包袱递过来,“庄户们感念你,托我将这个带给你。”


    叶暮接过,入手颇沉,“里头是什么?”


    她说着就要解开结扣。


    “说是些地瓜干、炒豆之类的零嘴。”闻空虚虚拦了一下,轻咳一声,“回去再打开吧,在这里解开,怕是要撒得满地都是。”


    见她提着吃力,他很自然地将包袱接回手中,“我送你出寺。”


    两人并肩走在寺中的青石道上,深秋的天穹澄澈如洗,是一片无垠的蓝,偶有流云过处,更显天高气爽。


    “这下周氏可有苦头吃了。”叶暮语带凛然,“只是师父怎不早些告诉我?”


    “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


    这话落在叶暮耳里,却是另一番思量,她那几日总避着他走,要是在回廊上迎面碰上,也立刻板起脸不搭理他,谁让他说话太过绝情,刺得人生疼。


    叶暮心里冒出又一个念头,他是以为她在生气,所以才没机会开口吧?


    他也会在意她生不生气么?他也很苦恼罢?


    想找她说话,却被她冷冰冰的态度挡着了。


    叶暮的眉目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枝头簌簌摇曳的银杏叶,也少了几分迟暮的悲戚,像是在蹁跹起舞。


    却听闻空下一句解释,“做法事那几日,周氏派人盯得紧,身边始终有人。”


    他还特意问她可还记得那日,被他们请去查验药材,不过片刻,就有小厮借故请他去看线香。


    “记得。”叶暮轻轻撇了撇嘴角,“是周氏请你去的,她还真是盯得紧。”


    原来是这样没机会开口,当真只是字面意思,被周氏的人盯着,而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回避。


    她的眉眼垂敛,她就知道他一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眼中是众生,膝下跪的是佛祖,怎会留意到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


    又一阵秋风拂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叶暮脚边,此刻再看,根本就不是在起舞,不过是借着秋风,做了场虚张声势的垂死挣扎罢了。


    马车静候在寺门石阶下。


    叶暮扶着紫荆的手踏上脚凳,帘帷掀开的一刹,她回头低低道了句,“师父留步”。


    纤腰一弯钻进车厢暗影内,没再多言。


    闻空将包袱递与紫荆,目光却仍停留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方才出门时分明见她眼角带笑,怎片刻工夫,又有点低落?


    他青灰色的僧袍被风拂动,终是向前两步,立在了车窗外。


    透过半卷的帘子,闻空睐她侧脸,与她说道,“下月十六立冬法会,寺里会在放生池畔设千盏莲灯阵,很是热闹,你可要来?”


    这是在邀请她?


    叶暮心念一动,刚要偏首,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万一是人家见个香客就邀请一番呢?


    “还有干果蜜饯,芝麻糖饼相供。”


    叶暮耳朵动动,嘴上还故意拿乔道,“那得看我届时忙不忙,母亲病尚未能痊,庄子又逢秋收,账目也得核……”


    “我给你在经堂西窗留座。”


    “那我来。”


    叶暮望向他,眉眼弯弯,早藏不住笑意了,“我想我应该也没那么忙,账本晚看一日也无妨的。”


    他总不见得对每一个信众都如此周到,个个留专座吧?


    马车缓启。


    紫荆揶揄,“姑娘和闻空师父和好了?”


    “我们又没吵过嘴。”


    “那就是姑娘一人在生闷气,在府中不知是谁,见着师父就绕道走。”


    “谁生他的气?哼,便是真生了他的气又如何?他也瞧不出来,简直是呆子一个。”


    “可奴瞧着,师父倒不像榆木呢,方才不还在哄姑娘?”


    叶暮闻言,一怔,摇摇头,得了吧,他那个样子,实在不算得哄人,直立立站在一旁,说三两句好话,就是哄人啦?那衙门张贴告示岂不是在哄全城百姓?


    她缓缓解开包袱系扣,露出满满当当的炒瓜子、地瓜干,叶暮一派过来人的经验,“阿荆,你还是太年轻,见的男人太少,这哪算哄人?定是方丈交代要多多迎客,便顺口一提。”


    紫荆被她逗笑,论年轻,主子不比她更年轻?但主子总是摆出这般洞明世事的老成模样,也不知像谁了,“那姑娘且说说,如何算哄?”


    “哄不一定要用话说啊,”叶暮咬了半口地瓜干,“就说三姐姐生辰那回,我提前月余便订下墨上五君。那琴君自接下帖子起,特意访了江南乐师,将三姐姐最爱的《春江花月夜》弹出了好几重意境,这就是用心哄。”


    “这不是花了钱嚜?也算不得真心,终究是钱银堆出来的热闹。”


    “这世道,花点银钱就能为你花心思,比空口白牙的真心实在多了,有多少女子贴着嫁妆妆奁,反倒要赔笑哄着自己的丈夫,末了,真心没得到,钱也没了。”


    紫荆笑了,“世间哪有这么傻的女子?”


    叶暮咬着地瓜干,一时没接话,紫荆还没成亲,不知婚姻苦楚,世间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她也是曾经一个。


    其实那些山盟海誓能焐热多久?倒真不如当下快活。


    “咦,姑娘,这是什么?”


    叶暮往紫荆手中看去,只见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紫荆从那堆焦香的瓜子底下,摸出个靛蓝锦囊,那锦囊针脚不算细密,可谓极其一般,但用料却是讲究的。


    叶暮接过,指尖触到内里有微硬物件,解开丝绦,一枚温润的竹节玉坠滑入掌心。那玉质通透,竹节雕得栩栩如生。


    她在鼻下嗅闻,清冽檀香,和闻空身上,他的被上,小屋里的气息如出一辙,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暖甜香气,极淡,但与檀香配在一起,十分好闻。


    锦囊深处还藏着一张素笺,上头只二字墨迹,“好眠。”


    一看就是闻空写的。


    好眠。


    玉坠在叶暮掌心渐渐生出温润的暖意,他怎么知道她这些日子睡得不好?


    其实这玉坠子,叶暮倒是不陌生,前世他也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时江凌百岁宴,已是国师的闻空踏着满园春色而来。


    彼时婆婆抱着裹在金丝襁褓中的婴孩,在宾客间穿梭受贺,她与江肆在花厅招待这位贵客。


    “国师亲临,已是蓬荜生辉,何须带礼?”江肆笑着寒暄,目光却黏在那只贝叶经盒上,紫檀木嵌着螺钿八宝纹,光是盒盖就价值百金,待见到盒中手绘《八吉祥图》笺纸,更是喜形于色,“小儿累赘,怎当得如此重礼?”


    闻空双手合十,眉目沉静,“只是薄礼,庆小公子百日之喜。”


    江肆喜不自禁,亲自要去席上将婴孩抱来给闻空看,待他急匆匆离去后,花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只闻得窗外几声鸟鸣。


    闻空的目光这才转向叶暮。


    她穿着新裁的绛红百子裙,领口密密缀着南海珍珠,打扮得很得体,但脂粉依然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在瓷白肌肤上尤为明显。


    “江夫人近日不得安眠?”闻空轻问。


    叶暮无奈弯弯唇角,“师父看出来了。晚间要照顾小儿,每个时辰都得起身两三次,刚要合眼,又被啼哭声惊醒,几个月了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家中无人帮衬?”


    “我婆婆说,小孩还是自己养的才亲。”那时的叶暮性子太软,又生了孩子,无力反抗,盯着裙摆道,“等孩子再大些,我想总会好的。”


    她在宝相寺将养时,被他照料得玉润肌莹,面若桃花。可归家不过三个多月,就消瘦得厉害,连这身新制的百子裙都显得有些空荡。


    “江夫人也要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闻空从袖中取出这枚竹节玉坠,放在她掌心里,“初为人母,最是耗神,此玉坠以佛手柑、洋甘菊浸润,夜间置于枕边,当能安眠。”


    待江肆将小儿抱来,叶暮仍能感觉到闻空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隐隐的担忧。


    还听他语气恳切,对江肆说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江肆不以为然摆手笑了笑,“妇人家不过照料孩儿,哪就这般娇气了。”


    闻空自知不便过多干涉他人家事,只在临行前,又特意走到叶暮面前,深深望了她一眼,“夫人莫要事事亲为,当是珍重自身。”


    那日后,再听说他的消息,便是他已远赴西域弘法,自此音讯全无。


    前世的叶暮只当这竹节玉坠是寻常赠礼,满堂宾客送的都是给孩子的贺礼,唯独她额外得了这份心意,已是意外之喜。


    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他从玉铺随手买的,恰巧竹节上刻着个“暮”字,算是巧合。


    只是眼下,叶暮将手中的玉坠举起,借着车窗透进的光仔细端详,光滑的竹节表面,除了纹路,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个“暮”字。


    同样的玉坠,一个有暮字,一个没有。


    叶暮抚着玉身,雕工朴拙,却自成一格,只有一种可能。


    这玉坠,该是闻空亲手所刻。


    前世那枚刻着“暮”字的玉坠,也是出自他手,只是这一世,或许因她突然到访,他还未来得及落下。


    他是打算哪天给她呢?


    叶暮看了看眼前的地瓜干、瓜子花生,抿嘴笑笑,如果她今天没来,她猜,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提着这满庄户的心意来府上了。


    叶暮晃了晃玉坠,看来这木讷的僧人,并非对她的疏离毫无察觉。


    她将玉坠轻轻拢入掌心,任那清冽檀香包裹指尖。


    原来这木讷师父也并非不是不会哄人。


    只是把她当成什么身份哄呢?


    徒弟?故交?还是一个……女人?


    -


    早间码头送完叶行简后,有人去了宝相寺,有人回了高门深院,而周氏的青帷小车回了趟侯府,一个时辰后又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南的马道街。


    “就停在这儿。”周氏突然出声,纤指撩开车帘,望向那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通幽小巷,“巷子窄,掉头不便。”


    车夫接过她递来的一贯钱,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比平日多了两成,他忍不住问,“二奶奶,这整条街的租子,往年不都是让钱管事来收的吗?”


    周氏的目光在巷弄游移,睨了他一眼,“你何时话这么多。”


    车夫适时闭嘴。


    “你且去借街口茶肆歇脚,不必急着回来,晌午也不必候着,我在张婶汤饼店随意用些便是。”


    车夫应是,他很少见二奶奶在街上用食,而且二奶奶今日说是要收租要账,身后也没跟个丫鬟婆子,真是奇怪,但主人家的事,还是不便多问。


    周氏见他走远,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她左右张望片刻,四顾无人,这才伸手轻推开门。


    “江公子可在?”她掐着嗓子,声音矫作柔细。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就当头罩下,但见一根晾衣的竹竿已横在她颈侧,抵在她喉间,“找死?”


    江肆从门后踱步转出,他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目光寒涔涔的,他与周氏不过两三面,显然对这张面孔毫无印象。


    “江、江公子,我是文哥儿他娘,侯府的二奶奶啊。”周氏哪能料到刚进门就遭此对待,吓得两腿发软。


    行文将他带来见她时,分明是温润如玉的书生莫样,来给老太太吊唁时还礼数周全,怎的私下里竟是这般骇人?


    江肆在脑中转了转,想起来了,丢下竹竿,也没要放她进来的意思,“大娘所来何事?”


    大大大……大娘?


    周氏今日回府后特意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杭绸褙子,只是还在热孝,少少施了粉黛,口脂没涂得那么艳丽,怎的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大娘了?


    可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里的痛感犹在,经方才那一遭,她心中已生了怯意,再不敢造次。


    “江公子莫误会……”她强扯出个笑,眼角细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我就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他说着目光悄悄往院内瞟去,“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不必。”


    “再过几日便是秋闱了,”周氏不死心,又往前挪了半步,“可备足了笔墨?是不是兜里没钱财?”


    江肆冷眼睨她。


    初时确未想到这妇人来的意图,他还当是来收租金,可她句句未提,还总把狐媚眼风往他身上扫。


    江肆毕竟前世官至首辅,在朝堂见惯魑魅魍魉,听她这番欲盖弥彰的关切,哪还猜不透其中关窍。


    这是把他当作能随意拿捏的寒门学子,想来施些小恩小惠?


    周氏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继续往院里近一步,“我瞧你衣衫单薄,再过个把月,就要入冬了,要不我给你量量身做几身冬衣?”


    江肆冷笑,声音低了下来,“周家米行,康定八年,勾结漕运官员,用三钱一斤的霉米顶替官仓从江南运来的一两二钱新米,转手将好米以市价卖出,一进一出,净赚九万银两。而漕运衙门从上到下,皆得封口之利。”


    “事后,勾结的官员在账目上将这十万石新米记为路途受潮,部分霉变,折价处理,完美地将账做平。”


    “这事,二奶奶不可能不知情吧?那私账应当就在二奶奶手中吧?”


    周氏霎时面无人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门边,他怎么会知晓她家族秘辛?


    这漕运官员还是她托了叶二爷的关系联系上的,这件事已过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书生怎么会知道?


    “你若敢对我动半分歪念,明日此时,按察使司的官兵便会踏平周家每一间铺面。”


    他的话自头顶压下,平静得骇人,让周氏骨缝里都透出寒意。


    江肆俯看她,他自然是前世查抄侯府时,搜出了这账本,今生既知叶暮与这毒妇势同水火,他自然要尽早帮叶暮铲除这颗钉子,只是如今他功名未就,暂且留着她也还另有用处。


    至少,要先借这妇人之手,将四娘从侯府那潭浑水里捞出来,搬出来,离他近些,否则深宅重重,他如何能近水楼台去追她?


    借着叶行文的由头,总是不便。


    江肆转身往院里走,冷道,“有桩事要你去做。”


    “进来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来咳咳,不是,磕磕磕磕糖[抱抱]


    我们四娘总有一天会玩上和尚的手的!大玩特玩!放肆地玩!没有礼貌地玩!直到四娘在他的指间里像橘子一样渗出水来……


    欸????欸!!!!我怎么在这里开始做饭啦!!!《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