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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交尾


    不仅脱了自己的, 还把她的也剥了。她抱着自己那一身小羊羔子似的雪白皮肉,瑟瑟发抖。鬼面人用腰带绑上了自己的眼睛,拿一瓢又一瓢的热水往她身上浇去, 活像草原的牧民宰羊, 满地咩咩叫。


    而且他看不见她, 她却看得着。


    他把身子全袒露出来, 也给自己洗澡,真是不知羞耻。


    老人说这样是会长针眼的, 贺兰月本来想闭上眼,偏偏他脱得太快, 害她瞧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来不及闭上眼睛了。因为她觉得他的身子好像一个人。


    那个她等候了足足五年之久的人。


    他的肩膀很宽,也很强壮, 腰却极窄,几乎和女人一样。他的腰上有一颗凸起的小痣, 从前她乱摸一通, 总是能精准地找到。


    她细细地端详起来, 渐渐确定了他就是那个人, 却生出一股无名火——


    他还活着, 这个人还活着, 却没有回到草原去找她, 而是在这里干起伤天害理的勾当,传播起流言蜚语,闹得长安城不得安宁。他又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难道她是胡丹嘴里那只残害无辜的狐狸不成?


    从前山洞里的甜言蜜语,生死一线的交情,她难以忘怀的爱情, 通通在这一刻化为灰烬了。


    比起李渡还不如呢。


    贺兰月痛心疾首,想揭开他的真面目,可她的手仍被链子拷着,就算对面蒙上了眼睛,一切又谈何容易。她绞尽脑汁,居然整个人扑过去,用牙齿紧紧咬住面具,狠狠往外扯。


    绳子断开了,面罩掉下来,蒙眼的布飘飘地坠落了,一头白发如瓢泼大雨一样泼下来。暗夜里白发飞扬,好像那鬼魅羽化登仙了,可一切阻挡都不在了,是人是鬼都得见人了。那双乌浓的眼睛再藏不住,和她四目相对。


    “李……”她无法相信,“李渡。”


    她身上没有衣物,没有遮蔽,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坦诚相待了。李渡明显有点生气,恼羞成怒了,把她的手攥得生痛。他冷笑着看她,用那硬得硌人的手指,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把她抱入怀里,深深地吻着,吻得她唇边有口水滴下来,腾腾雾气还在往他们身上游走。


    “怎么是你?”贺兰月攀着他的肩膀,努力地寻找一口呼吸,“李渡,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你不是想抓我吗?抓到了,你现在自己逃得了吗?”李渡挑眉看了她一会,怒火同水气一样混浊地烧起来。他反手扣着她,解开锁链,却把她推到青铜大柱上,从她身后沉沉地低语,“你为什么那样鲁莽?贺兰,不要怪我,我要让你知道鲁莽的代价。”


    他的动作强硬,带着愤怒行事,贺兰月又怎么感觉不到?


    “你以为天底下心狠手辣的只有我一个吗?在这其中,我是对你最好的一个。倘若抓到你的是别人呢?”他突然恶狠狠的,“把你带回三清观的时候,我早就想狠狠教训你一顿。在香积寺里你追在我身后,我也想这样做了。我恨不得拿小牛皮鞭子抽你屁股两下,抽痛了你就懂事了。”


    他把她抵住了,他把她的身体揉圆搓扁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她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的身体。贺兰月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呜呜地哭起来,用力把他往后推走。


    她对他有欲望不错,却不想受这样屈辱的惩罚。


    可他还是很凶,他要施刑了,他马上就要处置她了。贺兰月终于连连求饶,一边啜泣一边喊道:“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自作主张,莽撞行事了,你把我放开!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你要我讨厌你才甘心吗?”


    他顿了好久,目光滞滞的,还是松开了手。


    他们两个一起摔到阶上去。贺兰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又去摸李渡的一头白发。她一只手撑在石阶上,一只手去抚弄他的头发,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渐渐得仿佛合为一体了。


    她离得近了,李渡就觉得皇宫越来越遥远,长安城远了,人群远了,一切都离他们很远了。只有贺兰月离他很近,像是在山洞那时,天和地都遥远了,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夜风生寒,吹得连枝灯影影绰绰,吹得她更往他身上靠。他多想拒绝,又多想不拒绝,可此时此刻他的脑子一团浆糊,早已经不是那个聪明绝顶的楚王了。


    带有暗香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李渡觉得好不自在。


    她那独属于女儿的两大团浑圆的宝物,也险些要贴到李渡脸上来了,甜香的气息激得他血液翻涌。他反应快,立即捉住了贺兰月的一只手,结结巴巴:“我本来,本来想送你回草原去,你这样鲁莽,我怎么安心让你在长安?”


    “那你把我二哥也一起送走。”她还不知危险,往上凑了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过还不是怪你不相信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要早告诉我,不就没有这回事了。”


    “好了。”李渡的喉结滚动,忽地闭上了眼睛,往后退了退,“洗过澡就去休息罢。”


    贺兰月茫茫然地看着他,他们好不容易见面了,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干嘛赶她走。


    一低头,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衣裳,赤裸裸地和他待了半天,这个姿态和他说了半天的话。一阵羞耻涌来,可很快,欲望也到来了。


    她怔怔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洪流。


    他长得可真好看,无论是脸还是身体。从前她讨厌他,于是并没有注意。如今可不一样了。


    她本来就渴求着想要他,因为见不着面,因为思念,


    早就愈演愈烈。这时的她瞧见李渡身体的全部,便想起上次他脱了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


    一把小刀破鞘而出,她突然回忆到这把小刀在衣下蓄势待发的形状,思绪登时白花花的一片空白,整个身体动弹不得,软得像羊奶一样流到地上去。


    其实在五王府的时候,她中毒太深,他用手指拨开那一片冰心,无论神情多么隐忍不发,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可是,他到底在忍耐什么呢?


    她不懂李渡为什么躲着,只觉得那一头白发要把她吸进神话故事里,脑子里雾气弥漫,似有一条小径,她在仙境中情不由衷走过去。


    可在李渡眼前,她只是从阶下爬来,坐在了自己的腰上。


    “殿下……”贺兰月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一阵脸红,感觉又烧又烫 ,却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你干的好事,你想不负责吗?殿下你得帮帮我。”


    李渡红着脸喘息,被她压住了,像一只马上要被狩猎的兔子。


    她像一条蛇盘在他腰上,嘶嘶地吐信子,底下的人抬起头来了。一头白发飘在夜里,像邪祟,把她引诱了,让她失去理智了。她兴奋地扭动着蛇尾,仰起身子,享受的模样晒着月光,仿佛要把他整个都吃了。


    这时的他可真脆弱,别过头去,浑身火烧火烫过一样,看起来又快乐又痛苦。他忽地昂起头来,把她翻身压住,快马扬鞭般闯入她的领地。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三清观的殿前,太上老君也好,云中白鹤、广寒仙子也罢,通通闭上了眼。这一对痴男怨女,终于还是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可叹,可惜……


    潮水退去了,他们早就上下颠倒了几回,李渡将她揽进怀里,余音绕梁般,喘息声越来越轻。


    贺兰月却抬眼看着他,迟疑道:“殿下,六年前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


    日头出来,李渡改头换面,进宫去了。淫/乱的夜晚死在了昨日,现下他又是那个相貌堂堂的王爷。规规矩矩地拜见了陛下,敬酒敬到了淑妃跟前:“娘娘又是何苦呢?”


    那一日她上吊寻死,不曾想廊下有个偷懒的小宫女,鹦哥儿在笼中大声叫着救命,她在恹恹欲睡之间听见了,立即上去把淑妃救了下来。


    皇帝封这小宫女做了掌事,赏赐她的家里人,转眼却把李英押入大牢,轰轰烈烈地释放了被冤枉的公主。怕人家不知道,特地举办了这场早筵,让她烧香拜皇陵,好好地认祖归宗。


    她可算沉冤昭雪了,李英却倒霉了。


    灰白白的墙,阑干是一排排铁锈,凄厉的风一阵阵刮来,处处都是难闻的气息。李英蓬头垢面地倒在冰冷的地上,知道自己彻底算完了。他没有皇室的礼仪可谈了,皇帝不再顾及他的面子,看来已经不把他当成皇家的人了。


    他已经被贬为庶民。


    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只好拿自己的头不停往墙上撞,嘴里还不住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帮了她,我只是帮了她……”


    “贱人,贱人……贱妇,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叫哥哥替你背锅受过……”他开始咒骂起来,却看见李玉珍穿着华服,红珠绿衣,在朦朦胧胧中朝着他款款走来。他不骂了,放声大哭起来,“玉珍,玉珍,你来救哥哥了是吗?你来劫狱了?玉珍,哥哥就知道你最好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替我拿主意。”


    他扑过去,一双手牢牢抓住阑干,如同看见救命稻草,紧盯着李玉珍。他讨好得笑起来:“玉珍,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哥哥,我就知道……”


    “什么呀,阿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玉珍抚摸着他的手,缓缓吐出这句判词:“我是来看你最后一眼的,阿兄呀阿兄……还真是舍不得你。”


    李英濒死般抬起头,靠在阑干上。她却从怀里掏出一把玉梳来,不紧不慢,替他梳起头发,娓娓动听地唱起歌来:“月光光,照地堂,阿儿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爷市鞍马,与儿摘取长安花……”


    小时候阿娘会唱给他们听的,因为他们事事都要争先,为了这首歌是唱给谁听都能打得头破血流,阿娘惯着他们,总是要唱两遍。


    李玉珍歪着脑袋,像个天真的孩童:“阿兄,玉珍给你唱两遍好不好。放心好了,你小时候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谁也没告诉。你说,我告诉阿娘,你侵犯了自己的妹妹可好?”


    “不要说,不要说……”李英痛苦地捂上耳朵,“求你了,玉珍,不要往下说……阿兄知道错了,知道了……难道都太晚了吗?”


    是了,是了,正是因为这个,她逼他就范了多少次?她给婉怡下了毒,最后东窗事发,要他去灭口,还不是拿这个要挟他的?


    李玉珍拿着玉梳,梳齿在李英头上轻点。她叹了口气:“阿兄,我也不想你死啊,我多不想你死啊。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听我话的人吗?可是今日,由不得你我了呀。”她迟顿道,“阿娘昨日上吊了,你可知道吗?”


    “什……什么。”李英怔愣,“为什么,是父皇逼她的吗?”


    李玉珍摇了摇头:“她是崔家的女儿,是你的娘亲。崔家人干的好事——”她嗤了一声,“他们利用那个戴着银面具的鬼怪,在长安散布起咱们李家气数将尽的谣言。陛下为了震慑他们,必须杀鸡给猴看,不是杀你就是杀阿娘。阿娘比你聪明多了,她看出了这一切,为了保住你,趁着没人的时候就上了吊。”


    李英号啕大哭起来,把自己埋进土里去。


    李玉珍却只是冷冰冰:“你哭早了。陛下安插的人把她救了下来,她活下来了,因此你才被打入了大牢。如果你不死,那想必阿娘——”


    她不往下再说了,旋即唱起童年的歌谣:“月光光,照地堂,阿儿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爷市鞍马,与儿摘取长安花……”


    字字珠玑。


    她为他梳头,细致入微,青丝一线一线梳下来,渐渐如瀑了,渐渐倾倒下来。他的头发好久没有这样干净漂亮,却觉得她好像一个临刑的侩子手。在歌谣里,他哈哈大笑起来。


    渐渐跪倒在地上。


    李玉珍走了,她带着她的华服走了,带着那把给他梳头的玉梳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她的歌声不在了,李英感觉世界瞬间漆黑了下来,好恐怖,好冰凉。最令他浑身发麻的,还是这里太安静了,他抱头痛哭起来,哭够了,把头狠狠往墙壁上一撞,一瞬间天旋地转,血流三尺,瞳孔散了,一条命也就止步于此了。


    发现他的尸体,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这一日的贺兰月烧香祭祖,累得够呛。回到公主府里粗粗睡了一觉,天亮了,照常到皇宫去,给陛下请安,尽一个女儿的孝心。


    她的身体好累,心却快活得很,想到那天问李渡的问题。


    当时的他鄙夷得很,说六年前的他正在封地当大王,快活的要死,每天不是看戏就是喝酒,天天都有人请他,忙也忙不过来。


    她悄悄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认错了。李渡和山洞里的他,怎么想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一个那样温润有礼,一个,切,她都懒得说了。


    贺兰月走在含凉殿的廊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切都那样美好。她忽然在这景色之中噗嗤一声笑了,想起李渡的一头白发。


    原来是胡丹做的道具,粘上去的,前天夜里她一根一根拔下来了。


    “是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啊——”殿内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


    贺兰月吓了一跳,紧忙进去,跪下给皇帝行礼:“女儿见过大家。”她入狱那么久,再一次见他,都觉得有点生疏了,心里像打鼓一样,“不知陛下这些日子龙体可还圣安,女儿叫人带了不少补品来。”


    从前皇帝时常怪她少进宫,少关心他。贺兰月想从这里补救。


    皇帝却一反常态:“你既是嫁出去的人了,不应该时常到宫里来。”


    李英死了,淑妃被贬为美人,婉怡改了玉碟成了公主府的女儿,


    她被勒令少到宫里去。一切都有了定夺,所有人得到了惩罚。


    只有李玉珍全身而退。


    她没有独立立府,而是嫁给了杨家大哥。嫁过人了,嫁出去了就是别家的人,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连坐她的道理。法理上说,李英犯的事和她一点干系都没有。


    一杯茶水吃到肚子里去,李玉珍吐出气来:“要怪,就怪他自己。漂亮皮囊猪脑子。”她盯着眼前的崔氏,“一娘,你说是不是呢?”


    “可怜。”崔唤云微笑起来,笑得慈悲:“可怜死得这样没用,有的人死了,比天地还重。可有的人,死了死了,比一根鸿毛还轻呢,可悲。”


    小山重叠,金云明灭,她们在高高藏起的小阁里吃茶,面对着面,互相看着。今年的不知道第几回,这几年来的不知道第几回。


    “当年崔家的人把她逼上了不归路,我知道,我知道你恨透了。”李玉珍摇了摇头,“他们可是我的亲舅舅家,婉怡可是我的妹妹,李英再怎么说可是我的亲哥哥,我连这个仇都替你报了。一娘,你也得给我一点信心。”


    是她给糖饼里下了毒,缝到婉怡的虎皮娃娃里去,又故意叫她闻一闻甜味。她知道她爱吃,知道她会拆开。因为是姐妹,所以足够了解。


    更别说李英了。


    他们不仅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更是在同一个时辰出生的兄妹。儿时多少次笑言,多少次拉勾盖章,说是既然同年同月同日生,便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如若可以,就算李英对她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她也宁愿奴役他一辈子报复,而不是让他先死一步。


    只是他不得不死。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天空真蓝,湖水真蓝,一双皎洁的眼睛跑过去,一只大大的风筝飞过来,高了,低了,又高了,终于飞到青云上去。两个大人跟在后头追,追得精疲力尽了。


    “婉怡,你给我站住。”贺兰月叉着腰,“你玩疯啦?”


    她白得了一个女儿,却没想到带娃娃比训老虎还累,体力好如她和贺兰胜,被折腾一番,也和两只狗熊似的。对了,还是两只训练有素的狗熊。


    直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淑妃口中的她身子骨从来很好。


    贺兰胜终于逮到她了,用胳膊将她整个人捞起来,婉怡却顺着往上爬,坐在他的肩膀上,大声欢呼起来:“阿爷阿娘带我出来玩咯,下次宫筵的时候,我要告诉他们,叫他们羡慕死我。”


    她还小,似乎没领悟到失去贵为皇帝妃子的父母算什么,只觉得得到了一对陪她玩的爷娘,高兴得很。从前她哪里敢想阿爷亲自哄她睡觉?哪里敢想阿娘亲自带她出游?


    也没注意到她的新阿耶脸红了。


    他不敢抬头,暗暗地看了贺兰月一眼,只觉得满足。婉怡真像他们亲生的孩子,这样亲近他们。他们真像一对三口之家。自己和贺兰月,也真像一对新婚的夫妇。


    纵使一切都是假的。


    这对临时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女儿往前走,迎面撞见了来造访的李渡。他看着这副场景,皮笑肉不笑:“公主殿下,驸马爷,白得来的女儿带着还算顺利吗?”


    说来奇怪,自从皇帝叫她少进宫去,李渡就不躲着她了。不过公主府欢迎他,婉怡却不喜欢,甚至有点怕他,在高大的肩膀上背过身去。


    贺兰月看见了,笑嘻嘻地讽刺他:“有的人长得真够可怕的,小孩见了都不喜欢。”


    他们互相讥讽,贺兰胜却忽觉不对,默默皱紧了眉。他想说些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李渡一把将婉怡抱走:“走,婉怡,我和你阿娘带你上街买好吃的去。”说罢便让他回避。


    贺兰月想起李渡说的话,他说长安到处都是眼睛,觉得这也太张扬了罢,赶紧挤眉弄眼提醒李渡。


    他明显看懂了,却和挑衅一样,抓起她的手:“那好吧,婉怡不去了,我们两个去。”


    “你疯了。”她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出来,和贺兰胜一起带着孩子离开了。


    只剩李渡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


    贺兰月没想到他是真疯了,白天没折腾成功,夜里居然潜伏到她房里去。金色的屏风外出来个人,她披着一头长发惊醒,低声骂他:“你真的疯了,要是我屋里有别人呢?你就不怕贺兰胜在我屋里,婉怡在我屋里——”


    李渡一把抓起她的手,恼火道:“你还想贺兰胜在你的屋里?”


    她气笑了,甩开他的手:“你和我说的是一个东西吗?”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理直气壮,“白日梦做不够,晚上还要继续?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他本来就积怨已久,被贺兰月这样一说,更是不得了。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奇异得发着微光,野狼盯着猎物似的,终于出动了。


    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见她被烦得别过头,又把她掰回来追问:“你把我当什么了?小倌?嫖过我一次就高高兴兴和你丈夫过起日子来了是吗?不对,你要是个好人儿,你但凡是个好人儿,你也至少得多嫖我几次再给抛弃了。”


    她坐在床上,他跪在床下。因为是趁夜色赶来,头发都有点凌乱,这样的姿态矮她一大截,怨气冲天地说出这番话来,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近乎有点狼狈。


    贺兰月却一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啊?这不都是陛下的主意吗?让我嫁给贺兰胜,让婉怡做我们的女儿,哪个是我拿的主意。我告诉你——”她哼了一声,轻抬起下巴,“你怪不到我头上。”


    李渡吃醉了一般乜着她,阴阳怪气:“是,不是你的主意,可是都不偏不倚的,全如了你的意了不是吗?嫁给心上人了,千求万求要来的孩子也有了,我这个嫖过一次的小倌就不要上来自讨没趣了是罢。”


    “你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贺兰月莫名其妙,刚要继续骂他,却被堵上了嘴,“唔……”


    他吻上来了,近乎席卷的一个吻,他把她的呼吸都掠夺走了,还要严厉地审问她:“你和他亲过几回了?你和他,你和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有比和我更快活吗?我这个小倌,至少还让你觉得物有所值吧?”


    她想继续骂他,又被吻住,真相真相说不出口,骂人骂人骂不出去,都快憋死了。


    该死不死的,这个时候有人把门敲响。


    *


    贺兰月打开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某些人口中那位不知何时成了她心上人的丈夫,抱着他们的女儿来了。婉怡从他肩上跳下来,抱着贺兰月的大腿,哇得一声哭出来。


    “娘,我做噩梦了,我梦见那个家伙要把我掐死,她不但包庇他,还不准我说话。”


    贺兰月蹲下身子,摸摸她的脑袋:“他已经畏罪自裁了,这只是个梦,梦都是反的,对不对呀?如今咱们婉怡想说话就说话,想不说话就不说话,再也没人敢来欺负你了,对不对呀?”


    婉怡终于平静下来,抽抽嗒嗒:“那今天晚上阿娘和阿耶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觉。”


    贺兰月怔住了。


    且不说李渡这时就躲在他屋里,就算赶他走,她也是不想的。扪心自问,她期盼已久了,这样天时地利能和李渡单独说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得。


    可是他们草原上的人们,就连月亮,也不喜欢拒绝孩子的请求。


    她看着婉怡哭得泪眼朦胧的眼睛,终于还是妥协了:“阿娘正在写字呢,学了古诗好念给咱们婉怡听。你让阿爷先带你回去,阿娘马上就来,好不好?”


    婉怡笑着点点头,把眼泪擦去了,满心欢喜地跟着贺兰胜走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身到卧房里,揭开床底虚笼笼的


    绿盖布。她人蹲着,眯着眼睛找李渡,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好像个小飞贼,穿着一身绫罗绸缎还不够,到人家家里去偷白面馍馍。


    可她显然是来偷汉子的。


    左看右看没找到人,更加剧了这种背叛的刺激。她的脸都烧红了,拿起床边燕尾翘头案上的三彩灯,照亮了,更仔细地搜索起来了。才发现,是真的没人,人间蒸发了一样。


    贺兰月傻眼了,她明明亲眼看见李渡躲进去。


    “你是在找我吗?”身后传来李渡挑衅一样的话语。


    她立即起身看过去,他正站在窗下,夜风吹进来,吹得他银白的衣角飘起来,月光勾画出他精雕细琢的一张脸,玉面的人,却是灰头土脸的,从容下更加看出一股子野劲。


    他一脸玩味不说,眸子微微眯着,嘴紧紧合着,咬牙切齿的,好像还有点生气?他在气什么?


    “你这样的好娘亲,还不快去你丈夫和女儿身边。”他翻脸不认人了,一脸冷漠和敌意,“我本来还以为要在床底听你们彻夜欢好呢,这样也好,至少在孩子面前,你们不至于乱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贺兰月感觉莫名其妙,上前去安抚他,却又被躲开了。几个回合过去,李渡愣是连手都不让她摸。


    她彻底失去耐心,气急败坏,冲上去捧起他整张脸,恶狠狠地亲了一口。她个子小,好不容易够着了,却坚持不住,一个踉跄跌回床上去。


    李渡本来就被她的亲吻弄得一片空白,这下更是被她带累得摔过去,跌跌撞撞,蹲跪在她床边。


    贺兰月心存愧疚,就着这姿势,还是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端详他。


    李渡愣神,也仰头看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女人捧着他的脸,高高在上的姿态,掌控着他的脸,却并不让人讨厌,一种母亲般的宽容,如同发源了文明的江海,流淌到了他的身上。


    赦免了他,赦免了他身上的一切罪孽。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素白的月光披在她身上,一头秀发直直地垂下来,静静地淌了一地。这时不施粉黛了,更看出她本身的眉清目秀。那双纯洁的眼睛端端地凝视着他,不掺杂任何利用,不掺杂任何欺骗,他从未见过贺兰月这样素净的模样。


    他不自觉地把脸庞更往贺兰月手掌心里塞,动作轻柔,和小猫蹭她手掌似的。


    “你快去吧,婉怡在等你呢。”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有点依依不舍,“我也还有事要去做,我只是路过公主府,顺路来看看你。”


    他只留给她一个紫袍玉带的背影,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要去哪里?殿下要去哪儿呢?要做什么事?”她苦苦追问,却照旧没有得到回答。


    夜色里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感觉一阵酸楚涌上来,没发觉折返回来的李渡,没发觉他又变得恶狠狠的:“丑话说在前头,从前的事我都既往不咎了,如若我发现以后,这个鞑子要是动了你。动了你几次,我就把他分成几块。”


    “凭什么。”贺兰月不爽,李渡这个家伙从未信任过她,事事都瞒着她,却又理所当然地对着她指手画脚,“和你有什么干系。”


    “那你就走着瞧吧,本王会让他死得很难看的。”李渡这回真的走了。


    “不要,殿下不要,我听你的话还不成吗?”她追上去求他收回成命。


    李渡却不知道怎么了,更发怒目圆睁地瞪着她:“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不欢而散。


    贺兰月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动手,也不知道他离开了公主府,直奔崔氏的闺房。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依旧是崔氏亲自迎接了他。


    这边的贺兰月亲口提到了她。


    婉怡小小的个子躲在爷娘的怀里,贺兰月一边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笑笑地问:“长公主的女儿,就是那个书里的淑女一样的县主,你认得她吗?她为人怎么样呀?”


    明日有个马球会,她提前看过了,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崔氏旁边。


    “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像个吃斋念佛的菩萨,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坏话。”


    婉怡说得不错,贺兰月从未见过这样好的人。她是个淑女,她有自己的素养和行事,却并不高高在上。如若不是长公主声名远扬,谁看得出她有个嚣张跋扈的母亲?她们哪里像亲生的?


    马球会上,喝彩声随着旗帜飘扬。一个个对阵起来,欢呼声起此彼伏。长安风气靡靡,大家都喜欢这样大红大紫的热闹,男子穿得威武,女子穿得艳丽。这样盛大的日子里,她也不例外,穿着陛下赏赐的红绿间色坦领襦裙,裹着翠绿的披帛,浓妆艳抹地来了。


    只有崔唤云穿得简约,穿得小家碧玉。明亮的青色,人像一滩碧清碧清的潭水,近在眼前,却望不到底。她穿得“小气”,却比所有人看着都端庄大方。


    同贺兰月一点也不同,她实在温柔。


    她到长安已经一年,囫囵吞枣地认了很多字,有时候还是会闹笑话。她把县主的名字听错了,唤云唤云,听成了晃和晕,想着怎么会有人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闹了不体面的笑话,县主非但不生气,还主动替她挽尊。


    “和县主你说话可真舒服,你才不像他们那样,说话不阴不阳的。我是公主,他们不能直说,不敢笑话我。结果拐着弯把难听话说出来,更加刺耳,让我好难受。”贺兰月憋了太久,忍不住感叹。


    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和宝仪实在很像,都是不紧不慢、如沐春风的。和县主说话,她总是觉得宝仪还在身边,因此觉得亲近。


    镜花水月里,她再度抬起脸。其实她和宝仪并不相像,鼻子,嘴巴,都不像,别的更是毫不相干。她那道细长的眉眼,比起温声细语的宝仪,倒更像尖酸刻薄的李渡。她想到人们常说的夫妻联相,又想到县主已经有了未婚夫,于是摇了摇头,自圆其说。


    她真害怕,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直觉的害怕。却还是劝慰自己。


    毕竟是表姐弟,毕竟县主血里流着一半李家的血脉,并不奇怪。什么夫妻联相都是胡话,天底下长得像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况是一家子亲戚。


    县主微笑:“既然你喜欢,可以时常来我府里找我的。”


    第38章 呕心


    她已经被李渡教训过两次, 哪里还敢自作主张,纵使见到县主柔情默默的眼睛,很是于心不忍, 可到底不想惹李渡生气。一再咬牙, 找了个理由拖延过去。


    可渐渐的, 次数多了, 县主已经是第三次邀约,她都开始不好意思了。她想起二小姐给她讲过的三顾茅庐, 这在中原人眼里是很庄严的邀请。


    何况,她还算不上诸葛亮那样的名士, 再拖下去可就真不礼貌了。


    贺兰月只好赴约。


    她想着,只要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 像李渡那样,惜字如金, 行事之前想三想,必定不会出事。


    她步履维艰地走近崔府, 比从前坐牢还小心。可偏偏没有进入一个可怕的监牢, 而是走进了一个男人女人都会掉进去的温柔乡。


    见了面, 县主微笑着招呼她坐下, 亲手给她剥果子吃, 关心她穿得够不够凉快, 有没有出汗。嘘寒问暖, 心细于发,对她都不只是友善了,简直算得上疼爱。


    她一声不吭地享受着这一切,像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宝仪在别人身上活过来,得愿所偿了。哪怕她是附身还魂的恶鬼, 她也要偏袒她,保护她。


    崔氏捏着手帕子给她擦汗,细细地擦过,额头,鼻梁,一切容易出汗的地方……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简直要哭出来。


    从前宝仪也喜欢用桂花味的香膏。


    这就是宝仪的气息,她简直是宝仪的化身。


    不知道宝仪如今在天上看着她,心里在想什么。那个善


    良得不像话的宝仪,如今看着这个顶替了她身份的不要脸的义妹,会不会想把她千刀万剐,至少,至少想给她两巴掌。


    此刻她恨不得骑上马,和二哥一起回到草原去,让宝仪泉下有知……


    她都是身不由己。


    崔氏看出来了,劝慰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陛下不让你到宫里去,也是为你好,怕你太受宠,碍着别人的眼睛。”


    “不是不是。”贺兰月强压住哭意,“我这只是热得头晕。”


    崔氏又给她打起小扇来。


    她好久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姐姐照顾妹妹似的。贺兰月像是唐僧掉进女儿国,温柔刀割得她头都快抬不起来,终于不敌了,嘀咕道:“县主怎么对我那么好,好得我都无颜以对。”


    “你对别人好,我看着眼里,也对你好。”崔氏还是微笑。


    崔唤云待字闺中,一身少女的打扮,风阵阵打过来,琳琅的珠玉在她头上晃呀晃,却让人感觉一动不动,如果说她是当朝的皇后,万民的国母,想必也不会有人怀疑。也许因为她确实长她几岁,也许是因为她的端庄优雅与生俱来。


    总之她亲切得像个邻家姐姐。


    这样的长安淑女,女红自然是顶好的。她把贺兰月邀到自己的闺房里来,看自己的绣品,鸳鸯戏水,成双成对,一个个活灵活现的。


    院落里也摆满了雕刻了鸳鸯的匣子,一箱一箱,满满当当的,她好奇得很,县主也大大方方给她看。


    丫鬟上前打开了,眼见着凤冠霞帔,传世之宝,五花八门的好货在眼前展开,人这一生的吃穿用度都有了,皆是顶好的东西……蚕丝的被褥,上百件供她更换的衣裳,连人死的时候穿的寿衣也备好了……房产和田产无数,哪怕承包出去,也够崔一娘吃一辈子。银钱什么的不必多说,连奴仆的卖身契都有……


    什么都有,很是气派,和她成亲那会儿有得一比。更重要的是面面俱到,她的这位郎君还真是上心,什么都替她考虑好了。


    贺兰月看出来了,这是聘礼。


    “要请人搬这些,迎亲的队伍也得足足十里了罢。”她吃了一惊,难怪杨将军要娶县主还觉得自惭形秽呢,这可都比得上皇帝嫁女儿。她试探道,“未来的姑爷可下了血本了罢!”


    崔氏没有说话,笑一笑便过去了。


    丫鬟小鸢沉不住气,代她笑嘻嘻地回答:“哪儿的事,姑爷才被陛下派去修行宫呢,这可是油水最大的活儿,何况我们姑爷是谁呀!要我说呀,就这点东西,连姑爷的一个手指头都没伤着——”


    “小鸢。”崔氏不悦,“不要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贺兰月听到耳朵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不管这姑爷是谁,反正不是李渡。县主的姑爷在忙着修行宫,而李渡无所事事的,正在长安城,正在楚王府里睡大觉呢。


    又不自觉烦躁起来。


    听小翠说,中原男人到了及冠的时候,总是要成亲的,只有更早,少有更迟。李渡及冠的时候仍在凉州,虽然耽搁了,皇帝也总不能让他一直打光棍。堂堂皇子,和穷乞丐一样娶不上亲,这不得叫人笑话吗?那李渡岂不是迟早……


    他将来的王妃会是怎样的呢?他会高高兴兴地答应,从此和她琴瑟和鸣吗?难不成他能拒绝皇帝的请求。当时皇帝赐婚给她的时候,她的腿肚子都软了,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李渡呢,到了那时他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好歹皇帝平时还摆足了架势宠她呢,李渡呢,被扔在死过二皇子的王宅里,就连王府的班子都是捡人家用剩下的,立下大功皇帝也不行赏。陛下不定多讨厌他呢。


    就冲这点,他怕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给皇帝跪下去,满口儿子愿意儿子愿意,然后高高兴兴把新娘子娶回去,和她划清界限。


    想到这里,她无能为力了,只能在心里偷偷咒皇帝早点死掉,再咒李渡破相,丑得他将来的王妃看到都要倒胃口。


    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罪恶,后来想了想,反正也不是她的亲爹,她才无所谓呢。至于李渡呢,凭他是个胆小鬼窝囊废,就更该咒了。


    贺兰月高高兴兴地玩到了申时,告别了县主,乘着公主府的马车回去。走在坊市口人烟稀少的地方,被一伙蒙面人拦住了去处,险些以为有人敢抢劫公主。一看,打头的人摘了黑布,居然是何方。


    贺兰月松了一口气,可眼见着他把手一抬,这伙人居然真冲上去把她绑了,一左一右架着她,就跟强抢民女的马匪似的。


    贺兰月呜呜叫着救命,伸出双手回身瞪着胡丹,哀怨的眼神,分明写满了救命。结果却是无济于事。


    胡丹看了她一眼,回她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居然撒腿就跑了?


    他们把她请到一家茶馆里,楼上的包房,一路走上木梯来,进了最里的一间,李渡正神清气爽地坐在里边喝茶。眼见着微风正好,茶香四溢,一吊子西湖龙井从茶嘴里倒出来,滚烫烫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这个混蛋!


    贺兰月气得不行,上前去坐下,撑着自己的下巴,咬牙切齿地逼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殿下还请我来这喝茶。”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李渡拿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我要出去两个月,不在长安,特地来提醒你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给我在公主府待着。”


    贺兰月听了,一下就不好了,心烦意乱的。她到底气不过,理直气壮地把手伸出去,张开手心:“那殿下给我点钱吧,你上回在香积寺给我的钱,我都给那些骗子上供成香火了。”


    李渡听完,虽是立即掏钱,却很诧异:“陛下赏你的钱呢?”


    “他赏给我的都是金锭子!我出门买东西多不方便啊,有谁找得起?”贺兰月抱着手臂,忍不住埋怨,“你一走就是两个月,不给我点钱,我不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还不得郁闷死。”


    李渡掏出一个金饼饼,塞进她怀里,转头却掐起她的脸颊:“本王给的你也买不着东西,留着当宝贝吧。要想买什么叫胡丹去买,记在我头上。你最好记住我的叮嘱,给我老实巴交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公主府里当个缩头小乌龟儿猫到我回来为止。”


    他说话还是这样不客气,贺兰月却忽然心跳,觉得这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临行的丈夫,面面俱到地叮嘱留在家中的妻子,不自觉脸都红了。特别是李渡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一个吻马上就要降临。


    贺兰月轻轻地闭上了眼。


    可她却只等到李渡的哈哈大笑:“你怎么闭上眼睛啦?小月姑娘?贺兰?你在脸红什么呀?”


    “哼!”贺兰月气得简直要跳起来,背过身去,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被气得头晕目眩的。可她很快哇哇吐了一地,脸都青了。


    李渡急忙上去,什么也管不着了,体统、衣冠、体面……什么都管不着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膝盖上,还有力气张牙舞爪地拒绝他,他也只是打开她的嘴,手指伸进去,仍由她吐了自己一身:“你吃什么啦?你刚刚去哪了?”


    没消化的食物和酸溜溜的胆汁吐了一地,贺兰月狼狈地抬起头:“我只是,只是在崔府吃了点冰的东西,才又喝了滚茶,一冷一热,不舒服罢。我歇一会就好了,没事的。”


    李渡却如临大敌,怒目圆睁:“你给我离李玉珍和崔唤云远点——”


    第39章 欺君


    李渡真是大惊小怪。


    他让胡丹送她回来, 传唤来了三位御医,依次查验过,最后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她在公主府里吃了湖蟹, 到了崔府, 又吃了柿子, 因着食物相生相克, 急火攻心,这才都吐了出来。


    不过全是意外。


    这两样东西她在草原别说吃了, 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它们还不对付。贺兰月觉得谁都怪不着, 不怪她,也不怪县主, 如果实在要怪,也只能怪她倒霉。


    虽然她心里有意见, 却很听李渡的话,大门


    不出二门不迈, 在公主府里吃喝玩乐混日子。这下因为生病, 还更有理由了, 无论是谁找她, 都正好一口回绝掉。可连李渡都没有算到, 皇帝因此重新生出父爱来了。


    原本都对她不管不顾了, 这下倒好, 非要召见她,看看她身体是否无恙。


    贺兰月只好顶着煞白的小脸,无精打采地到宫里去,来不及打扮,穿得一身缟素, 犹丧考妣,她觉得会不会好不吉利,偏偏小翠点了头,很是认可她的装束。因为赶着午后见陛下,饭都没有吃,到了含凉殿内,已经是饿得要翻白眼了。


    她跪下给皇帝行礼:“女儿给陛下问好了。”


    一个病人,想必皇帝也不会为难她,贺兰月美滋滋地跪着,觉得他马上就会让自己起身来,再请宫娥们张罗一下,赐她用膳。


    宫里的东西不要太好吃,陛下殿里又不一样,必定是最好的,就更不用多说了。


    可皇帝只顾着抄经书,理也不理她。她的心渐渐打起鼓来,不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事得罪他。皇帝和李渡,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臭脾气,谁也拿不准。这次李渡可不在,她要再被关进牢里去,等他两个月以后回来,早就小命呜呼去见老天爷,尸体都要凉了吧!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她已经只剩绝望,再也来不及管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烟炉里烧着香,氤氲的一片,把她挡住了。她悄悄抬起头来,像从刽子手底下开溜,却看见皇帝身旁侍奉笔墨的长公主吃吃地笑她。


    她更不明白了。


    “涂成一个小花猫进宫来。”皇帝终于轻飘飘地开口了,“你倒挺有闲情逸致——”


    贺兰月彻底傻眼了,掏出小圆镜来,对着光源,东张西望地照了照。她特地给自己化的病人妆,卯足了劲往楚楚动人化的,来之前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瞧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很是满意。


    没想到一路风吹日晒,妆已经花了。白粉变成了浆,流下来,从两个漆黑的眼珠子底下蜿蜒成两条,活像是才被打回原形的女鬼。


    她欲哭无泪:“陛下不会责备我的吧?”


    生病是真的,可她从小啃羊腿,身子骨比小牛犊子还壮实。那一日她乱吃东西中招了,傍晚时分还吐得很惨烈,当天夜里吃了药,马上就能蹦能跳的了,兴许还能来几个后空翻呢。如今好几天过去了,她面色红润,一头乌浓的发都透着光彩,比健康的人看着还好。


    这不是怕陛下觉得她装病,才出此下策。


    皇帝轻轻呵了一声:“你犯的是欺君之罪,哪能不责备你?朕要重重地治你的罪。”


    “啊?”贺兰月头晕眼昏,“真得罚我?又要给我关进去不成?”


    她看出了来,皇帝没有真的生气,可如若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倒也说不准。说不准他就一时兴起重罚她了呢,这谁料得到?


    贺兰月闭上眼,在心里告诉自己,把皇帝当成阿耶,或者把他当成阿大。以前草原部落们来大月族相门户儿,她不想见那些男儿,装病被大人识破了,是怎么耍赖的。


    一一拿出来用。


    她哇得一声哭了:“还不是陛下都不关心我了,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长安,一声不吭给我抓进牢里去了不说,千辛万苦放出来了。陛下都不管我了,也不关心我。我这不是想着装扮得可怜些,叫陛下多挂意一下。”


    皇帝和长公主因为她这举动乐得不可开支,相视一笑。


    “朕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说的出口,我便不治你的罪了。”皇帝横扫开一桌的经文,哂笑一声。


    贺兰月绞尽脑汁地想,可是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大日子,更别说她因为装病都不出门,闭门造车,怎么会知道?她苦思冥想,想着肯定和自己有关,不然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她。


    她胸有成竹:“是女儿的生辰吗?”


    皇帝摇了摇头,目光像把刀似的,一下就剜住了她的眼睛:“你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吗?宝仪?”


    他的声音很轻,落到贺兰月身上,却像是天塌了。她真蠢,宝仪怎么可能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眼见着她的小脸一阵五颜六色,终于急中生智:“女儿不知道,女儿从小就没有过过生辰。嗳,回长安一年了,也没有人提醒过我。”


    宝仪生在逃亡的路上,分辨不清生日,也说得过去。


    何况皇帝也不知道她的生日。


    这关终于险险过去,可是还有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一关等着她。贺兰月绞尽脑汁,终于累晕了,就着跪地的姿势行了个大礼,整个人赖在地上。


    她叫苦连天:“阿爷就不要为难我了,明知道我是个文盲,还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连黄历都看不懂,哪分得清什么日子。连柴米油盐这些字,我都将将才学会呢。”


    见皇帝不语,她得寸进尺:“我看出来了,陛下嫌女儿不学无术,丢你的脸了,特地点我呢。难怪这些日子陛下都不让我进宫来。可是陛下就算不理我,也不能饿着我罢,那些贩夫走卒都不会去故意饿着自己女儿。我的肚子呜呜叫,已经快跪不住啦!”


    她胡搅蛮缠,偏偏皇帝吃这一套,叫她起身,吩咐宫人布菜。


    贺兰月长吁一口气,她从前就这样和草原里的长辈们耍赖,因此才破罐子破摔试了一试,果然天底下的父母都吃这一套,纵使皇帝富有四海,纵使他是天地之主,也不能够免俗。


    眼见着宫娥们团团转,脚不点地,白衣仙女似的飘来飘去,一桌珍稀佳肴很快就出现在眼前。死不瞑目的葫芦鸡、和大头娃娃的脸一样大的胡饼、瞪着白眼看她的金齑鱼鲙……平日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做的像丧席。


    有人夹了三筷子宫娥就得换掉,贺兰月饿得狼吞虎咽,换成什么吃什么,一点也不挑剔。


    看得皇帝很欣慰。


    不过长公主对她没什么亲情可言,何况她挡了路,挡了她宝贝女儿的路,才不要放过她:“你这傻丫头,今日是你父皇的生辰你都不知道?真是没心肝的。”


    贺兰月闭上眼,真要疯掉了。这两人还打不打算饶她?


    她连忙叫悔:“女儿真是个傻的,我以为今年是个闰年呢,没想到就是陛下的生辰了。”她举起四个手指发誓,“陛下放心好了,女儿等一下吃饱饭,亲自去张罗,保证给陛下办得热热闹闹的。”


    皇帝吐息之间,说出的话却很吓人:“早在二十年前朕就下了旨,不过生辰,不许任何人在这一天办寿。谁触了霉头,我要他的脑袋——”


    第40章 丧仪


    “还请陛下谅解公主不知者无罪罢。”县主进殿来, 穿着素服,罩着一件细火麻衫,头发也用粗麻巾子包上了, 宽大的腰带上连花纹都没有绣。


    她怔住了, 想起今日自己进宫来, 一路上连人都没瞧见。陛下是九五至尊, 只有他的宫里的人不用披麻戴孝,可尽管如此, 那些宫娥们也是穿着素色的衣裳,没有花纹, 不许配簪。连长公主也是这样。


    陛下的生辰居然是别人的葬礼吗?


    又是谁的葬礼能把陛下的生辰压下去,优先悼念。


    贺兰月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 立即跪下,深深地叩首:“请陛下责罚女儿, 责罚我无知。”


    皇帝起身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起来罢, 县主都替你求情了。既然不知者无罪, 你都无罪了, 我又责罚你什么呢。不过是今天的日子让我想起你阿娘来, 又想到了你。看看你的病好些没?”


    他这般说, 特地强调很怀念她的娘。要不是她知道杨皇后死在什么日子, 都要怀疑这就是她的丧礼了。


    好在她今日为了装病, 穿得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不然可就犯大忌了。贺兰月长吁一口气,看了县主一眼,


    目光里满是感动。


    如果宝仪还活着,肯定也会这样替她求情。


    她也换上服丧的素服, 穿上粗麻小衫,包起头发来,跟着县主一同到外面去,亲自去烧香祭祀。可很快,更大的疑问席卷上来。


    又是谁的丧礼,能让皇帝怀念起宝仪的娘?


    县主牵着她的手,穿过素色的人流:“倘若以后有不知道的,大可先来问问我,知己知彼,不知道能避掉多少艰险呢。至少不至于像今日这样,不是吗?”


    贺兰月更动容了,她一直偏听偏信李渡的话,对县主很有芥蒂,可无论如何看来,她都是个挑不出错处的好人。她是那样善解人意,也许只有李渡这样的人,才好意思说她不好。


    心有城府,看谁都是不怀好意。


    贺兰月无奈地撇撇嘴,县主告诉她,因为她要亲自张罗丧礼的缘故,不得不让她独自待会。她把她交给一个姓夏的典正,按兵不动,以防她又因为对宫廷一无所知闹出事端。


    这夏典正就是她还没嫁人时,在宫里侍奉她的人,贺兰月犹如看见神兵天降,追着她提问。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举国皆知的,夏典正告诉她,这是皇帝生母的忌日。


    她终于恍然大悟。


    夏典正还告诉她更多。


    原来皇帝的母亲只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绣娘,先帝偶然撞见了,一时兴起,因此才有了他们兄妹。因为觉得她没有念过书,愚笨粗鄙,先皇并不喜欢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骨肉。他的娘到死也只是一个小宫女,他们小时候在长安甚至没有自己的宫殿。


    后来在他生辰那一日,涉及巫蛊之祸的先贵妃把赃物布置在她床下,嫁祸给她。她因为替贵人顶罪被处死了。小小的他拦着那群和暴徒没差别的侍卫,被娘推到在地,亲眼看见她被人一剑穿心,血溅当场。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毕竟那时,生育了两个孩子,在偌大的皇宫经历了一时荣宠,又经历了永远的抛弃和羞辱,最后因为旁人的罪孽牺牲的一个女子,这样的颠沛流离的一个女子,她也不过十七岁。她的艰辛,她的母爱,她的一切一切,都在那锃亮的剑刃下流去了。


    一生走尽,他的娘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


    那时他四岁。


    自他登基以来,再不过生日,也不许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过寿,在他母亲的忌日里过寿。


    贺兰月懵懵懂懂地听完,不清楚夏典正为什么敢把这杀头的故事讲给她听。随即她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悄悄抬起头:“听说我家里的妹妹病又发重了,我却出不了宫去,我都老成这样了,爷娘早就死了,如今就只剩这一个老妹妹。还请公主把这转交给她。”


    “典正放心,我一定亲手给到她手里。”她郑重地点点头。


    从前她在宫里的时候,夏典正就托她送过银子,这不是什么难事。


    举国缟素,万人静默,她们两个却在这窃窃私语。因为贺兰月愿意帮她,因为她知道贺兰月对于宫廷太过无知,太容易触碰禁忌,于是也拿出更多的秘密说给贺兰月听。


    原来先皇在世,皇帝还在兰州当刺史的时候,杨皇后曾经短暂地受过宠爱,太短暂了,不过半个月时间。当时二皇子的正妻萧氏病倒了,她的堂妹来到王府探亲,陛下一见钟情,纵使萧氏病死了,他的儿媳正在丧期也不管,硬是把堂妹娶进王府。


    从此十年专宠她一人,生下李渡。


    别说当时还是侍妾的杨皇后,他甚至对自己的所有佳丽和儿女通通不闻不问了。哪怕后来登基,追封了杨皇后,也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仿佛别人都是外人,都不是他的妻妾儿女。


    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这个姓萧的堂妹便是李渡的生母,已经死去的贵妃娘娘。


    “要算起来,七皇子应该是公主你的弟弟呢。”夏典正微笑,“不过当时萧儒人受了惊,早产了两个月,这才成了哥哥。那时的七皇子还是我亲自接生的,生下来,还没有陛下的巴掌大。”


    “那这贵妃娘娘岂不是美得和个仙女似的。”贺兰月郁闷地捧着脸,低声道,“不然陛下怎么一见钟情,放着后宫佳丽全都不要了。典正你见过她吗,是不是美得让人都不敢呼吸了?”


    “美是自然,更重要的是……她长着一张和皇帝生母相差无几的脸。”


    贺兰月大吃一惊,嘴都合不拢了。她听得思绪万千,终于还是想到李渡,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了。想到李渡,又难免好奇道:“李渡生下来那样小吗?他如今人高马大的,真的看不出来——”


    夏典正似乎很了解李渡,她求知若渴,都要钻到夏典正怀里去,却被人一把拎起脖子:“早告诉过你,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到时候脑袋被人砍掉了,可真的会长不高的——”


    贺兰月毛骨悚然,背身看向李渡,他也同样穿着一身素衣麻衫。


    “你,你不是要外出两个月吗?”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废话,他穿着这样,出现在丧礼上,肯定是回来披麻戴孝的呀。


    贺兰月还想和他保持距离,这人却已经在夏典正面前把她拖走,毫不避讳。她在心里骂他蠢货,要是夏典正以为他们俩有点什么,告状到陛下那边去,这可怎么办呀!


    李渡却不管,一路把她拉到旁边的小阁楼上,劈头盖脸:“你是不是除了杀头的事情都不喜欢做。”他步步紧逼,“我让你离县主远点,你怎么又和她攀扯上?是不是我说的话你都不愿意听,别人说的就愿意?”


    贺兰月被骂得晕头转向。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才和县主见过面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