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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大婚 知好色而慕少艾


    玉筠当然听说过席风帘。


    金桂飘香之时, 本届科考的前三甲进宫面圣谢恩。


    为此,玉芝跟玉芳两个还偷偷地跑去前殿,便是想一睹这位状元的风采。


    他们还想带着玉筠前去, 只不过那会儿玉筠已经察觉他们两个对自己的敌意,哪里敢跟着他们一起去胡闹。


    而且玉筠也猜到了,这两个公主想去看状元,若是事发了,皇后娘娘问责,他们必定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毕竟谁都知道她深得帝后的偏爱。


    玉筠哪里会去给他们当挡箭牌。


    果真如她所料,两个人在前殿偷看状元郎, 不知是太入神还是想走近一些, 玉芝竟然一头栽了出去,几乎没摔倒。


    引得那边几个男子纷纷看了过来,只瞧见两位宫装打扮的少女, 一个略显狼狈,另一个满面关切来扶住,看装扮举止, 情知是金枝玉叶。


    后来玉芝责怪,说是玉芳推了她一把, 玉芳却说是宫女不慎挤到了。


    还好皇帝周康听闻后,并没有追究,反而说道:“知好//色而慕少艾,谁叫朕的状元郎名声远播呢, 连朕的女儿们都不能免俗。”


    大梁国曾经出了个李隐,皇帝当然也不甘示弱,很想自己也能挑个如李隐……不, 该说是比李隐更强的人才。


    席风帘显然是不二人选。


    听说先前他披红挂彩打马过长街的时候,路上满是两边儿的妇人少女们扔出来的鲜花果子之类,简直比得上古时候那掷果盈车的潘岳了。


    虽然皇帝不曾责罚,皇后为此倒是申饬了两位公主一番,叫他们约束言行。


    玉筠不曾见过这位席状元的真容,却是听玉芝跟玉芳两位公主津津乐道了好一段时候,其实不止他们,就连宫内的那些宫女内侍们,提起这位状元郎,也无不大加赞赏。


    没想到此时此刻,见到真容。


    玉筠泪眼朦胧,尚未看的十分真切,席风帘却笑吟吟地说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竟劳公主惦记。”


    他的声音十分动听,正是少女们最爱慕的那种略带清朗直入心房的声音,犹如玉石琳琅,声声入耳,叩动心弦,叫人会忍不住沉醉其中。


    玉筠试图看的清楚些,抬手要去拭泪,眼底却多了一方叠的极为整齐的雪白丝帕:“殿下若不弃嫌,还请用臣的微物。”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接了过来,擦了擦眼睛,扑鼻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夹杂着一抹细微檀香。


    认识一个人,不用格外留意他的样貌,他的谈吐,衣着等外物,毕竟那些都可以矫饰,伪装,最容易骗人。


    而最直接细微的——只须分辨他身上的气味儿,就能知道他的出身,甚至品性。


    玉筠从小儿就明白这个道理,当时进入大梁皇宫的,除了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外,也有些外地进宫朝觐的小官小吏,或者后妃的亲属等。


    玉筠跟在父皇母后身旁,那些贵族名士们用的熏香,带的香囊,她闻一闻就知晓是什么,甚至能从他们习惯用的香料上,分辨出那人的脾性。


    至于那些出身低微的,哪里有时间弄那些外物,稍微有点儿闲钱闲心想要效仿上流的,斥巨资佩了时下流行的香囊,却也压不住多年浸淫身上的那股微寒之气。


    席风帘身上的气息,一闻便知道极为矜贵。


    而他这方帕子,应该不是特意熏染过,而是沾带了他身上自有的气味。


    平心而论,不难闻,甚至让人有点儿喜欢。


    这是个出身高贵,整洁干净,雅致且有趣的男子。


    玉筠对于席风帘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擦了眼睛,玉筠诧异地发现原本干净的素缎帕子上印了些微红的脂粉。


    当初在大梁,她可以随心所欲,常常不施脂粉,甚至并不认真梳妆打扮,偶尔做男装,也无人敢置喙。


    可到了大启之后,入乡随俗,玉筠把往日的那些放纵都收了起来,安安分分做一个受人娇宠的公主殿下,每日认真梳洗装扮,不逾矩,免得招人口舌。


    如今看着帕子上被揩下来的胭脂,玉筠呆了呆,看向席风帘道:“给你弄脏了,等我赔你一方帕子。”


    席风帘笑的双眸弯弯,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极温和的兄长,再加上他脸颊上的梨涡,看着人畜无害,甚至格外讨喜。


    他道:“晏几道的《菩萨蛮》有说:香莲烛下匀丹雪,妆成笑弄金阶月。女子面上胭脂为丹雪,这帕子能沾公主玉面上的丹雪,也是它三生有幸。”


    玉筠不由笑了:“你这个人、倒是很会说话……”


    旁边的皇帝一直含笑看着,看到这会儿,才道:“还是席状元有本事,让朕的玉儿终于露出笑容了。”


    玉筠握着那方帕子,见他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就先揣入了袖子中。


    席风帘没等她开口,便道:“公主殿下也是因为五皇子受伤,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又受了这番惊恐,实数无妄之灾,臣能让殿下一展欢颜,也是臣的荣幸。”


    玉筠抬头看向周康:“父皇,我想去看看五弟。”


    周康点点头:“是得去看看。”


    他飞快地给了席风帘一个眼神。


    席状元心领神会,笑道:“皇上,不如让臣陪着殿下去一趟。”


    周康道:“如此也好,你就替朕去跑一趟吧,好好看看那个小子。”


    玉筠本觉着意外,不知道席风帘为何主动提出去看周制,听了周康的话,倒也了然。


    周康显然不愿意去看望周制,但也未免显得太凉薄了,叫席风帘去一趟,如朕亲临,却也说得过去。


    席风帘领旨,陪着玉筠出了乾元殿。


    如宁站在殿外等候,见有人陪着玉筠出来,颇为诧异,却不敢做声。


    殿阁外的风格外大,席风帘抬起衣袖,替玉筠遮在面前。这样动作,那股香冷的气息越发将玉筠裹住了似的。


    她略觉不适,不由地抬头看向席风帘,席状元垂眸道:“殿下才哭过,留神冷风吹了脸,吹的皲冻了的话可要受苦。”


    如宁忙过来,替玉筠把风帽整理妥当。玉筠道:“多谢席状元。”


    席风帘微笑道:“殿下,何必如此生分,若殿下不嫌弃臣寒微,臣斗胆,公主或可称呼臣的字:幕之。”


    玉筠想了想,轻声道:“我才认识你……这有点儿太亲近了吧。”


    席风帘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觉着有点意外,面上的笑僵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呵,是我太逾过了……只是先前见了殿下,竟隐隐地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在那里见过……所以才如此冒昧,请殿下见谅。”


    玉筠心中愕然,当时她见到席风帘的时候,也确实觉着有几分眼熟,可又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人,怎么他也跟自己是同样想法的?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周制的伤,完全顾不上留心别的。便只埋头往前走。


    下台阶的时候,席风帘细心地抬手,半是拢着她,似怕她失足坠下。


    玉筠也没察觉,倒是身侧的如宁看的真真的。


    方才如宁听见他自报家门,才晓得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席状元,不由又惊又喜,此刻偷偷地瞥了眼,却见他长眉入鬓,桃花双眸,天生深情,此刻这番深情,却正注视着公主。


    席风帘察觉如宁的视线,抬眸,竟向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就如桃花迎着春日暖阳,如宁的心怦然乱跳,如做了亏心事般急忙闪开目光,脸上竟飞快地烧热起来。


    席风帘一笑垂眸,又对玉筠道:“殿下跟五皇子,感情甚好?”


    玉筠道:“五弟年纪小,身世又可怜,我自然要对他好些。”


    席风帘道:“是啊,因为五皇子的出身,宫内的人多有微词,倒是殿下对他格外不同,殿下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


    玉筠本来没想跟他说什么,只是应付了一句,谁知这人偏偏话不说完。


    玉筠忍不住问道:“传说中的哪样儿?”


    席风帘见她果然看向自己,笑的梨涡轻旋:“如传说中那样最是心软怜下,菩萨一般的好人。”


    玉筠哑然:“席状元,你是哄我开心么?我怎么不曾听过这些话。”


    席风帘哈哈一笑,道:“臣可不是那种听风是雨的人,臣有臣自己的判断。”


    “你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在此之前,我同你从未见过。”


    席风帘道:“有些人虽未见过,但神交已久,我对殿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玉筠莫名地有些不安,加快脚步离他远了些,才道:“你、你莫要胡说,什么神交,我可不懂。”


    只是她人小身弱,又哪里比得上席风帘人高腿长,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有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就赶上玉筠。


    他看着玉筠略显慌张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殿下,先前那个宫女找到你,还说什么话了?”


    玉筠的心正是乱跳的时候,猛地听他又问起这个,便道:“我……我在父皇面前,不是都说了么,你当时也在,应该都听见了,怎么还问?”


    席风帘道:“当时臣离的远,实则并未听清。”


    玉筠道:“她、她跟我说什么李教授被父皇拿住了之类的话,也没几句……五弟就来了。”


    “哦,五皇子来的真是时候。”


    玉筠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怀疑他这句话里有话。


    席风帘却若无其事,道:“那后来……到了养怡阁,殿下可亲眼目睹了那宫女行凶?”


    玉筠脚步一顿。


    席风帘早有防备,处变不惊地跟着止步。玉筠扭头看他,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到底是发生在宫内,查问仔细,才可以永除后患。”


    “你……你能管这件事?”


    “呵,公主还不知道呢,皇上先前已经命我全权处置此事了。”


    玉筠眉头皱蹙,心跳的很慌。


    她当然没有目睹,但也猜想……那两个贵人只怕未必是那个宫女所杀,毕竟……那人没理由这样做。


    但玉筠又不敢深思,如果不是那宫人,又是谁?周制么?可他明明是受害者。而且,周制年纪小,身量未足,且又带伤……怎么可能。


    本来想在皇帝面前那一番话已经遮抹过去了,没想到席风帘竟提了出来。


    玉筠没回答,她身后的如宁却道:“席大人,当时五皇子殿下听到里头吵嚷,怕惊扰到我们殿下,就叫我们在外头等候了。因听见里头有人喊……刺客,才冲进去的,那会儿贵人已经倒在地上,五皇子也受了伤,那人还想行凶呢,多亏禁卫来的及时。”


    席风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玉筠一言不发,转过身,仍旧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快,披风随着向后扬起。


    席风帘望着她决然前行之状,唇角一挑。


    就在此时,却是玉芳公主带了宫婢从旁走出来,抬头,正看到席风帘从眼前一闪而过。


    周芳急忙迈步出门,竟见席状元几步上前,跟着一道小小身影去了。


    她身边的婢女道:“殿下,是五公主?这席状元怎么跟五公主在一起?”


    玉芳公主咬了咬唇,双手交握,眼睛却直直地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人。


    周制先前受伤,侍卫们不敢怠慢,急传太医前来。


    本来怕乱动不妥,要将他安置在养怡阁,周制不许,挣扎说道:“离开这里,这许多人,会惊动……母亲。”


    果然,从方才开始,屋内就时不时传来女子的低声尖叫,伺候的宫女出来,面露难色道:“主子方才受了惊吓……我们已经拦不住了。”


    周制道:“叫太医……针灸!就可……”


    他明明已经面无血色,凄惨之极,却还撑着吩咐。


    周围的侍卫们不禁也为之动容,为首的统领不敢怠慢,只得拆了一扇门板,小心抬着他出了门。


    因此周制竟又回到了瑶华宫。


    往这边走的时候,时不时见到有宫女内侍,甚至后宫妃嫔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玉筠甚是心慌,脚步加快,将上台阶之时,几乎栽倒,被席风帘一把扶住:“殿下小心。”


    仓皇中,玉筠扫了他一眼,却见那双深情的桃花眸正盯着自己,那种眼神,哪里像是才相识不久?倒如同极为熟稔的……什么人一般。


    她急忙将手抽了回来:“不劳席状元。”撩起裙摆,急忙进内去了。


    身后,席风帘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身形,眼中的浅笑退却,慢慢地透出一抹饶有兴趣地深思之色。


    瑶华宫上下,才平静了些日子,又遇到这件事。


    幸而宝华姑姑是个沉稳的,最初的诧异过后,立刻吩咐上上下下动作起来。


    在太医来到之前,宝华姑姑已经叫人烧好了热水,烫过了帕子,亲自给周制清理了伤处,洒了些止血的金创药。


    玉筠回来之时,恰好太医也给诊断过了。


    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说道:“五皇子殿下的伤,实在惊险,差一点儿就刺中大脉……刺破咽喉要处了……还好他福大命大。虽然如此,因伤的不是地方,倒要好好静养,这段日子也要忌口……”


    一一吩咐,宝华跟如翠等人都认真听着。


    太医又道:“还有他肩后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差点儿就绽裂开了……明明嘱咐了不叫乱动的,怎么又……”


    他只顾抱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瑶华宫,急忙打住。


    玉筠正好进了门,把太医的话听了个正着。


    宝华忙迎上来,见玉筠眼中已经含了泪:“小五子呢?”


    “殿下莫要着急,五皇子无碍,太医方才都说了,只是有惊无险罢了。”宝华姑姑慌忙安抚。


    玉筠不语,左右看看,知道仍在书房,便急忙转身出去。


    正好跟要进门的席风帘撞了个正着,玉筠走的急没提防,狠狠一撞,差点儿被弹飞出去。


    席风帘眼疾手快,忙将她揽住。


    玉筠鼻子被撞的又酸又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红着双眼,含泪抬眸瞪向席风帘,席状元对上她水盈盈的双眸,含嗔带怒,却又楚楚动人,他下意识松开手。


    玉筠捂着鼻子,往书房去了。


    宝华姑姑等人没留意还有人来,又是个陌生的男子,顿时都呆了。


    席风帘打量屋内众人,面上却又换上了那种安抚人心的笑容,道:“我奉皇上的旨意,过来探望五皇子殿下。”


    如宁走到宝华姑姑身旁,低低地跟她说道:“这位是席状元。”


    此刻那太医已经拱手行礼道:“席大人。”


    席风帘扫了眼,笑道:“原来是林太医在此,太医对于这种外伤是极拿手的,定然会保无恙。”


    林太医见他竟记得自己,也含笑道:“席大人,过誉了。”


    席风帘虽是新科状元,但出身世家大族,又很受皇帝器重,目前担任国子监监丞,兼翰林院编修,最近又新授予了御前行走。


    这般安排,足见皇帝对于这位席状元的宠爱程度,实打实的皇帝面前的红人。


    将来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偏偏他是个手段玲珑的,虽木秀于林,但因他长袖善舞,相貌又出众,所以众人竟都十分钦敬喜爱。


    宝华姑姑等又忙行礼,席风帘道:“不必惊动,我只是陪着殿下来走一趟……问问五皇子的症状如何。”


    林太医便又说了。席风帘出了门,往书房走来,到了门口向内看去,却见玉筠坐在床边,握着周制的手,正低低地同他说话。


    两个人的情形,竟甚是亲密。


    席风帘看了片刻,迈步入内。


    玉筠察觉,放开周制的手,起身看向席风帘。


    床榻上的周制微微转头。


    两个人目光相对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室内,仿佛平地起了一股寒流。


    周制盯着面前人,心头微震。


    自从发现重活一世,他满心都在玉筠身上,并未关注外物,连李隐,都是最近才留心的。


    直到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人。


    如今这个人,竟自动找上门来。


    ……席风帘。


    前世周制并没有“遇刺”,席风帘自然也不必过来探望,所以两人第一次相见,并非是在这般情形下。


    不过,周制也确实在瑶华宫见过席风帘。


    那会儿,皇室已经定下了席状元跟玉筠的婚事。只是玉筠年纪尚小,故而并未大婚。


    记得那是冬日,周制经过御花园,无意中却看到了席状元,陪着玉筠,仿佛正在赏雪看梅花。


    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向玉筠的眼神,让周制很不喜欢。


    虽然人人称赞,说他才貌双绝,陪玉筠公主,正是天造地设。


    而且也貌似深情。


    可是从周制的角度,席风帘那双桃花眼看向玉筠的时候,与其说是看着喜欢的人,倒不如说是在看着……近在嘴边的猎物,看似深情的眼神中的那种戏谑,轻佻,跟一闪而过的贪婪跟得意,让周制浑身不自在。


    可所有人都没觉着异样,包括玉筠自己。


    当时周制以为是自己妒心作祟的缘故,故而对席风帘百般挑剔。


    后来玉筠大婚后,渐渐地不太入宫了。


    得等到节下,或者皇后传召,她才能进宫,周制只能像是暗中窥视的豹子一般,等待时机,好偷偷地看她一眼。


    有时候席风帘陪着她,有时候是她自己,但周制看得出,她那看似无可挑剔的笑容底下,多少有些勉强的意思。


    有一次,周制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地跑去了瑶华宫。


    自从玉筠大婚后,这瑶华宫就空了,皇后没再叫人入住,说是给玉筠留着。


    周制翻墙而入,到了她的卧房,枕裘皆在,俯身,似乎能嗅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馨香。


    那香气萦绕他五脏六腑,周制无法自控,小心翼翼地躺在榻上,想象玉筠也在身旁,他要的不多,就如此刻,心底就满足了。


    就在此时,宫门响,有人来了。


    周制惊醒,不知是什么人竟在此时来到。


    他左顾右盼,勉强闪到帘幕之后立住,屏息静气。


    外间有人道:“从殿下出阁后,这屋子一直空着,娘娘说还给殿下留着呢,殿下若喜欢,或许可以回来住两日。”


    周制汗毛倒竖,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声响,果然是玉筠道:“呵……我倒是想的……”


    “想的话就留宿宫中,住一段时间,还有谁敢说什么不成?”


    玉筠沉默。


    房门响,是她进来了。


    周制几乎昏厥,身子似乎原地消失,鼻端嗅到那股香气……不是什么熏香,也不是香囊,而是她身上自带的,他确信。


    细微的脚步声,玉筠缓步入内,身后的宫女道:“隔几日便有人来打扫,他们也算尽心,没有一丝儿灰尘,殿下的旧物也都没动过。”


    玉筠叹道:“果然有心。”她走到床边上,垂眸,却看见了几丝褶皱。


    愣了愣,不以为然地伸手抚平,慢慢坐下。


    那宫女看她不言语,便退后两步,不再做声。屋内屋外,只有外间鸟雀时不时鸣叫发出的响声。


    玉筠倒身躺下,闭上双眼,仿佛要歇一觉。


    周制在帷幕后看着,心砰砰地几乎跳出嗓子眼,他一想到自己先前躺过的床,如今那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上面,他就几乎按捺不住。


    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玉筠似隐约察觉,模模糊糊睁开双眼,正欲起身,外间宫女低低地喊了声,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殿下果然在这里,好生自在。”一个颇为动听的嗓音。席风帘。


    玉筠皱眉起身。


    屋内别无他人,她并没有显得很开心,跟她在外间表现出来的决然不同。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玉筠淡淡地垂眸,没有动,只说道:“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儿不是殿下往日住过的么?我来不得?”席风帘说着,走到了玉筠身旁,“总不成这里藏着什么……不能让我见的东西、或人吧?”


    周制头皮发麻。


    席风帘抬手,轻轻捏住玉筠的下颌,一抬:“还是殿下在这里,睹物思人的,不愿臣打扰?”


    玉筠哼了声,将他的手推开:“你放尊重些。”


    “尊重?”席风帘笑着说道:“我们可是夫妻啊,我不够尊重殿下么?还是……我哪里做的让殿下不满意,你只管说,臣自会尽力……”


    周制从帷幕中看去,见玉筠的耳根都红了,她仿佛愠怒:“你出去!”


    席风帘却转身,打量这宫内的陈设:“说来这里,算是殿下的闺房了……倒是别有意趣。”


    玉筠忍无可忍,站起身来道:“滚出去!”


    席风帘却偏上前一步,竟直接逼到了玉筠身前,几乎贴着她的身。


    玉筠屏息,身形一晃,眼见将跌坐回床榻上,席风帘却探手,竟在她腰间揽住。


    大手抄着那不盈一握的纤盈,用力往自己身前,抱紧。


    玉筠仰身,手捶向他身上,低声喝骂道:“你疯了?放手!”


    席风帘又露出那种审视的、轻佻戏谑的眼神,垂眸望着她如看着自己的猎物:“殿下是故意来到此处的吧?嗯?要不怎么说我跟殿下心有灵犀呢?这儿真是极不错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瞄着那一节纤细玉白的脖颈。


    因躲避而竭力后仰,玉筠的脖颈扬起,就如被猛禽拿住了的天鹅一般,透着几分无力。


    又因挣动,玉白底下泛出淡淡的桃花红。


    席风帘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桃花眼里泛现迷//醉,就仿佛阳春三月的河水,泛着粼粼地波光,一潮一潮的涌动。


    “席……”玉筠不敢高声,咬着牙,无法挣脱。


    周制只觉着浑身的血液沸腾,他忍不了,手抓住帷幕。


    就在将掀起帘子的刹那,玉筠目光转动,不期然地跟他的眼睛对上——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嚷嚷说不够看,所以……肥美的一章献上~


    会尽力二更哒,有没有期待的宝子[玫瑰][害羞]


    第24章 情敌 她颈间多出几点红痕


    目光撞上的那瞬间, 周制明显地发现玉筠眼中闪过的惊愕。


    他以为自己完了,玉筠发现了他,她会怎么想他?是个无耻下作跑来偷窥的登徒子?


    周制以为她会吵起来, 然后有禁卫入内,把他五花大绑,押出去。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罢了罢了,都被她看到了,他也不在乎了,反正已经是这样,再烂上一些又何妨。


    谁知, 玉筠并没有喝破。


    她闭了闭双眼, 周制猜不透她当时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叫嚷,只是也没有再如先前般抵死挣扎。


    席风帘将她压倒,正欲动作, 门外又有说话的声响传入:“娘娘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回去,娘娘要同殿下一块儿用膳。”


    “稍等, 驸马方才也一并入内,待我问问。”


    察觉席风帘的动作僵硬, 玉筠抬手遮住眼,轻笑出声。


    “扫兴的很。”席风帘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有些不虞,却也无奈。


    转身整理衣物, 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间书架旁边,假意看书。


    玉筠慢慢地坐起身来,纤手提了提衣领, 抬眸看向周制藏身之处。


    周制已经没想再继续藏,事实上假如方才席风帘留意一些,会很容易发现,这屋内还有第三人。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玉筠竟没有说破。


    如今迎着她的明眸,周制鼓足勇气,没有再转开目光。


    而随着她的动作,周制看清她颈间多出来的几点红痕……是方才被席风帘所留。


    周制极为震撼,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当时的他虽惦记玉筠,但只是一股极单纯的思恋……就仿佛年少见了最好看的花儿,所以心心念念地喜欢着。


    这种喜欢是不掺杂其他的。


    他毕竟年少,平日里又接触不到那些男女之事,因此对此竟是一窍不通。


    玉筠如羊脂般玉白颈间的桃花痕迹,带给他的震撼,无法言喻。


    从那之后,周制对于玉筠的感觉……便跟以前有所不同了,从纯白的喜欢,变得五颜六色,甚至不可描述。


    该死的席风帘。


    此时此刻,正如那时那刻,三个人都在。


    只是,那会儿周制如同一个闯入者,但现在,闯入者变成了席风帘。


    周制想到那不堪的记忆,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他在端详席风帘,席状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五皇子。


    席风帘上前,微微拱手:“臣见过五殿下,殿下觉着如何?”


    周制慢慢地转开目光,不去看他:“多谢关怀,托皇上的洪福,有惊无险。”


    席风帘道:“五殿下自是有福之人,虽有惊险,却都能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周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玉筠在旁道:“你别做声了,太医都说了你伤的不是地方,少说少动,才能好的快些。”


    席风帘怎会听不出她的赶客之意,笑道:“公主莫要着急,臣见五皇子精神尚佳,只问两句话就成。”


    周制也道:“皇姐不必担心,席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何必叫他为难。你有什么话且问罢。”


    他本就体虚,说话自是中气不足,连演都不用演。


    席风帘道:“殿下好好地为何要叫那宫女去养怡阁呢?”


    周制叹息道:“这个……实在是因为母亲在冷宫亏了身子,我偏又多病多灾,几日不曾伺候跟前,那人又自称御膳房的,我心想正好可以叫她去传个话,弄些合口的吃食,本是极简单的一件事,谁知阴差阳错,弄出大事来。”


    席风帘道:“那……好好的,她又为何杀死了陈贵人跟那宫婢?”


    周制缓缓道:“说起这个,我也正想不通,当时那位贵人在养怡阁吵嚷,我本想劝她离开,谁知正说着,她看向我身后大叫起来,我察觉不对,急忙闪开,抬头之时就见她已经死在地上,另一个人想跑,那宫女发疯了似的,将那人也杀了,又冲我来了……”


    他回想着,情绪激动,喘息加重,玉筠忙上前,柔声道:“你慢些说。”


    其实周制所说的,也是她缺失的、不知道的那部分,如今听他缓声说来,不由自主地便信以为真。


    周制眨眨眼,声音沙哑说道:“若不是那贵人叫了声提醒了我,若不是我用手挡了挡,只怕也早命丧当场了。”他说话间,双眸望着玉筠道:“五姐姐,我真是后怕。”


    “后怕?”


    “是啊,”周制喃喃道:“她这样狠毒,居心不良,我想她若是杀了我的话,会不会接下来就是冲着你去了……还好……”


    玉筠却正好也是这么想的,连连点头道:“小五子,别说了,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你且歇会儿。”


    她安抚了周制,转头看向席风帘,道:“席大人,可问完了么?”


    若周制好端端地,席风帘恐怕还有好些想问,只是眼下,显然不能继续了。他只得说道:“有劳五皇子了。”


    周制双眸微红,道:“我倒也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冲我下死手……她先是借口李教授的事情,接近皇姐,或许一开始目标就是皇姐……父皇既然把此事交给席大人处置,还请大人尽心……给我们一个交代。”


    席风帘端详着这小小的少年,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听着那无可指摘的言辞,垂首道:“五皇子跟公主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说完后,看向玉筠,见玉筠正打量周制的伤处,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席风帘只得退后一步,转身往外。


    外间是林太医跟宝华姑姑众人等候着,席风帘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好生照看周制,便自先行离开。


    他出了瑶华宫,回头看向门首匾额,挑唇一笑。


    转身正要走,却见有几人迎面来到,竟正是玉芳公主,彼此打了个照面,玉芳道:“席大人。”


    席风帘拱手道:“四殿下。”


    玉芳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席大人认得我?”


    “呵……当初皇上召见,见过殿下一面,是以不敢相忘。”


    玉芳只觉心头如有鹿撞:“是、是么……让席大人见笑了。”


    席风帘道:“两位殿下金枝玉叶,一派天真,臣岂敢。”说着又道:“想必殿下也是为了五皇子而来?臣便不打扰了……”


    玉芳自然不是特意为了周制,只因路上惊鸿一瞥,知道来此会遇见席风帘而已。


    实在舍不得他轻易离开,只是却没法子留他,只忙问道:“席大人也是为了五皇子?”


    席风帘点点头:“奉皇上旨意而已……臣先行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大步离开。


    玉芳兀自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跟他同去。


    席风帘心中有事,一路思忖,回乾元殿复命。


    才进内殿,就见丹墀前立着一个人,身上血渍未干,伤痕可见,正是李隐。


    皇帝见他进内,却并不着急询问,只望着李隐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那明宗跟你有关?你可知道你的细作都摸到宫里来了,还去找了玉筠……差一点就伤了她!唉,他们怎么忍心,玉儿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先前她在朕这里哭的死去活来……要不是朕的那个傻儿子,今儿倒下的只怕就是玉儿了!”


    席风帘看着皇帝绘声绘色,痛心疾首之状,暗自钦佩。


    李隐身上还捆缚着绳索,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先前皇帝把他安在侧殿之中,他隐约听见了玉筠的哭声,甚至能听到一二言语,只是不很真切。


    皇帝道:“朕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要还是这么不识抬举,暗地里搅风搅雨,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你可想好了。”


    说到这里,皇帝便看向席风帘道:“爱卿,你可是去问过了?那小……那小子怎么说的?”


    席风帘上前几步,走到了李隐身前,道:“回皇上,五皇子说,那人借口是李教授的人,接近公主,意图不轨,大概是因为被五皇子坏了好事,便要先杀五皇子,谁知误杀了宫内的贵人,关键时刻,禁卫们赶到,这才将五皇子跟公主殿下及时救下。”


    “听听,你好好听听!”皇帝指着李隐道:“你倒是真能耐,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能搞事,你的人差点儿把我的儿子跟玉儿都杀了……下一个又是谁?或者还不死心,继续派人来杀?那小子也就罢了,玉儿可是大梁最后的独苗了,你们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李隐默默地听到这里,终于说道:“好吧,我承认了。”


    周康猛然一窒:“什么?你说什么?”


    席风帘也不由地转头看向李隐。


    李隐呵地笑了,道:“明宗的事,我不知情,随便你信不信。至于……那宫女……”他的脸色淡漠,好似无视了生死,“确实是我的人,只不过她所做的事,事先我不知道,想必是她听说皇上要对我不利,病急乱投医所致。”


    周康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看李隐,又看向席风帘,并没有因为李隐的“认罪”而觉着高兴。


    席风帘盯着李隐,终于道:“南山兄,何必呢?你这样的聪明的人,很该清楚,大梁已经是南柯一梦,该梦醒的时候不要执着。为何不能好好珍惜眼前?如此执迷,害人害己,你图什么呢?”


    李隐平静地说道:“或许我图的,就是皇上的不安心吧。”


    在上面的周康听了,几乎跳起来:“你这混账……”


    李隐淡声道:“既然对我不放心,那就仍旧把我关在天牢,或者直接杀了我了事,何必一而再地试探?偏偏手段也并不高明,只会伤害不该伤到的人。”


    他话语中的鄙薄太过明显。


    周康眼睛都立起来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席风帘的脸有些微热。


    当时大梁国还未曾归降之前,说起南北名士,南边以李隐为首,而北方,则是席风帘年少成名,首屈一指。


    后来李隐成了大梁国的状元,席风帘却依旧只是白身。


    但凡提起席风帘,多半会有人说起李隐,李状元总会压席风帘一头。


    其实席风帘确实也不差,但“既生瑜,何生亮”,就是这样巧。


    在某些方面而言,席风帘跟李隐其实有些相似之处,都是年少成名,都是才貌双全,两个人偏偏还都不是读死书的,骑射方面也颇有造诣。


    本来单独提哪一个,都是足领风骚的人物,但偏偏出了一对儿。


    只是席风帘毕竟比李隐年少,竟有点儿晚生了一步,便处处赶不上的意思。


    直到今科,席风帘终于一举登顶,正可谓意气风发之时。


    而看昔日的“劲敌”李隐,已经成了一文不名的阶下囚,对于席状元而言,这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被李隐名声所压有多难受,今日看着李隐囚于天牢就有多快意。


    席状元可从不是什么表面看来的那样温润谦和的君子。


    自从李隐低头,皇帝让他于御书房行走,席风帘便一直留意此事。


    他不想要让李隐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他的直觉,也知道李隐绝不会安分。


    就像是那句话“王不见王”,就算如今席风帘已经摇身一变,几乎跻身于大启皇朝朝臣的顶端,但一提起李隐,往年被李隐压制的恐惧跟厌恶,便无法按捺。


    尤其是周康虽然拿下了李隐,却并不杀他,让席风帘只觉着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利剑高悬。


    南方的明宗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看似人数不多,但可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一旦处置不慎,只怕会有野火燎原势头。


    而明宗的行事风格,也不是简单的粗莽武夫那样没头没脑只顾蛮干,他们上下自有规章制度,进退州府,冲杀官兵,干脆利落。


    席风帘看到这个机会。


    所以他跟皇帝献了一计。


    先将李隐拿下,再用一个密探假扮是李隐的人,刻意接近玉筠,只要骗到玉筠的信任,玉筠一定会费尽心思去救李隐,这样一来,皇帝手中有了玉筠的把柄不说,而以李隐的性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玉筠为了救他身陷险境,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向皇帝服软,玉筠就是他的软肋。


    假如玉筠也不管用了,那就只能杀了了事。


    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却多出了一个周制。


    既然玉筠语焉不详,周制一口咬定那宫女是想害他跟玉筠,那么皇帝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屎盆子扔到李隐头上,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地指责是李隐的人伤害了玉筠跟周制。


    周康没想到,李隐竟然真的“认了”。


    李隐直接认下了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宫女。


    皇帝知道他在说谎,李隐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说谎。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康的嘴角抽搐,终于说道:“好,算你狠。”


    李隐沉默,沉默且不屑。


    “不过,李南山,你听好了,”周康指着他,气急放声道:“从今天起,外头会有一种传言,说是大梁的李状元身死宫中,而且是大梁的公主亲手所杀……”


    李隐仿佛万年不变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抬头注视着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让旁边的席风帘暗自紧张,后悔自己离他太近。


    周康似也看出了李隐的不安,他得意大笑:“你猜,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残部……又会怎么想?李隐,告诉你,要么死,要么彻底投降,臣服在朕的脚下,不然,朕叫你死都死不安心,因为你想保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你而死!她是被你害死的!”


    席风帘退出乾元殿的时候,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怎么回事……本该很是顺利的计划,竟然偏离了轨道。


    按理说,在那密探伪装的宫女找到玉筠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会立刻跑来见皇帝,求皇帝不要杀李隐。


    她哭的凄惨,而自己会适时地温声安抚。


    然后李隐出场,小公主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李隐,那个软硬不吃的李南山,也会在这时侯黯然泪落,向那个小丫头低头。


    这不是席风帘的妄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站在北风浩荡的栏杆前,席风帘缓缓地吁了口气。


    席风帘没想到自己会再世为人,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重生的感觉……不错。可惜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却又有些糟糕。


    不,不仅是这件事,还有玉筠。


    小公主对待他的态度,也跟前世大为不同。


    席风帘看向后宫的方向……瑶华宫。


    那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玉筠身边的人。


    虽然不该去怀疑那个看着十分无辜的皇子,可席风帘知道,这所有的改变,或许……都因那个人而起。


    与此同时,瑶华宫中,玉筠跟周制说起自己面圣的过程,又说道:“那个席状元,看着很不好对付……你说他会相信么?”


    周制道:“他就算不信,也别无他法,他手中没有咱们的把柄,除非撕破脸,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老东西,都还不想撕破脸。”


    玉筠听见“老东西”这称呼,不由嗤地笑了:“你说谁是老东西?”


    周制道:“还有谁?老东西拿捏不了李教授,就想用皇姐来拿捏他,想得美!”


    玉筠听他这样说,心里格外踏实,本就坐在床边,此刻更加往内挪了挪,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周制道:“姐姐在这里,我就不疼,你一走,就疼的厉害。”


    玉筠抿嘴笑道:“真是个滑头。”又叹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想不到会是怎样……不过,教授会如何?”


    提起这个,周制才沉默下来,玉筠垂首问道:“不会真的……小五子,我不想他出事。”


    这一句简单的话,她从不敢跟任何人坦白。


    周制对上她明亮的眸子:“皇姐别怕,让我再想想,会有法子的。”


    玉筠摸摸他的脸,说道:“小五子,有你在,真好。”


    周制的唇角掀起,从他的角度,正可看到她玲珑精致的下颌,交领之中白玉般的颈子,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碍眼的红痕。


    想到先前席风帘入内之时,那种惊讶的眼神,周制心中暗暗快意。


    两人说话时候,如宁跟如翠来送汤药,如宁道:“听说不知多少京内贵女争着要嫁给席公子,只是他眼光高,极挑剔,所以没定下来。”


    如翠道:“他的年纪也不大,竟这样受皇上器重?宫内都随意他行走的?”


    如宁说道:“这是当然,要不怎么叫’御前行走’呢?”


    周制听着,微微一震:“什么御前行走?”


    他怎么不记得前世的这时,席风帘有什么“御前行走”的官衔,只记得有国子监监丞跟翰林院编修两个职位而已,就算如此,对于新科状元而言也算是顶天了,哪里又来了个御前行走。


    突然想起之前……席风帘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周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撒花]已经尽力啦~[抱抱]


    第25章 蜜饯 你答应嫁我,我就帮你救他


    这会儿如宁递了汤药上来, 玉筠亲手接过。


    听周制询问,便道:“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早先也没听说过……可见这个人很得皇上的喜爱, 先前封了两处的官儿,已经叫前朝后宫这些人惊动了,这两天越发又赐了个御前行走,他怎么那么惹人爱呢。”


    一边说着,一边儿搅了搅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喂给周制:“张口。”


    周制张开嘴,吞了那口汤药。玉筠问道:“苦么?”


    他笑了笑:“不苦。还有点甜。”


    如宁在旁忍不住笑道:“小殿下真会哄人, 先前如翠是特意尝过了的话, 只尝了一点,她就苦的跳脚连天,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是甜的了?”


    如翠也道:“就是, 明明苦得很。”


    周制只乖乖吃药,不做声。


    宝华姑姑从外头走进来,低低呵斥两个宫女, 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哪个是真正吃过苦的?知道那挨难受苦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五殿下从小吃的苦不知几多,这点儿药自是不觉着如何了。”


    两人听见才明白过来, 不禁看向周制,面上都浮现疼惜之色。


    宝华姑姑却端了一小碟蜜饯送过来,道:“五殿下吃了汤药,再在嘴里含一颗, 只别嚼咽,没味儿了就吐出来,免得又牵动伤口。”


    周制不能动, 忙着道谢。


    宝华因为把此事的来龙去脉都探听清楚了,也隐约猜到那个宫女多半儿是冲着玉筠来的,周制却替她又挡了一劫,因此也是满心里想要好好地照看他。


    周制喝了药,玉筠捡了一颗蜜枣放进他嘴里含了。看他嘴唇边上沾着些药渍,便要去掏帕子来给他擦拭,不料摸了一块儿出来,却不是自己的,正是先前在乾元殿内席风帘给她的那一方。


    玉筠看着发愣,周制却也闻到了那股不属于玉筠身上的气息,隐隐带些讨嫌的味道,问道:“怎么了?”


    “这个……”玉筠才要说,又想这种小事,不用都告知他,就转身对宝华道:“这帕子拿去洗了。”


    宝华早看出这不是她身上的东西,问道:“哪里来的?”


    玉筠道:“之前席状元借我的,洗了之后还给他就是了。”


    宝华正看到那洁白的帕子上沾着些许胭脂颜色,款式却像是男子所用,又不像是御用的。听玉筠这样说才明白,道:“也是,这种外边的东西不能留在咱们这里。”


    如宁听见上前道:“我拿去顺手洗了了事。”


    宝华就递给了她,如宁拿着去了。


    周制正思忖席风帘御前行走的事,暗暗心惊。


    听玉筠说借了他的帕子,嘴里含着的蜜枣都不甜了似的,定定地看着玉筠。


    玉筠道:“你才吃了药,且歇一会儿。”


    周制看看宝华退了出去,便拽住玉筠袖子道:“皇姐……”


    “怎么了?”玉筠回头问。


    周制道:“那个席风帘……我不喜欢他……看着不像是个好的,皇姐以后别跟他有交集,好么?”


    玉筠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你不用特意担心这些,我统共只跟他见了这一面儿,以后大概也是见不着的。怕什么?”


    “你只管答应我,不要同他有什么纠葛,比如那块手帕,若要还给他,就叫如宁姐姐他们去还,若不想还就干脆烧了了事。”


    玉筠见他郑重其事,不由笑道:“你就这么不喜欢他?”


    周制道:“这个人……看着很危险。”


    玉筠思忖着道:“我也是这么觉着,先前他问我是否亲眼见着那个宫女行凶……我很不喜欢,哪儿有他这么问法的。既然你也这么说,以后我就远着他就是了。”


    周制才稍微地放了心。


    稍后,周销跟周镶一块儿来看望周制,又问玉筠那刺客的事。


    玉筠也把在皇帝面前那番说辞告诉了。


    周销说道:“听说父皇因为南边明宗闹事,认定是李隐所为,所以打算将他杀了震慑乱军,那宫女多半是他的细作,病急乱投医了,按理说不至于伤害小五,可谁能猜到他们的心思,兴许还想利用你威逼皇上放了李隐呢。”


    周镶说道:“就是可怜五弟,他实在是流年不利,屡次三番的受伤,前儿伤的还没好,又添了新伤,我看押,该找个地方给他祈福,烧烧香。”


    玉筠见周锦没来,就知道他出宫未归,因问道:“都黄昏了,三殿下还没回来?”


    周销道:“过两日,是卢国公府老太爷的寿,今儿他跟宋小公爷就是去了卢府,多半是卢家的人喜欢,留下了,先前我看到卢家二爷进宫,大概是从乾元殿出来,又去了云筑宫。应是为了此事,不然的话,老三早跟卢二爷一起回来的。”


    宫内虽然有许多规矩,但德妃受宠,娘家又得力,皇帝且偏爱,故而有时候周锦留宿卢家,也是常事。


    周镶说了几句话,又跑去看周制。周销见屋内无人,便对玉筠道:“你去乾元殿,可见过李教授了?”


    玉筠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销道:“他突然出了事,大姐姐心里很不自在呢。”


    “大姐姐?”玉筠略觉疑惑。


    周销说道:“我先前竟也不知道,只是这两日才察觉的……原来大姐姐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李隐。”


    玉筠越发震惊:“这是从哪里说起,难道大姐姐先前认得少……教授?”


    周销叹道:“从前夜,父皇特意去了母妃宫中,问起大姐姐跟李隐为何碰面的事,临去时候问起大姐姐,觉着李隐如何,你猜她怎么回答的?竟没有丝毫避讳,只说是’仰慕’,我当时都呆了。”


    一个女子,对自己的父亲承认仰慕一个男人,这话几乎就是在表明心迹了。


    长公主向来低调,不声不响的,谁知一开口就足以震惊众人。


    玉筠也怔怔地:“可、为何呢?”


    周销道:“我私下里询问,她说,很多年前,曾见过教授一面……当时就记在心上了,本来只是暗暗惦记,后来他成了阶下囚,大姐姐还想去求情,却给母妃拦住了……生怕惹祸上身,你也知道,李隐的身份特殊,父皇岂会因为一个女儿的话改变生杀之意?”


    近来李隐得释,进了御书房,周虹的心这才又活了过来一样。因而按捺不住,私下跟他碰了一面,虽也是有现成的话向他请教,但也未尝不是“情难自禁”的缘故。


    而且皇帝那夜亲临,临去那句“我的女儿有眼光”,却如同乐见其成,全无怪罪之意,后来,齐妃跟长公主揣测皇帝之意,隐隐有些期盼。


    谁知没高兴两天,竟又出了今日的事。


    正说着,却见齐妃宫中的一个内侍飞快奔来,见了两人急忙行礼,又催促道:“二殿下速回,长公主出事了。”


    周销震惊,玉筠也忙催问。那内侍犹豫道:“先前公主殿下亲去乾元殿,说是有事求见皇上……不知怎地惹得龙颜大怒,把公主斥责了一番,公主是被人抬出乾元殿的……如今被送回宫里,已传了太医。”


    玉筠赶忙去了书房跟周镶周制说了,便匆匆地同周销一起去看望长公主。


    齐妃宫中,太医已经到了。


    本来玉筠跟周销以为周虹是因为天生体弱,又被皇帝斥责,故而晕厥。


    谁知到了里间,才看见周虹额头带血,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了,但血迹宛然,竟是破了头。


    周销震惊问道:“母妃,这是怎么回事?”


    齐妃的眼睛已经哭红了,道:“这个傻孩子不听我的话,偷偷地跑去见你父皇……想给那个叛臣求情,果然惹怒了……竟质问她,说她有外心,虹儿一时情急,把头磕破了……”


    周销的手都在抖:“大姐姐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齐妃道:“方才太医看过,只说是情急攻心,虽有伤损,幸而没有大碍。”


    玉筠在旁听着,看向周虹,见她面色惨白昏迷不醒,额头的血色看来如此醒目瘆人。


    早先还一起去皇后宫内,那时候还好好地,谁知转眼间就这样。且平日里她都是沉静温和的,从没想过还有如此激烈的时候,却是为了……李隐。


    玉筠安抚了齐妃几句话,知道他们母子等必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再逗留。


    一路往瑶华宫而行,宝华姑姑感慨道:“真想不到,这长公主执拗起来,如此刚性。”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能想到。”


    宝华姑姑道:“殿下可千万别像是长公主这样傻,非凡帮不上,反而把自己陷进去了……”


    玉筠一愣。宝华姑姑道:“之前那个什么宫女特意来找殿下,多半也是不怀好意,还好给五皇子碰上了,不然指不定会怎样,如果皇上真的铁了心要杀李隐,又岂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而改了主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都是命。”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脚步越来越慢。


    宝华姑姑道:“何况殿下的身份……又跟长公主不同,这会儿自是该明哲保身,别去蹚这浑水。”


    玉筠止住脚步。宝华这才察觉:“殿下?”


    “我……我想去一趟乾元殿。”玉筠喃喃道。


    宝华姑姑一惊:“这会儿又去那里做什么?我刚才还……”


    玉筠道:“大家都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难道要装作不知道?连大姐姐都能为少傅……豁出去,我……我又为什么不能?”


    宝华姑姑吓了一跳,忙拦住她:“殿下,不可!”


    玉筠迈步向前,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宝华又不能大声叫她,又不敢急追,急得不禁冒汗。


    这会儿天色将暗,宫门也将关了。


    玉筠将到乾元殿之时,正有一道身影从内出来,身形高挑,披一袭大氅。


    正要下台阶,就看到玉筠从后面绕了出来,跑的飞快,这人当即转身,迎着走了几步道:“殿下匆匆而来,可是有事?”


    玉筠见竟是席风帘,忙放慢脚步:“我、我有事要求见父皇。”


    她来得急,胸口不住起伏,气喘吁吁。


    席风帘笑道:“皇上方才还说头疼,才正歇息,公主还是别在这时侯打扰的好。”


    玉筠见他站着不动,便挪一步想绕开。


    席风帘将手臂一挡:“殿下……恕我多问一句,你如此情急是为了何事?”


    “跟你无关。”玉筠着忙,推他的手臂:“你让开!”


    此时乾元殿外两个侍从闻声看了过来,席风帘顺势将身后大氅扬起,遮住了她的身形,左手却趁机将她揽住。


    玉筠大惊失色:“你……放肆,放开我!”


    席风帘感觉掌中的人如才出水的鱼儿般鲜活挣扎,笑道:“我知道殿下为何而来,你必定是放心不下李隐,特来跟皇上求情是么?”


    玉筠好不容易推开他,后退两步:“跟你不相干……”


    “如果说,我有法子能保李隐不死呢?”席风帘笑微微地问。


    玉筠听了周制的叮嘱,本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纠葛,只是听了这句,到底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虽未说话,席风帘如此人精,怎会不懂。他靠近一步:“长公主先前才因李隐的事触怒了皇上,殿下这会儿去能讨什么好?只会火上浇油,要想李隐不死,殿下只要答应臣一件事就可以。”


    玉筠心中犹豫,总觉着这人的话像是一枚有毒的蜜饯,叫她想吃,又害怕被毒死。


    终于玉筠还是问道:“什么事?”


    席风帘笑道:“臣听闻,皇后娘娘最近正在给殿下挑人家……臣愿意毛遂自荐,殿下觉着如何?”


    玉筠双眼睁大,一时竟转不过弯来:“什么?什么人家?”


    席风帘道:“原来殿下还不知道么?皇后娘娘在给殿下挑驸马……”夜色中,他笑的像是一只拦路打劫的狐狸,“殿下觉着臣如何?”


    玉筠终于明白,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席风帘:“你……你在胡说什么?”


    席风帘眸色微沉,衣袖笑道:“怎么,莫非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你……”玉筠咬了咬唇:“我不知你从哪里听说的,再说就算真有其事,也跟你无关!”


    “那李隐的生死,也跟我无关了?”席风帘笑问,“皇上可动了真怒,如今他被关在天牢里,正在用刑,那些刑罚公主连想都想不到,先前我看见他,一条腿仿佛都残了,再迟一些……简直不敢想象,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帮你救他,如何?”


    玉筠心跳加快,想也不想,一巴掌打过去,正打在席风帘的脸上。


    “啪”地一声清脆,席风帘也愣住了。


    玉筠趁着他发怔的功夫,急忙绕过他身旁,往乾元殿门口跑去,到了门边上才敢回头,却见席风帘还站在那里,并没有追来——


    作者有话说:小西风(捂住脸):奇怪,这次的剧本不太对[小丑]


    小制:唉,姐姐干吗奖励他~


    嗷呜~[哈哈大笑]


    第26章 救赎 紧紧地抱住了皇帝的腿


    席风帘说周康因头疼正小憩。


    门口的内侍面露难色, 最终还是进内通传。


    不多会儿,内侍出来请玉筠入内。


    玉筠起初还担心皇帝不肯见自己。进了寝殿,却见皇帝周康从里间缓步走出。


    她的鼻端旋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脂粉的香味儿, 这种气息她曾经在某位贵人身上闻到过……


    随着皇帝的走动,那种气味儿更浓了几分。


    玉筠瞥向内殿方向,果然席风帘那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皇帝哪里是头疼休息,真头疼的话,就不会有闲心跟妃嫔们厮混在一起了。


    周康走到玉筠身前,微微歪头问道:“玉儿,都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找父皇?”


    玉筠双膝跪地, 道:“父皇恕罪, 我是来求您开恩的。”


    周康扬眉,实则从听说玉筠突然来到,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数了。


    也正因为知道这个, 周康才推开了纠缠在身上的妃嫔,如果是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早又发作起来。


    “开恩?”心里明镜一般, 面上却大惑不解似的:“为了什么事?”


    玉筠道:“回父皇,正是为了李隐。”


    “李隐?”周康的语气匪夷所思, 啧了声:“先前周虹过来,因为那个家伙竟然跟朕犟嘴……朕不过说了她几句女生外向,她就把头都磕破了,外头的人还以为朕动了家法呢。因为她闹得朕很是头疼, 玉儿,你可是朕最贴心的,你不会也跟她一样来胡闹吧?”


    要不是玉筠鼻子灵光, 只怕也就相信了他的所谓头疼。


    周康坐在椅子上,斜睨她道:“再说了,周虹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头儿了,没办法……你呢?你连李隐是谁都不记得了,怎地也为他来求朕?”


    玉筠垂首道:“不敢隐瞒父皇,原本确实是不记得了,只是今日那宫女来找儿臣……又在养怡阁内杀死了人命,儿臣恍惚间,竟想起了一些往事……”


    “哦?”周康的双眼圆睁,微微倾身看向她:“想到了什么?”


    玉筠道:“儿臣想起,当初,李隐身为少傅……曾待儿臣十分的好。”


    在打定主意来找皇帝的时候,玉筠在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她不会再隐瞒自己记得李隐的事情,因为她打定主意要搏一搏。


    周虹的样子着实惊到了她。


    心底也总是掠过李隐那清瘦的身影,她没有办法再什么都不做,只是自保。


    可是说到这里,仍是忍不住鼻子发酸,滚下泪来。


    玉筠抬头看向周康道:“父皇,原来我确实是认得少傅的……我今日才知道,他曾教我读书写字,是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


    少女满眼的泪,从脸颊上滚落,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皇帝,哽咽说道:“父皇,我来到大启,被父皇母后疼爱,原本知足,也不该再提什么过分要求,可是……我也决不能够在少傅身陷绝境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袖手旁观,这样的话,儿臣岂不是成了那等无情无义的人……就算父皇对我动怒也好,下旨惩戒也罢,求父皇成全,不要杀少傅。”


    说完之后玉筠垂首,慢慢叩头下去。发出“彭”地一声闷响。


    皇帝在现身的时候就猜到玉筠会给李隐求情,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原本派那宫女是为了诈她,可反而成了她跟周制过桥的一步棋。


    皇帝盼着玉筠来给李隐求情,只不过在他跟席风帘的计划中,他们应该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可如今,玉筠竟是反客为主了,利用那宫女的出现,大大方方的表明自己想起了李隐,从而以有恩必报的说法来求情。


    皇帝反而陷入被动。


    望着她流着泪言辞恳切之态,皇帝无奈,到底也是看着长到大的孩子,他起身走到近前扶住了玉筠:“先前虹儿弄伤了自己,你也像跟她一样么?”


    玉筠抬头:“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当初若非是李隐把我从着火的宫内救出,我也不会活到今日……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李隐……求父皇应允!”


    “胡说!”周康有些震怒,“他算什么……你竟然……”


    玉筠哭道:“我听席状元说,少傅在天牢里受了刑,他已经给父皇关了几年,身体本就不好,他若有碍,我也不活了。”


    周康欲言又止,只笑骂道:“席幕之是骗你的,再说李隐那个人哪是轻易就会死了的?这些话你不许再说!”


    玉筠道:“那父皇可是答应我了?”


    周康对上她含泪期待的眸子,竟有些不忍心单管拒绝,含糊道:“今儿天晚了,改天再说吧……”


    “我想现在就看到他,父皇……”玉筠抓住他的袖子,“父皇不答应我就不离开了……”


    周康试着甩了甩衣袖,却没挣脱:“你、你是学坏了是不是?也敢跟朕犟嘴?”


    玉筠连滚带爬地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皇帝的腿:“父皇不许走,您要是还疼我,就答应我……我要现在就看到少傅!”


    周康瞪大了眼,低头看去,见这孩子如抱着救命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腿,竟是让他寸步难行:“你……你……”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是混账……”


    就在这相持不下的时候,外头内侍扬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周康平时是不太乐意跟王臻见面的,此刻却如蒙大赦,急忙对玉筠道:“皇后来了,你还不松手?”


    玉筠却仍是不为所动:“父皇不答应我,我就不松手。”


    这会儿王臻已经走了进来,见状一怔,继而道:“玉儿,你胡闹什么?”


    玉筠道:“母后,我求父皇开恩,饶恕李隐,他不答应。”


    “这是朝堂上的事,你又跟着掺和什么?快放开。”皇后呵斥道。


    周康也道:“就是……快放手,朕快站不稳了,要倒了。”


    玉筠望着皇后严肃的神色,忽然泪如泉涌,放声大哭道:“我知道了,非但父皇不理我,连母后也不疼我了……”


    周康站立不稳,身形一晃,竟是跌坐在地上,皇帝急忙双手撑地稳住身形,无奈地望着身前跪坐在地上的玉筠。


    皇后上前,扶住玉筠:“你这孩子……不许哭了。”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玉筠谁也不理,仰头只顾嘶声裂肺的大哭,自从她来到大启皇宫后,别说大哭,就连人前掉泪都不曾有过,如今却再也不忍了,好像多年的泪水随之一涌而出。


    皇后被她哭的心酸,玉筠抱来的时候才五六岁,粉妆玉琢,王臻一看就格外喜欢,放在身边教养,玉筠也懂事,从小到大解了她多少忧闷,真如亲生的一般。


    如今见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的泪人似的,不由眼睛也湿润了。


    王臻感同深受,忽然看见周康还跌坐在地上,正默默地瞅着他们,皇后不由地瞪向他。


    周康一笑,道:“怎么朕竟成了个大恶人了?”


    王臻抱着玉筠,叹气道:“孩子从来不曾跟你提过什么要求,今儿第一次开口,又哭闹的如此,就算是天大的事情,皇上也应允了吧。”


    “可是……”周康指了指殿外,先前他才当着李隐的面儿放出狠话,这会儿自己收回成命,自己打脸不成?


    王臻摇头,周康看向她怀中的玉筠,原本粉嫩的脸,因为大哭,涨得通红,整张脸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都被泪浸湿了,可怜的很。


    周康不禁啧了声,无奈地挥挥衣袖道:“行行,朕答应了,不许哭了……头真的开始疼了!”


    王皇后面色一喜,轻轻拍着玉筠的背道:“好了你听见了,你父皇答应了,他不会再为难李隐了……快别哭了……”


    玉筠哭的昏天黑地,几乎没听见周康的话,听见王皇后在耳畔如此说,才慢慢睁开双眼问道:“真、真的?”


    周康哭笑不得:“真的!朕一言九鼎,金口玉言……”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下午时候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便又闭嘴。


    玉筠眨了眨眼,擦擦眼睛道:“那、那父皇快下旨,放少傅出来……”


    “今儿天晚了,明儿一早吧……”皇帝似乎还想垂死挣扎。


    玉筠道:“父皇说话不算数,我现在就要见到……”说话间,眼泪说来就来。


    周康咬牙切齿道:“真的是……唉,你们真的要联手起来把朕气死。”


    愤愤地抱怨了一句,皇帝起身喝道:“来人,没听见公主的话么?快去把那个李南山弄出来!”


    传旨的内侍出门之时,却意外地看到席风帘仍站在门外,旁边还有一人,正是跟随玉筠的宝华姑姑。


    内侍道:“席状元还没出宫?”


    席风帘笑道:“正好跟大监同行。”


    两人并肩往宫外而行,内侍道:“真真想不到,这公主一哭一闹的,连皇上都没法子。”


    席风帘道:“可不是么?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由此可见皇上心里还是舍不得杀李南山。”


    内侍说道:“是啊,若不是明宗的这件事,光是先前南山先生给长公主出的那个主意……就足以让皇上重用他了,只是他也是命途多舛……偏偏明宗这时侯闹起来。”


    席风帘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虽是命途多舛,也是命硬的很,到处都有贵人相助。”


    两人出了宫门,分道扬镳,内侍马不停蹄到了监牢,二话不说,叫把李隐提出来。


    看守天牢的狱官听说是提李隐,脸色微变,陪笑问道:“不是说明儿就要行刑的么?怎么这么晚了又……”


    内侍看他脸色不对,道:“皇上的旨意,还不带人?”正要亲自去看,狱官急忙阻住道:“里头腌臜,气味又难闻,大监何必入内,下官叫人带出来就是了。”


    内侍道:“时候不早,宫内且等着,只快些。”


    狱官无奈,只得叫人前往。


    顷刻间,两个狱卒架着李隐出来外间,内侍一眼看见,魂不附体。


    只见中间那人血淋淋的,几乎分不清本来面目,脚腕跟双手上都戴着沉重的锁链,锁链上也沾着血。


    “怎么……会如此?”内侍官失声叫起来。


    狱官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道:“之前说要处死的……又怕他逃了,所以才又用了刑……”


    “混账!他都这样了往哪里逃?”内侍官心急如焚,那边儿玉筠等着要见,可是李隐如此情形,怎么能带他去御前?上前试了试李隐的鼻息,几乎已经微弱不堪了,他不由骂道:“你们这些混蛋,坏了咱家的大事。”


    只能赶紧先让去找一个大夫,又把李隐身上的伤暂且清理,枷锁去掉。敷了药后换了一身衣袍,这才勉强看出个人样。


    幸而他的脸上只有两道伤,若不往身上打量,还勉强遮抹得过。


    不多时大夫叫来,也吓一跳,奈何被狱官跟内侍催促,只能尽毕生所能,用银针刺穴,终于唤醒了李隐。


    李隐眼珠转动,不知今夕何夕。嘴里一片铁锈气。却见一张白胖的脸凑近自己,道:“南山先生,您可撑着点儿,公主还等着见您呢。”


    “公主?”李隐神智都有些昏沉了,听见这两个字,眼底稍稍地掠过一丝光。


    内侍把准备好的参汤拿来,亲手喂给李隐,又拿了一片参叫他含在口中,喃喃说道:“公主为了您,在皇上面前哭闹的不成,差点儿把乾元殿的屋瓦掀了,皇上才答应赦免您的……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死……昏死过去。”


    李隐听他碎碎念,微微地垂了眼帘。


    心底深处,一个小小的影子张开双臂向着他跑来,口中欢快地叫道:“少傅……”


    他的浑身已经疼的麻木,脑中昏昏沉沉,眼底却多了一丝暖色——


    作者有话说:玉儿:COS树袋熊中[抱抱]


    李隐:好宝宝~


    皇帝:好好的孩子,到底是被谁教坏了呢[小丑]


    第27章 温柔 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乾元殿内, 玉筠哭的太厉害,被王皇后抱在怀中,起初还在抽噎, 过了会儿就安静下来,竟是睡着了。


    周康端详着,悄悄对王臻道:“睡了,不如抱回去……人也先不传了吧。”


    谁知他一出声,睡梦中的玉筠猛地抽搐了一下,抓着王皇后袖子的手也跟着一抖,竟又睁开了眼睛。


    王臻怒视了皇帝一眼,咬牙道:“皇上若是担心冷落了人, 便先入内依偎着美人就是了。”


    原来方才听见外头消停后, 里头那位侍寝的贵人不由探头探脑,却给周康悄悄地挥退入内。


    谁知王皇后早知道了。


    玉筠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问:“母后, 少傅到了么?”


    她的声音都哑了,眼皮也肿着,简直可怜见儿的。王皇后温声道:“别急, 还要等会儿。”


    玉筠慢慢坐起来,看看王皇后, 又看了看皇帝,方才她问了那句后,一颗心本能地抽了一下。


    原来刚刚睁眼的刹那,望着灯火朦胧, 察觉是被人抱着,温暖馨香,竟仿佛梦回了大梁, 尤其是自己情不自禁说出了这句……真仿佛一切巨变都未发生之前,自己在父皇母后身旁,等着少傅入宫相见。


    反应过来后,那种难过的情绪,无法言喻。


    正在情绪低落心情忐忑的时候,只见一个内侍从外匆匆入内。


    周康正也等的着急,见状忙问:“到了么?”


    内侍垂首道:“回皇上,是、是五皇子殿下求见。”


    周康嘶了声:“怎么是他?”又眨眨眼问道:“李南山没到?怎么这么慢,快派人去催一催。”


    内侍应了声,不由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这才又反应过来:“既然来了,就叫那小子进来吧。”一副没好气的口吻。


    玉筠原本坐着,此时也醒悟:“是小五子来了?他、他怎么能乱动?”起身就要往殿外去,谁知双腿已经麻了,一时站不稳,猛地往前摔倒。


    王皇后跟周康急忙去扶起来,玉筠已经摔的流出鼻血,她的额头先前因为磕在地上,正也红//肿着,如此情形看起来,越发凄惨。


    “你急什么,别再摔出个好歹!”王臻忙着掏出帕子,给她揩拭。


    玉筠忍着疼,倒是不哭了,周康跌脚叹道:“唉,这殿内今儿风水不好,怎么两个女儿都见了血光,必定要叫钦天监来看看才是。”


    正说着,就见周制从外走了进来,皇帝用眼角余光瞥见,闭了嘴。


    周制则一眼看见皇后在给玉筠擦脸,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心头一急,脚步便加快了。


    玉筠眼睛望着他,见状急忙摆手:“你慢些!”


    周制勉强收住,看看她,又看向皇帝,只得先行礼道:“儿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帝已经落座,“嗯”了声,也不看他,目光放空语气冷漠地说道:“你来做什么,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不好好地养伤,反而到处乱跑?”


    周制当然是因为听说了玉筠来到乾元殿,所以大不放心,便不听如宁等劝阻,要来看一看她。


    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因道:“儿臣是来谢恩的。”


    皇帝的眼睛瞪大:“谢什么恩?”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恩典给这小子。


    周制道:“先前皇上派了席状元前去探望,儿臣承蒙皇上关怀,愧疚难当,故而前来谢恩。”


    他垂着头,煞有其事般的。实则心头冷笑。


    皇帝的嘴撇了撇,说道:“你有心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受了伤,就不用为了这些小事奔波……”


    玉筠听到这里,自然晓得周制的来历,这会儿揉搓着腿,觉着好些了,便一瘸一拐走到周制跟前,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又忙看他颈间伤处,又气又急:“吹了风或者牵动了伤可如何是好?”


    周制的语气竟有三分的冷淡,道:“不妨事,我命大的很,五姐姐放心。”


    玉筠心中愧悔,应该回去先跟他说一声的,便道:“我……”


    周制却又看清她额头微微肿起来,竟忘了方才刻意的冷淡相待,只又问道:“头怎么了?”


    玉筠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了。刚才睡得腿酸,听见你来了就忘了,一下子跌倒摔的。”


    皇帝在旁,歪头看着两个人对话,此时便哼道:“是啊,还能怎么了,这也问。难不成是朕打她了?”


    周制道:“儿臣自然不敢这样想,知道皇上跟皇后娘娘是最疼爱五姐姐的,儿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总是听人说,皇上对五姐姐是有求必应,几个公主皇子之中,最为偏宠。”


    皇帝听着,总有种他在给自己上眼药的错觉,可偏是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就学会绕着弯儿骂人了吧。


    恰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道:“禀皇上,李教授到了。”


    李隐喝了参汤,总算吊起一口气,口中先前含着参片,进门前才吐了出来。


    传旨的内侍官心怀鬼胎,生恐他支撑不住,特意在旁边扶着,两人缓步走了进门。


    周康看到李隐动作,又见那内侍如此做派,便隐约猜到不妥当。


    毕竟今儿他发了那样大的脾气,那些底下人倘若想要徇私报复、或者滥用私刑之类,也不是什么奇事。


    要不是碍于玉筠的面儿上,周康也实在是想让李隐吃些苦头的。


    玉筠呆呆地望着李隐走进来,两日不见而已,他竟然仿佛更憔悴了好些,风吹吹就倒的样子。玉筠撒腿跑向前:“少傅……”张开手将他抱住。


    李隐呆立原地。


    仿佛是他梦境中的那个小女娃儿,撒着欢向着他跑来,投入怀中。


    但……玉筠当着周康跟王臻的面,叫自己“少傅”,他的心弦都绷紧了。


    直到身上的疼旋即袭来……李隐要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儿昏厥过去。


    旁边的内侍官汗都要流下来,李隐身上处处是伤,哪里禁得住玉筠这一抱?忙陪着笑拦阻玉筠道:“殿下……李教授才自天牢出来,身子还虚着……”


    玉筠因为在周康面前坦承了自己记起李隐的事,此刻又见他出现眼前,喜出望外,情不自禁而已。


    此刻慢慢放开手,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两道新伤:“你的脸……”


    李隐方才留意周康的反应,并没有从这奸诈的皇帝面上看出类似得意之类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一般,李隐这才稍微心定。


    此时,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对玉筠道:“没事……公主的头是怎么了?”


    他当然也留意到了玉筠额头的肿块,以及鼻端没擦拭干净的血渍。


    周康在后听见,牙齿格格作响。


    一个两个的……都问这个,倒像是他是个六亲不认的货色,竟对着个小女娃儿下了手。


    合着他们都是好人,只有他一个大恶人。


    “哼,”周康忍不住开口道:“你倒是还知道关心人啊,你却是硬骨头,却叫个小丫头为了你,在朕面前哭嚎撒赖,弄得朕没了法子……只能对你网开一面,你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才是铁石心肠呢,你还问她的头如何,难道还是朕打的?不是为了你,她肯在朕面前咚咚的磕头?”


    李隐只淡淡瞥了皇帝一眼,摸摸玉筠的脸道:“公主这是何苦呢?李隐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公主很不该为了我一个自伤……”


    玉筠摇头道:“我今日受了惊吓,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记起少傅对我的好,少傅有事,我要是不求父皇赦免你,我岂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了么?少傅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才好。”


    李隐的心隐隐作痛,勉强向她露出一个笑:“是我不好,不该让公主操心的。”


    玉筠细看他面上的伤,忽然看到他颈间的领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正欲细看,李隐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一摇头。


    此时王皇后叫道:“玉儿,你过来。”


    玉筠怔怔地看着李隐,终于回到王臻身旁。


    此刻李隐也留意到在殿内的周制,目光一顿,又看向皇帝跟皇后。


    周康笑眯眯地对玉筠道:“好了吧,人弄来了,也该雨过天晴了?”


    玉筠忙向着周康行礼道:“多谢父皇!父皇最好了,父皇真是仁慈宽和之主。”


    周康哑然失笑:“如你的愿望就说朕好,不如你的愿,就抱着朕的腿,恨不得把朕摔死……你这小丫头变脸还挺快……告诉你,仅此一次,若还有下回你这样吵朕,就打板子了!绝不饶恕!”


    玉筠躲进王皇后怀中:“母后。”


    王臻道:“动辄又吓唬,吓唬了又做不到该怎么办?”抚着玉筠的背,对李隐道:“南山先生,你是大才,也该好好想想以后何去何从,你别的不看,就看在这孩子对你的心思上,你就该好好收心,尽心竭力地为了大启着想……至少别跟外头那些反叛有任何牵连才好。免得日后再连累玉儿,她年纪还小,做事难免失了分寸,今日差点儿为了你自伤,你难道忍心么?”


    李隐垂眸不语。


    周康道:“他要真为玉儿着想,就不至于混入天牢了。”


    内侍却留意到,他颈间的伤流出的血,把衣领都打湿了,且浑身正在微微发抖,忙向着周康使眼色。


    周康起初没领会他的意思,细看李隐面上,才发现他几乎面无人色了,心头一惊,也忙对着王臻示意。


    王皇后也早看出端倪,忙对玉筠道:“玉儿,忙了这半宿,也该回去歇息了吧?你瞧瞧,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许多人,还有五皇子……他身上可也有伤,不如你陪着他快些回去吧,他年纪还小,比你还不懂事呢,若这伤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这却提醒了玉筠:“儿臣遵命。”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少傅呢?”


    周康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想把他也弄到你瑶华宫去?”


    王皇后说道:“罢了,总说这些没影子的赌气的话……叫太医院的人来,让南山先生去太医院住两日吧,也好就近把身体调养调养。”


    玉筠这才放心,走到李隐身旁,眨着眼睛,竟不知要说什么。


    李隐微微倾身道:“殿下回去吧……等我好了,再去御书房。”


    “一言为定。”玉筠露出笑容,又看向周康道:“父皇也是金口玉言,说赦免了,就是赦免了,万万不能反悔,不然天下人会取笑父皇的。”


    周康啼笑皆非,叱道:“小丫头,赶紧走!”


    当即王臻陪着玉筠跟周制出门,玉筠见风大,正把身上披风解下,等候许久的宝华姑姑跟如宁上前,原来宝华已经吩咐叫如宁去取了一件来,玉筠亲手给周制兜头盖住了,只怕风吹到他的伤。


    王皇后看的不禁笑道:“倒是真有个姐姐的样儿了,只是你自己哭的脸上都湿着,也不怕风吹么?”竟亲自给玉筠整理妥当,顷刻,三架抬舆到了,三个人上了抬舆。


    王皇后并未到瑶华宫,只在抬舆上又格外叮嘱了玉筠几句,无非是叫她不许胡思乱想,好生休养之类,便先回凤仪宫了。


    玉筠跟周制回到瑶华宫,进了里间,忙着查看他的伤势,幸而没大流血。


    如翠等早熬好了汤药,准备了热茶,宝华姑姑奉上,玉筠哭了半天,早就口渴了,喝了一杯茶,却见周制坐在床边,正望着她。


    灯影之下,他的眸色格外的暗沉,玉筠略觉忐忑,便捧了药碗问:“怎么不喝?”


    周制幽幽地道:“五姐姐你可知道,我今日多怕。”


    玉筠道:“我……我也是一时情急……没顾上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话间,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的唇边。


    周制心中憋着一股火,本是不想喝的,谁知那勺子碰着自己的嘴,见他不动,就蹭了蹭,勺子甚至轻轻地挤入他的唇间,轻轻扣动他的牙齿,让人好气又好笑。


    玉筠故意如此,似乎知道他拒绝不了。


    周制确实无法拒绝,他的脸虽冷着,嘴却张开,还是乖乖地喝了。


    玉筠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了汤药,又选了一颗蜜饯:“吃个金桔吧?”


    周制把那颗金桔含在嘴里,一股清香的气息散开,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其实周制并不是很爱吃甜的,因为从小儿也没吃过几次,所以不习惯,之所以爱吃,只因为是玉筠亲手喂的。


    周制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玉筠见宝华姑姑在外头,便轻声道:“先前我去乾元殿,在殿外遇到了席风帘。”


    周制猛地梗住,忍不住咳嗽出声。玉筠急忙握住他的肩:“你干什么?好好地咳什么。”又忙叫倒茶来给他顺。


    这两声咳,确实牵动了颈间的伤,周制忍住,抬头问玉筠道:“好好的怎么又遇到他了?他……是做什么了?”


    玉筠本来想把席风帘孟浪突兀之举、以及那些胡话都告诉周制的,可看他反应剧烈,就不敢说了,免得引动伤处。


    于是只说道:“他拦着我,不许我进殿里去。被我打了一巴掌。”


    周制双眸微睁,错愕:“你打他了?”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叫他拦我……真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周制觉着哪里似乎不太对,玉筠却又道:“今日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就跑到乾元殿去,我毕竟大你几岁,知道进退的,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好好想想?”


    周制便道:“你还敢说呢。我听见你跑去了乾元殿,几乎吓死,哪里还在乎什么伤……”又打量她红红的额头,肿着的眼皮,微红的鼻头,简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本来还要责怪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千言万语,最终周制只问道:“还疼么?”


    玉筠摸摸额头道:“不疼,只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


    周制说:“以后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事情,千万别做了……真要去做就告诉我,我帮你做。”


    玉筠却敛了笑,说道:“你瞧瞧……从咱们相识到现在,你身上多少伤了?自顾都不暇呢,还说我?”


    两人相顾,此时谁也好不到哪里去,简直难姐难弟一般,不由自主都笑了。


    宝华姑姑看见了,笑说道:“两位殿下,从此后可都好好的吧,别再叫人提心吊胆的了。”又对玉筠道:“殿下,也好回去洗漱早点歇息了,明儿还要上书房呢。”


    玉筠回头看周制道:“你也好生歇着。”见周制答应,才跟着宝华离开。


    这一夜,玉筠虽然头疼,喉咙也疼,可一想到李隐脱了困,心里便喜欢,好歹并未做噩梦。


    次日一早还未洗漱,披着大氅便跑去查看周制的情形,他却也醒了。玉筠坐在床边问道:“昨晚上可好么?”


    周制笑道:“没什么事,我不是那等娇贵的人。”见玉筠散发披衣过来,心中一片暖意流过:“不用特意来看我。”


    玉筠道:“我担心你的伤……没事儿我就回去了。”凑过来看了会儿,见没什么妨碍,便拢着大氅又跑了。


    周制望着她一溜烟跑出去,唇边的笑摁都摁不下。


    钟庆在旁边凑趣说道:“公主真是格外在意主子……跟主子相处也毫不避讳,从未见她对别人如此……”


    周制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清冷的眼神一瞥。


    钟庆吓了一跳,脖颈后发凉,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他本来是看着周制欢喜,想趁机拍马屁的,看这样,好像是拍到了马腿上。


    只是想不通,明明自家这主子很喜欢跟玉筠公主相处,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竟说不得呢?难道有什么自己没察觉的忌讳?——


    作者有话说:小五子:虽然我心里喜欢,但我嘴上是坚决不能承认的[害羞]


    钟庆:这小主子的脉,可真难摸啊~[小丑]


    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章更新哦[玫瑰]


    第28章 咬我 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玉筠回到房中, 洗漱过后只吃了两口饭,就着急地要出门。


    宝华姑姑道:“时候早着呢,去了也没有人, 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


    玉筠指了指周制房中道:“我吃好了,这个给小五子喝罢。”


    不由分说,带了如宁匆匆地出了门。


    宝华姑姑望着她着急忙慌的,有些想不通,只得捧着燕窝粥来周制房中,见他也早起了。


    周制见她若有所思的,便笑道:“姑姑放心,五姐姐不是去别处。”


    宝华一怔:“五殿下的意思是?”


    “昨儿才见了李教授, 我瞧着他虽然硬挺, 但显然是吃了亏,脸色很差,皇上既然答应了五姐姐赦免他, 必定不会把他丢出去,后宫里又没有别的地方可歇息,想必昨儿是安置在太医院了。”


    宝华望着周制, 眼中透出几许笑意。


    皇帝把李隐安置在太医院,这个消息, 昨夜小顺子已经去打听到了,玉筠知道,周制却不晓得。


    看着玉筠忙着出去,宝华也正猜测, 没想到周制已经“无师自通”,都想到了。


    宝华姑姑年纪大玉筠一轮有余,又是宫内“老人”, 看事情自然透彻,起初周制来瑶华宫,又跟周锦起了那场龃龉伤了手,宝华姑姑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周制必定使了手段,所以暗暗提防他,怕他不利于玉筠。


    没想到三番两次的,见他所作所为,竟都是为了玉筠好,甚至为了她几乎不惜自己的性命。


    因此这会儿,宝华姑姑看待周制,也跟先前天差地别,越看越是喜欢起来。


    就算知道这位五殿下“人小鬼大”,但那又怎样,只要他的心思都在玉筠身上,他心眼儿多些,更好。


    宝华把燕窝粥放下,笑说道:“正好热乎,殿下记得喝,别白放凉了。”


    周制道谢,目送宝华去后,自己端了粥在手上。


    从没想到自己会跟玉筠这样亲近。


    也从没想到会见识到这样的玉筠,可以为了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也可以因为自己对她的“好”,而毫不掩饰跟他的亲昵。


    这让周制心中波澜横生。


    本来一门心思地想要报复她,事实上从最初开始也确实是耍弄着心机来靠近的……


    但一路走到此时,心中的感觉却越来越复杂。


    以前那滔天的恨意在心中……似乎逐渐变淡了。


    不,不……周制把燕窝粥放下,气愤地想,自己被她害得丧了命,被辜负的那些真心难道就这么罢了?自己为何会这样心软,为了她些许示好,就自己投降了不成。


    钟庆从屋外进内,见他看着那燕窝粥脸色变幻,仿佛发狠,不由打了个哆嗦。


    小庆子察言观色,上前小声道:“主子,这粥有问题么?奴婢给你倒掉去。”


    周制一怔,又瞪了他一眼。


    钟庆再度拍中了马腿,忙闭嘴后退,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在这位阴晴不定的五皇子面前,绝不多说一句话。


    却见周制抬手,把碗中的勺子拿出来放下,竟捏这碗沿,喝酒般的一口气把燕窝粥喝光。


    玉筠跑到了太医院。有两个当值的小内侍见是她,急忙行礼。


    “昨儿的李教授在哪里?”玉筠问道。


    内侍忙道:“回殿下,那位教授被安置在白芷堂。”


    玉筠拔腿向内走去,跟几个太医打了照面,不多会儿进了堂中,瞥见李隐披着一件外裳,靠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边桌上搁着一个汤碗,面前地下放着一盆炭。


    “少傅……”玉筠喜形于色,三两步上前。


    李隐抬头见是她,眼中也掠过几分喜悦,把书放下的同时,将被褥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双腿,道:“殿下怎么……这么早来了?”


    玉筠道:“你好些了么?”


    李隐道:“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记挂。”看了一眼玉筠身后的如宁,轻声道:“殿下不该为我以身犯险。”


    玉筠却看见他手上纵横的伤痕,又看向他面上。李隐早趁着她低头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把披在身上衣襟拉了拉,遮住颈间的伤。


    “我只恨我做的晚了……让少傅受了这么多苦。”她低下头道。


    李隐犹豫着,最终探手握住她的手道:“殿下你该清楚,臣就算是为了殿下身死,也是无怨的。”


    她只是个小女孩儿而已,那些肮脏的算计,沉重的背负,都不该沾到她身上。


    大人之间的游戏,很不该叫她插手,但她偏偏避不开。


    生为大梁的公主,是她之幸,同样是她的不幸,因为自由自在的日子没过几日,便是国破家亡,而她似乎也成了谋权者可以随意挪动的一枚棋子。


    一念至此,李隐的眼神越发柔和了起来。


    玉筠说道:“我不要少傅死,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昨夜哭的太厉害,眼皮还是肿着的,额头上隐隐地显出几许青紫,那是磕头留下的淤青。


    李隐心头软的一塌糊涂,道:“我曾打过殿下手掌心,殿下不恨我么?”


    玉筠道:“我虽然不懂,却知道少傅不是无缘故就打人的。”


    李隐笑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道:“是臣自作聪明,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殿下分毫。”


    玉筠嫣然笑道:“不打紧,就疼了一小会儿,我若犯了错,少傅仍是要教训的。”


    外间医侍前来,给李隐看治。李隐便道:“殿下自去吧,我很快就好了,也不用特意再跑来看。”


    玉筠还想说什么,如宁道:“殿下,好去御书房了,不然又要迟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李隐直到她离开,才松了口气。


    医侍走上前,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露出一双血肉模糊的脚。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也敷了药,但仍是触目惊心,只是太医吩咐,叫不要一直受热,免得化脓,所以多半是晾着的。


    先前李隐在察觉玉筠来到,恐怕她看见了又要害怕伤心,才极快地将被子遮住。


    医侍替他把伤口残血又清理了一番,见左右无人,道:“宫门守卫十分森严,昨日接触过主上的几个太医跟侍从,都没许出门。”


    李隐将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边看边说道:“不必着急,自会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医侍道:“主上当真要叫停明宗,听说南边的形式很不错,许多人都心怀大梁。”


    李隐垂着眼帘:“明宗只是打了大启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已经在调兵了……此刻不退,必定损失惨重。”


    医侍点点头,又道:“昨日有人散播主上身死,且是公主所为……我们已经派人在坊间辟谣,只不过怕是收效甚微。”


    李隐翻书的手一顿,最终只说道:“只要公主不出宫便不妨事……”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变,眼神凝住。


    医侍道:“怎么了?”


    李隐皱着眉,片刻才说道:“无妨。”


    玉筠带了如宁来到御书房,仍没见着周锦。


    这小子应该是出去后玩儿疯了,卢国公府上下都宠着他,好玩儿的东西比宫内还多,更有人陪着他,不必讲究那些规矩之类,自是乐不思蜀。


    玉筠才进内,就发现玉芝公主竟也到了。悻悻然看她一眼,却没有如何。


    倒是周芳走过来悄悄地说道:“今儿一早是算筹课,本以为李教授不在,上不成呢,不知又哪里来了一位新的教授。”


    玉筠也觉着疑惑,身后周销戳了戳玉筠,待她回头,二皇子道:“听说你昨日大闹了父皇的乾元殿?”


    “我?没有的事,哪里传的没影子的流言。”玉筠坚决否认。


    周销道:“当真没有?”打量着她的眼皮跟额头道:“那你头上的伤哪里来的?”


    玉筠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周销自然知道她在支吾,大概是当着周芳的面儿不好意思,便打定了主意等下课后找时间细细的询问。


    眼见上课的时候到了,大家都眺首以待,却见从门外走进一道身影,倒也算得上身段儿挺拔,着一袭翰林服色,文采风流,衬着那张脸,更是气质无双。


    众学生都觉着眼前一亮,此人简直不输李隐,且比李隐更年青,也不似李隐那样“冷酷”深沉,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两颊的梨涡更是讨喜。


    玉芳公主的眼睛更是亮的吓人,几乎要喷出火一般。


    只有玉筠瞪大双眼,眼底却仿佛闪过电光……心中只有一个词:真是狭路相逢。


    这来的人赫然正是席风帘。


    小学子们之中,也有认得席状元的,不由向旁边窃窃私语,有那不知道的听闻是今科状元,一个个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仰。


    席风帘三分笑意,一开口,那清雅的语声,更是倾倒了一片,简直不知他讲的是什么,只顾贪看他的仪态,听着那动听悦耳的音调去了。


    算筹本就难懂,怎奈这些人的心思都不在算筹之上,玉筠虽然想听一听课,但心里对于席风帘已经自带了一点偏见,何况算筹本就是她的薄弱之处,因此也听得稀里糊涂。


    席风帘讲说了半天,好死不死,要点人来回答。


    玉筠低着头,希望自己能有隐形神通,玉芳公主以及宫外的那几位闺阁小姐,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风帘,希望对方能够点到自己,就算明知道答不上来,但这可是跟席教授“亲近”的大好时机。


    玉筠虽然尽量缩着脑袋,心里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到那个可恶的声音近在耳畔,道:“不如让五殿下来讲一讲?”


    玉筠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到了自己身旁,她侧目看向席风帘,怀疑他是在故意刁难。


    席风帘眼神清明,对上她带些许惊恼的目光,笑道:“莫非殿下不会么?”


    玉筠转开头,道:“我没听懂。”就算是挨上几板子,她也认了。


    出乎意料,席风帘并没有为难她,只道:“哦……兴许是臣讲的不明白,倒也罢了。”


    玉筠不由地又看他一眼:今儿这人如此好说话?


    想到昨日因他拦路,行为又鲁莽,自己情急中打了他一巴掌,还以为今儿他不会放过自己,毕竟现成的公报私仇的机会,且还有李隐打自己的先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谁知他竟没有。


    席风帘走开,竟到了玉芝公主身旁:“三殿下呢?”


    玉芝还未开口,脸上已经绯红了,声如蚊讷:“我、我……我也不太明白。”


    席风帘无奈,自嘲般笑道:“在座的诸位,有哪个听懂了的么?”


    大家都沉默。


    倘若周锦在,或者是周制,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奈何留下的这些,要么是心思聪明,却没放在正道,要么是虽然明白,却不肯风头。要么是满心都在钻研席风帘的衣着谈吐以及相貌上去了,还有如玉筠的,虽然想听,奈何资质有限。


    玉筠瞧不得他这样惺惺作态,偷偷回头捅咕了一下二皇子周销:“二哥哥你难道也不会?”


    二皇子哪里肯出这个风头,忙向着她摆摆手。


    席风帘却回过头来,吓得玉筠赶忙又去装鹌鹑。


    还好这一节课不长,席风帘做了“检讨”,向大家保证,下回一定会讲的浅显些。


    他非但不为难大家,反而如此谦和认真,更得到了满堂小学生们的一致好评,尤其是以玉芳玉芝两位公主为首的,但凡是女学生,俨然都成了席状元的拥趸。


    玉筠一直等到席风帘当真消失了影踪,才对周销道:“二哥哥,以你的聪明,绝对不会答不上来,怎么不说呢?”


    周销苦笑道:“好好的我出这个风头做什么?”


    玉筠张了张嘴,心中却也想到周销在顾忌什么。


    当今太子是大皇子周锡,皇后娘娘心上的人。周销本就是二皇子,太出风头,果然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周制那样没有根底的人,或许可以毫无顾忌地崭露头角,又或者是三皇子周锦那样有德妃娘娘为靠山的,也可以一显身手,只有周销,一直都是韬光隐晦。


    周销趁着这个机会,拉开了玉筠,走到屋外拐角处,见里外无人,便问起昨日的详细。


    玉筠知道瞒不过,也不想瞒他,就捡着能说的告诉了,道:“我因为被那宫女惊吓,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知道教授原本是我的少傅,怎能眼睁睁看他被父皇处死,所以才去恳求的,也没有怎么闹。”


    周销听完后,却替她捏了一把汗,道:“你是冒失了……也得亏皇上跟娘娘都疼爱你,唉,若换了别的人,岂能如此纵容?”又心疼地看看她额头的伤,道:“以后你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是每一次都像是昨儿这样化险为夷的。而且昨儿这样的法子,用了一次,以后就难再用了,知道么?我可不想你像是大姐姐那样。”


    玉筠连连点头,又问长公主如何了。


    周销说道:“昨儿已经醒了,只是竟不思教训,还是惦记着李教授的安危,幸而你救了教授,外头的人打探到消息回去说了,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玉筠也叹了口气:“想不到大姐姐对于少傅,如此情深义重的。”


    周销眼底却有些忧虑:“她只顾这样,以后还不知如何,只怕她有苦吃了。”


    “为何这样说?”


    周销道:“这次大姐姐触怒了皇上,她又不像是你一样吃得开,偏偏身子不好,还一根筋……我都不敢想以后会如何。”


    玉筠安抚道:“父子哪儿有隔夜仇,且大姐姐都伤的那样,皇上难道不心疼么?也不用把事情想的那样糟。”


    周销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神,笑道:“你呀……说你聪明,你有时候傻得出奇……哦,对了,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位席教授?”


    玉筠撇了撇嘴,自然不好把自己跟席风帘的“纠葛”告诉周销,只说道:“先前小五子因为我受了伤,他奉旨去询问,问的那些话真叫人难受,所以我不喜欢他。”


    “问了什么了?”


    玉筠支吾:“总之,我们明明差点儿被人害了,还要给人审问似的怀疑,哪有这个道理。”


    周制微微地点头:“话虽如此,他也是奉旨行事,是他的职责,应该不至于有恶意。你也不要太过抵触了,你要知道,席教授是父皇面前的红人,你平白得罪他做什么呢?”


    玉筠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席风帘在乾元殿外说的那些话,却又过不去那道坎,只道:“凭他怎么红人,我只不跟他有交际就完了,难道他还能咬我。”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臣自然是不敢咬公主的……公主若是这样恨怨臣,臣倒是可以让公主多咬几口……泄泄愤。”


    玉筠几乎跳起来,周销也吃了一惊,就见身后拐弯处,席风帘笑呵呵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偷听?”玉筠涨红了脸,指着他问。


    周销皱皱眉,不言语。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臣本是把这里经过,听见有人说话,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正要走,只是隐约听着似是提到了臣,故而停了片刻。”


    周销听他如此说,稍微放心。


    原先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特意往那边儿瞧过,并没有人的。想来席风帘是后来的,听见的有限,那会儿他跟玉筠也没说什么破格的,玉筠最后那句也只是玩笑话而已。


    当即打圆场道:“教授恕罪,我跟五妹妹私下玩笑,她也是有口无心的,还请教授勿怪。”


    席风帘笑道:“二殿下勿要如此,臣哪里有责怪的意思,只也是同两位殿下玩笑而已。只是因臣先前的唐突所为,惹的公主不喜,臣实在惶恐,不知做点什么可以弥补?”


    玉筠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出现……”


    周销赶忙拉了她一把,玉筠勉强打住,才又道:“过去的事了,我怎会放在心上,教授也不用再提……我们私下玩笑,教授也是无心偷听,大家扯平了而已。”


    席风帘梨涡深旋:“公主说的很是。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


    等他走后,玉筠才跺脚道:“二哥哥你看看……此人竟神出鬼没的。”


    周销叹道:“罢了,得亏咱们没说什么逾矩的话。”又低低道:“以后再说悄悄话,可更要加倍小心了。”


    玉筠道:“下学后我跟你去看看大姐姐吧。”


    周销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你去跟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也好。”


    当日,玉筠果真跟周销去了齐妃宫内,见过了长公主周虹,两人说话之时,玉筠也提起李隐正恢复中,自然也是有意无意让周虹吃一个定心丸,别叫她牵肠挂肚,自己本就五病三灾,再因李隐如此,可怎么活。


    又去皇后宫中请安,顺便为昨儿“胡闹”致歉,皇后责怪了她几句,又心疼她额头淤青,要了药膏,亲自给她涂抹。


    晚上,皇后又留了玉筠吃饭,回到瑶华宫,早已经掌了灯。


    周制盼了一天,终于看她回来了,心才跟着放松。


    明明只是在宫内,却总是担心她又在外头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几乎隔着一个时辰不到,就打发钟庆出去打探消息。


    不出意外地,听说了席风帘去过御书房的事。


    玉筠回来后,周制几乎按捺不住,便问起此事。


    起先见到席风帘的时候,玉筠还有些惊恼,忙了一天,已经淡忘了,所以没第一时间跟周制说。


    听他问起来,玉筠道:“是啊,他竟然去教算筹了,我也很吃了一惊,不过算他识相,倒也没为难我。我还以为要被打板子了呢。”


    周制的心里七上八下,问道:“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可做了什么不曾?”


    玉筠奇怪:“他还能做什么……”忽地想起自己跟周销说话,被席风帘撞见,便笑说了这件事,又对周制道:“二哥哥跟我说,幸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要不然怕真得罪了他,哼,他还说让我咬他两口消消气呢,我才不咬他,这人的心眼儿太多,肉怕都是酸的。”


    烛影下,周制的脸都黑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帷幕后面看着席风帘欺辱玉筠、一无所知的清白小子了。


    所有的男欢女爱之事,从了解,到在玉筠身上实现,以前那些只敢在梦中出现的场景,成了现实,一度使他流连忘返,沉溺不能自醒。


    席风帘那话听着无碍,但按照此人的性情,总觉着别有用意。


    其实,前世周制跟席风帘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


    甚至两人都没有直接说过几次话。


    只因为……在周制真正地于大启皇朝中崭露头角之时,席风帘已经死了。


    所以周制对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欺辱玉筠那一次。


    现在细细回想,席风帘……他好像是在玉筠下嫁后的第二年,忽然急病身亡的,至少对外的说法便是如此。


    也是从那之后,玉筠开始“放浪形骸”——


    作者有话说:小制:情敌简直如地鼠一样难打~


    [抱抱]好冷啊~


    第29章 过火 要一直跟小五在一起,不分开……


    又次日, 照旧去御书房。


    路上遇到玉芳玉芝两个,显得很是热络,她两个原先有些龃龉的, 玉芝解除禁足后,两人不知如何竟重归于好,依旧有说有笑。


    玉筠因今日还有算筹课,心中打怵。本想请个假,可自己才闹了乾元殿,心想暂时还是老实点儿好。


    她心不在焉的,玉芝跟玉芳却互相使了个眼色,玉芳开口道:“五妹妹想什么呢?”


    玉筠抬头道:“没想什么, 只听两位姐姐说话罢了。”


    “还以为妹妹心里想咱们的席教授呢。”玉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玉筠一惊:“三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我想他做什么?”


    周芳推了周芝一把, 道:“三姐姐这样没头没脑的,吓到小五了。”


    说着又对玉筠解释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也听说了个消息罢了。”


    “什么消息?”玉筠惊奇地问。


    “你真不知道?”周芳左右看看, 小声对玉筠道:“听说皇后娘娘有意给妹妹选驸马了。”


    玉筠心惊不已。


    先前席风帘在乾元殿外大放厥词,玉筠只觉气恼,并未当真。


    昨儿皇后留她晚膳的时候, 其实动了一念,想问问来着, 可是自己才惹了事,何必再特意提这些没影子的传言,徒增不快。于是竟没有提。


    只是想不到,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连周芝周芳都知道了。


    周芳一看玉筠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此事。因说道:“也不知是哪里传的,说是娘娘看中了席状元, 只是碍于五妹妹年纪尚小,所以还在打量。”


    玉筠心中一阵烦闷。


    冷不防周芝道:“小五你要真不喜欢,可要赶早跟娘娘说明,要是定下来就不好改了。”


    玉筠闻言,左右看看两人,这才瞧出她两个的用意,只怕是她们都看上了席风帘,害怕自己抢了这个如意郎君去,殊不知她心里对那人只是个敬而远之。


    玉筠便笑道:“我虽不知道此事,但料想母后自有打算,我还小,不着急这些事……娘娘也知道的,且这些话都不知哪儿传出来的,未必是真的。又何必白着急。”


    周芝周芳两个见她并未情急,不觉有些失望。


    在她们眼中,席风帘确实似天降的佳婿,世间难得,不论是出身,才学,人物,均是顶尖。


    但倘若皇后娘娘为玉筠看中了,那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人了。


    玉筠见她两个沉默,不由道:“想当初二姐姐的事,母后是怎么说的?只是二姐姐不听,才造成现在的情形。母后的眼光自然高明,我们这些人都是井底之蛙,又懂什么?只听着母后做主就是了。”


    她这句话,自是提醒两位公主,看人可不能只看待表面,目光且要放的长远,可惜玉芝跟玉芳坚信席状元是良才美质,且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能听进去这金玉良言。


    到了御书房,却惊见席风帘已经到了,正跟一帮小学子们说的火热,那些宫门贵宦的子弟们将他围在中间,越发似众星捧月了。


    玉筠一看这个做派,嘴角牵动。玉芳跟玉芝却自悔来的晚了,白白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众人见他们来了,有的忙着行礼,两位公主趁机便参与其中,独独玉筠自己要回位子上,可才走了一步,突然醒悟,席风帘这厮竟然是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因不到上课的时间,那些人只顾聆听席状元的高谈阔论,哪里会留意到这些。


    玉筠抿了抿唇,不好去打破这些热闹,幸而看到周销坐在旁边看书,她就假装说话的,也探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玉筠手遮着脸,低声问道。


    周销也低低笑道:“自然是教授想要与学生同乐。”


    玉筠啧了声道:“我竟不知,翰林院编修跟国子监监丞,是这样清闲的。”


    周销突然悄悄地戳了她一下。


    玉筠反应倒是快,立刻笑道:“二哥哥,既然你闲着,不如再给我说说这道题目怎么解?”


    周销吁了口气,庆幸她到底聪明,转的快。


    此刻玉筠身后,席风帘笑道:“五殿下也来了?有什么问题,不知我是否可以参详参详。”


    玉筠翻了个白眼,早在周销戳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家伙又悄然而至了,毕竟这像是他的风格。


    果然如此。


    玉筠转身,微笑道:“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就不说了,免得教授嘲笑。”


    席风帘笑道:“哪里的话,岂不闻《出师表》上说: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公主也不必讳言,臣既然传道授业解惑,自然不会随意嘲笑惩罚任何一个学子。”


    这迷魂汤把众小学子迷得神魂颠倒,只觉着遇到了绝世名师。


    玉筠干笑着回到自己坐上落座,才把书放在桌上,又想起席风帘在这里坐过,不由瞪向他。


    谁知席风帘正笑吟吟地望着,四目相对,玉筠来不及变脸,只赶紧地又垂下头,继续装作鹌鹑罢了。


    虽然心里对席风帘有些腹诽,但也不否认此人确实真有才学,今日他讲解题目,换了一种深入浅出的法子,果然启蒙了几个有些慧根的。


    比起昨日全军覆没,已经算是极大进步。


    连玉筠也暗暗称奇。这人倒不是那种金玉其外的草包,若不用先入为主的眼神打量,确实很有可取之处。


    瑶华宫,玉筠离开后,林太医来给周制复诊。


    查看他的伤处,格外仔细,幸而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没机会进补,如今在瑶华宫,自然不缺那些东西,吃的好了,身子长得好,恢复的也快。


    太医又给他颈间敷了药,嘱咐了几句,特别跟宝华姑姑又说了些忌口的东西,宝华一一答应。


    周制问道:“听说李教授在太医院里,不知他的情形如何了?”


    林太医道:“皇上下旨,叫专人照看,别的人一概不能靠近,只听闻说,因受了刑,身子亏损的厉害了些。”


    周制道:“不知多久可以恢复?”


    “昨儿抬回去的时候看了眼,那个情形,总也要二三个月才恢复元气。”


    两人说话的功夫,钟庆从外头跑了进来,看有人在,忙停步。


    林太医正好儿也收拾了东西,同周制告退,随着宝华姑姑出外去了。


    钟庆见人都走了,才一溜烟跑到周制身旁,低声道:“主子,奴婢才探听了一个消息……”


    周制垂眸道:“说。”


    钟庆凑近他耳畔,周制只觉着这厮讨嫌,正要瞪他,却听钟庆低语了一句话。


    周制的双眼微睁:“什么?”


    钟庆小声道:“千真万确,奴婢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宝华姑姑带人送别了林太医,才回屋,就见周制从里头了出来。


    天冷,他却没穿大衣裳,仍是一件夹棉的锦袍,这还是他来到瑶华宫后,玉筠吩咐给他找来的。


    宝华忙道:“五殿下要做什么,吩咐底下人就是了,今儿越发冷了,留神伤口吹了风。”


    周制道:“姑姑放心,不碍事,我须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


    “去哪儿?好歹加一件……”宝华一顿,打量周制颈间的伤,他这伤口,不好系披风,动辄就误碰到伤处了,昨儿从乾元殿回来,玉筠是直接给他把披风罩在头上的,只为挡住风而不伤伤口。


    “五殿下且等等。”宝华匆忙吩咐了一句,转身进屋。


    她是玉筠的身边人,对玉筠的东西了若指掌,当即一番找寻,取出了一件石青色灰鼠皮的对襟大氅,并一袭极轻薄的同色香云纱领巾。


    宝华亲自给周制把大氅披上,钟庆忙给他整理,又将领巾给他系起来,说道:“这领巾虽说不是这个季节戴的,但胜在轻,不触伤口,且又能挡风,这领巾跟大氅都是公主的,她只穿过一次……”


    玉筠到底比周制大几岁,何况周制之前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未拔高,这件衣裳却正合适。


    宝华打量着,眼底流露笑意,如翠在旁边笑道:“五殿下生得真好看,倒像是个极出色的女孩儿一般。”


    钟庆在旁边听的头皮发麻,不由看向周制,却见周制面上是腼腆纯良的笑容,道:“多谢宝华姑姑。”


    宝华送他们到门口,说道:“五殿下有伤在身,别在外头多逗留,早些回来要紧。”又吩咐钟庆叫好生照看着。


    等主仆两人离开瑶华宫。钟庆忍不住说道:“主子,您穿五公主的这件大氅,可真合身,倒像是给您量身定做的一般,又很显气色。”周制本就生得好,这么稍微一打扮,那清冷尊贵的气质便越发明显。


    钟庆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先前明明想过了不再多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先前如翠那丫头又说了那么一句话,万一周制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似小姑娘,该如何是好。


    谁知周制并没有闹胡,唇角微微挑起,倒像是喜欢的样子。


    钟庆很是纳闷,难不成这次无心之拍,竟是拍对了?


    两人缓步而行,到了太医院。这几日,周制俨然已经成了太医院的常客,几乎跟每个太医都混了个脸熟,有人见他来了,急忙迎着询问,以为他又如何了。


    周制询问李隐在何处养伤,那太医面色古怪:“五殿下不是来看诊的?”得到确切答案,仿佛有些遗憾一般。


    到底给周制指了方向。周制不疾不徐向那边儿去,行走间目光转动,却瞧见周围隐约有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出没其中。


    来至里间,见李隐正自看书,周制不禁一笑:“教授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走到近前,却见李隐手中拿的并不是什么名著典籍,而只是太医院里最常见的一本医书。


    “教授也懂医术?”


    李隐把书放下,欠身道:“只是随手拿来解闷罢了。殿下为何来此?”


    周制瞥见他颈间跟手腕的伤,道:“因不知教授如何了,有些挂念,且我也是枯卧养伤,不如出来探望探望教授,也算是透透风。”


    李隐笑笑:“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乃不祥之人,殿下不怕么?”


    “巧了,我正也是这等人,教授但凡略打听一二,就知道在五姐姐对我伸出援手之前,这宫内人人畏我如蛇蝎。我之不祥,比教授有过之而不及,甚至可算是别人眼中的’灾星’了,唯有五姐姐不嫌弃……竟破例叫我留在她的宫中。”


    李隐的眉峰微微一动。


    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小少年开始,李隐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乃至后来他接近玉筠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让李隐对他刮目相看。


    直到如今,他说的这几句话,看似有些自怨自艾自嘲之意,但李隐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有两个看着似太医院侍从打扮的,时不时从身后或者左右经过,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自然,但又怎能瞒得过两人的眼。


    李隐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殿下……确系是个好人,只是心肠太软了些。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的,比如这次为了我……她差点儿伤到了自己。”


    周制道:“是啊,教授大概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劝下了她,只是她到底担心你的安危,这才不由分说跑去了乾元殿。”


    李隐微微颔首,他在猜测周制突然来到的用意。


    周制并没有叫他猜下去,只道:“教授可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隐抬眸。


    周制道:“有人说,皇后娘娘想给五姐姐挑驸马,而且看中了的,是席状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隐,不出意外,李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隐道:“殿下为何提起此事?”


    周制道:“教授见多识广,我想问你,你觉着席状元,堪为驸马么?”


    “五殿下怕是问错了人,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做主。”


    周制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本来以为教授跟我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五姐姐好,现在看来,怕是想错了……”


    李隐道:“我乃是待罪之身,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如何。五殿下属实高看了我。”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制站了起来,俯身靠近李隐,避开那两个暗探的视线,低声道:“是她要紧,还是你的大梁要紧。”


    李隐眯起双眼:“五殿下想如何?”


    周制转头看向他面上,缓声道:“你要帮不了她,至少别再连累她,其他的事情有我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能相助,却也不要拦着我。”


    李隐望着小少年漆黑的双眼,心头微震。


    周制的笑容里带了三分冷意,道:“你到底也是个弄权的人,弄权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所以我还是信不过你,皇上跟皇后虽宠爱她,可在他们心中,她始终不是第一位的,而你心中的第一位也不是她,只有我……”


    李隐淡淡道:“五殿下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制笑道:“因为我只有她,所以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她,其他的所有都得排在后面。”


    李隐又怎会知道他曾经为了玉筠做到何种地步,又是为了她,失去了什么。


    假如李隐是真心实意为了玉筠好,周制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可是在周制看来,李隐跟周康,恐怕是差不多的一类人。


    哼……周康把玉筠当作棋子,李隐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统统都是混账,枉费玉筠拼尽全力救他出来。


    周制出了太医院门口,站住脚,向旁边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是玉筠带了如宁走来,蓦地看见他在这里,她急忙加快了步子,近乎小跑似的冲过来。


    “怎么了?”玉筠老远就问,双眼满是担忧。


    周制笑笑:“没事儿,就是跟皇姐一样,过来探望教授的。”


    “是么?”玉筠不大信,跑到跟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他颈间的伤,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冷不丁看你站在这里,还以为又怎样了呢。”


    周制道:“是我不好,总叫皇姐操心。”


    玉筠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因为你太好了,才叫我操心的。心思坏的人,我才不理呢。”又道:“这里风大,里头等我一会儿,我见了教授,咱们一块儿回去。”


    周制乖乖地跟她进了里间。


    玉筠看着李隐似恢复的不错,也自放心,又道:“过两日我大概不会来看望少傅了……我要出宫去,到护国寺给太后请安,兴许还会在那里住上两日。”


    李隐原本惦记着一件事,正跟此事有关,可因为周制先前那一番话,让他欲言又止。


    玉筠见他不语,便道:“少傅只顾好好休养身子,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李隐微笑,笑容里透出一点苦涩。


    玉筠并未看出,嫣然一笑来到外间,见周制还乖乖等在那里,他穿着这一身儿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个标致的女娃儿,玉筠抿着嘴笑。


    她走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出了太医院。


    周制转头望着玉筠,想问问她席风帘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样,可望着她灿烂明净的笑容,又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煞风景的事。


    玉筠看看天色,歪头对周制道:“咱们回去吧?今儿你想吃什么?哎哟……你这小可怜儿,又有许多忌口的……”


    她满面疼惜语气宠溺,这种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简直让周制的心都融化。


    而看着玉筠的笑容,周制的耳畔轰响。


    有个声音在叫道,不如……算了吧……


    那些仇怨之类的……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此刻的她,又哪里知情?


    这一生……彼此了解,互相陪伴,是这样的美好,做梦都梦不见的场景。


    她牵着他的手,唧唧喳喳地说要吃些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也许……因为这些,他可以试着忘了那些本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忘了那些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


    眼中慢慢地就湿润了。


    玉筠说了半晌不见他回应,转头看向周制:“怎么不言语?”


    周制抬眸,双眼已经泛红:“皇姐,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么?”


    玉筠的明眸睁大,惊奇地看着他,忽地想起以前他的种种梦中呓语……眼神逐渐温和下来,玉筠握着周制的手道:“当然啦,我会一直对小五子好的。绝不会扔下你……要一直跟小五子在一起,不分开。”


    周制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流着泪嘟囔的样子,可怜可爱。玉筠急忙掏出帕子给他拭泪,柔声道:“好好地怎么哭了?我向你保证,谁反悔,谁变成哈巴小狗……”


    她说着伸出尾指道:“我们拉钩。”


    两个人竟然真的开始拉钩发誓。周制落着泪就笑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再记恨玉筠,那赌咒发誓要狠狠报复的心思竟然……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而就在两人身侧不远处,太子周锡跟席风帘望着这一幕。


    周锡道:“哟,小五什么时候跟五弟这样亲密了,还同他拉钩,果然是没长大的小妮子。”他的话中带着笑意,显然觉着这两个人玩闹。


    席风帘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望着那像极了青梅竹马的明媚场景,心中翻江倒海。


    就算席风帘涵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有些忍不住。


    前世的玉筠,对他一见钟情。


    玉筠就跟玉芳玉芝等没什么两样,每每见到他都要脸红害羞。


    所以在他稍微显露出那么一点儿“情有独钟”的意思,加上皇后开口,玉筠毫无戒备地就接受了这门亲事。


    她乖乖地坠入了他的手掌心。


    任由他为所欲为。


    可这一世,她见了他就斗鸡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看出了玉筠心无旁骛,席风帘真担心她也是重活了一世。


    这个女人……简直叫他……牙痒痒的。


    席风帘负在腰后的手掌紧紧攥起。


    本来以为玉筠会像上一世般,可显然,不太可能了。


    他会试着让她主动走向自己,如上一世似的甘愿沉沦。


    但假如失败,假如得不到,那剩下的只有一条路:毁了她。


    席风帘微微扬首,望着那个正看着周制、笑容烂漫如花的小公主……腰间某处隐隐刺痛。


    谁能想得到,眼前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会成为那样狠辣的谋杀亲夫的毒妇。


    不过,席风帘也有自知之明,他死的不冤。


    当时的他,除掉了对手,得到了皇帝的重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把玉筠视作禁脔,玩儿的过了火——


    作者有话说:小制:又是被自己偷偷感动的一天[爆哭]


    小西风:不,我坚决不能原谅[小丑]


    玉儿:把楼上叉出去[加油]


    第30章 出宫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太子说罢, 席风帘道:“可不是么,很少见到公主对人如此亲昵……”


    周锡瞥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教授倒像是很了解玉儿。”


    席风帘心头一惊, 自知失言,便笑道:“臣也只是随口而已。”


    太子微笑:“教授去了御书房几日,不知觉着玉儿如何?听闻先前李教授因她算筹不好,还敲过她手心……”


    席风帘道:“据臣看来,殿下生性聪慧,只是心思未必在算筹上,故而学的慢些,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而且臣……跟南山先生不同, 不过是有教无类罢了,岂会动辄责罚。”


    周锡笑道:“这样倒也好,只是小五是个心肠软的, 李隐打了她,她还巴巴地去求情。”


    席风帘自诩擅长揣摩人心,可却不敢在太子面前掉以轻心, 正寻思如何回答,那边玉筠抬头看见了两人。


    周锡顺势向着她招了招手。


    玉筠拉着周制一块儿走了过来, 行礼道:“太子哥哥。”


    周锡打量着她道:“这两天我正忙着,也少见到你,听说你把父皇闹了一场?”


    玉筠摇头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我从来老实,就做了一件破格的事,怎么人都知道了。”


    周锡点了点她的眉心道:“岂不知正因为你素来乖顺, 突然跳起来,才给人个冷不防呢……听说父皇都被你唬住了,你这小丫头真真能耐起来。”


    玉筠知道他并无恶意,便笑道:“因为我知道,我若真惹了父皇生气,太子哥哥必定会为我求情,我自然不怕。”


    周锡仰头,哈哈地笑,对席风帘道:“你听听她,当着面就要把孤架在火上烤呢,万一她真得罪了父皇,孤若不管她,倒是辜负了她的心了?”


    席风帘眼中含笑道:“公主自然是知道太子殿下疼爱之意的。所以才’有恃无恐’。”


    太子又看向旁边的周制道:“五弟好些了么?听说你近来也病病歪歪的,孤一直没得空去看,今儿才想去一趟瑶华宫,可巧在这里遇到了。”


    周制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挂念,臣弟没什么大碍,只一点小晦气罢了。”


    太子却不是随口客气的话,他确实想去瑶华宫的,此刻自然不必去了,跟周制略寒暄几句,便对玉筠示意。


    玉筠走到他身旁,太子说道:“明儿就要去护国寺了,你可还没改变主意么?”


    “说好了的,又改什么?”


    “我也知道你这丫头决定了的事,必定要走到底,多嘴问一句罢了。”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周制,笑问道:“几天不见,你跟五弟这样熟稔了?还叫他住在你宫里?”


    玉筠道:“还不是因为他受了伤,也是为了我?起初是就近去我那里的,可他那养怡阁地方偏,吃食上都跟不上……索性多住两日罢了,把伤养好了再说。”


    太子叹道:“你呀!从来都是这样,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凡见着,必定是不忍于心的。”


    两个人且走且说。周制跟席风帘慢了两三步跟随,席风帘打量身旁的五皇子,见他身形纤细,一身石青色大氅,颈间石青色香云纱领巾,就如同那尚未拔尖冲天的一杆嫩嫩青竹。


    席风帘虽怀疑引发玉筠对自己态度转变的,就是周制,但此刻近距离亲眼打量,实在又难以相信。


    而且在他印象中,前世的周制,似乎也没什么作为……至少在他死的时候,这位小殿下才刚在皇帝面前照过几次面而已。


    可那时候周制的年纪仍是不很大,倒是不知以后如何。


    席风帘笑问道:“殿下身上这衣裳,似不太合身?”他早看出这大氅乃是女子的式样,何况还有那袭领巾。


    周制垂着眼帘说道:“临出门的时候,宝华姑姑见风大,特给我找的,原本是五姐姐的。”


    席风帘道:“怪道……不过殿下穿着也是合身。对了,臣有些不太清楚,冒昧相问,不知五殿下年岁几何了……看着却面嫩的很。”


    周制心底冷笑,面上仍是一片平静之色,轻声道:“我向来在冷宫之中长大,几乎也忘了岁数几何了,却是跟席状元不能比,想来席状元这般的人物,早已然成家了吧,不知夫人是哪家的?必定是高门贵女,才配得上席状元的才貌。”


    他说的甚是诚恳,黑白分明的眼底无邪。


    席风帘心里却有些刺挠,道:“让五殿下失望了,臣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周制的双眼微睁,惊奇地说道:“那必定是因为席状元眼光太高之故。难道你家里也不着急么?必定是催着了的,我听人说,京中那些世家大族,要议亲都是趁早,想来席状元必定也好事将近了。”一派为了席风帘着想的口吻,甚至带着一丝天真。


    席风帘瞥着他,竟是看不出任何异常,只呵呵地应付。


    却见前方太子周锡回头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制立刻道:“回太子殿下,席状元方才询问臣弟年齿,因此说起了他的亲事……臣弟问他定了哪家的高门贵女呢。”


    他这话答的巧妙,叫人挑不出错。


    太子笑道:“你问他?他的眼高的很,等闲的人哪里看的上。”


    周制说道:“臣弟却不信,整个京城内多少名门贵女,必定有极出色的,难道席状元一个也看不上么?”


    周锡只当他是少年心性的顽话,一笑。


    席风帘瞅了眼玉筠,挑唇笑道道:“五殿下这话,叫臣没法儿接,臣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出色的贵女相配,但凡有个可心意的便好,只是缘分难求罢了。”


    玉筠被他看了一眼,心里很不自在,尤其是想起那些传言,便道:“席状元这话古怪,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还想自己去找个夫人不成?席状元家里也是世家,怎会容你如此毫无规矩自行其是?”


    周锡笑道:“小丫头又乱插嘴,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表面斥责,实则是维护之意,毕竟如今席风帘可还算是她的教授老师,这般说话似有些失礼。


    席风帘却道:“果然公主说的对,姻缘的事虽有天定,但到底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扫了一眼周制,笑眯眯道:“臣自然知道,绝不会做私相授受那些不上台面之举。”


    周制置若罔闻,仿佛丝毫听不出他话外之音,平静无辜,天真淡然。


    玉筠却是心底无私,只撇了撇嘴。


    只有太子呵呵地笑了两声,止步对玉筠道:“既然在此遇见,你那里我就不去了,横竖明儿咱们要一块儿出去,到时候再说吧。”


    于是分开而行,太子周锡跟席风帘两人出了后宫,周锡方笑道:“怎么听教授方才的意思,倒像是心里有了人一样,莫非近来宫内传说的真有其事?”


    席风帘道:“什么传说,臣竟不知。”


    太子道:“不知哪里来的话,说是母后有意把玉筠许给你?”


    席风帘诧异道:“臣从未听闻此话,殿下哪里听闻的?”


    “这么说,你心里的人不是玉儿?”


    席风帘道:“臣近来才行走宫中,跟公主只见过几次,又哪里敢痴心妄想。”


    “那如果母后真有此意的话,你便敢了?”周锡双目凝视着他。


    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如公主方才所说,必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若……有幸到那种地步,臣自然不敢抗命。”


    太子的眼底闪过一点暗影,却仍是带笑道:“可玉筠要及笄还得两三年,只怕母后不会叫她早早嫁了,你的年纪却不小了……你家里怕是等不得吧?”


    席风帘才道:“殿下还是莫要说笑了,横竖是没影子的事情,竟认真跟臣商议起来了?”


    太子也一笑,即便把此事揭过。


    且说中宫之中,也听说了这般的话。


    皇后觉着莫名,派人去追查,谁知查来查去竟查到中宫自己。


    原来那日皇后因见过席风帘的人物,觉着出色,又听周康甚是夸赞此人,无意中便问起席风帘的年纪,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可惜,竟是大玉筠好几岁呢。”


    谁知这话就给人传了出去,都觉着皇后中意了席风帘,阴差阳错弄成这个情形。


    皇后心里虽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还没有到认真挑选驸马的时候,于是严惩了传话的人,自认了这个哑巴亏。


    玉筠却不知此事,只跟周制一块儿回瑶华宫。


    进了门,先喝了茶,玉筠才问周制道:“先前你跟席风帘在后面说的热闹,说了些什么?”


    周制听她直呼其名,微微一笑道:“他问我年纪,我觉着他是小看我,就故意问他亲事了。”


    玉筠噗嗤笑了起来,指着他道:“我就喜欢你这满腹算计的样子,问的好,谁家高门子弟像是他这样,还把主意打到……”


    周制听了出来:“打到什么?”


    玉筠咳嗽了声,道:“没什么,我就是听了些传言而已,不打紧。”


    周制试探问:“皇姐,你方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明明是嘲讽他,他却反而高兴一样,总不会是真指望着皇后娘娘做主罢?”


    玉筠一顿,摇摇头道:“不至于……再说了,要是皇后娘娘真有这个想法儿,绝不会不跟我透露,一定会问我意见。”


    “是么?”


    “当然了,”玉筠很是肯定,道:“所以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心里有数。若是娘娘真的瞧上了他,我也要推了的。”


    周制心里一宽,却又觉着有点异样。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前世玉筠对席风帘,确实有点儿“一见钟情”似的。


    虽不至于如玉芝玉芳一样恨不得扑而食之,但也是“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所以皇后一开口,她就即刻应承了。


    纵然周制聪明,能够看穿事情的玄机,但这些少女心思,却是极难揣测的。


    前世的他并未刻意靠近玉筠,所以玉筠一直都似“孤零零”的,心里的苦闷种种,无处可诉。


    在这种情形下,席风帘骤然出现,那如沐春风的外表跟谈吐,自然给了玉筠不小的冲击,加上席风帘刻意的“引诱”,那不谙世事的少女怎能逃脱他的天罗地网?


    但是今生今世,周制早早地就守在了玉筠身边儿,听她说了心声,让玉筠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最可靠的人,她不再如之前那样孤苦,在别处的注意力自然就少了。


    加上席风帘太过自大,自以为重活一世,拿捏玉筠不在话下,谁知反而激发了她的逆反之心,再加上周制提前对玉筠说席风帘危险云云,玉筠自然恨不得对他敬而远之了。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那就是玉筠闯入乾元殿大哭大闹,终于求周康赦免了李隐,这一场大闹,就仿佛把她多年来心里积存的恐惧跟委屈都哭了出来,心结都解开了,胸怀也更开朗了些,这种情形下,她更加不会轻易沉湎于儿女之情了。


    因此,这少女怀春的一幕,竟然无法上演。


    宝华姑姑看他两个一回来就嘀嘀咕咕,笑道:“之前五殿下非要出去,我还担心呢,想不到竟一块儿回来了,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五殿下特意去接公主下学了呢。”


    周制只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腼腆纯良笑容。


    玉筠哼道:“偏他是个爱动的,受了伤,还四处乱走……以后不许了。”


    宝华姑姑问玉筠道:“之前把明儿出行要带的东西整理了,殿下再看看可有什么遗漏不曾。”


    周制听见,心里一沉,想起明日的事,脸上多了点儿愁容。


    玉筠起身去查看,衣物,首饰,食盒点心,蜜饯盒子,熏香,要看的书,帕子……大略通看了一遍,没什么遗漏,只是看着帕子,想起来问道:“那方席状元的帕子,可还给他了不曾?”


    宝华姑姑一愣,原来她也忘了,忙回头看如宁道:“是你先前拿去洗了的,放在哪里了?”


    如宁支吾道:“我洗了后搭在架子上,回头看时,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了哪里去了。”


    宝华道:“胡说,除非是风吹出了瑶华宫,若在这宫里,又岂会不见了?”


    如宁垂首道:“我真的找过了……是我的过失……”


    玉筠虽然也觉着意外,但想想也不算什么,见宝华面露恼色,便拦着她道:“不必着急,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见了他,跟他说明了就是了……我瞧着席状元应该也不记得此事了,大不了赔他一块儿。”


    宝华仍呵斥如宁道:“且记着,以后不可再这样粗心大意的了。这次是帕子,若是什么重要物件儿呢?还敢交给你保管?”


    正如翠跟钟庆端了汤药进来,周制喝了后,心不在焉地。


    玉筠一眼看见,忍着笑,从旁边的蜜饯盒子里拨拉了半片糖渍山楂,送到他的唇边,周制张嘴含住,依旧怔怔地。


    本来玉筠想等他觉着酸,反应起来,谁知他仍是那样面色沉静,好像分毫没觉出酸意。


    玉筠疑惑,自己拈了块山楂片送进嘴里,吮了吮,甜底下的酸意直冲鼻子,她“嘶”了声,看向周制,却见周制忍着笑道:“皇姐怎么了?”


    “好啊,你这个小子知道捉弄人了!”玉筠失笑,伸手去拧他的嘴,手才碰到腮,忽然意识到他颈间有伤,急忙打住。


    周制慢慢地敛了笑,说道:“其实不是故意捉弄,只是没觉着怎样,大概皇姐不喜欢这酸甜的吧。”


    玉筠道:“酸的人牙齿都软了,你竟不觉着?”可又一想,他连那苦药都能面不改色地一碗接着一碗,何况这个呢。


    当即便不再提,只说:“你怎么像是有心事?”


    周制道:“姐姐明儿跟着太子殿下去护国寺,要几日呢?”


    “按照以前惯例,总要两三天。怎么了?”


    周制忐忑道:“我、我能跟着一起去么?”


    玉筠怔住,她跟太子一起,还是好不容易跟皇后求来的。


    周制也要去的话……怕是不成,不为别的,只为他身上还有伤呢。


    “你老实些吧,若是以前,我可以给你去说一声,但如今你的伤还没好,哪里禁得住那颠簸跟风吹?”玉筠说着,见周制脸色越来越忧愁似的,她忍不住又安抚道:“你听话,这几日你好好养伤,等回来了……我给你带好东西。”


    周制强打精神道:“什么好东西?”


    玉筠笑道:“哪里有当面问人家的?送你的东西,自然要亲手打开的时候才觉着惊喜,提前说了有什么趣儿?”


    “那好吧,皇姐可别忘了。”


    玉筠轻轻捏捏他的鼻子:“忘了谁也忘不了小五子。”


    因明日还要早起去跟皇后辞行,玉筠只略坐了会儿,便回去安歇了。


    当夜,周制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尤其留心席风帘跟李隐两个。


    又想到明儿玉筠要去护国寺……这几日都跟她朝夕相处,如今要分开,竟让他有一种怅然若失的不安之感。


    思来想去,总是围绕着玉筠算计,转念一想,如今自己跟她之间的相处,已经是梦寐以求,遂了心愿了,走到这一步,在玉筠看来是顺理成章,但在周制,只有他知道这一步步多不容易,都是拼生拼死地换来的。


    他的心情甚是复杂,就如同被玉筠喂的那片酸甜山楂,时而酸的厉害,时而又甜的过分……不知过了多久,几乎过了三更,才总算睡着。


    早上,寅时不到,玉筠便被宝华叫醒了。睡眼惺忪地洗漱装扮。


    瞧见书房里还是黑漆漆一片,知道周制没起,正好儿因为太早,也不去打扰他。


    因为瑶华宫里还有周制养伤,本来宝华要跟着的,昨儿晚上商议,宝华姑姑留下,只叫如宁如翠两个,再加两个可靠的嬷嬷跟着。


    大家提了东西,要往外走,却听的书房门打开,有人颤声唤道:“姐姐。”


    玉筠正要出门,见状忙回到门口:“你怎么起了?”


    灯火下,却见周制竟只着单薄的中衣,头发微散,赤脚站在地上,显然是刚刚醒来,就着急开了门。


    周制昨夜因为想的过分,难以入眠,子时将过才总算朦胧睡着,谁知又做了梦。


    方才好不容易自梦境中挣脱,隐约听见动静,这才想起玉筠要出宫,吓得顾不得多想,翻身就下了地,鞋也顾不得穿。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我才做了噩梦……”


    玉筠看他赤脚站着,惊呆了,又听了这句,心竟奇异的疼了一下,便道:“多大了,还怕做梦呢?何况梦都是相反的,怕什么?……你小心着凉是正经!”


    周制拉着她不松手,两只眼睛紧紧地望着她:“皇姐……我、我怕……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这幅模样,像是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儿。


    玉筠心软的毛病又发了,可她知道这会儿是不成的,便安抚道:“我两三天就回来了,你怕什么?昨儿不是拉钩了么?”


    看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不由张开手,轻轻地抱了抱他,又摸摸脸道:“快回去吧,你要再冻病了,我可要不安心了。”


    周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被她拥入怀中,几乎昏厥。


    宝华姑姑走来劝说:“公主还是先去凤仪宫……别叫太子殿下等着。”


    玉筠松开手,对宝华道:“你别跟着去中宫了,留在这里看好了他,这两日千万不许叫他胡闹,你瞧……这像什么?”指着他的赤脚,又推着周制道:“快回去!要惹我生气么?”


    宝华也叹道:“五殿下,公主待会儿要出宫,别叫她担心。”


    钟庆早提了鞋子,拿了大氅过来,周制愣神的功夫,玉筠已经出门去了。


    到了凤仪宫,果然太子已经给皇后请了安,玉筠入内,皇后不免又叮嘱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听太子跟太后的话,千万留心,早日回来。


    出了凤仪宫,周锡笑道:“我进内的时候,母后只同我说了两三句话,怎么轮到了你,就说了这半天?”


    玉筠笑道:“母后看我年纪小,怕我惹事,自然多叮嘱几句,太子哥哥行事稳妥,娘娘放心,自然不必多跟你说。”


    周锡转头看她,灯影下,笑容甚是明媚动人,不由道:“怪不得母后愿意听你说话,你这张嘴,蜂蜜都没有这样甜。”


    三十人举着五色龙旗在前,又有青衣内卫举着绛引幡,十八戟氅,而后是手持立瓜,班剑等物的仪仗侍从。


    身披铠甲的禁卫随后,又宫中内卫,宫女,挑着宫灯,中间簇拥着太子,头顶上罩着曲盖绣伞,后面搭着孔雀方扇,灯火辉煌,鼓乐声鸣,琳琅满目,迤逦不绝。


    护国寺距离京城并不很远,骑马的话,大概要小半个时辰,似这般队伍不疾不徐而行,三个时辰就足够了。


    玉筠坐在车驾里,出了城,悄悄掀开一角帘子,见外头天色还是一片暗沉,她不由地打了个哈欠。


    如宁道:“殿下不如再睡会儿吧,将到了的时候奴婢们叫你。”


    玉筠正有些困倦,当即从善如流,又卧倒补了会儿觉。


    等如宁唤她之时,天已经放明,距离护国寺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掀开车帘向前,可以看到在半山腰上的护国寺。


    此时城外的雪仍未化,层峦叠嶂,变成了水墨色,苍山负雪,林峦染白,别有一番意趣。


    玉筠吁了口气,不由觉着神清气爽。


    如宁在旁道:“先前太子殿下叫人来问公主觉不觉着闷,奴婢说您睡着了,殿下便说不要打扰,叫您多睡会儿。”


    玉筠应了声,趴在车窗旁边贪看山景,却听见马蹄得得从前方过来,她循声看去,顿时瞪大了双眼。


    竟是一张令人意外的脸、一个明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小制:这来之不易的酸酸甜甜,叫人彻夜难眠[抱抱]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总体讲的是一个轻佻男子如何引逗一个少女的故事,偏偏还有“有女如玉”,玉筠的“玉”(小西风:[小丑])《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