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眼前人 你养着一头狼崽子,却浑然不觉……
席风帘还敢主动来跟自己答话, 让周制有些意外。
他以为席风帘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应该不至于来主动招惹自己了。
殊不知,席风帘是在引君入瓮。
周制没忍住动手之后, 隐约听到偏殿内似乎有响动,此刻他还以为是席风帘安排了人来对付自己,他哪里怕这些。
“滚出来!”
见无动静,周制一脚踹开门,面挟寒霜走了进内。
里间,李隐慢慢上前一步,挡在了玉筠身前。
周制万万没想到,在此处的竟然是李隐跟玉筠, 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席风帘会引他来此处。
他本是横眉冷眼, 满怀不善,这幅獠牙微露的样貌可是从没有在玉筠跟前显露过。
猛地看见是她在这里,心知不好, 一时竟呆了,惊怔地看着两人,未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
李隐瞥了眼身后的玉筠, 开口道:“楚王殿下。”拱手,垂首致意。
周制有口难言, 只得涩声说道:“教、教授……缘何在此?”
李隐道:“同公主闲话几句,外头不是说话地方,因而到了此处,不知楚王殿下为何来此?”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周制心中一动, 忙道:“我、我原先本是要来寻教授的……谁知遇见了席大人,他、他说有话跟我说,借一步说话……却对我出言不逊……我一时生气就……”
李隐淡淡道:“殿下已经封了王, 还是这样性急。这可不成。就算席大人有些言差语错,又何必动手呢。”说话间,便迈步向门外走去。
他一走,便剩了玉筠跟周制面对面,周制忙走前几步:“皇姐……”
玉筠本能地退后半步,垂眸不语。
周制走到她跟前,道:“我原本不知道是皇姐在这里,还以为、是席大人埋伏了人手要对付我,所以……可是让皇姐受惊了?”
玉筠受惊还是其次,最让她心中不自在的,是席风帘那几句诛心的话。
“没有。”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轻轻地摇头道。
周制心里突突地跳,面上却还是带着微笑,低低说道:“我给皇姐赔不是……只不过这都是姓席的引起的,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按捺住。还有……皇姐也听见了他说的那些话……”眼睛盯着玉筠面上,见她眉峰一蹙,周制心头微沉,知道她果然听见了,嘴上却继续道:“哪里是好人能说出口的,一派胡言乱语,由不得我不生气……皇姐、皇姐不会恼我了吧?”
玉筠听着他的解释,心里有些乱,不愿开口,只一摇头。
正此时,便听到外头李隐说道:“席学士,可无恙么?”
席风帘低低咳嗽了声,道:“多谢,还死不了。”
李隐道:“席学士饱读诗书,自更知道礼义廉耻,怎么也会那些市井坊间的混言乱语,可知道楚王殿下年纪尚小,正是最为冲动莽撞的时候,你说那些,岂不是惹他生气,自讨苦吃么?”
席风帘冷笑道:“好个年纪尚小,你瞧瞧他已经快跟你我一般儿高了。李南山,知道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也不必如此护短吧?”
李隐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确实教过楚王殿下几日,但他有今日,全靠他自己。我不敢托大,自然也不便护短。”
席风帘慢慢地站直身子,抬眸看向李隐道:“呵,任凭你口灿莲花,今日的事,却过不去。”
李隐眉头一皱,只见席风帘身后几道人影,若隐若现,指指点点,又有一人睁大双眼望着此处,正是跟随他的侍卫,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问道:“大人,发生何事?”
他来的迟了些,不知是周制下手,还以为是李隐跟席风帘打了起来。偷眼看席风帘,嘴角隐隐地竟有血渍,吓了一跳。
周制在屋内听着,见玉筠总不太理睬自己,心思转念,便道:“外头似乎多了好些人,皇姐且别露面,我引他们离开再说。免得又不知传出什么言语去。”
玉筠微微诧异,抬头看向周制,周制却冲她笑笑道:“皇姐,你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的胡话就疏远我了吧?还记得我们先前约定好了的么?我心里只你一个,我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你。皇姐可知,我自始至终,从来都没变过。”
说完这句后,周制没有再等玉筠回答,转身出门。
负责跟着李隐的那侍从正问罢,见周制从殿内走了出来,竟道:“这件事跟教授无关,是我所为。”
周制说了这句,又转向席风帘道:“学士好心机,先惹我动怒,又引人围观,你想干什么,只冲我来就是了。我奉陪到底。”
席风帘看了眼殿门口,玉筠没有出现,倒也无妨。
他捂着胸口,三分冷意:“楚王殿下这话何意,听闻殿下在边关战功赫赫,难道就是这样沉不住气的小儿之态?被人几句话就说的失态无状?因你看我不惯,一而再地为难,我便想着跟你冰释前嫌,谁知全是我一相情愿……你若同我是私仇,倒也罢了,我绝不多言,只怕楚王殿下目无朝臣,只顾把大臣当作家奴一般,动辄随意殴打,常此以往,朝纲何在。”
这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竟把周制推到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上,“大臣做家奴,随意殴打”,罪名便大了。
原本在席风帘背后那些文官们正猜测发生何事,暗暗不忿,听到这里,顿时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道:“学士所言甚是,楚王殿下为何肆意殴打朝臣,此事不能善罢甘休!”
周制道:“你们不必吵嚷,我知道你们的行事,事事非非,到皇上面前说明就是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道:“学士觉着如何?”
席风帘摇摇欲坠,道:“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我……”身形一晃,竟是昏死过去。
李隐退后两步,站到了殿门口,微微侧面对门边的玉筠道:“你不必出面。且叫他去处置。”
玉筠正有些沉不住气,闻言道:“少傅,这样小五子会吃亏的。”
李隐道:“他自己惹的事,他自己平,也该叫他长长记性了。”
玉筠虽因为席风帘的话,对周制生了几分芥蒂,但方才周制出门前的那几句话,却又让她心软下来。又听到席风帘句句煽动朝臣,若是见了皇帝,对周制必定没有好处,因而担心。
此刻周制已经出门而去,几个朝臣架着席风帘,又有的去叫太医,忙成一团。
等众人都离开后,李隐才让玉筠先行回宫,临去,玉筠问道:“少傅,当初你为什么要收小五子为徒?”
前方,一行人围着那少年向着乾元殿而去,越来越远。
李隐沉默,半晌道:“因为他说,他想要守护你。”
玉筠浑浑噩噩地回到瑶华宫,进门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竟又白去了一趟。
本是为了周虹去的,却又搅到自己身上。
如翠跟在身后,几次忍不住要开口,又察觉玉筠身上气息不对,便不敢言语。
直到进了门,宝华姑姑见她脸色奇差,询问缘故又不答,便拉了如翠问起来,如翠正满肚子话,赶忙把在文渊阁偏殿听来的,都告诉了姑姑。
只不过,关于周制跟席风帘两个在外头的说话,因为当时李隐挥手叫她退下,故而如翠没听明白,只隐约听见周制骂席风帘找死之类。
宝华听她说完,忙问:“席学士昏厥了?有没有大碍?”
如翠道:“那些人带了去太医院,尚且不知道呢。我们在殿内听着外间的动静很大,只怕伤的不轻。”她说完后又道:“素日见到五殿下,向来是那样温柔乖顺的样子,可今日……如换了一个人似的,好生可怕,就如同真的会吃人般,公主都被吓住了。”
宝华姑姑笑笑,道:“别胡说。他再怎么好脾性,那是因为对着公主,对外人自然不会一概和气,何况……听你的意思是席学士说了什么惹恼了他,他毕竟是个男儿,又在边关厮混了这几年,你真以为他是那样温顺的人么?温顺的人可不会立下军功。”
如翠的眼睛瞪得极大:“这么说,五殿下,真杀过人么?”
宝华姑姑一笑摇头,到底是没什么见识的小宫女,全然不知道理。周制能够立下军功且被些老将看中,又岂会是个简单人物,他在玉筠面前有多乖巧,在外头只怕就多狠厉。
宝华探听了大概,叫人准备一碗宁神茶,端了进内,见玉筠坐在炕上,手扶着下颌,望着窗棂纸发怔。
“公主在想什么?”宝华轻声问道。
玉筠不动,眼底满是愁怨。
宝华道:“可也跟如翠一样,因为见到五殿下发狠,受了惊吓了?这是宁神的,且喝两口。”说着把茶盏送上前。
玉筠却不动,只说道:“我心里有些乱,多半是当局者迷……姑姑,你是最明白的人,照你说来,你觉着小五子……是怎样的人?”
宝华在她对面坐下,道:“叫我说,五殿下是怎样的人不重要。”
玉筠疑惑。
宝华道:“重要的是,他对殿下的心意。说句不应该的,其实早在最初,五殿下第一次来咱们瑶华宫,我就知道他别有用心了,甚至于他跟三殿下争执而负伤那一幕,只怕也是故意叫殿下你看见的。”
玉筠震惊,不由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宝华道:“所以当初奴婢并不喜欢五殿下,还劝阻过公主叫你不要跟他多亲近。”
“可是……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明告诉我?”
“因为奴婢发现,他虽有心机,但对于殿下,却是真心实意,并无相害之意。这一点,想必公主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玉筠无言。确实,从御花园遇刺,到养怡阁惊魂,不管发生了什么,陪着身旁的都是周制,一心一意为她谋划的也是周制。
心中五味杂陈,宝华说道:“我因看出这点,才没再横加阻止,当初想着,虽然五殿下身份卑微,但好歹也是皇子,将来或许真有为殿下倚仗的一日,又或者,殿下身边儿多个能说话的人,也很好。”
玉筠感动,低声道:“姑姑……”
宝华说道:“只是没想到他甚是出息,竟靠了自己,终于在御前露脸,如今封了楚王,虽然皇上依旧显得不那么偏爱,但谁不知道,跟先前已经是天壤之别,又有谁再敢如先前般小看这位殿下?”
玉筠叹道:“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
宝华道:“众人只看五殿下风光,殊不知这些也都是他在边关拿命换来的……也许他在公主面前温顺惯了,公主就也觉着他是个温柔腼腆的人,可温柔腼腆是杀不了敌寇立不了功勋的,只是他的那些狠辣不会对着公主而已,其实他并没有变,不过是他对公主跟对别人、始终是不一样的罢了。”
玉筠忽地想起周制手上的伤,心中笼罩的阴影散去大半:“可是……”想到席风帘那些话,心里还是有些疙瘩,但这话却不便再问宝华。
宝华把茶推了推:“公主且喝两口,再慢慢地想,”
玉筠吃了两口茶,宝华道:“如今殿下不知如何,我先前叫小顺子去打听消息了。”
说话间,小顺子豕突狼奔地窜回来,喘着气说道:“好些大臣跑去了乾元殿,齐齐地弹劾五皇子,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廷杖五皇子,就在殿门口公然地痛打起来……”
玉筠带了宝华赶到乾元殿的时候,三皇子周锦却早一步到了,太子周锡跟二皇子周销也闻讯赶了来,都已入殿给周制求情。
原来先前皇帝询问周制因何殴打席风帘,周制只冷冰冰地说他出言不逊,至于怎么个“不逊”,却无从说起,态度恶劣,拒不认错。
皇帝大怒。
此时周制已经被打的几乎晕厥,皇帝一则很想教训他,二则也向给群臣一个交代,所以行刑的不敢怠慢,用力差不多七八分力道,就算如此,依旧打的血肉模糊。
只不过从始至终,周制一声不吭。围观的群臣面面相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算周锦等人求情,皇帝依旧不松口,他本来想逼周制服软,谁知周制连一声疼都没喊过,要不是亲信宦官出外查看过,周康简直以为行刑的是偷偷放水了。
皇帝又记恨之前周康因为选王妃的事情跟自己对着干,于是打定主意借着这个机会,让周制长长记性,就算周锦周销等跪下相求,也不肯赦免,反而痛斥众人都随着周制胡闹,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眼见他连“造反”的词都用出来了,周锡周销等闻言,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反而纷纷请罪。
直到玉筠急忙赶到,见周制趴在凳子上,脸色惨白,垂着长睫,早不省人事了。
忙喝命住手,行刑的内侍面露为难之色:“公主,这是皇上的旨意……”
玉筠挡在跟前,红着眼睛喝道:“若还敢打,就先打我!我倒要看看,父皇是不是连我都要打!”
这个自然是万万不能的,内侍众人忙退后。
玉筠回头看向周制,腰下的袍子都打烂了,血顺着长凳,一点一点滴落在乾元殿门口的黛青如墨的金砖地上。
玉筠忍着泪,回头大声叫道:“父皇,五皇子已经昏死了,你莫非要打死他不成?若要如此,就把儿臣也一并打死吧!”她跪在周制身旁,俯身靠在他的身上。
殿内的周康自然是听见了,周锦众人也都面色一变。
太子周锡赶忙先行出门,见玉筠如此情形,急忙上前搀扶住她:“小五,你这是做什么?”
玉筠衣袖上已经沾了周制身上的血,抬头含泪道:“太子哥哥,当初五皇子为救我跟三殿下,几乎身死,今日自然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打死,若父皇不恕,便取了我的性命,就当是还给五皇子的了,你不要拦我!”
太子叹气,哪里敢放手,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来道:“胡说,原本是楚王不知体统,公然殴打朝臣,他犯了法,自然该惩戒……不过……到这个地步,也……该足够了吧……”
目光掠过还未离开的群臣,众大臣自然也都没有二话,一则皇帝是真的没有徇私,二则周制毕竟才刚立功,三,又有玉筠公主出面求情,倘若是其他公主,倒也罢了,独独这位公主的颜面,不能不给。
毕竟玉筠可不是周康亲生的,周芳周芝他们来求还可以说是手足相关,皇室一体、针对大臣之类……但玉筠是前梁的公主,她开口,不仅这些朝臣,连皇帝也拂不过她的脸。
这会儿周康也走到了殿门口,望见玉筠身上染血,又看看周制昏迷不醒,地上落了一滩血,方才怒气之下不顾一切,如今亲眼目睹,心中略有些后悔。
于是笑说道:“玉儿,你是最乖的,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这跟你不相干……朕只是教训这个忤逆不孝、目无法纪的逆子罢了。”
玉筠重又跪地:“父皇,我甘愿替五皇子承受责罚。您若还不能消气,或者不能跟众位大人交代,就打我便是了!”
周康只是想找个台阶下,如今嘴角一扬,迈步出门亲自把她扶起来,说道:“朕这几个混蛋儿子来求,朕只想连他们一块儿打,怎么叫玉儿跟着受罚呢?这些浑小子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罢了……既然是你开口求情,父皇就网开一面,剩下的就给他记着,若以后还犯,即刻打死!那会儿谁也不许给他求情了!”
被玉筠这么一扰,廷杖这才中断。
而周制,在回京城之后,又一次的被抬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跟五皇子几乎算是“老相识”了,毕竟小时候乃是此处的常客。
没想到长大了,也不免如此。
只是看他伤的厉害,忙各自忙碌起来,清理的清理,扎针的扎针,又有拿了丸药给他含住口中。
玉筠跟周锦几个站在外间等候,只有太子周锡,去看望席风帘了。
二皇子周销便问玉筠道:“好好地老五为什么打席学士?”
玉筠摇头。
周锦在旁说道:“必定是他惹急了老五。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听说是在文渊阁那里,李南山也在,莫非跟他有关。”
冷不防三殿下、齐王周镶道:“听说前几日,老五也是找过席学士,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不对付起来了?原本是毫无纠葛的两人,竟然弄成这个两败俱伤似的地步,什么深仇大恨。”又撅着嘴道:“明明是老五伤的更重,太子哥哥还去探望席学士。”
“不要胡说,”周销制止道:“咱们还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何况再怎么说也是老五先动的手,父皇自然要给群臣一个交代。”
周镶嘀咕道:“先前我们求情,父皇都不肯叫止住廷杖,要不是五姐姐到了,难道真个把老五打死么?”
此时周锦默默地看向玉筠,先前周销问玉筠为何缘故,玉筠不答,周锦便猜出或许是为私事,毕竟表面来说,周制跟席风帘并无什么交际,也无仇怨。
此时外间有几个太医经过,且走且说道:“太子殿下真乃宽仁之君,亲自来探望席学士。”
另一个道:“席学士也不知怎地冒犯了楚王殿下,差一点儿就……”
两人猛地发现周销等人还等在外间,急忙噤声,快步溜走。
玉筠同他们等了片刻,抽空便走了出来,打听着席风帘休养的方向而去。
正好太子已经探看过了,几个太医陪着周锡离开,玉筠见屋内无人,便走了进去。
席风帘坐在榻上,脸色是有些不好,先前周制带怒的一脚,踹的他几乎呕血。
不过能换周制被打个半死,又被群臣针对,已经是值了。
他自然是有意引周制过去偏殿的,因为他早知道李隐闲暇时候习惯去那偏殿歇息,何况今日是他目睹李隐带了玉筠前往。
可惜,周制那个小子太过谨慎,盛怒之下居然还能听见偏殿内的细微动静。
虽然仓促之中,没有引他多说几句话……可……如此一闹未必不能在玉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这已经足够。
忽然嗅到一股幽香,抬头却见是玉筠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即刻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公主是特意来探望臣的么?”
玉筠道:“你为何要针对五皇子?”
席风帘道:“哪里是我针对他,是他好端端地找我的晦气。我只是无妄之灾罢了。”
玉筠道:“学士固然聪明,但也不必把别人都看成傻子。你今日跟他说的话,无非是想挑拨我跟他的关系罢了……兴许你早知道我跟少傅在屋内,是不是?”
原本玉筠吃惊于周制狠辣的一面,只是被宝华姑姑开解,自己又细细想了一回,这个心结倒是解开了。
只有席风帘说的那些诛心的话,如几根刺一般扎在那里。
可是玉筠毕竟并不傻,细细一想,便猜到这很可能不是巧合,多半是席风帘做局。
席风帘并没承认,也未否认,只说道:“我本有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沟渠……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公主不听,也无法……你自己养着一头狼崽子,却浑然不觉,只怕到被吃干抹净的一天,才后悔不迭。”
玉筠道:“小五子是怎样的人,我自己有眼睛,有心,自然知道,何况我同他如何,跟学士很不相干,你最好不要再来招惹我们。”
“你们?”席风帘冷笑道:“你……跟我不相干?”
他蓦地起身。
玉筠本想后退,但又一想这是太医院,外头都是人,随时也有人进来,难道他还敢做什么不成?
席风帘走到她的身旁,玉筠强忍着不适之感,几乎忍无可忍的时候,席风帘垂首,竟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
玉筠起先微怔,似乎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当反应过来后,她满眼骇然:“你……”
席风帘望着她的反应,轻笑道:“朱砂一点入雪肤,疑是郎君近也无……”
玉筠的双眸圆睁,想也不想,用力将他推了一把,不料正撞在席风帘胸前伤处,他忍痛后退,扶着桌子抬头看向玉筠:“萦萦,你真的好狠的心……这种私密事,除了你自己,还会有任何人知道么?你说你跟我不相干,我告诉你,你跟我……是注定缠死在一块儿的姻缘。”
“你……胡说!”玉筠望着他近乎偏执的眼神,竟有些心惊肉跳。
她不能再呆下去,转身往外就走,身后传来席风帘的声音:“迟早晚,你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会等那一天的到来。”
简直像是什么不祥的预言。
玉筠只顾低头快走,浑然没发现,就在门口处,三皇子周锦静静地站在那里。
本来玉筠打算,在此看着周制,但这会儿心思大乱。
回到前边,宝华转告了太医的诊断:“楚王殿下失血过多,加上身上还有旧伤,情形不太妙……方才含了丹参后醒了一瞬,又昏迷了。”
周镶叹道:“五姐姐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玉筠入内,问道:“何时才能脱离险境?”
太医面有难色,道:“今晚上要看一看,若是再发热……”
玉筠走开两步,对宝华姑姑悄悄地说道:“我要在这里等着,你先回去一趟,找到如宁,询问她……”
低低说了一句,宝华震惊地抬头:“公主……”
玉筠道:“你就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对……对人说过。”
宝华的脸色有些难看,想开口,这儿又是太医院,便道:“殿下放心,我料想那小蹄子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我即刻回去审问。尽快给殿下一个答复。”
玉筠颔首。
目送宝华离开,玉筠长长地吁了口气,正太子从周制房中出来,对玉筠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罢了,我已经安排妥当,会有专人看护,你看看你袖子上的血……且先回去吧。”
玉筠道:“太子哥哥,我不放心小五子,他还不能清醒。”
周锡叹了声,道:“也是这小子太没轻没重了,父皇早就说过怕他有了军功便目空一切,想找个机会训诫他一番,偏偏他自己把把柄递过来,且先前竟又死不认错,不然何至于如此。”
玉筠道:“也怪不得他,他年纪毕竟还小,一时冲动不免的。”
周锡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不必过于担心,这个小子从小受的伤还少么?这一次必定也是有惊无险,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也好。”
玉筠道:“太子哥哥,我还是想留下来。”
周锡微怔,却见身后周镶上来道:“太子哥哥,我也想看着老五,横竖我没有别的事,就陪着五姐姐留下吧。”
太子这才首肯,道:“老四,你五姐姐是女子,你且多照看着些。”
周镶也满口答应了。太子才跟二皇子周销一块儿离去。
当夜,玉筠便跟周镶留在了太医院,掌灯时分,宝华亲自来到,给玉筠又带了一件大氅。玉筠看她使眼色,便起身到了外间。
左右无人,宝华道:“我秘密地审问过如宁,她赌咒发誓,说不曾对任何人提过。我看她不像是说谎。至于其他,也只有如翠曾在服侍您沐浴的时候近身过,她甚至都不知公主……”底下的话,宝华无法出口。
玉筠心惊,一时竟无言。
宝华迟疑地问:“公主,难道是……是什么人知道了么?”
玉筠摇头,心中却响起席风帘在自己耳畔低语的那句话:“倘若你跟我不相干,我又怎会知道……公主的双乳之间,有一点朱砂记呢?”
夜风极冷,扑面生寒。玉筠的心头却更冷,她想不通,为何席风帘会知道如此隐秘之事。
甚至伺候她的身边人,除了宝华跟如宁外,都无人知晓。
先前因为察觉如宁似乎有二心,因此这些日子,都没有叫她伺候身旁,只让她暂时料理些杂事,如宁很是愧悔,这些日子也不出瑶华宫半步。
正在此时,周镶从内跑出来道:“五姐姐快来,老五好像发烧了……”
玉筠心头一紧,忙跟着周镶折返,到了里间,只见太医已经在给他诊看。玉筠跟周镶才靠前,就听到周制喃喃道:“且、且将旧时……怜取、取……”
周镶呆呆地,道:“老五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又像是诗?”
玉筠鼻子一酸,见太医诊过脉了,她上前轻轻地握住周制的手:“小五子,我……我们都在这里。”
周制趴在榻上,额头的汗把枕着的帕子都打湿了:“别、别抛下我,别不要我……”这一句喃喃地,声音更低而含糊,周镶完全没听见,只有玉筠靠的近,听的明明白白。
第42章 初告白 我爱慕皇姐,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至晚间, 皇后派了宋女官前来探望,贵妃也派了心腹之人前来慰问,最后是太子殿下。
倒是把同样留在太医院的四皇子周镶忙的团团转, 同玉筠一块儿迎送答复。
逐渐夜深,不曾再有人来了。周镶对玉筠道:“五姐姐,你也劳乏了一天了,且稍微歇息,我来看着五弟。”
当天夜里,玉筠便就近歇在了太医院。
太医院中毕竟都是些药材之类,味道奇异。
玉筠又牵挂周制的伤,睡得很不安稳, 尤其想起席风帘的那些话, 好似有什么在戳着自己的心。
翻来覆去,如同做梦似的,竟涌出许多古古怪怪, 似真似幻的情形。
一会儿是周制,口中吐着血,赤红的眼睛瞪着自己, 仿佛是大声斥问,声声刺耳锥心。
一会儿又是席风帘, 浑身血淋淋地,说什么:“萦萦……你好狠的心……”
玉筠困于其中,无法自拔,不能挣脱, 只觉着极其难受。
正无处开解,耳畔是宝华的声音唤道:“公主,公主……快醒醒。”
玉筠被她唤了好一会儿, 才蓦地惊醒。只觉着脸上湿湿凉凉的。
宝华姑姑面带惊慌之色,注视着玉筠道:“公主,敢情是做梦了?”
玉筠喘着气,心噗噗地乱跳:“我、我……”满心酸涩,但回想起来,却仿佛又不记得到底做了什么梦,“我怎么了?”
宝华扶着她,一边儿轻轻地给她顺气,道:“先前殿下好似是被梦魇住了……怎么叫都不醒。”
玉筠扶着额头,突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顾不得问别的,只道:“小五子怎么样了?”
宝华姑姑道:“方才奴婢去看过了,虽有些发热,但不严重,两个太医寸步不离地看着呢。”
屋内,两盏宫灯光影幽暗,之前为玉筠歇息,只剩了一盏,方才宝华姑姑听见动静,便又点燃了一盏。
陌生之处,半明半昧中,玉筠竟不知是几时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宝华道:“才过丑时。还早着呢,不如再多睡会儿。”
玉筠吁了口气,哪里还能睡得着,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小五子。”
先前她已经把沾血的衫子换了下来,穿了宝华带回来的鹤氅,当下又披了鹤氅,缓步到了外间。
四皇子周镶躺在一架躺椅上,靠着周制的床边,熬了半宿,此刻正睡得人事不知。
其中一个太医正自朦胧,另一个太医靠在周制的床边儿,正在出神,察觉玉筠来到,忙要起身行礼,玉筠赶紧摆手示意他不必。
走到床边上,玉筠看向周制,见他脸色还是那样惨白的,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身下并不能重压,只用极轻的羊绒薄毯子简单盖着。
玉筠犹豫片刻,稍微掀开毯子的一角,只看了看他腰下,就望见被打烂的皮肉。当下不敢再掀。
宝华也正劝:“公主,还是不要看了。”
太医也忙道:“方才已经又换了药,公主放心。”
玉筠鼻子发酸:“有劳林太医了。”
林太医见她竟知道自己,面上多了几分笑,垂首道:“不过是臣的职责所在。”
太医对于这位公主印象甚好,见她关怀周制,便又小声道:“先前给殿下换药的时候,察觉他身上好几处兵器伤……殿下小小年纪便去边关,实在不易呀,今日多亏了殿下说情,不然……”
玉筠心一牵:“什么伤?”
林太医见她不知,便走到旁边,小心地把周制肩头的衣裳褪了些许,玉筠看去,却见是一处早就愈合的旧伤,似是被生生擦去一块儿皮肉,留下的伤痕如同蜈蚣似的狰狞,触目惊心。
那丑陋的疤痕生生撞了她的眼珠一下,玉筠几乎觉着眼中将要迸出泪来,忙转开头去。
林太医忙又把衣裳拉起来遮住,道:“是臣无状。殿下恕罪。”
“不……没事。”玉筠轻声道。
宝华见她不是要走开的意思,便搬了凳子过来,玉筠落座,怔怔地望着昏睡中的周制。
梦中他的脸,如清晰如模糊,似他,又好像不是。
那样委屈,那样悲愤,那样不甘而绝望。
玉筠觉着,应该是因为先前周制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吧……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所以在半昏迷中,才会流露那样的心声。
总怕,被人抛弃一样。
天明时分,周制的烧热退了下去,在他醒来之前,玉筠带了宝华离开了太医院,只留四皇子周镶仍守在身旁。
玉筠往回走的时候,正百官退朝。
遥遥地看见了一行人摇摇摆摆往外而去,玉筠后知后觉,止住脚步。
正准备绕路,却见那百官之中,有一人放慢脚步,向着她看了过来。
玉筠有所察觉,定睛看去,却见正是赵丞言,身为东宫属官的他,被太子举荐,他本就有功名在身,如今顺理成章入了御史台,有了随同上朝的资格。
只是赵丞言只是远远地看着,暂停脚步,向着玉筠微微地欠身行了礼。
玉筠向着他微微一笑,稍稍点了点头。
这本是极寻常的动作,谁知……却偏引发了不测之事。
就在玉筠微笑之际,有一道人影从百官之中越众而出,竟径直地向着此处走来。
玉筠起初没留意,直到他快到了跟前。她有些疑惑,特意回头看了看,以为身后有谁……这人是向着她身后人而来的。
谁知身后只有宝华姑姑,且也正用疑惑地眼神跟她对视。
玉筠诧异,定睛看向来人,有些许的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此人走的却甚快,不多会儿到了她跟前,含笑拱手道:“臣见过五公主殿下。”
玉筠莫名,他又不曾报自己的名字,竟不认得何人。
正欲询问,宝华低声道:“这是陈驸马。”
恍然间,玉筠顿时想了起来,毕竟本朝如今的驸马只有一位,就是二公主周芸那位“如意郎君”,而玉筠之所以有些眼熟,便是因为几年前没出宫时候,曾隐约在宫中见过一两次。
“原来是二姐姐的驸马。”玉筠看向面前的人,心中疑惑他好好地怎么跑过来跟自己行礼,难道有事,便问道:“不知陈驸马可是有什么事?”
陈驸马怔住。
原来方才他在队伍之中,早就留意到从太医院出来的那道身影,便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
在玉筠向着赵丞言微笑点头的时候,陈驸马却正好在赵丞言身前,顿时色授魂与,以为玉筠是向着自己。
他心中本来就有些荒谬难言的想法儿,此刻更无任何迟疑,便直接到了玉筠跟前。
没想到玉筠似乎都不认得他,陈驸马一愣之下,道:“方才公主不是向着臣示意么?……臣还以为公主召唤臣是有何事。”
玉筠愕然:“方才?示意?”
她蓦地看见在陈驸马身后百官丛中,赵丞言脚步停住,正也看向此处。
这才忽然醒悟,笑道:“原来……呵,陈驸马是误会了,方才我是看到了赵御史,因为算是旧识,所以同他打个招呼而已。”
陈驸马听了这话,猛然回头,却果然见赵丞言站在原地,正皱眉望着此处。
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的脸皮开始发热,干笑了声道:“原来如此,果真是臣看错了。”
玉筠倒是没当回事,便道:“无妨。”
她说完后,迈步便要离开,谁知陈驸马唤道:“殿下……”
玉筠转头:“您还有事?”
陈驸马对上她清明的双眸,咽了口唾沫,道:“没……没什么。”
玉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带了宝华去了。
陈驸马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透出恼恨之色,口中喃喃道:“什么旧识,竟公然勾三搭四,果真是轻狂浮浪……不过、端的是个绝色。”
且说玉筠同宝华往后宫而行,宝华姑姑道:“公主,有没有觉着这位陈驸马,举止有些古怪?”
玉筠道:“他不是会错了意么?”
宝华思忖着方才所见,总觉着那陈驸马看向玉筠的眼神,叫人不快,说道:“虽是如此,但他看公主的眼神,颇为无礼。”
玉筠微怔,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赵丞言身上,并没很留心陈驸马,当下道:“左右是个不相干的人,由他去吧。”
就算周芸嫁了陈家,先前玉筠在宫中的时候,也不过是见过陈驸马一两次,多数是在家宴、或者逢年过节,驸马陪着周芸进宫给帝后请安,无意中见着。
这么多年了,几乎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料想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相处的机会,照面都未必,他到底是何眼神什么居心,自然也不必多加理会。
周制在太医院养了三日,终于能动。
他倒是不想留在太医院,只是回养怡阁也不成,恐怕李淑人看见了,又要受些刺激。
若是小时候,还可以直接回瑶华宫去,现在却不能够了。他虽不怕,却还得顾及玉筠的声名。
这数日,玉筠也来看过他,谈吐应对一如往常,可是周制隐约察觉,玉筠对他只怕是隔着一点儿了,只是很细微的“一点”,近似于无,但到底不似以前一样全无芥蒂。
虽然她不说,甚至她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可是周制对玉筠的了解,似乎比她自己更还入木三分,那种差异是看不见摸不着、极玄妙的。
四皇子周镶反倒是连日陪在太医院中,两人年纪差不多,脾气却天差地别,周镶虽不甚聪明,但是个实诚的人,他真心佩服周制,明明比自己还小,却能去边关建功立业,又心疼他,明明有功在身,却还是被打的半死……
他守在周制身旁,太医上药的时候,不留神又看到周制身上刀剑兵器留下的伤,可见他活着回来,何等不易。
周镶由是,更加钦佩周制的为人,若说起初看护他,只是一时冲动,可相处下来,对周制却越来越喜欢了。
腊八将至,周制的伤渐渐愈合,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
而这期间,外头出了一件事,京城之中,世族席家,接连出事,不仅仅是席家本家,连同他家里的亲眷等,陆陆续续,有被革职查办的,有吃官司的,有铺户遭查封的,更有远亲被山匪劫掠的,甚至于家中子弟刚谈好的亲事,也突然被搅黄了的,不一而足。
这些事,单挑出一件来看,并不起眼,怎奈一件接着一件,七八件事情接连发生,看似又并没有任何关联。
席家毕竟是根深蒂固,假如只是一件两件的事,倒也罢了,可关键在于,这许多事此起彼伏,也不由地不元气伤损。
何况世家大族,最看重所谓气运,如今接二连三出事,倒仿佛不妙的势头。甚至京内其他的大族都隐约察觉出……似乎、席家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被针对了。
别人看着,似没什么头绪,但这一切,却瞒不过席风帘。
周制这次回京,可不止他一个人,同他一起回来的,有几个是家在京内的纨绔,多数都是家中长辈在军中的。也有些家不在京内,但也多半都是世家武将之子,也有并非出身世家的一类,乃是任侠或者草莽出身,入了行伍后建功立业逐渐冒头,这些人都是跟他一块儿回京受封的。
这些人不论出身,只说一个共同点,就是从小都是无法无天,好勇斗狠之辈。
席风帘早就知晓,其中甚至有几个,虽未进宫,却已经被太子召见过了,太子周锡,很是器重这些人才,毕竟,能打敢拼的军中武将,都是他将来的臂膀。
而对席家动手的,就是这帮人。
席风帘虽知道真相,但没法“还击”。据他看来,这帮人针对席家,自然跟周制被廷杖脱不了干系,可是按照周制的脾性,这似乎不是他授意。
毕竟,席风帘自诩也很懂周制的性情,楚王殿下想要报仇,绝不会假手于人,他会亲自动手。
何况让这些人帮他“出气”,相当于拉这些人下水……周制是绝不会干这种事的。
起初席风帘以为,是这些人听说了宫内的事情,自发而为。
但他也不是痴傻之辈,叫人秘密地查探,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他错愕的消息。
幕后之人,竟是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魏王殿下,周锦。
其实周锦并没有出面。
只是卢国公府的一个偏房庶子,在跟一帮京城纨绔游玩之中,“无意中”同宋国公府小公爷提起了周制跟席风帘起冲突,被皇帝痛打的事。
不知怎地,就传出了席风帘身为文官,很看不起武将、故意针对周制之类的话。
然后,就出了后面那些事。
席风帘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是周锦所为,但卢国公府的人出面,就跟周锦明牌差不多了。
只是魏王殿下为何竟用“借刀杀人”,然后“隔岸观火”,这让席风帘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席风帘觉着自己并没有直接得罪过周锦。
直到那日,太子周锡单独留下了席风帘,询问他最近府内的情形如何。
席风帘如实告知,周锡说道:“那些武将都是有功在身的,总不能挨个儿都跟打老五一样痛打一番,何况……他们也并没有就真的胡作非为。”
这话说的倒是,那些人虽然明摆着要对付府里,但不管是将席家子弟革职查办,还是指使人打官司,亦或者查封铺子种种,都是有理有据,并不是凭空生事。
所以席风帘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来挑衅外加报复,却也无法可说。
其实混迹京内的这些世家豪族,又有哪家是真正清白干净的呢?只要有心去查,总会有什么瑕疵、污点等。
因而太子这样说,席风帘只能称是。
周锡望着他,道:“而且细说起来,他们也只是被人当刀子用了,学士耳聪目明,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挑动此事的吧?”
席风帘垂眸道:“臣只听闻是卢国公府的人……涉及其中。”
太子一笑说道:“魏王倒不至于为了楚王如何,只是魏王从来跟五公主交好,孤想,大概是学士你哪里得罪了五公主,才惹了魏王不喜吧。”
席风帘微怔。周锡垂眸道:“学士乃我朝之李隐,从来很得父皇器重,前途无量,何必在有些事情上蹉跎自误,比如先前跟楚王的意气之争,对学士又有何益处呢?”
席风帘沉默,终于道:“多谢殿下教诲。”
周锡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又说‘温柔乡,英雄冢’,我想学士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吧,就不必孤多言了。”
后两日,周锡先去探望过周制,回头便又唤了几个为首的武官,斥责了一番。针对席家的种种才逐渐消停了。
其实那些事,周制确实不晓得,事先也不曾有人告诉过他。
只是在伤养的差不多后,他出宫了一次,才知道跟他一块儿回京的这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地,似乎想把席风帘分着吃了。
这才明白为何太子周锡探望自己的时候,隐晦地提起,叫他约束众人,不要太过逾矩。
太子周锡召见的,是京内的武官,多数都是这些人的爷叔父兄之辈,说话自然管用。而周制也自约束了众人,叫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双管齐下,因此才平息了此事。
毕竟周制心知肚明,闹大了后,自己是不怕的,但这些跟着他的人,必定会被文官们针对打压,甚至可能连累他们的家族,更别提,万一再惹了皇帝的注意,就更不好说了。
趁着周锡跟他通气的功夫,正好也算是卖太子一个面子。
眼见腊八将至,乃是岁终的大日子,惯例要祭祀百神,拜祭祖先、君亲师友。
故而皇帝从腊日到正日,罢朝八日,百官休沐,与民同乐。
从六日开始,宫中派少府司主持煮腊八粥,于京内各处,分发给京城百姓。又举行大傩祭,驱疫禳吉。
皇帝则率众人移驾上林苑,游幸射猎,一并随行的除了宫内宠妃外,几位公主皇子也自随行,毕竟开了年,各位封了王的皇子要陆续前往封地了,故而年前的宫内家宴,格外隆重。
皇帝出巡,宫中逾千人,旗帜招展,铠甲鲜明,仪仗赫赫,队伍绵延不绝。
其中各位皇子多是骑马,只是周制因正伤势恢复,便先私下求了玉筠,终于同车而行。
上林苑距离皇城不远,只是队伍太长,如此慢慢而行,大概要一两个时辰才到。
玉筠一连数日都在皇后宫内,协理安排出行事宜,因为太晚了,便又歇在凤仪宫睡的,自然睡眠未足,上了车,便昏昏欲睡。
周制坐在她的对面,旁边儿是如翠,如翠见玉筠合着双眼,便悄悄地往周制身旁挪了挪,小声问道:“五殿下,您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只是不能骑马。”周制也低声回答。
如翠道:“还好有惊无险,五殿下以后不要再跟人动手啦。你知道这次公主多担心。”
周制瞥向对面,见玉筠的长睫一动,似乎要“醒来”,却又强忍住似的。他便笑笑:“知道了,这番长了记性,自然没有下回。”
如翠又轻声道:“只是过了年……五殿下就要去封地了……我听人家说,王爷们离开京城后,就极少机会再回京了,到那会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又见到五殿下。”
周制却长长地叹了声,说道:“罢了,我巴不得早点儿走呢。”
如翠吃了一惊:“这又是为何?”
周制垂眸道:“我是个不讨喜的人,京内许多人把我视作眼中钉,恨不得我离开了眼前……我何必死皮赖脸、自讨没趣的呢。”
若如宁在这里,只怕会听出几分,可如翠心思单纯,脸上顿时义愤填膺:“什么人敢这样?五殿下明明极好……公主就很喜欢五殿下,要不是如今长大了,还像是先前一样住在瑶华宫可多好呢。”
周制叹道:“我也想,可惜……到底回不了小时候了,皇姐的心思恐怕也不像是以前……”
如翠忙道:“这从何说起?”
周制道:“我的心意虽从来不变,但‘人言可畏’,我也知道皇姐的顾虑,所以还是早点儿离开,免得给她招惹是非,就算今日我来这车内,也是厚着脸皮求来的……不为别的,只为等离开了京城,想看她都看不到了,所以私心想着,多跟皇姐相处一会儿是一会儿。”
如翠听得心疼:“五殿下……”
玉筠本来装睡,一则是的确有些困倦,二则,便是不知要跟周制说什么,免得尴尬。
可听他说的越来越……又怕如翠口没遮拦,不知说出什么来,故而只能睁开眼睛,道:“你只管在说些什么胡话?吵的我都睡不安宁。”
如翠见她醒来,忙捂住嘴,可见玉筠面上并无恼色,便又挪过去,道:“公主,你听五殿下说的怪可怜见儿的……一想到他过了年就走了……难道公主不会舍不得么?”
玉筠略窘,板着脸道:“你舍不得,你就跟着他去。”
如翠眨了眨眼,笑道:“公主去,我就去。”
玉筠喝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给我闭嘴。”
如翠分不清她是真恼还是如何,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周制默默地望着玉筠,道:“五姐姐若是厌弃了我,你只管开口就是了,我保管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如翠的眼睛瞪大,刚要开口,又赶忙捂住嘴。
玉筠皱眉道:“你又胡说什么,谁厌弃你了?只管自说自话的。”
如翠虽不能言,却拼命点头。
周制淡淡道:“五姐姐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我似乎成了……皇姐的麻烦。”
玉筠呵斥:“再胡说你就下车去。”
周制叹了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玉筠见他不语,只安静地看着外头。又想到如翠说的……过了年他就走了,此一走,还不知何时能见到了。
“我真的没有……你不要误会。”玉筠轻声说道。
周制道:“我不信。”
玉筠哑然失笑:“那你怎么才肯信?”
周制道:“皇姐坐到我身边,我才信。”
玉筠皱眉,转头对上如翠示意的眼神,只觉着这个丫头也不太妙。自己身边的人似乎总是会忍不住“偏心外人”。
“真是我的……冤家对头。”玉筠嘀咕了一句,挪到周制身旁,道:“行了吧?”
周制唇角微微上扬,回头看向她:“若是在以前,皇姐不会离我这样远。”
原来玉筠跟他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并没有挨着。她磨了磨牙,又挪到他身旁,衣角相碰:“这回呢?满意否?”
周制哼了声,道:“若是以前,根本不用我说。”
玉筠道:“以前以前,你是小孩子么?还赌气使性。”
周制道:“是啊,我是小孩子……在皇姐面前我宁肯是小孩子,那样皇姐就不会忌惮我,不会听人挑唆疏远我了。”
“谁……”玉筠刚要开口,又打住:“你确实不是小孩儿了,小孩儿也没你这样多心。”
“是我多心,还是你离心。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只怕早忘了之前跟我拉钩的情意,忘了那天晚上我们同床……”
周制没说完,玉筠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她扭头看向如翠道:“自己捂住耳朵,不许乱听乱看。”
如翠吓了一跳,只得按照她吩咐,乖乖转过身,捂住了耳朵。
玉筠的手心落在唇上,周制心猛然狂跳,嘴角的上扬几乎摁不下来。
眼见如翠扭身对着车壁,周制趁机转头,凑近玉筠耳畔低语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皇姐怕什么?”
玉筠一抖,刚要离他远些,周制却在腰间一抱:“皇姐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你放开手,成什么体统?”玉筠不敢高声,不知如翠是不是认真捂住了耳朵,何况车厢外也有宫仆跟侍卫们跟随。
周制道:“你若没有,就不会在意我靠近你,不会在意我抱你。”
“胡说,我们都大了,不是小时了……自然要避嫌。”
周制道:“我才回宫那日,牵着你的手回瑶华宫,你怎么不说这话?”
玉筠的唇一动,复又沉默。
周制道:“席风帘说的那些话,到底奏效了是不是?你表面依旧对我好,可我知道你心里离我远了。”
“我没有……”玉筠扭开头,耳垂上升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周制叹道:“也罢,我索性把心摊开,席风帘说的话不算数,我没有耍弄过皇姐,也不是把你当做什么……禁脔。”
玉筠慢慢抬头,对上周制的目光,他的神色凝重而认真。她才稍微地松了口气,就听周制道:“可我的确……爱慕皇姐,不是孺慕之思,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意,是对于‘心上人’的爱慕心仪,你明白么?”——
作者有话说:小制:好了,我摊牌了,哼哼~
好难写的一章啊,熬了大半天才弄成,都不知自己在认真什么[爆哭][玫瑰]宝子们速来收藏新文哟~专栏也全是完结文,么么哒~
第43章 这一吻 心如鹿撞,几乎不能呼吸……
周制特意提出“心上人”, 自然是对于那夜在瑶华宫内,周锦跟玉筠提起赵丞言时候的“回应”。
玉筠双眼睁大,耳畔轰然雷动一般。
起先她听周制说什么“席风帘说的话不算数”, 还以为自己的担忧是多虑的。
这些日子来,她表面上相待周制,自然看似如常,毕竟也是打心里疼惜他,不愿意疏远他,更不想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疏远而寒心。
但是在她心底里,却也未尝没想过席风帘那些话……所以有意地给自己定了底线,比如如同上回一样跟周制手牵手回瑶华宫的举止是万万不能再有了。
退一步讲, 就算不是因为席风帘的话, 他们毕竟也长大了,先前周制都要议亲了……若将来成亲,难道也似今日这样?
所以玉筠想着,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该避嫌的时候得避嫌,慢慢地彼此就都习惯了。
她心里虽然想着此事, 嘴上却不敢提,因为知道一旦提起, 就算周制解释,也从此在周制心中埋下一根“她在怀疑”的刺了,白白又多一层芥蒂。
如今周制自己主动提起,却无妨, 谁知……那口气还没有松下,就听见了后面那几句。
他道:“我爱慕皇姐,是男女之间的情意, 对‘心上人’的爱慕心仪。”
玉筠脑中一昏,简直比听见席风帘说什么“禁脔”更叫她震惊骇然,无法自处。
毕竟她清楚席风帘是何人,他说的那些话,自然是有挑拨离间的意图,所以虽然说的过分,但玉筠只是惊骇外加些恼怒,并没有十分当真。
但周制这般说,就不一样了。
他的神色认真郑重,不像是小孩儿赌气使性子,到如同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终于做了的一个决定。
周制的语气跟神情,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跟真诚。
一瞬间,玉筠几乎忘了他的手还在揽着,而且他们之间靠得如此之近……周制早有图谋,一步步地引她到了跟前,再给予“致命一击”。
周制望着她呆呆的样子,知道她惊住了。
玉筠身上的香气直透肺腑,随着马车的细微颠簸,她近在怀中,衣袂相交。
他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在那樱桃似的唇上吻下去。
但却清楚,此事急不得,自己在这会儿坦白了心意,已经把玉筠惊呆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若再唐突,只怕在她心中,先前的形象必定大毁,更怕……从此就对他敬而远之了。
恰在此刻,车外马蹄声响,原来是四皇子周镶靠近,问道:“五姐姐,五弟还好么?”
周镶记挂周制的伤,见快要到了上林苑,特意赶来询问,看是否有他帮忙的。
玉筠反应过来,脸上大红,赶忙推开周制的手,又向着他肩头捶了一把。
周制听见周镶是在对面问话的,偏偏不为所动,只仍旧低声对玉筠道:“皇姐,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有半分假话,叫我死于刀……”
还未说完,玉筠已经踹了他一脚,恼羞成怒般:“闭嘴,你给我闭嘴!”
周制这才一笑,竟自挪了过去,把车窗开了半边,道:“四哥,寻我何事?”
外间,周镶正诧异为何里头起初无声,闻言道:“没事,就是怕这路上颠簸,于你的伤不利,都还好么?”
周制道:“有五姐姐在,能有什么错儿?只是先前五姐姐多半是乏累了,正睡着呢,我不敢吵嚷。”
四皇子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原来是这样,却是我冒失了。”他低了低头,没看清里头玉筠在哪里,就对周制说道:“皇弟,你替我向五姐姐赔个不是,我其实也知道,连日里她在皇后娘娘那里,相助娘娘筹办腊八的种种事宜,毕竟劳乏了。”
周制含笑回眸看向玉筠,却见她坐在对面,也没看这边儿,却也如同面壁一样,扭头对着车板壁,也不做声。
“四哥放心,你自然也知道,五姐姐最是心软的,咱们又无坏心,她自然不会怪罪。”
周镶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之后,周镶便又打马往周销周锦他们一处去了。
周制微微探头看去,见前方队伍之中,几个皇子衣着鲜明,策马其间,都穿着金绣蟒袍的吉服,委实出色。
四皇子打马往前去的时候,周销周锦都转头看过来,其中周锦的目光掠过周镶,扫向此处。
周制把车窗掩上,回头,却见如翠还捂着耳朵发呆,只不过因为周镶这一打扰,如翠的手未免放松下来。
他吐了口气,便对玉筠道:“五姐姐,我若是说错了话,惹得你不高兴,你且看在我年纪还小,做事冲动的份上,别怪罪我,只知道我对姐姐是真心的,这份真心半点掺不了假。”
玉筠正用手捧着脸,掌心中,脸颊很热,别说是脸,就连身上都似乎滚//热了起来。
闻言她喝道:“你还说?”
如翠听得明白,虽不敢动,心中却也难免觉着周制可怜……两人说话的时候,如翠并没有胆子去偷听,只是周镶过来,她才放松,故而不知前情,只觉着周制明明是个极好的,为什么公主反而对他有些怠慢冷落。
周制垂眸道:“我过了年只怕就要离京了,所以有些话实在是忍不住……何况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也许皇上觉着我在边关做的还可,再调我前往冲锋陷阵呢?我不怕那些生生死死,我只怕我现在不说,以后万一没有机会再开口,便是死了也不安宁……”
玉筠原本还觉着无地自容,无法自处,猛地听他说出这些来,那羞愧难当之意逐渐消退,眉头皱蹙。
如翠忍不住道:“五殿下,快要过年了,进了腊月就是年,千万不要再说这些死啊活的!大吉大利,童言无忌!”
玉筠先前推开周制后留心过如翠,当时如翠还安静地捂着耳朵面壁,所以她知道如翠没有听见那些话。也正因为这样,周制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当着如翠的面儿一语双关。
玉筠暗暗叹息,心中想:之前虽也知道周制有心机,但……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把这份小心思用在自己身上。
还用的如此娴熟自如。
她被周制说的出京的话打动,心中其他的想法暂时压下了,只是仍不知如何面对他,心中又乱的很,千头万绪的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一语不发。
这一来却让如翠误会了,以为玉筠真的恼了周制。可她又不敢贸然去劝和玉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终只叹了一声,低低道:“我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上林苑占地广阔,内有十二总殿,三十六处宫苑,其中以未央宫为中心,但以建章宫最为雄伟,皇后便居于建章宫主位,其他妃嫔,皇子公主等,各有安排。
玉筠便极为喜欢上林苑,比皇宫更甚,苑内处处筑起高台,又有池湖山峦,林子中豢养许多鹿獐狐兔之类,宫阙威严,亭台精致,偏又有山林水色,相得益彰,自然比宫中更为热闹。
皇后本想安排玉筠随她住在建章宫,玉筠自请去往建章宫西北、太液池旁的瀛洲岛别苑住着,小的时候,皇后在夏天避暑,带她来过一次,玉筠十分喜欢那边儿的水系景观。
当时夏季,池边绿树成荫,又有许多水草郁郁葱葱,若干水鸟悠游其上,凫雁,鹈鹕,鸳鸯,天鹅等,水中更有龟鳖鱼虾等等,是别处所无法得见的热闹景致。
只是如今腊月,少了许多水鸟,草木不似夏日繁盛,但雪落之下,却另有一番孤清的意境。
玉筠安置之后,休息了半个时辰,略用了些点心,便披着风帽,出门,且看风景,且去往建章宫。
她走的不快,望着湖心雪色,岸边泊船,心旷神怡。
太液池这边因为湖泊极大,因此常备游船,数量极多,听闻帝后众人临幸,早早地就备下了船只在岸边。
只是天气冷,皇帝没有那个兴致,正忙着抱着美人淑女们欢乐。
而今日来的人,多数都在宫中太久了,初次换了地方,一个个格外喜欢,尤其是那些随行的宫女内侍,不顾劳累,撺掇着主子各处游玩。
一路上,玉筠便看到玉芳玉芝两位公主,带了宫女,兴高采烈地四处走动。
不知不觉一日天色暗了下来,上林苑中各处掌灯,更如仙境一般。
玉筠在建章宫陪皇后用膳过后,皇后说道:“明日皇上要带太子跟王爷们前去射猎,皇上似乎兴致颇高,先前听他说,要赌个彩头,看看谁射中的猎物最贵重,可以凭此向皇上提一个条件,你说怪不怪。”
玉筠笑道:“这不过是玩儿罢了,能射中固然锦上添花,若不中,也是寻常之事,父皇这一时兴起,可要为难太子哥哥他们了。”
皇后叹道:“可不是么?玉儿你说,什么猎物会最贵重?”
这上林苑中豢养的,自然没有什么伤人的猛兽,就算圈养着几头熊、狼,老虎之类,却也绝对不会放出来,只是用于观赏。
毕竟来的都是贵人,且不过是游猎,非是正经打猎,弄出那些猛兽来,伤了人,算怎么回事。
除了这些,若说是贵重的……玉筠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不由看向皇后。
四目相对,她便明白皇后心中担忧之事:“母后莫非是说……”
玉筠抬手在自己的头上竖起手指,做出生角的样子。
皇后笑道:“果然你最懂我的心。可不是么?别的猎物再贵重,到底有个价,也是个玩儿罢了,唯有这种……”
玉筠颔首道:“如果是这个,自然是太子哥哥得了最好……”
皇后冷笑道:“皇上提出之后,我便觉着怪异,这必定是贵妃想出的法子,她想趁着这个机会,为三皇子再搏一搏。”
玉筠欲言又止。
皇后目露忧色:“玉儿,我不是不相信你太子哥哥,只是……如果万一,真的让这个彩头给魏王得了去,你说该怎么办好?”
戌时过半,玉筠才从建章宫出来,缓步往太液池方向而行。
夜风微冷,如翠挑着宫灯在前领路,还未出建章宫,路过一处院落之时,竟有一道黑影从院中急急掠了出来,把如翠吓得一惊,手中宫灯乱晃,竟熄灭了。
玉筠瞧见那似乎是一只鹊鸟,只是好端端地怎会夜间飞起来,正想莫非是被他们惊到?却听到院子里低低的声响传来。
如翠嘴快,喝道:“谁在哪里?五殿下在此,快取一盏灯来!”
玉筠要拦都来不及,又过了会儿,却见有个人缓缓走出来,借着廊下的灯光,竟是玉芳公主。
她竟没有带随行的宫婢,只一个人孤零零的,神情略显尴尬。
如翠奇道:“是四公主殿下,您怎么在此?”
玉芳公主勉强一笑,道:“我便住在前方的偏殿中,用了晚膳,随意出来走走。怎么……五妹妹在这里?”
如翠没看出什么来,玉筠却瞅见那院子门口处,仿佛有道人影一闪,她暗暗惊心,却只做没看见,道:“才自皇后娘娘那里出来,如翠不小心脚滑了,摔了灯,什么都看不到,正有些慌了呢。”
四公主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再拿一盏灯便是了。”
玉筠却笑说:“时候不早,我也乏了,就不打扰四姐姐,改日再说话。”
如翠还要开口,玉筠攥住她的胳膊,又对玉芳道:“四姐姐也快回去吧,夜晚风大,别吹的头疼。”
玉芳欲言又止,只笑道:“那五妹妹慢走。留神脚下。”
当即,玉筠看似是扶着如翠,两人往前去了。身后玉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院子里那人才走了出来,道:“五公主没发现吧?”
玉芳公主道:“应该没有。何况……这五妹妹是个极聪明的人,就算察觉了,她也不至于四处传扬。”
且说玉筠同如翠两人,眼见太液池在望。如翠才说道:“公主就算不去坐……为何不叫四公主送一盏灯给我们?”
玉筠道:“我们慢些走也是一样的,有廊灯,不至于就看不清,怕什么。”
如翠只道:“早知道带了小顺子出来了……这陌生地方,又时不时地有水鸟叫声,怪渗人的。”
两人正说着,见前方路上隐隐一道人影站着。
如翠毛骨悚然:“公主你看,那是什么?不会是假山、是树吧?怎么瞧着像是个人……又直直地……”
玉筠定睛看向那人,借着路边灯影,望见那张清冷似雪的脸,便故意道:“嗯,是个鬼呢,你还不跑?”
如翠刚要叫,那人脚步一动,开口唤道:“皇姐……”
“是五殿下?!”如翠立刻转忧为喜。
周制也住在建章宫内一处殿阁中,他不是个爱交际的,怎奈周镶喜欢,特意邀他出去闲逛。又说要去太液池找玉筠。他这才从了。
谁知玉筠被皇后留下,周镶耐不住,就先行回去了。周制心中有事,便特意多了留了会儿,见她总不回来,便慢慢走出来相迎。
两下遇上。周制看见如翠手中提着的熄灭的灯笼,道:“怎么不点灯?”
如翠就把先前不小心受惊,熄了灯,又见到玉芳公主的事说了。
周制看向玉筠,望见她的神色有些不虞,便避开如翠,低声问道:“皇姐是看见了?”
玉筠微怔:“嗯?”
周制道:“没什么,我见皇姐脸色不对,还以为你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玉筠不禁问道。
周制道:“这么晚了,四公主怎会一个人外出……自然是有事。”
玉筠听出他的语气,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你……”可又一想,此事关乎玉芳的名声,到底不好出口。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制却垂首,靠近她耳畔道:“同玉芳公主相好的,是宋国公府的小公爷。”
玉筠没想到他直接就说了出来:“你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她都不晓得,还以为玉芳钟情的是席风帘。
周制说道:“我一位相识是禁军当值的,他早有所察觉。便告诉了我。”
当初玉芳确实更钟意席风帘,怎奈席学士君心似海,玉芳怎样也吃不透她,而且她也不蠢,依稀看出玉芝公主也很在意席风帘。
但这么多年了,席学士年纪渐大,却还无意于婚姻,玉芳公主瞧出些许端倪,知道以自己的段位,怕不是席学士的对手,不如退而求其次。
当初在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她就瞧着宋小公爷是个不错的……加上小公爷被调入了禁卫之中,见面的机会自然更多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有了首尾。
玉筠倒吸了口冷气:“连禁军的人都知道了?”
周制笑笑:“不是人尽皆知,只是我那相识,是禁军小统领,为人最精细谨慎,他最会留心,小公爷又不是个最缜密的人,自然给他察觉了。放心,他也不曾跟别人说过。只是因为涉及了公主……所以才跟我说了一声。”
玉筠点头,忽地想起上回在御花园里,看到玉芝跟席风帘的一幕,喃喃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叫人省心。”
不料周制问道:“是么?还有谁?”
玉筠瞪了他一眼,这会竟忘了先前在马车中的情形,只是四目相对,望着周制含笑的眼神,才心头震动,忙又回过头去。
周制道:“其实也怪不得,正如皇姐先前所说的,男大当婚……那自然是女大当嫁……”
玉筠忍不住停下,扭头道:“我说的话,你倒是句句都记得。却都用来堵我?”
这句“男大当婚”,却是在知道皇后给周制挑了人家的时候,她跟周制说的,这小子的记性却是很好,什么“心上人”也记得,这个也记得,都用来埋伏她了。
周制笑道:“我不敢堵皇姐,只是皇姐的话对我而言确实都是金玉之言,不知不觉地就引用起来了,没别的意思,可不要总冤枉我。”
如翠在前头听了个大概,暗暗点头,觉着五殿下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可怜儿。
玉筠啧了声,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她看了眼如翠,小声对周制道:“上回乾元殿里,皇上要给你选人,你抗旨不尊,难道……”
她简直不敢说下去。
玉筠不敢的,周制却偏坦然道:“正是为了皇姐。”
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周制继续道:“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皇姐……从我认识你开始……自然再也存不进别人去了。只是我担心,贸然说出口的话,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连累你,因而才没说。”
玉筠心头更是滋味难明了,说他莽撞,他竟然想到了这一层,说他谨慎,他却敢公然冲撞皇上,殴打大臣。
“你……”玉筠深深吸气,冰冷的气息入了肺腑,让她有些清醒:“早知道你是这个心思,我……”
周制道:“早知道我是这个心思,你那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托辞,恐怕也会用在我身上,是不是?”
玉筠睁圆了眼睛,怀疑他是不是潜入了自己的心里,怎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原来方才一瞬间她确实在懊悔,那夜周锦去瑶华宫,提起赵丞言,她因对周制毫不设防,事后竟公然承认了只是骗周锦的话。
周制望着她眼中的惊异之色,道:“皇姐,你骗不过我的。我不是三殿下那样好骗,我比他更了解你。”
玉筠不愿意再说,心又乱了。
周制却又道:“我听说,明日游猎,皇上许了一个彩头……”
玉筠一惊,脚下差点崴倒,周制抄手一抱将她扶住,见前头如翠回头,便道:“无事,我有几句话跟皇姐说,如翠姐姐先回吧,待会儿我亲自送皇姐回去。”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太液池的别院外,如翠正等两人,闻言便看向玉筠。
周制轻声道:“皇姐……”
玉筠抿了抿唇:“你先去吧。”
如翠这才屈膝,退后转身先回去了。
玉筠站直,离他一步之遥,道:“你说什么彩头?”
周制道:“听说猎到最贵重的猎物,就可以请皇上答应一个条件,所以我想……”
玉筠方才没走,就是存着这样一点忧虑,闻言道:“不行!不许乱想!”
“我都还没说完呢……”
玉筠问:“你知道什么猎物最贵重?”
周制垂眸:“对于皇上而言,多半是……鹿吧。”
他果然聪明。玉筠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若说贵重的猎物,或许有很多比鹿更难得的,但对于皇室而言,鹿的寓意,却非同一般。
比如《史记》中记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代表的是帝位,权柄。
故而在这层寓意上,更无其他猎物可比。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皇后会为此担忧,倘若明日是三皇子猎了鹿,那会不会影响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毕竟,这么多年了,三皇子一直都是皇帝所偏爱的那个。
玉筠只是没料到,周制也存着这个主意。
她暗中深深呼吸,凝视着周制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不可隐瞒。”
周制应允:“好,你问。”
玉筠道:“你想猎鹿?”
“是。”
“为何?”玉筠顿了顿,又道:“是因为对于那个位子……存着念想吗?”
周制蹙眉,轻轻地摇头。
玉筠问道:“不是?”
周制淡淡道:“也许在别人看来,那个位子比天大……但对我而言,我所欲得者,只有一个人而已。”
一瞬间,玉筠觉着有什么东西嗖地从自己的背上掠过,甚至连头皮都麻了一刹。
“你……”她原本还疑心周制是不是也想争上一争,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皇姐还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制的反应却极平静。
“那……”玉筠咬了咬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如果我说,明日不许你……去争,你会不会听我的?”
周制忽地笑了。
玉筠如鲠在喉,此时她竟不知,周制这突如其来的轻笑代表着什么,难道是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么?
他笑容微敛,忽然上前一步,在玉筠未反应过来之前,探臂将人搂入怀中:“只要皇姐开口,莫说是’鹿’……就算是我的性命……你也可以拿走。”
男女之间情//热之时,不免山盟海誓甜言蜜语,说出诸如此类的话不足为奇。
但只有周制最清楚,这不是随口的哄女子的轻狂言语,他真的曾经……为她丢过命。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心如鹿撞,几乎不能呼吸。
却察觉他垂首,窸窸窣窣,于耳畔悄悄唤道:“皇姐……”一点微凉温热,小心翼翼地落在鬓上,脸颊,逐渐探向唇边——
作者有话说:小制:嘿呀!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抱抱]
第44章 春水漾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唇齿短暂相接的瞬间, 玉筠只觉着如吞下了一口火。
她急忙推向周制,却反被他抓住双手。
玉筠双眼圆睁,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才发觉他竟果然是……长大了。
从前仿佛柔柔弱弱、乖巧温顺的,被她捏着脸都只会腼腆带笑的小少年,不复存在,如今她连挣脱他的钳制都不能。
“放开!”玉筠低声喝道,夜色中,两颊极热。
周制道:“我放开可以,皇姐答应我不许恼我。”
“你真是出息了,敢要挟我了?”
“我只是怕皇姐转头就跑走, 然后不理我, ”周制的声音透着一丝委屈,但手上却坚硬如铁,“何况皇姐若只顾跑了, 我都不知明儿该不该上场去争一争……”
玉筠方才确实想挣开他,然后快些回太液池的别院去。没想到他果然处处料得先机。
“你要是不胡作非为,我怎么会不理你?”玉筠好不容易寻回一丝理智。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怎么胡作非为了?”周制厚着脸皮道, “我方才只是……只是见皇姐不言语,以为你默认了……才……”
“胡说, 什么默认!”玉筠像是被踩中尾巴一样:“你你、你别恶人先告状!”
周制道:“好好好,是我恶人先告状,都是我坏,是我不该总想着皇姐, 才想到那些有的没的……皇姐骂我打我都成,只别恼我不理我。”
玉筠呆呆地听着他的话,这是在致歉么?如何听着怪怪的。
“你想什么有的没的?”她竟有些不懂。
甬道旁边的石座内, 火光随风闪动。路边松柏上的积雪在月光下微微有光。
眼前的是他朝思暮想,惦记了一世还不够,这一世又惦记了这多少年了心上人。
周制能克制住,那就怪了。
他觉着口干舌燥,道:“就是刚才那样……想抱住皇姐,想亲你……”
话未说完,玉筠猛地挣动起来,低低地怒喝道:“住嘴!还不住嘴!”她羞恼交加,比先前在马车内听了他的告白越发的无地自容,“你说的是些什么混话,你哪里学来的!”
周制见她反应激烈,怕伤着她,手劲减了几分:“皇姐小声些,这儿有巡逻的内卫,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松开。”
玉筠噤声,果真转头四看,却见周围静悄悄地,只有灯火闪烁。
周制则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边拢了拢,道:“皇姐不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整天说些荤话,三句话不离女人的,不知不觉我也听会了一些。”
玉筠觉着自己这一趟上林苑之行,应该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出门前没仔细看看黄历、冲撞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周制这个小子跟中邪了一样,先是在马车里发疯,如今又在这里变本加厉。
先前那个乖巧腼腆的纯良少年哪里去了。
莫非……真的是几年的军中历练,改变了他的性子?总不成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性吧。
玉筠闭了闭双眼,深呼吸:“你你……你是去戍边的,如何净学了这些……你莫不是还做了什么?!”
周制摇头道:“我能做什么?我才看不上呢……我满心里只有皇姐,这天底下哪里有人及得上皇姐半分。”
“你……”玉筠窒息:“你听听,你也说叫我皇姐了,我也从来只把你当做五弟而已,怎么能存这些念想?这是不可能的,知道么?”
“都知道皇姐不是皇上亲生的,而且,我不是正要找个机会求皇上开口么?”
“不行!不许!”
周制沉默。
玉筠转身背对着他,其实不想让他再说,她需要时间静一静。
而且这会儿她感觉……单独地跟周制相处,有点儿危险。
“总之你这样是不对的……”本能地说了这句,玉筠摇头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她只能暂时安抚,或许想上一夜,就能想出个头绪来。
周制仿佛早就看破她的心意,靠近她身后道:“明儿我想去争,无非是想让父皇许下承诺,答应我提任何要求……到时候我就会提起我想娶的人是……”
“我不听这些胡话!”玉筠不敢听下去,慌的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大有掩耳盗铃之意。
“这样……”周制含笑垂首,靠近她道:“皇姐不肯的话,那到底也该公平些,你不许我去,那我便得不到这个机会了……皇姐不该补偿我么?”
“你又在说些什么?”玉筠放下手,转头看他,她觉着自己也不傻,为什么竟有点儿听不懂他的话。
雪色跟灯影交织中,周制的眼睛亮的很,他期期艾艾道:“皇姐,可以让我亲一亲么?”
玉筠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明明听清了这句话,偏偏几乎不晓得这话是何意了。
大概是知道接下来得到的必定是拒绝,周制又道:“像是方才一样,只亲一下……皇姐应允我,我保证不做别的……”
“你还想做什么别的?”玉筠气急,这混账小子……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
“我想做的还有……”周制喉结吞动,却老实地回话道:“很多,很多,只是不能告诉皇姐……我怕说出来你会越发生气不理我了。”
玉筠本是气话,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你……”她无奈地叹气,揉着眉心:“你果然是学坏了。”
“那皇姐是答应了我么?”周制的掌心在那纤细的后腰上一揽:“只一下……”
他截断她的后路,玉筠要后退已经晚了,磨牙道:“谁答应了!你、你趁着我还没恼,别叫我真的翻脸……”
周制望着她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样子,叹道:“我在边关的时候,每每经历生死,或者孤凄无地之时,就会想到皇姐,想到跟你相处的种种,想起那时候皇姐许我上你的榻……盖着一床被子……跟我说你的心事,何等的要好……”
“别说了,”玉筠脸上火烧起来:“那是小时候。你如今长大了!”
“我长大了,所以才想娶皇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玉筠心头一动,皱眉道:“小五子,也许……你是因为没见过别的好女子,没跟别的女子相处过,所以误会了……错把姐弟之情当做了……”
周制眼神一暗,忽地倾身。
玉筠话音未落,唇便已经被封住。
她猝不及防,眼睛睁的大大的,却见他的脸庞就在面前,凤眸微微垂落,长睫抖动。
唇上传来的温热沁入心底,玉筠整个魂魄出窍。
周制确实学坏了。
他说“只一下”,奈何这种事情,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的。
就如同他打仗,唇齿相接之后,便是叩关,而后……短兵相接,攻城略地。
这简直是出自骨子里的本能。
何况面对的是他惦念爱慕了两世的人。
如火星闪烁,然后便是燎原。
玉筠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这种方式。
感觉唇上传来的微微刺痛,玉筠本能仰头,后颈却被轻轻地摁住。
竟让她身不由己地越发贴近,唇边慢慢地有水渍蔓延,如同春日的春水漾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魂不守舍中,玉筠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有脚步声响,依稀且有人声传来,似乎是宝华跟如翠的声音。
原来是宝华见她许久没回去,故而担心,挑着灯来寻了。
周制却听的清楚,但他没打算就此中断。
面对玉筠,他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当看见甬道上人影闪烁,为首的宝华一瞥之下,身形猛然止住。
周制抬眸,跟灯影之中宝华的目光相碰,他并没有退缩半分。
宝华窒息地望着这一幕,看着少年那双阴影中仿佛是寒星烧//灼般的双眼。
就在一瞬间,她当机立断拦住了身后的如翠:“回、回去……”
“姑姑,不是说……”如翠尚未说完,便给宝华打断。
直到现场重又恢复宁静,终于反应过来的玉筠才如梦初醒般,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抓着周制的衣襟。
玉筠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耳畔,是周制的声音,稍微有些暗哑,道:“我知道我笨,只是还没有愚笨到不知何为男女之情的地步。按照皇姐所说,假如我日思夜想地想跟你睡在一起,想抱着你,想这样的亲你……也是姐弟之情的话,那这天底下的夫妻都是手足了。”
玉筠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太液池别苑的。
周制扶抱着她,送到门口,却见宝华跟如翠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宝华过来接住玉筠,抬眸看向周制,眼神奇异。
周制却又恢复了昔日那样的温和纯良:“劳烦姑姑了。”
宝华张了张嘴,似笑非笑道:“五殿下何必又说这话。”
如翠却道:“早知道要跟公主说这样长的话,就到殿内说,这在外头多冷。”可是扶着玉筠的时候,却感觉她的手很烫,分明没有拿暖手炉,这是为何?
周制又看向玉筠道:“是我唐突,一时忘情……皇姐莫要责怪。”
玉筠垂首,置若罔闻地向殿内去了。
宝华瞥了他一眼,想想……竟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些话似乎也轮不到她开口。
目送玉筠进了内殿。周制又略站了片刻。
转身,周制抬手在唇上抚过,方才的滋味,让他意犹未尽。
他知道自己还是情难自禁、逾过了,到底还是惊吓到了她,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抬头看看天际,寒星点点。
周制想到明日的游猎,本来他确实是想去争一争的,当然,不是为了“鹿”代表的那些东西,正如他对玉筠所说,他只为了她。
乾元殿内跟周康的拒婚,是第一重,本来周制想在明日,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至少让皇帝答应让他自主择婚。
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样破天荒的两次下来,帝后应该有点儿习惯了,如此等他最终提出自己想娶玉筠的时候,帝后或许不至于太过惊愕。
总之,他们最好不要逼他到无可选的地步。
玉筠以为他想争那个位子。
对于周制来说,前世,他是被逼到无处,以为只有得到那个位置,才会得到她,才会护住她。
但前一世的惨痛结局,让周制觉着那样做未必是最好的路。
太子也好,周锦也罢,周制的心意从来跟他们不一样,就如他先前表明的,他心里只有玉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如果能够顺利地同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他何必去管其他呢。
在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前,周制曾设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跟她开口,戳破这层窗棂纸。
虽然以后不能再借姐弟之名赖在她身旁,但那也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继续下去,玉筠坚定了当他皇姐的心意,岂非得不偿失。
所以迟早晚地要揭穿这件事。
只是今夜,是个意外。
但周制不后悔。
他只希望玉筠不会因而受惊过甚……而按照他对玉筠的了解,最容易心软的是她,毕竟两个人先前的感情,不是说弃就弃的,她也许会生气他的无礼唐突,但绝不会真的跟他“恩断义绝”之类。
何况,周制能察觉到……方才在亲她的时候,虽然无措,可她的手从最初的推搡到最后紧紧抓住……也许玉筠自己都没发觉,这微妙的变化。
次日,玉筠起的有些迟了。
唇似乎有些肿,仿佛还不太舒服。
刚醒的时候忘记了为何,玉筠无意中伸手胡乱地揉搓了一番。
直到宝华将她的手摁下,笑道:“殿下可别再揉搓了,破了皮就不好了。”
玉筠恍惚想到昨夜在太液池外的荒唐,脸颊上不觉涌出淡淡地胭脂色。
宝华伺候她洗漱上妆,打量她的神色,道:“今日我陪着殿下出外吧。”
因宝华是瑶华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只管理宫中上下事宜,其他的陪同玉筠出入之类,都是身边的大宫女们在做,只偶尔跟着。
玉筠也没在意,只应了声。
来至建章宫中的时候,却见宫中的妃嫔公主们竟都到了,而在现场竟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二公主周芸,另一个,则是她的驸马,翰林院侍读陈学士。
两人正向着皇后行礼,见到玉筠来到,齐齐回头,周芸眼神复杂,陈驸马眼中却又闪过一道光。
昨日玉筠他们随皇后前来之时,周芸夫妻可并不曾来。都知道周芸不被帝后所喜,若是在宫中,倒是可能传他们夫妻进宫一起团圆,这种场合却没有特意去惊动。没想到他们竟主动前来。
玉筠屈膝道:“二姐姐……”
周芸微笑:“五妹妹……”似乎还要说话,上面皇后已经道:“玉儿过来。”
玉筠当即一点头,向上而去。周芸眉头微蹙,却仍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并未做声。
皇后叫了玉筠上前,握着手道:“今日怎么迟了?必定是连日帮着本宫料理杂事,累的睡过头了?”
玉筠道:“协助母后做点小事罢了,哪里就累着了,不过是新换了地方,处处新奇,高兴的半宿没睡着,这才迟了。”
皇后含笑点头,又道:“二公主跟驸马却是有心了,竟巴巴地跑来请安。”将目光重新投向周芸跟驸马,道:“你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团圆的日子,自然不好让你们夫妻劳顿,请了安,便早早地回去才好。免得叫人觉着皇族不近人情,硬要你们抛家舍业的过来。”
这竟是要尽快打发他们走的意思。在场的几位公主跟妃嫔都听了出来。
周芸忙道:“母后,儿臣们是自愿来的,儿臣先前身体有恙,许久不见母后,心中着实挂念,近来好了许多,很想多跟母后相处些时候……”
皇后笑道:“你虽是有孝心,只是不必急在这一时,且今日皇上还要跟众皇子去游猎……”
周芸道:“方才儿臣们也去拜见了父皇,父皇也说了此事,儿臣们也很想见识见识。”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周芸装傻充愣,总不愿意离开。
皇后也不愿意再跟她多费口舌,继续说下去,只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且失了体面,因此没有再多言,只对玉芝玉芳两位公主道:“既然二公主要留下来,你们两个多照看着。”
两人齐齐起身应承。周芸稍微松了口气,目光瞟向玉筠,却见皇后又对她道:“这嘴是怎么了,像是破了皮?”
玉筠忙编了个借口应付了过去。
眼见时辰将到了,大家起身,随着皇后往外而行,出了建章宫往北,到了林圃之外,却见对面已经赫赫扬扬地站了一堆人。
为首的自然是皇帝周康,换了一身金线刺绣的弁服,头戴嵌着金蝉珍珠的长冠。
身旁便是太子周锡,以及宋王周销,魏王周锦,齐王周镶……个个都是鹿皮做的狩猎衫,头戴镶嵌黄金宝石的武冠,腰间佩着短剑,拿着长弓。
其中另有一行人——方才小朝会上不见的贵妃娘娘卢宜,竟在三皇子周锦的身旁,正殷殷地不知叮嘱什么。
皇帝就在身旁,略带宠溺地笑看着她道:“放心罢,不过是游猎,只管叮嘱什么?”
皇后眼神微沉。
玉筠遥遥地看去,并不见周制的身影,却瞧见周锦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玉筠唇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此时那边儿众人瞧见皇后带人来了,其中四皇子周镶便快步走来,先是对皇后行了礼,才又对玉筠道:“五姐姐,待会儿我射一只锦鸡给你可好?那羽毛光华灿烂,可好看了。”
玉筠笑道:“别的都不打紧,你只要注意些,别往人少的地方去,也不要在意什么猎物,只留心着弓箭,不是好玩儿的。”
“我知道呢,”周镶答应着,又道:“昨儿跟五弟说的好好地,我要跟着他的,不知怎地他竟没有来……”
玉筠悬着心,道:“也许是他的伤还没好,不来也是应当的。”
周镶点头道:“可不是么?就是他不来的话……”说话间还不死心地张望起来,突然眼神一亮:“那不是他么?”
玉筠忙回头,却见从左侧的宫墙之下,有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中间一人,容颜伟丽,年纪最少,他并不是穿着华贵的鹿皮狩猎衫,只是一袭寻常黑色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乌黑长冠,红色缎带系在下颌,一身玄色衣袍,越发显得气质清寒冷肃。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弓,不疾不徐地走来,明明不曾着甲胄,但通身却自带杀气,令人不敢小觑分毫。
玉筠头一次看周制穿胡服,锋利的像是一把绝世宝剑,也就在此时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她记忆中温柔纯良的小孩子确实是长大了,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出色。
她察觉周制的目光扫过来,竟不敢跟她对视,胡乱转开眼神看向别处。
齐王周镶已经迫不及待迎了过去,显然他还是期待周制出现,同他一块儿狩猎的。
周制来到近前,先拜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毕竟皇帝就在旁边,不知为何周制竟先冲自己而来。
她也瞧见了周康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此刻皇后心里竟有几分好笑,外加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因微笑道:“方才齐王还说,五皇子你有伤在身,必不会来了呢。”
周制道:“这种热闹,儿臣头一次参与,自然不能缺席。何况……”他看向玉筠,道:“儿臣早先应允了皇姐……自然不能失约。”
玉筠正装作很忙的样子,没有理他。猛地听他提自己,脸色一变。
皇后问道:“哦?你应允了玉儿什么?”
玉筠回头瞪向周制,心砰砰乱跳,很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但太过紧张,脑中一片空白。
四目相对,周制顿了顿,笑道:“儿臣允了皇姐,要给她猎一只好看的锦鸡。”
方才他一停的刹那,玉筠呼吸都也跟着停滞了,生恐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谁知竟是如此。
齐王周镶闻言,也笑说道:“好巧,我方才也说了,要给五姐姐猎一只锦鸡呢,皇弟你又跟我抢?”
周制扬眉,眼睛望着玉筠道:“原来已经有四皇兄送了,那……不知皇姐想要什么?”
别人看来,都觉着五皇子真是“贴心”,当着皇后的面儿尚且如此关心玉筠。
只有玉筠看出他眼底闪烁的那一点“不怀好意”,玉筠的牙痒痒,简直想狠狠掐死他,又不能发作,便板着脸道:“我什么都有,没什么想要的。你也不要多事。”——
作者有话说:发出土拨鼠的叫声,小制的戏份好难哇……不过又好甜……
感谢宝子们的鼓励[爆哭][红心]
第45章 博欢颜 她颤着手抱紧周制,察觉怀中之……
旁边玉芳看到此刻, 笑道:“齐王跟楚王都惦记着五妹妹,真是叫我们这些人看着眼热。”
玉筠被周制晃的心里一团乱,没顾上理会, 倒是周制笑道:“五姐姐到底年纪最小,我们才敢说送这些,四公主哪里看得上这些微末野物,何况倘若四公主想要,自然有更好的会送到。”
玉芳是个有心机的,顿时听出他的言外之音,不由看了眼玉筠,心中猜疑, 莫非是玉筠昨夜看见了什么……跟周制说了?
不料周制又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恕罪, 还有人等着儿臣,先行退下了。”
皇后抬头看向跟他一块儿出来的那些人,多半都是眼生的, 却也有几个认得,便道:“楚王且去吧,猎物之类的不过游戏, 你伤势未愈,且记以自身为要。”
又嘱咐周镶道:“齐王是哥哥, 好生照看着楚王些。”
两人都答应着,退后而去。
先前周制说话的时候,玉芳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却见宋小公爷也在跟着周制的那堆人之中, 正看向此处。
玉芳原本以为自己的事是玉筠泄露,如今见宋小公爷混在周制队伍中,便明白跟玉筠不相干。
毕竟玉芳原本也知道玉筠的性子, 绝不是个爱嚼舌的人,年纪虽小,但素来知道轻重,岂会轻易把那些事告知他人。
太子周锡,宋王周销跟魏王周锦也过来跟皇后请安,皇后趁机赶忙叮嘱了太子几句,无非是叫他留心之类的话。
等众人都告退而去,皇后缓步走到皇帝身旁。
周康正安抚贵妃道:“打个猎而已,何苦如此担心。”
皇后听着便道:“正是呢。眼下不过是游猎而已,倘若过了年,魏王去了封地,不知贵妃还要如何的牵挂呢。”
这正戳中了贵妃的心,顿时变了脸色,回头冷笑道:“可不是么,儿行千里母担忧,谁能像是皇后娘娘这么好福气,能叫太子守在身边儿呢。皇后娘娘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臣妾等,戳人的心窝子吧。”
皇后淡淡道:“本宫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再说王爷去往封地,乃是朝廷礼法,从来不得更改,贵妃若心里不痛快,也自忍着就是了。”
贵妃气的脸色都变了,拉着皇帝的手道:“皇上你听……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臣妾……”
周康瞥了她一眼,对皇后说道:“行了,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大节下的,你是一国之母,好歹拿出点儿气度来。”
皇后嗤了声:“臣妾既然是一国之母,又何必忍气吞声呢。皇上怎么不叫贵妃谨言慎行,只来对我……真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成。”
“越说越不像话了,哪里来的软柿子,朕倒是想吃一个了,”周康笑着说道,皇帝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见皇后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不便同她争执,又看见玉筠跟在身旁,当即便转开话锋,道:“玉儿,刚才周制那个混账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玉筠见皇帝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着头皮道:“是五皇子跟母后行礼,并没跟儿臣说什么。”
周康笑道:“胡说,朕明明看见你跟他说话了,脸色还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他得罪你了?你不用怕他,照实说,朕教训他。”
玉筠没吱声,皇后却道:“人家明明好好的。楚王也是特意来跟玉儿说,要给她猎一只锦鸡的,皇上怎么偏把人往坏处想,且还要怎么教训楚王?他身上的旧伤可还没好齐全呢。”
周康道:“俗话说: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谁叫那个小子之前劣迹斑斑呢,就算打过了他,你看他可是个心服口服的?朕看他反而更加逆反了。”
皇后摇头说道:“上次几乎把楚王给打死,就算是老子教儿子,也没有这样的教法。臣妾看楚王很不错,又能打仗又知道礼数,今日他明明不必要来,却还是撑着来了,不也是为了家宴的团圆?分明是个极好的孩子,皇上就少苛责他吧。”
皇帝听她一直说周制的好话,不由笑道:“说来说去,当事人且没开口呢,玉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玉筠没想到皇帝又问自己,勉强说道:“儿臣觉着母后说的极是。”
周康觉着玉筠今日有些古怪,忽然玉芳公主插嘴道:“父皇容禀,五皇弟确实很好,他虽然不善言辞,但跟兄弟姐妹之间相处的都很融洽,齐王也格外喜欢他,今儿还跟他一起呢。想必今日各位皇兄皇弟们,都能够满载而归。”
皇帝这才笑了:“嗯,这才是,罢了,都不要在这里吹风了。”当即就先同贵妃一起走了。
剩下皇后带着众人,也回到了建章宫。大家略坐了片刻,各自告退,眼见快要晌午了,玉筠陪着皇后用了午膳,回到太液池别院歇息。
一直到了日影偏斜,林圃那边陆陆续续才传回消息。
先是二皇子周销射中了一只兔子,只不过不小心摔了马,扭伤了脚,就先退了出来。
其他几位分头行动,太子这边儿也有所得,兔几只,獐子一头,还打了一只野鸡。
又寻觅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发现了一头鹿。毕竟之前皇后曾有过交代,别的猎物都罢了,唯独要格外留意鹿的踪迹。而且务必要比三皇子早一步猎到鹿。
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猎不到鹿,那也万万不能让三皇子得了去。
跟随太子的,除了近臣外,都是射猎的好手,耳聪目明,发现梅花鹿的踪迹后便紧紧跟随。
谁知三皇子周锦的人也不遑多让,两波人马几乎是一前一后,逐渐竟把那头梅花鹿围在了中间。
太子的人见机不可失,急忙催促:“殿下,快快动手!”
周锡盯着那头鹿,略微迟疑。
可对面周锦身边的人也着急道:“王爷!”
周锦的目光跟太子一碰,两个人各自下了决心,双双搭起了弓箭。
两支利箭齐刷刷的向那头可怜的梅花鹿射了过去,鹿受惊,却无处可逃,只猛然窜起,竟躲开了太子周锡的那支箭。
刹那间,周锡身边的人又惊又怕,周锦那边的人却面露喜色,自以为赢定了。
毕竟三皇子的箭术也不是浪得虚名,不能算百发百中,但这个距离,一定不会失手。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周锦的箭将射中之时,斜刺里又飞出一支箭,直接撞到周锦的箭身上,生生地将那支箭给击飞了。
那只梅花鹿死里逃生,蹦蹦跳跳,很快消失了踪影。
这一下变生不测,彻底反转,太子的人都喜出望外,周锦的人却怒发冲冠。
周锦将弓箭放下,皱眉看向前方。
太子的眼底却流露一抹笑意。
周锦尚未开口,他身旁一人已经忍不住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王爷的好事!”
其他人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上前痛打那不速之客。
太子不理众人,扬声道:“老五!孤就知道是你!”
说话间,果然见中间有一队人现身,为首的正是周制,身旁一左一右,是四皇子周镶跟宋小公爷。
周制上前,对太子行礼,又向着周锦道:“方才是我唐突,三殿下莫怪。”
魏王周锦冷笑:“老五,你是故意的?”
他的意思,是质问周制,是不是故意的帮助太子。
齐王周镶不想他怪罪周制,刚要替周制解释。周制竟道:“我确实是故意的。”
周锦身边之人先前贸然喝骂,本来以为是其他人,不料竟然是两位皇子,起初还有些心虚。
可听见周制如此回答,不由说道:“楚王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唾手可得的鹿,却被你惊走了,这是哪里的道理?你竟还是故意为之?!”
周制不想理会这说话的人,望着周锦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
太子周锡见他不作声,还以为他是被训斥住了,便给他解围。
谁知太子还没出声,周制倒吸一口冷气道:“不对……这气味……”
大家莫名其妙,尤其是跟随魏王的人,他们明明能够得到贵妃的赏赐,偏偏给他搅局,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有人阴阳怪气道:“楚王殿下身上有伤,还是别到处乱走了,搅乱了游猎是小事,万一弓箭无眼,伤及殿下可就不得了了。”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太子呵斥道:“放肆!”
周制浑然不觉,脸色越来越凝重,周镶见势不对,不明所以:“老五,怎么了?”
“走!快离开这里!”周制忽然高声。
太子周锡疑惑:“老五,怎么回事?”
“这风里的气息不对,好似有猛兽……太子殿下,还请速速回去!”周制沉声。
太子微怔,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各自狐疑。
对面跟着周锦的那些人闻言,却纷纷面露喜色,互相使眼色。
他们巴不得太子退出,那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追踪那头鹿了。
但太子周锡身边的人自然也是这么想法,关键时刻岂能轻易退缩,回头如何向皇后交差?只怕在皇帝面前也过不去。
现场一时陷入僵持。
周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面上微微的透出一丝冷笑,这帮人简直不知死活。横竖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若他们不听劝,那也是命该如此。
周镶悄悄问道:“老五,真的要走吗?”
“你若相信我,就听我的。”周制回答。
周镶连连点头:“我当然信你。何况我们已经打到锦鸡了……”
太子望着周制凝重的脸色,深呼吸:“听楚王的!立刻原路返回!”
一言出,太子身旁的人都震惊,纷纷劝说,奈何太子打定了主意。
周锦也很诧异,不仅仅是因为周制的话,更是太子竟如此果断的决定。
又细看周制的神色,周锦竟有种冲动,也想跟太子一样返回。偏他身边的人说:“殿下,千万不要被他们迷惑,一定是他们联手作戏,骗我们离开,他们自己好去追那头鹿。”
周锦迟疑起来。
太子已经调转马头,回头看周锦:“老三!你该听老五的话!”
周锦一咬牙,望着周制三分冷峭的脸色,不知为何就想起来玉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异乎寻常甚是亲近的态度。
心中竟生出一股气,周锦冷哼道:“我偏不信。”
他带着人往密林深处去了。
这边太子跟周制众人一起返回,除了周锡之外,跟着他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高兴的,一个个如丧考妣,偷偷地打量周制,眼神中尽是不悦。
都以为周制在危言耸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甚至有人也跟周锦的谋士一样想法,以为周制是故意的调虎离山,让周锦便于行事。甚至有人已偷偷地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到帝后面前告他一状。
毕竟这里是皇家园林,又不是头一回过来游猎,从不曾见什么猛兽。
太子忍不住问周制:“老五,你觉着是什么东西?”
周制的脸色却很复杂,侧耳倾听,终于止步道:“太子殿下,我要回去一趟。”
“这是为何?”周锡错愕。
周制苦笑道:“若是给五姐姐知道了我见死不救,一定会怪我的。”
他说完之后,叮嘱周镶快些离开,不由分说转身往密林中去了。
可周制这一走,在太子的近臣眼中,显然更像是跟魏王串联好的。
顿时又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周镶分辩道:“你们少胡说,老五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也皱眉道:“是孤做的决定,你们都不必担心,若是皇上皇后责怪起来,孤会一力担着。”
周镶回头,眼中却带着忧虑。太子看着眼里,犹豫说:“若是老五说的是真,老三必定会遇到危险,老五且能回去相救,我们又岂能置身事外……”
周镶闻言忙道:“太子哥哥,老五说过,不能让您涉险。”
太子喝命手下立刻去调拨禁卫,便要带人重新返回。跟随太子的近臣们巴不得如此,他们去救人是假,想要戳破魏王跟周制的“勾连”、顺便抢鹿是真。
只有周镶觉得不妥,但他人微言轻,竟无人听他的。
就在太子周锡带人返回途中,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刹那间,周锡骑着的那匹马吓得发了狂,转身就跑。旁边的人也都乱了,瞬间竟是人仰马翻无法控制。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点儿众说纷纭了。
当时在场的,是跟随周锦的人,据他们说来,那会儿三皇子带人追着梅花鹿,渐渐入深林中,却见那头鹿不知为何躺在地上,正急促喘气。
周锦踌躇满志,正要射死,谁知密林中忽然走出一道色彩斑斓的影子,赫然竟是一头硕大的猛虎。
魏王周锦并未看见,弓还未瞄准,坐骑先躁动起来,他的手不稳,那支箭猛地射出,却早偏离了目标,竟是冲着那道影子而去。
那猛虎本来正懒懒散散,一支箭射到跟前,顿时暴怒起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原本想随着周锦夺得梅花鹿去邀功的众人都慌了,除了少数几个忠心的还想着保护周锦外,其他的跑的跑散的散,还有当场晕厥的。
那只猛虎冲上来,一巴掌将一名禁卫拍飞,旁边一名禁卫趁机出手,只是刀砍在猛虎身上,纹丝不动!
周锦从马背上被掀落,腰间本还有佩剑的,可看到如此场景,早吓得手脚发僵,居然连动都不能动了。
眼见那猛虎逼近,周锦呼吸都似停了,瞬间心中掠过无数场景,而最后悔的是……方才没听周制的话。
但为什么周制竟冷冷地直接去了?也许是知道劝也无用,也许他巴不得……
就在周锦闭目等死的瞬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一把勒住了老虎的脖颈。
那猛虎受惊,猛地一扭头,那人手肘用力,在猛虎的颈间连续捶了十几下,期间,整个人也被猛虎带的东倒西歪,但他竟一直不曾撒手。
这突然出现的人自然就是周制了。
后来……据跟随魏王的那些人说,楚王扑出来后,跟那猛虎大战了三百回合,又加上魏王的人也都围了上来,这才将那猛虎逼退。
至于真相如何,只能问当事人了。
玉筠午睡才醒,便听说了这个消息。惊得头皮发麻。
本来以为这场游猎最担心的,便是那鹿的归属,没想到……竟会有生死危机。
她急忙赶到未央宫,却见帝后都在此处,而太子周锡也已经退了回来。
周锡因为马儿受惊,差点坠马,幸亏福大,只被树枝划伤了手臂。就算如此,皇后仍是吓得脸色发白,心跳的发慌。
皇后紧紧地攥着太子周锡的手,此时此刻,什么逐鹿天下,都已经不重要了,最要紧的是太子无碍。
贵妃在听闻林中有虎啸、三皇子不听劝告入内后,已经晕死过去,太医正自急救。
周康正喝问管理林圃之人,问那猛虎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来这院子里是有虎豹熊狼等的,只不过都关押在笼子里。而这林中的猛虎,就是囚笼中的一头,先前去查看之时,发现锁钥被毁坏,那猛虎不知所踪。
周康大怒,立刻叫把那管理之人推出去斩了,将他的家人都收押天牢。
又叫严查林圃上下,涉及玩忽职守的,一概关押。等审讯后再行论罪严惩。
太子周锡起身,请皇帝息怒,又道:“本来儿臣想带人入内相助,怎奈虎啸惊了马儿,只能先叫禁卫们进内搜寻……只是楚王先前说要相救魏王,看他倒像是胸有成竹,父皇且不必着急,只怕事情未必会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周康深呼吸,又看向太子道:“既然老五叫你退出,你又何必再返回?既然知道危险,就该退避,你不是别的,你是储君!难道不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
皇后难得地附和道:“你父皇说的很对!既然楚王已经意识到凶险,提醒了你,你很不该再把自己置身于险地!”
太子垂首道:“儿臣知错了。只不过……看着五弟尚且如此,所以儿臣也一时……”
周康欲言又止,只叹道:“想不到那个混账东西,倒还有几分手足之谊……”
此时玉筠赶到,太子便同她说了事发经过。玉筠脑中更是如千头万绪一般凌乱,几乎也一口气上不来。
宝华忙扶着她,说道:“公主别急……太子殿下都说了未必有事……且三殿下跟五殿下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必定遇难成祥的。”
皇后急忙叫她快坐下,也安抚道:“别怕,方才已经派了人去,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半个时辰后,魏王以及跟随他的人相继被救出。
那头逃出的猛虎,在围堵之下,终于又被擒住,重新关入了牢笼。
魏王被抬着回到了未央宫,周康先吓得小跑上前查看,幸亏只是受惊过度,并无大碍。
他的随从之中,一名护卫不慎殒命,另一个重伤,其他谋士之流,多是摔伤擦伤,不足以致命。
周康见他无碍,先放了一大半儿心。玉筠被宝华扶着,细看周锦,见他通身没有外伤,不由地念了一声佛。
又问道:“三哥哥,小五子呢?”
周锦先前对于周制,还怀有一份难言的、类似嫉妒之意,今儿这执意而为,也跟那份心思脱不了干系,谁知差点儿葬送了自己,还连累了周制。
只是想不到周制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这还说什么呢。
周锦的脸色复杂,叹道:“在后面……”
玉筠被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吓到,还以为周制有什么不测,忙迈步往外跑去,连身后帝后的呼唤都没听见。
宝华搀扶着她,出了大殿,就见底下有一行人,略显狼狈地向这里慢慢走来,细看却不见周制。
宝华也不禁色变:“殿下……”
原来两人都看见,这队伍中间抬着一人……别的没看清,只瞧见下颌处系着的赤色丝带。
玉筠顾不得,匆匆忙忙下台阶向着那边儿奔去,吓得宝华死死地抱住她的胳膊,唯恐她一不留神滚落台阶,那就不必说了。
那队人显然也瞧见了玉筠,一个个脸色古怪,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看向抬在担架上的人。
玉筠完全没留意别人,只顾盯着那上面躺着的人,是周制无疑,脸上还染着血,他本就生得白,边关混了几年,本略晒黑了些,可回来后,很快又养了回去。此刻,鲜红的血渍衬着雪白的脸,越发惊心。
“小五子……”玉筠战战兢兢地叫了声,扑上前,不由分说先握住他的手。
掌心中他那只手冰冷,如同寒玉一般,玉筠看着他闭着双眼,嘴角颈间的血……眼前发黑,双膝一屈,竟倒在地上。
宝华扶都来不及!
可就在这时,原本躺着不动的周制睁开双眼,他忙翻身下地,将玉筠扶住:“皇姐!”
玉筠迷迷糊糊,看见他的脸,兀自如在梦中。
周制抱住她道:“皇姐,我无事,你别怕……我好好的呢。”
玉筠定睛,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出声,周制心有灵犀,摸摸脸上的血,道:“不是我的,是那头老虎的……”
宝华到底还有三分理智,看看周制,又看向他身旁那些武官的脸色,皱眉道:“五殿下,既然无事为什么要躺在这上头……难道要吓死人么?”
周制确实并无大碍,只是先前跟猛虎相斗,小伤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因为先前的“胡作非为”,让玉筠不喜,所以灵机一动,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玉筠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重新对他展露欢颜。
可却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
周制自知理亏,小心翼翼看向玉筠:“皇姐……都怪他们,非要让我如此……不过是些小伤罢了,若知道会吓到皇姐,我死也不会躺……”
玉筠听见一个“死”字,悲从中来,这才仿佛又活了,她颤着手抱紧周制,察觉怀中之人的体温,眼泪如同泉涌——
作者有话说:小制:哥几个,事到如今少不得用你们来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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