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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钥匙


    风眼测试最终结果很快揭晓, 翼巡不负众望,在各项性能测试中拔得头筹。


    真正令它与蒋亦、沈鸢团队拉开决定性差距的,是极端赛道考验中, 天鹰展现出远超同行的灵敏反应和惊人急速。


    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依旧让所有人为之振奋。


    商秦州心思通透,在商场上的行事作风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乘胜追击, 见好就收。


    早在风眼测试结果尚未正式公布之前,他便与市场部、营销部负责人提前通气,将整体布局准备妥当。


    针对冠军、亚军和季军三种可能结果, 制定了三版营销方案。


    每一步都计算周密,只等最终结果尘埃落定,便立刻启动相应营销方案大力宣传。


    通稿、赛道实录高光片段、硬核性能数据图表同步发布全网,精准的宣传攻势很快反馈到市场数据上,翼巡的搜索量暴涨,品牌声量一路高歌, 将其他竞品远远甩在身后。


    当初力排众议,选择技术攻坚这条难路时, 陆晓研的心理预期其实相对保守。能短期实现收支平衡, 长期有所回报,她便已觉得满意。毕竟这条路上的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不可预估的风险。


    她没想到的是, 商秦州的初心也没变, 依旧是逐利而行, 竞赛红利尽数落袋为安。


    这种行为其实并没有道德上的高低之分, 陆晓研甚至有点佩服他的执行力。很多时候,再优秀的创意和想法,如果没有雄厚的资金投入, 那么永远不可能落地。


    周五下午,公司特意为他们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商秦州那头还有别的公关事务,短暂露了个脸便离开。他走后,陆晓研便成了场中的中心。


    陆续有人走过来与陆晓研碰杯,“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这次太厉害了!”之类的话,陆晓研一一应着。


    偶然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细跟,裸色,鞋型窄长,脚背裸露的弧线收得刚刚好,露出一小截脚踝。鞋跟让她的身姿比平日更挺拔,小腿线条微微收紧。


    这双鞋商秦州送给她后,她就一直搁在鞋柜里,其实都有点记不得。


    以前她总幻想,未来到底什么样的场景,能穿一穿这双鞋呢?她担心这细跟太高,自己会驾驭不了。但此刻站在这里,却发现其实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难。


    在宴会上待了好一会儿,陆晓研出去透透气。


    露天平台上几人正在抽烟聊天,有他们部门的,也有其他部门。


    陆晓研不喜欢烟味,本打算掉头就走,但商秦州的名字突然传进耳朵里,她不由停下脚步。


    “估计就这个月的事了。”两人议论。


    “升这么快啊?”


    “嗨,人家本来就是来镀个金的,这次成绩这么亮眼,升也心服口服。”


    “那他一走……他的位置谁顶上呢?”


    “王总呗。”另一人说。


    “王总一升,王总现在的位置……”


    “可不,这是真的牛。以后可能要叫人家陆总了。”这几人都是明白人,说话点到为止,并没有提到陆晓研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陆总……


    陆晓研在心中小小回味了一下。


    就说她沽名钓誉好了,她非常坦然地承认。“陆总”这个称呼,可太好听了。


    称呼每变一次,就像是往上迈了一个台阶。这台阶看起来矮,但她跨起来并不轻松。


    最开始刚到公司的时候,大家还叫她小陆,“小陆你过来一下”,谁都能这么喊。


    熬了几年,就是陆工了,有技术难题,没事,找陆工。再后来是陆副总监,一个“副”字跟着她好几年,为了将这个副总监的副字拿掉,是蜕一层皮。


    不是那种电影里光芒万丈的蜕变,而是闷声不响,像蛇在石缝里蹭掉旧皮,血淋淋的,自己知道疼,别人只看见它换了一身新衣裳。


    又到什么时候,能把“总监”里的这个监字拿掉呢?


    她的前方,大概又是无数级台阶。


    不过她也不怕,反而还会像现在这样兴趣盎然。


    这几人还在讨论公司未来职位变动的事,谁升谁降,谁挪谁留,盘得清清楚楚。陆晓研侧耳又听了几句,就彻底丧失好奇。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似乎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猜测一句她和商秦州的关系。语气里反而有几分服气,那种对“这人确实有两下子”的服气,不情不愿,又不得不承认。


    这大概就是手握实绩的好处,有了成绩,自然就能堵住流言蜚语。毕竟没人会靠关系,把自己送到大雪原挨冻去。


    宴会还没结束,但陆晓研懒得再去了。她瞅准机会,偷偷溜回工位上,埋头继续忙手头的事。


    偶然间抬头,活动发酸的脖颈,望见眼前茂密翠绿的绿萝叶片,有几分怅然若失。


    商秦州真的要走了。


    他会走,其实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甚至每一天,她都在为这天的来临做准备。可现在,她还是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好不容易,才学会依赖他。


    她在椅背上融化了一会儿,很想跟商秦州说话,或者听他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侃天侃地,吹牛互怼,都可以。


    而且,他不是亲口说,她只要有事,随时都能找他么?


    陆晓研想了想,给商秦州发去一条消息:“骚扰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瘫在座位上自得其乐地摸了会儿鱼,就打算继续工作。


    结果手机一震,aaa建材市场老商:“?”


    陆晓研本来找商秦州就没什么正事,他这会儿可能正在忙,结果被自己弄得一头雾水,想想就觉得好笑。她正抿唇偷笑着,打字:


    “没事,就看你在干嘛。”


    但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商秦州就又回了一句:“怎么,想我了?”


    陆晓研耳根顿时有些发烫,像是被一针见血戳破了心事。


    可她怎么会承认,嘴硬道:“想得美。就是庆功会快结束了,在无聊,问问你那边什么情况。”


    aaa建材市场老商:“我这边公关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你那边要到几点?”


    陆晓研看了看表,敲字回复:“八点吧。”


    aaa建材市场老商:“吃了吗?”


    陆晓研:“没呢,穿高跟鞋,不能吃太多。干嘛,你要请我吃饭啊?”


    她打着趣,没想到商秦州竟然真的说:“嗯,晚上去我家,给你做饭。”


    做饭?


    陆晓研半信半疑,虽说商秦州来她家是给何美兰打过下手,但她对商秦州能否独当一面当大厨,还是保持怀疑地态度。


    陆晓研:“做饭?你做还是我做啊?”


    商秦州:“我。”


    就一个字,甩过来,干脆利落。


    陆晓研:“你?你可别把厨房给炸了。”


    aaa建材市场老商:“炸了就炸了。”


    一秒钟后。


    aaa建材市场老商:“算殉情。”


    陆晓研快被笑死。


    晚上八点,陆晓研收工下楼,这会儿停车场没什么人了,一眼就看到商秦州的车停在地库老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商秦州正在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见她进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了手机。


    “等很久了吗?”陆晓研边拽安全带边说。


    “没,”商秦州说:“刚到。”


    他就算早到了,也不会跟她说。


    车平缓地驶入车流。


    很不巧,商秦州打开车载广播,今晚电台点播的第一首歌,刚好就是张惠妹的《人质》。


    “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陆晓研立刻按下按钮,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突兀。


    她重新伸手,若无其事地按着按钮,说:“换个台吧。”


    商秦州没说什么,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然后打转方向盘。她知道,他也记得那晚她唱的歌。


    新的电台飘出来的歌,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空灵的嗓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陆晓研扭头看向窗外,吹着夜晚的凉风,情不自禁跟着哼唱起来。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哼到这一句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看商秦州。


    “你会唱吗?”陆晓研眼睛在昏暗的车里亮晶晶的,“我都没过你唱歌。”


    商秦州性格内敛。唱歌跳舞这类事多出自于表演者,而他习惯位于台下,做那个审视、评判、不动声色掌控的角色。


    商秦州闻言,一脸正色,清了清嗓子。


    陆晓研期待地望着他。


    然后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不会。”


    “唱嘛唱嘛,”会唱歌的人觉得唱歌好简单,就像说话一样。陆晓研才不信商秦州是不会唱而不是不想唱。


    “真不会,”商秦州直视着前方,语气四平八稳,打转方向盘,淡声说:“不然什么都会,未免太完美。”


    陆晓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商秦州是在自吹自擂。她噗嗤笑,继续坐回椅中,摇头晃脑地跟着广播哼唱。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道一道流过她的侧脸,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这个夜晚本身。


    商秦州安静地开着车,听她柔声哼唱。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那些过去,彻底翻篇了。


    以后她再想到他们的歌,她只会想到这一首。


    *


    商秦州的家陆晓研还是第一次来。公寓位于城东,一栋没挂牌的公寓。门口有两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藏在闹市里的幽静岔道之中。


    一进门,整个玄关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幅画一样铺在眼前。


    “随便玩。”商秦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她换上鞋就往里走,客厅是横厅的设计,开间很宽,落地窗从东一直延伸到西。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底下是整片红瓦屋顶层层叠叠,远处是深蓝色的天际线。


    但这里的家具却很少,甚至少得有些过分。一张低矮的黑色茶几,上面只放着一只陶罐,插着两枝干枯的尤加利叶。沙发对面的墙上没有电视,而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经翻得泛白。


    角落里的音响是那种老式的黑胶唱机,旁边立着一排唱片。她蹲下来看,有巴赫,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外国唱片。


    “你都不回家的吗?”陆晓研很难找到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回。”商秦州在另一个房间回答她。他走了出来,已经换了居家服,一件灰色毛衣,领口有点松。白天的他穿挺括的西装、打领带、腕表、袖扣,一丝不苟,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现在这个看起来……


    非常男友风。


    “但开火少。”商秦州说。


    陆晓研合理怀疑,商秦州睡公司休息室的时间,可能都比回家多。


    商秦州真去了厨房,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溜达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刀起刀落,黄瓜一片片倒下去,然后“哒哒哒”几声,就成了均匀细长的丝。


    “看什么呢?”他回头觑了她一眼。


    “看你有没有偷工减料。”陆晓研说。


    “行,那你监工。”


    商秦州的厨房就大好多,陆晓研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光站着看热闹还是不像话,好歹是来别人家吃饭,于是她下定决定帮帮忙。


    她非常用心地帮商秦州将酱油从左边放到了右边,然后再从右边放到了左边。商秦州要用酱油的时候,第一次从左边拿,扑了个空,第二次去右边拿,又扑了个空。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黄瓜边角料。


    陆晓研:“……”


    差一点点就真的帮到他了。


    她识趣地让道,看着商秦州开火、倒油,厨房里飘出香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明明很平淡的画面,却非常温暖。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在外面忙了一天,天黑了,冷了,推开一扇门,屋里亮着灯,有人正在做饭。油烟味和锅碗碰撞的声音,一起涌过来,把你整个裹住。


    这个场景唯一与诗句不同的地方大概是——


    商秦州住的不是贫屋吧。


    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做饭时间不太充裕,所以做的菜都是家常快手菜。桌上暖黄色的台灯给碗沿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白瓷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


    “刚刚我不应该嘲笑你。”陆晓研努力扒饭。


    “嘲笑我什么?”商秦州问。


    “嘲笑你自恋。”陆晓研认真地说:“你还是别唱歌吧,真的,不然其他人真的会活不下去了。”


    商秦州哑然失笑,说:“我也只会做简单的菜。至于难的大菜,就点外卖吧。”


    陆晓研差点被呛到。


    低头吃饭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好会落在商秦州的手上。


    他的手握着竹筷,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轻轻抵着筷身。暖光从他手背上滑过,在指缝间投下淡淡的阴影,沿着指骨起伏。


    陆晓研夹起最后一筷青菜的时候,咀嚼地很慢。


    这顿饭,她想再吃久一点点。


    饭后陆晓研主动请缨洗碗,其实有一个洗……碗机,所以说是洗碗,实际上是将食物残渣倒进垃圾桶。商秦州陪她一起擦盘子,水流声哗哗的,边洗碗边聊天。


    泡沫从指缝间滑下去,有话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有好几次,她都想开口问商秦州,他的调令什么时候会下来,但又止住了。


    不想问,能拖一天是一天。


    今晚就是今晚,窗外有万家灯火,何必打破这片美好的宁静?


    待全部碗筷收拾妥当,商秦州忽然对她说:“陆晓研,过来按下指纹。”


    “哦,”陆晓研走了过去,但一头雾水,问:“什么指纹?”


    “指纹锁的指纹。”商秦州说得自然,将她的拇


    指,按在了门锁感应区上,“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啵!!!


    收到贝贝们的新年祝福了,开心开心!!!


    第62章 做饭


    指纹感应区响了一声, 商秦州又握着她无名指,录入备用指纹。


    陆晓研有些发愣,任他摆弄自己的手指。


    商秦州不提还好, 一提,房间里的大象就再也逃避不掉了。


    眼眶情不自禁地泛起一股酸涩,她抬起手臂, 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头。他身上有干爽的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他自己的气息, 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


    “你的调令已经下了吗?”她闷闷地问,声音全埋在了他的肩上。


    “嗯,”商秦州如实告诉她,“在走流程,大概这个月。”


    他搂了搂她, 手臂收紧了些,掌心安抚似的拂在她后背上。


    陆晓研不说话了, 脸埋得更深一点。


    好不想他走。


    怎么回事呢?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个人多好, 从不是黏人的性格,每天该干嘛干嘛。可现在,光是想到他下个月就不在这座城市, 她就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暗淡了下去。


    她在心里暗暗嫌弃自己, 一下子娇气成这样子了……


    商秦州拍了拍她的后背,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开口道:“异地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决。就算异地,也只能暂时异地。一年, 顶多一年半,就必须结束掉。不能稀里糊涂地拖着。这对你不公平,对这段感情也不公平。”


    “那你想怎么解决呢?”陆晓研说。


    “要么我过来,要么你过去。”商秦州平静地说:“第一个方案,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在总部继续工作。你的工作很优秀,总部也想重用你。第二个方案,留在这里,等王磊升上去后,接他的位置,我一年后回来,在华中区域公司继续做管理层。”


    翼巡总部在北京,商秦州未来会从父亲手里接棒,那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途。


    而她的职业道路呢?她默默在心中衡量自己的分量。


    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积累了一些人脉和口碑,但这些东西和商秦州的根基相比,客观上说,似乎显得十分微小。


    两害相衡取其轻,她和他之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动,那这个人只能是她。


    陆晓研听完商秦州摆出的两个方案,默了默,问他:“你希望我选哪个?”


    “我希望,”商秦州说:“你选你自己想选的那个。”


    他的声音淡而平稳,但他任何时候都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怎么可能没有权衡过这两个方案的利弊?他只是这一次,将她的意愿,放在了私心之前。


    “可你是要回去继承家业吧,”陆晓研说:“怎么可能又跑回来。”


    “这话我爱听,”商秦州失笑了一声,说:“我爸可不爱听。”


    “啊?”陆晓研微愣。


    商秦州说:“他才五十多,身体又好,每天早上晨练一小时才去公司,离退休早着呢。至少还有二十多年,还不止。这么久,我没必要一直留在北京干等着吧。”


    “噗嗤……”陆晓研不由被这番话逗笑。


    他现在跟她说这些,就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并没有牺牲这两个字。任何困难,都可以一起想办法。


    两个选项平等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北京,当然好。


    那是全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全国最顶级的资源,都在向那里集中。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全世界的青年才俊。她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去那里看看,在那个更大的舞台上试一试自己的斤两。


    可是……


    最好的东西,并不就一定是最适合她的东西。陆晓研放不下这里,她喜欢这里的大江大湖,喜欢江滩傍晚被夕阳染成的金红色,还喜欢春日樱花落在她的肩头。


    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一点点攒起来的生活,叫她怎么放得下?


    她把脸往商秦州的肩上又埋了埋,说:“让我再想想吧。”


    “好。”商秦州的手掌落在她的脑后,轻轻揉了揉。


    这件事太压抑,她亟需找点事转移注意力,而窗外的灯火又是那么浪漫,星星点点,宛若一船清梦。


    她昂头,掂起脚尖,狡黠地用鼻尖故意碰了碰商秦州的下颌。


    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满肚子都是坏水的模样。


    “今天晚上,”她对着商秦州的耳垂轻轻吹气,柔声说:“就只做这个饭啊?”


    呼吸钻进耳廓,痒/意从耳根一路蹿到脖颈后。


    商秦州的眸色暗了暗,黑如点漆。


    陆晓研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一轻。商秦州掐着她的月要,直接单手就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等,等等……”身体悬空,她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有那个东西吗?”


    这么久都没有做过,家里会不会没准备?


    商秦州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的颜色,让陆晓研心里直咯噔。


    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一口吞下。


    “有。”商秦州回答,就一个字。


    “陆晓研,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绅士了。”他话里有话地说。


    月色如水,从落地窗倾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灰色的薄纱。


    卧室没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


    商秦州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下来。


    他的影子笼罩着她,像一种温暖的包裹。


    暖黄的光晕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比白日柔和了许多。她忽然发现,这样看着他,和在公司会议室里看他,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那时他有距离感,甚至对她有些冷漠。而现在,他的眼睛像深邃的大海,有极力压制却也压不住的欲念在跳动。


    吻先落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是眉心、鼻尖、脸颊,最后才落在嘴唇上。


    不急切,像春日里缠绵的雨丝,一点一点临摹着她的唇线。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毛衣,又缓缓松开,然后攀上他的肩背。


    毛衣的纹理粗糙,底下的肌肉却温热而坚实。


    他的手掌探进了她的衣摆下,毛衣被卷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月要侧,缓缓向上。这双手她刚刚还在餐桌上注视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竹筷的样子斯文克制。此刻那双手落到她身上,却带上了另一种温度,所过之处,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唔……”


    商秦州顿了顿,垂眸看她,眼里带着问询。


    比起温柔的对待,她更羞涩于商秦州的停顿。她没说话,抿着唇,将他的脖颈拉下来,然后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这个动作像是某种默许,也是一种依赖。


    他得到了许可,便牵住她的手,往下引。她手掌被烫得哆哆嗦嗦,反复想瑟缩回去,又被攥住了手腕。透明塑料膜上有冰凉的水,禁锢住一圈。


    “在营地里的时候,”他贴着她的耳垂,梦呓似的蜜语:“每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你的脸。一看到你,就会想那些东西。男人每天早上都会Y,很难让它自己消下去。”


    陆晓研听到这句话,脸几乎要滴血。


    她做梦都想不到,商秦州竟然对她还有这种幻想。


    他那时明明对她很冷漠,不闻不问,仿佛她只是普通的下属。


    “还想你帮我。”他继续说,“或者看看我。”


    “唔,呜呜……”她说话成不了句。


    “但你很少看我。”他的语气有些失意,“从来没有。”


    她没有么?


    她只是每次看他时,都偷偷躲起来,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绝不让他看到。


    “其实……”陆晓研轻声说,“我也是。”


    “也这么想我?”商秦州


    打趣了一句,“女生早上也会这样?”


    “不是!”陆晓研忙解释:“就是会看你。”


    他明白她的意思。


    注视着她的眼神温柔如水。


    他吻了吻她。


    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今晚窗外的月光很亮。


    给房间蒙了一层银纱。


    最开始的时候,路径重新破开。


    轻微的刺痛还是有,但很快被别的感觉覆盖,重新被填得饱满。


    她眉梢紧缩,于是商秦州立刻停了下来,垂眸等待她的适应。陆晓研很恐惧商秦州看她的脸,因为他总是看得非常仔细,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全部摊平展开在他眼前。


    他们的身体对彼此是熟悉的,甚至因为分离了太久,比大脑意识更先产生久旱逢甘霖的欢愉。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重新感知这场重逢。他手掌的温度,习惯性的小动作,甚至呼吸之间的停顿,这些细微的东西,都在不断唤醒记忆,清晰得像是镌刻进了骨骼里。


    仿佛掀起一阵海浪。


    海滩上月光如银。


    “不想和你分开。”陆晓研眨着泛红的眼睛,抓着商秦州的手臂。她的指甲在他皮肤上乱挠乱抓,留下了细细的红痕。


    “那就不分开,永远都不分开。”他回应道。


    明明是两个人,有独立的身体,头脑和精神。但却将自己打碎了融化了,然后混合在一起重新锤炼,最后变成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么也不分开。


    浪潮越来越高,高到淹没了她的头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也感觉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紧促。在一片白光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管去哪里,她都不想和他分开。这个念头如此滚烫,比他还要炽.热。


    一切都平息下来。


    他伏在她的身上,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陆晓研闭着眼睛,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膛,和最后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


    “还好吗?”他问她。


    他的手指划在她的背脊上,一节一节数着她的骨骼。


    陆晓研点了点头,又摇头。


    “下,下次不要用这个了。”她小声说。


    “不舒服?”商秦州问。


    “也不是……”陆晓研斟酌用词:“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太尖锐了……”


    她真觉得最后一次差点要成殉情现场了。


    商秦州了然,笑了一声,说:“睡会儿吧,早上叫你。”


    “嗯。”她闭着眼睛,转过身抱他,这个怀抱很快就要隔着几千公里。


    身体是疲惫的,眼皮和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却暂时无法入睡,可能是胸口还堵着无法消化掉的好多心事。关于未来,关于分离。这似乎是一种人自身的保护,在最快乐的时候立刻想起伤感的事,好让生理机能恢复某种平衡。


    呼吸逐渐平静。


    身上的汗水风干了,有些冰凉。


    “在想什么?”商秦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晓研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在想……北京到这儿,要多久。”


    “飞机两个小时。”商秦州说。


    “还要算去机场的时间呢。”


    “那也只要四个小时,”商秦州的指尖滑过她的耳廓,说:“以前只能坐绿皮火车的时候,从北京到江城要六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现在快多了。”


    “炸酱面好吃吗?”陆晓研好奇地问。


    “一般,”商秦州说:“烤鸭不错。豆汁很灾难。”


    陆晓研嗤笑,又继续琢磨。


    她抓住商秦州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比对,“你手好大。”


    “就算你不在江城,我每年也要过来,”商秦州让她玩自己的手,“开会调研考察,都得过来。”


    “嗯。”陆晓研抬起头,望向他。


    壁灯还亮着,她能看清他的眉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半阖,还是看着她。


    “那……”她故意拖长语调,问:“你会不会想我咧?”


    商秦州眼睛全部睁开,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光芒,“会。”他说。


    就一个字,却让陆晓研的心跳突然加快。


    “你呢?”商秦州反问:“想不想我?”


    “不想。”陆晓研嘴硬道。


    商秦州眼神一暗,手掌就挠她小腹。


    他太了解她,那些被她藏起来的敏.感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


    “痒痒!”她不得不往他怀里缩,然后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就勉为其难地,也想你一下吧。”


    只想一下。


    一小下下。


    一天只想一下。


    一天只想……亿小下下。


    商秦州没说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是也都没熟睡。


    陆晓研轻声说:“我……还是没想好怎么选。”


    “嗯。”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商秦州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合着眼入睡,温声说:“没关系,没想好就慢慢想,还有很多时间。”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笃定,“但是,现在我不怕想了。”——


    作者有话说:哐哐吃!


    第63章 模型


    没过多久, 商秦州调职文件正式下发,他将手头工作陆续交接给王磊和陆晓研。除了技术材料,更重要的还有他手上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


    以前陆晓研每天只用做做实验, 钻研技术,日子简单轻快得仿佛像试管里的蒸馏水,王磊顶多说她几句情商低, 但也无伤大雅。升职后可不行了,她也得踩上高跟鞋,走进灯火通明, 觥筹交错的地方。


    周五晚上,又是一场。


    “这位是翼巡的技术总监。”商秦州向几位朋友介绍陆晓研。


    “您好。”


    “您好。”对方递来名片,陆晓研双手接过。


    这些人开始说起场面话,夸翼巡的技术积累,夸她年轻有为,当然说到这儿要战术性顿一顿, 夸一句主要还是商秦州带兵有方。


    陆晓研保持着嘴角的弧度,点头, 适时接一句“过奖”, 再补一句“向您学习”。


    几轮对话下来,陆晓研脸都快笑僵了。


    她发现这个场合的语言系统,和她熟悉的实验室完全不同。实验室里, 话越少越高效;在这里, 话越多越得体。她要像翻译官一样, 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拆解开来, 才能找到里面芝麻大点的信息。


    “陆总监年轻有为,这次风眼测试的表现,业内可都看着呢, ”一名业界颇有分量的大佬过来和他们说:“翼巡能有今天的成绩,陆总监功不可没啊。我们这边最近也在做技术升级,回头有机会,还得向陆总监请教请教呢!”


    陆晓研闻言脑子转得飞快,忙说:“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风眼测试能出成绩,全靠团队齐心协力,商总掌舵掌得稳。您说要请教,那真是抬举我了。真要论技术积累,贵司才是行业里的老前辈,是我得多跟在后面学习呢!”


    这番话语气诚恳,不卑不亢,连陆晓研自己都有些愣住。


    这还是那个被王磊天天批评没心眼的陆晓研吗?


    那人闻言眼睛都快笑没有了,说:“哈哈哈哈,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那人走后,商秦州也举着香槟酒杯,淡笑着看她。目光里似乎有调侃的意味。


    陆晓研被他这么看着,忽地有些心虚。她还是不大适应这种社交辞令,总觉得说这些话像是小孩在装大人,浑身不舒服。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你看我干嘛?”


    商秦州似笑非笑地说:“没什么。就想到一句话。”


    “什么。”


    “吾家有女初长成。”


    这里人太多,陆晓研脸热了一下。


    “是在这儿累,还是加班累?”他问。


    “当然是这里,陆晓研说:“我算是理解你了。”


    商秦州又笑,说:“不过,这种场合,你随便应付应付就行了,倒也不用花太大的力气。”


    陆晓研抬眼看他。


    “应付不了,回去做你的实验,”商秦州说:“再拿出真东西了,他们这些人还得求着你。没必要在自己不适合的地方用功。”


    陆晓研点了点头。


    很快又有人过来敬酒,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看着商秦州跟他们交谈的侧脸,陆晓研心想,这样的场合,以后得她自己来了。


    酒宴过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商秦州的办公室一天天空了下去,书架上的书一本本装进了纸箱,墙上的资质证书也摘了下来。


    陆晓研每天路过,总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办公室的东西还剩下多少,确认一下商秦州还在不在。


    商秦州在公司的最后一天,她以送材料为理由,跑去他办公室里。


    门开着,他正整理最后几分文件。


    起初她没当回事,交接不就是就是签字,交钥匙,很快就弄好了。但商秦州却整理得很慢,一份份仔细翻阅了那些文件材料,才放进纸箱里。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只是简单的工作交接,他不需要做得这么仔细,大可以让林旭将东西打包寄回家。但他没有。他选择和她一起待在这个即将不属于他的办公室里,做一次告别。


    她从来以为商秦州很强大,强大的人很少会念旧回头看,因为他们的目光和注意力,永远望向前方。


    可现在她又发觉,商秦州其实重情重义的一面更多,只是他不习惯表露出来。


    商秦州整理完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说:“这个,你有空随便看看吧。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一些材料,可能对你有帮助。”


    “好。”陆晓研接过,说:“我会仔细看的。”


    “还有件事,”商秦州略一思忖,开口道:“关于王磊。”


    “你说,”陆晓研认真听着。


    “王磊对你很不错,技术也过硬,”商秦州说:“但是他有个毛病。”


    “什么?”


    “习惯当老二,当不了老大。到了拍板的时候,他会犹豫。以前有我在上面顶着,他不用想最后那一步,现在他要自己想了,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陆晓研想了想,说:“他……会让我做决定?”


    “是,这就是你,最要避免的地方。”商秦州说。


    “为什么呢?”陆晓研有所不解。


    “你毕竟职位比他低,你拍板这叫越俎代庖,会让他面子上挂不住。”商秦州说:“你可以主动给他方案和具体数据,潜移默化地影响他,让他觉最后的决定不是你替他在做,而是他自己。”


    陆晓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商秦州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继续说:“你现在的处境,最难的不再是业务,而是身份的转变。以前你虽然也累,但你不用带团队。现在你错一步,底下人都看着。”


    陆晓研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她嘴上说知道,但知易行难,有些跟头自己不摔一次,长进不了。商秦州也清楚这一点,便不再多说。


    他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倾囊相授,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陆晓研目光落在桌上,被她摔坏的无人机原始模型还放在里面。


    她捧起来看了看,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这个……能给我吗?”


    “这个摔坏了,”商秦州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明天让林旭给你拿一个新的。”


    “不。”陆晓研执拗地说:“我就要这个。”


    “行。”商秦州答应了。


    收拾到最后,办公室几乎空了,商秦州站在落地窗前。陆晓研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然后从背后抱住了他:“舍不得?”


    “嗯。”商秦州说:“但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放心吧,”陆晓研声音哑了,染上哭腔,说:“下次你回来,说不定这间办公室就是我的了。我还让你进来。”


    商秦州哑然失笑,也搂住了她。


    *


    商秦州出发去北京那天,陆晓研去送机。


    机场里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下一站,广播隔几分钟通报一次,混在鼎沸的人声里,仿佛一声声催促的钟声。


    他们提前坐在候机大厅。


    商秦州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随意而自然。


    随着等待,他收紧了手指,指腹紧紧地的钳着她的骨节,仿佛怕她会突然跑掉一般,掌心渗出了薄汗,像潮水在涨。


    陆晓研昂着头,双眼盯着大屏幕上不断更新的航班信息。


    红色绿色的航班信息上下滚动。


    CA1841,北京,准点,登机口。


    准点的航班是绿色的,她盯着看了好多遍,再看还是那几个字。


    “前往北京的CA184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乘坐CA1841次航班的旅客前往23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响了第一遍。


    他们没起身,但握着彼此的手动了动。


    第二遍广播紧锣密鼓地跟了进来。


    商秦州站起身,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


    手背上的温度,跟着他一同离开,很快变得冰凉。


    陆晓研跟着站了起来。


    没有戏剧化的大哭大闹,两个人都安静而克制。


    “每天给我发消息,”商秦州扶着行李箱说:“吃了什么,几点睡。”


    陆晓研:“那你也是。你也要告诉我。”


    “嗯。”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无论是公司,还是生活里。我人虽然不在这边,但我能找人帮你。”


    “好……”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鞋,站在他面前,头顶刚好到他下巴。


    这个高度,仰起头便能看见他得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商秦州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递过来,说:“以你前上司的身份,送你一个小礼物。”


    “礼物?”陆晓研眼睛亮了亮。


    那东西又厚又重,仿佛是块板砖。


    “这是什么?”陆晓研好奇地拿在手里晃了晃。


    商秦州说:“想看就打开看看吧。”


    陆晓研便撕开包装。


    书封面上的字露了出来——《不会带团队,你只能干到死》


    陆晓研:“……”


    她想到商秦州这些天是怎么带着她到处认识人,怎么给她铺路,到现在还在担心她适应不了新的职务内容。眼眶突然一热,蓄满了泪水。


    “这是怎么了?”商秦州见状忙捧起她的脸,说:“我还以为送你这个,你就不会哭了。”


    “我没哭,”陆晓研瓮声瓮气地说:“眼睛进沙子了。”


    “虽说劝你好好吃饭不加班也没用,”商秦州笑笑,说:“但我不在的时候,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吧。”


    “嗯。”她重重地点头,“你也是。还有,你要少喝酒。”


    “知道的。”


    她把那板砖似的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很重要的东西。


    商秦州低头,在她的发旋上吻了吻。


    很轻。


    仿佛怕自己停留得太久。


    “走了。”他转身,看了看安检口,又看了看她,然后推着行李往前走。


    过了安检的闸门,他们就要分隔开了,商秦州走到那条黄线前,突然停住,然后转身大步回来。他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很用力。


    陆晓研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最后听了听那稳健的心跳。


    好短暂的几秒。


    短暂得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他松开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往前走。


    陆晓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安检口排着队,他站进去,跟着队伍往前挪。他大概是最高的个头,所以总能一眼看到他。有人挡住了他的身体,又露出来。最后他走到安检台,递上身份证和登机牌,通过了闸门。


    她一直站在原地,旁边人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哗哗作响。还有调皮的小孩在满世界乱跑,母亲蹲下柔声哄他。头顶广播在一遍又一遍播报:“乘坐CA1841的乘客请注意……您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CA1841航班即将关闭舱门。”


    她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用目光追随那道身影。


    “回头。”


    “回头看看我呀……”她对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


    商秦州一直没有回头。


    挺拔的背影溶进了人海里,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真走了。


    不知站了多久,陆晓研才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排长椅,他们刚才坐过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他们的样子也是那么亲密无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走出航站楼,白晃晃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陆晓研眯了眯眼睛,走进光里,找到自己的车,拉门坐了进去。


    车载广播没有开,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什么都没做,没开车载广播,没发动引擎,只是扶着方向盘发呆。


    这段时间,她每一天都知道商秦州会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像做梦一样和他如常的相处。直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真正隔了万水千山和六个小时。


    再也不可能,透过绿萝的缝隙偷偷看他,再也不可能在电梯里碰到他,他的黑色轿车再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家楼下……


    这个切实的认知叫她心口仿佛被抽空了一块。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那里有一个洞,让风灌了进去。


    车窗外其他人也在进行他们的离别,如水的车流之中,有人刚从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就往里跑,还有人在路边拥抱,有人在吻别。在这个世界上,分别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无数人身上上演。这似乎是一件平常的事,但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就重得像一座山。


    头顶有飞机掠过,留下白色的线。


    手机震了。


    她呆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捞起来看。


    微信弹了出来,是他。


    “起飞了。”


    陆晓研忍着眼睛酸涩敲字:“好,到了跟我说,我开车回公司了。”


    “嗯。”


    她锁屏,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又亮起。


    桌面上弹出对话框的提示。


    他说:“刚才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


    第64章 昨日


    飞机进入平流层, 窗外的云层渐渐平整起来。


    商务舱很安静,中央空调系统的送风声像温和的白噪音,空姐经过时步履轻柔。


    商秦州靠坐在椅背上, 闭了闭眼睛,但没有睡意。


    膝上摊着一本杂志,封面上的小白花被叠出了几道折痕。


    这本杂志他一直带在身边, 几次想翻开看看,但又都放弃了。犹豫片刻,他终于翻开了第一页。这种心情, 类似于近乡情怯。


    他从没去过她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就要走近她。


    焦黑的泥土上,盛开了一朵纯白的野花。


    林雪晚写到,她看见战场上的孩子们在废墟间玩一种游戏,他们把木棍和破布扎成担架,抬着另一个假装闭眼的孩子, 嘴里喊着号子。


    起初她不懂这种游戏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看见成年人在用同样的手法抬走一具具尸体。战火中的孩童并不懂战争的残酷, 因为这是他们最平凡的一天。


    她还写那一发炮弹落下时,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蜂鸣。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颅顶擦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弹片。


    她趴在那里, 脸埋在泥土里, 不敢动。身边的人有的划十字, 有的掌心朝上举过头顶, 有的跪下去额头点地。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祈求不同的神明。她什么神都求不了,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她看见就在她指尖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焦黑的土地上,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这篇报告并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商秦州便通读完。


    林晚雪的文字是典型的新闻报道,语言准确朴实,不会过度煽情,滥用华丽的陈腔滥调,忠实、客观地将在地球另一端的发生的事,呈现在读者眼前。


    他徐徐合上了杂志,等待心底的震荡平静。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读者,他现在一定会敬佩林雪晚的才华,并且为她离开自己的家庭拍手叫好。


    以前他每次想起林雪晚,心里总有一块是硬的,像是一块反复结痂后形成的疤。


    现在这块东西似乎开始变软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放下。但至少,他愿意去看了。看她看过的风景,走她走过的路。


    窗外的云层还是那么纯白。


    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他忽然想到陆晓研。


    没什么要说的。


    怎么才刚刚和她分别,就已经开始想念。


    *


    陆晓研送走商秦州后,开车回到公司。她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习惯性地朝绿萝的方向看。


    以前商秦州在的时候,她也没觉得他的工位有什么特别。他做决策的时候会站起来朝落地窗外望,接电话时会靠在椅背上转笔,偶然也会撩起眼皮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心领神会地撞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但现在,几名装修工人正在给门框装木板门,螺丝锤头叮当作响。


    王磊还是老派作风,不习惯商秦州全透明管理模式,于是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门给装了回去。


    门框上,新的名牌已经挂上,王磊的名字,白底黑字,端端正正。


    陆晓研不由眼睛发酸。


    一整上午,部门连轴开了好几场会。


    以前这种会,商秦州三言两语就能定方向,王磊负责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现在商秦州不在了,那个拍板的人没了,王磊的笔就一直转来转去。


    “选哪个方案是吧?”


    “一共两个方案是吧?”


    “咳……”


    “陆晓研,”王磊突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说:“你来说。”


    陆晓研忽然明白商秦州临走时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个重担,甚至还会认为这是王磊器重自己的表现。但现在商秦州提醒她前面有个坑后,她就多给自己留了一个心眼。


    但看着王磊,陆晓研想到自己入职第一年独立汇报,紧张得掌心都是汗,也是王磊提前帮她过了好几次ppt。


    她也打心底希望,王磊升职后第一次汇报会,能顺利漂亮地完成。


    陆晓研笑了笑,说:“王总,我这边做了两版方案。第一版是基于现有电池续航的方案。这个方案的测试周期段,两周就能出结果,但飞行时间也比较短,竞争优势不大。”


    她翻到下一页,说:“第二版是我们申请用新一批电池样品做的方案。这批续航时间能翻一倍,数据更稳定,风险也更低。但测试周期就变长了,只少要等三周。”


    她讲完最后一页,顿了顿,说:“我个人觉得第二版方案数据更稳定,对后续的产品参考价值更大。如果给我们研发的时间周期短的话,第一版也能跑,就是最后结果可能打点折扣,而且从时间周期上说,一周的区别其实并不大。”


    王磊低头看着文件,又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就第二版吧,稳妥点好。进度的事,我跟研发那边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优先将资源拨给我们。”


    陆晓研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但没过几天,王磊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说:“之前那个方案,我回来又想了想,还是再重新评估一下吧,如果研发那边不配合,进度就拖长了。”


    陆晓研答应下来,但又和王磊一起从头到尾将两版方案对比了一遍。看到第三页ppt的时候,王磊自己又改口说:“其实还是第二版方案数据更扎实。”


    “是的。”陆晓研附和。


    王磊摸了摸下巴,说:“还是第二版吧。刚才其实就想好了。这事别拖着了,赶快推进度。”


    “好的。”陆晓研立刻答应下来。


    虽然这事来回拉扯拖拖拉拉,消耗了不少资源,但好歹还是一锤定音了。


    “晓研啊,”她正准备出去,王磊突然将她叫住,有些欣赏地说:“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陆晓研愣了愣。


    说一个人变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吵架的时候,似乎会很愤恨地大声斥责对方——“你变了!”仿佛变了就等同于变坏了,被污染了。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说:“大概是……成长了吧。”


    *


    周一周二周三……


    商秦州调职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升职以后,陆晓研有了更大的舞台可以展露自己的才华,但肩膀上也挑起了更重的担子。


    中层管理人员不仅要干好自己的事,还和其他部门总监进行拉扯,给自己的下属撕资源,然后把锅甩给别人部门,这其中的工作难度,一点都不比泡实验室低。


    难怪商秦州临行礼物会是《不会带团队,你只能干到死》。


    陆晓研以前真不是这种性格,但人是环境的产物,一旦推到这个位置上坐下,就会被这个位置所影响。


    她将全部精力和精神,全部放在解决难题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能稍稍缓解对商秦州的想念。


    一个多月,一晃而过,陆晓研慢慢适应着快节奏的工作,在各种场合表演着游刃有余。


    她和商秦州每天晚上一定会互发微信或者打电话。


    比起只有字符的微信消息,她更偏爱打电话,因为在电话里能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像涓涓的溪流,一路流淌进心田。


    但商秦州的性格内敛,而她也脸皮薄,所以说不出那种情意绵绵,你爱过来我爱过去的话。大部分时候,只是互相说一说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起初他们还一起计划,某个假期或者周末商秦州回来或者她过去。但商秦州去到总部之后,比现在还要繁忙。


    区域公司只是庞大集团之下的一个零件,而总部这个中枢大脑需要处理的事务更加冗杂。


    商秦州脱不开身,她也过不去,每天便隔着手机说会话,聊胜于无。


    这天,公司又开了一场大会。名曰月度会,实则分锅大会。陆晓研道行到底没有其他老狐狸深,有几个锅没甩出去,受了一肚子夹板气。但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晚上忙完,她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吗?


    可是跟何美兰也话不投机。


    还怕她追问商秦州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看到熟悉的街道,鬼使神差地就往这个方向拐。


    商秦州的公寓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摸到开关,按下去,客厅亮了。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是老样子。商秦州走之前收拾过,茶几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躺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安静一会儿。


    这时手机突然亮了,她看了一眼,商秦州发来了视频邀请。


    她吓了一跳,连忙坐了起来。


    她没跟商秦州提自己突然来他家了,一提,他肯定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突然来?


    “喂。”她接通视频,就看到商秦州的脸。


    他应该还在一场酒局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显得他眉骨高而眉眼深邃,鼻梁直挺。


    “怎么突然打视频了?”陆晓研问,“在喝酒吗?”


    “嗯。”商秦州的嗓音还带着酒后微醺的沙哑,他透过手机屏幕睨着她,然后忽然问:“怎么去我家了?”


    她又愣住了,说:“没啊……”


    “没有?”商秦州说:“你把我沙发偷了?”


    陆晓研:“……”


    她背后的沙发就是个惊天大bug。


    “密码锁连了网,”商秦州说,“有人进来,我这边有提示。”


    陆晓研追悔莫及,“所以你打视频,就是因为看到我过来了?”


    “嗯。”商秦州说:“怎么了?”


    不过是工作上受了点委屈,这事说起来太矫情。本来两个人就离得远,还在这种小事上小题大做,那什么感情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而且商秦州现在身份又特殊,他在总部有职位,她随便吐槽同事的一句话,可能对别人的职业生涯产生巨大的影响,这其中要害她还是拎得清。


    “没什么。”陆晓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就是有点累了,来你这儿歇会儿。”


    “嗯。”商秦州淡淡应了一声。


    她不想说,他也不给她加压力。


    商秦州那头十分繁忙,人来人往,她还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商总”。她忙说:“没什么事的话,你去忙吧。我坐会儿也回家了。”


    “嗯。”商秦州应下,但却并没有挂断视频。


    他不挂断,她便也舍不得挂。两个人隔着屏幕又望了一会儿。


    “陆晓研。”


    “嗯?”


    “我也想你了。”他突然说。


    也想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未尽之言,知道她受的委屈。同样也告诉她,他也对她的想念,分毫不少。


    陆晓研微愣地坐在沙发上,许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这里缠绵亲吻互诉衷肠,突然近得好像就是昨天。


    第65章 幻觉


    商秦州离开时还是冬末, 转眼六月入梅。整座城市就被丰富的水汽笼罩,这雨落不痛快,却又剪不干脆, 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长江上的风都仿佛凝固了,带着腥甜江潮气息, 沉沉地贴在肌肤上。


    未来的去留,陆晓研一直没下定决心,正好总部召开半年会, 各区域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都要求前往总部汇报工作,她作为新晋技术总监,也名列其中。


    会议时间早定了下来,但各区域公司到达时间有早有晚,陆晓研故意不肯告诉商秦州她的具体时间。


    她心中盘算的是,到时候她突然出现, 好吓他一大跳。


    起飞前一晚,商秦州照例跟她打电话, 问她飞机票买了没有, 她顾左右而言他,“还没呢。”藏起来语气里的惊喜。


    “行,确定了时间跟我说。”商秦州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小九九, 只是叮嘱了几句, “我好去接你, 或者叫林旭去。”


    “这边安检管理很严, ”他又说:“很多东西不能带,你行李收拾好了没有?拍给我看。”


    陆晓研行李收拾得差不多,正摊在地上, 便拍了一张发给他。


    商秦州看过后,将图片重发给她一边,行李箱里的充电宝和精华液被圈了出来,说:“这两个,拿出来。”


    陆晓研忙将东西拿出来。隔了这么远,商秦州还替她操心这些琐事,她心突然变得特别软,好想直接告诉他:“我明天就闪现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好不容易忍住,说:“拿出来啦,你快睡觉吧!”


    *


    到了出发那天,陆晓研和王磊还有其他同事经过层层安检,眼看着前排好几名旅客的行李被拦了下来,充电宝、喷、没喝完的水,一样一样往外掏。她算得上幸运,行李没有任何问题,很快就通过了。


    舷窗外的浮云正一层层铺开,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心忽然跳得很快,不只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商秦州,还因为马上就到总部。


    总部呢!


    多金光闪闪的地方。还在北京这个金光闪闪的城市。


    陆晓研啊陆晓研,你可真出息!


    几个小时的飞行结束后,陆晓研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地站在接机口等接机的人。某一刻,心中突然冒出小小的期待,是那种小女生会有的


    粉红色幻想。万一……商秦州未卜先知,提前出现在这里,反过来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就像经典偶像剧里的场景。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她甚至悄悄踮了踮脚。


    “王总!陆总监!这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穿过人群,总部行政同事冲他们招了招手。


    王磊认得他们,大步过去握手寒暄。


    陆晓研的目光在四周又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但她很快将这莫名奇妙的情绪压了下去,跟着坐上车。


    轿车在高架桥上开得飞快,窗外的楼群一栋接一栋掠过。


    “小陆是第一次来吧?”行政的同事和他们聊天,一口京片子透着热乎劲儿。


    陆晓研从窗外收回目光,不卑不亢地说:“对,是第一次。太期待了!”


    “那您可来着了!”同事一拍大腿,说:“这儿可太好玩儿了,回头让你王总放你出去逛逛!”


    陆晓研用力点头,开玩笑说:“王总肯定会放我们出去的。”


    王总乐呵呵地说:“开完会就放行!”


    陆晓研转头再次望向窗外。这就是他每天会在的城市么?和视频里看到的,是这般不同。


    中午去总部报道前,陆晓研在酒店稍作修整,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


    总部在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里,贴着外墙飞速攀升,脚下的街景渐渐缩成棋盘。和电梯一同飞速上升的,还有陆晓研的心跳。


    行政同事带着他们到大会议室稍坐,提前过一遍明天开会的材料。陆晓研交完材料,便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她好期待和商秦州偶遇,但是在走廊转了一圈,也没能碰到他。


    她也不方便四处乱走,于是意兴阑珊地又回到大会议室。隔着一条走廊,斜对面的会议室刚好打开,有人出来接电话,门虚掩着,留了一尺宽的缝隙。


    对面会议室宽敞明亮,露天窗外阳光充沛。深褐色长条木桌会议室两端坐满了人,清一色黑色西装,正就投影屏上的议题讨论得火热。在一片黑压压的陌生面孔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座右侧的商秦州。


    去总部磋磨了小半年,商秦州的模样看起来更沉稳。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颜色沉得恰到好处,袖口露出半寸左右的衬衫,西装敞着,没系扣,大概是坐久了,前襟有些自然地向外敞开。


    因为不知道她在偷看,所以他对她的表情,和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神情沉静,甚至有些严肃,眉心因长期思考,微微隆起了一道很浅的纹,让他看起来更有几分成熟的风味。


    他没开口说话,只聚精凝神地听着其他人讨论,一手往上翻阅平板上的ppt,一边漫无目的地按动着手中黑色水性笔的尾帽。


    陆晓研隔着门缝望过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这道门缝会不小心合拢不见。


    小半年了。


    那些隔着屏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日子真的十分难熬,但是这一刻,所有等待却突然变得非常值得。没有人注意她在偷看,她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胸口巨大的欢喜快要溢了出来——


    终于见到了,好开心。


    “下半年,我们的创新点在哪里?商总,您怎么看呢?”汇报人抛出问题,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他。商秦州听到自己的名字,跟着撩起眼皮,准备发言。


    他的位置刚好对着门。


    于是他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穿过了这道虚掩的门缝,落在了走廊的人影上。


    人面桃花,言笑晏晏。


    他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怕眨一下眼,那个人就会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微张的嘴唇,突然失神地顿住了,仿佛要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却完全忘记。


    “商总?”有人小声提醒。


    他的眼睛微妙地眨了眨,像是终于从某种恍惚中被拉了回来,重新落到面前的平板上。


    “下半年……”他的喉结轻轻滚动,酝酿了片刻,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这时,出去打电话的同事回来了,顺手带上了虚掩的门。


    一声轻响,门缝里的人影看不见了。陆晓研便重新回到大会议室,在王磊旁边坐下。


    她低头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里的明天会议议程,心跳却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其实并不确定商秦州有没有看到她。毕竟当时开会的气氛紧张又严肃,而商秦州一旦做事,就投入专注,不一定会分心去看她。不过,不管商秦州有没有看到她,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看到就是赚到,想想就开心。


    陆晓研正偷着乐。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以为是同事找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想到消息竟然是商秦州发来的:“什么时候到的?”


    陆晓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做贼似的看了一眼四周,王磊在跟别人讲话,没人注意到她。她飞快打字:“!!!你看到我了?”


    商秦州:“嗯。”


    陆晓研又探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会议室。


    会议室大门紧闭。


    陆晓研:“你们还在开会吗?”


    商秦州:“嗯。”


    陆晓研忍不住抿嘴偷笑。


    想回你消息的人,真的干什么的时候都能回消息。


    陆晓研打字:“我今天刚到!”


    商秦州:“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陆晓研嘚瑟:“不说才是惊喜啊!!!”


    商秦州:“中午过来找我。”


    到了中午,那头会议室终于重新大开,乌泱泱的人涌了出来。商秦州也在其中,身量挺拔,如鹤立鸡群。陆晓研隔着大半个走廊望过去,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两拨人,各自和自己的同事去食堂吃饭。陆晓研端着餐盘落座时,正好能看见商秦州那桌就在她身后。


    两人背对着背,她这边在讨论下午的行程安排,王磊说材料还要再过一遍,总部的同事插科打诨,问他们要不要晚上去后海转转。她一边应着,一边侧耳悄悄听商秦州那头的对话。


    那边的对话偶尔穿过嘈杂传过来,“下午的会改到三点……”


    是他的声音。


    陆晓研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明明背对着背,明明各自说着不同的事,可听到他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传过来,就觉得这个中午格外不一样。


    吃到一半,王磊一抬头,看到商秦州,立刻起身说:“商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王总,”商秦州立刻也和他握手,并跟同桌的其他同事介绍道:“这位是王总,这位是陆总监。”


    王磊说:“商总是以前咱们华中出去的,现在可是总部的中流砥柱了啊!”


    “还要多和王总学习。”商秦州说。


    “陆总监。”他微微颔首,语气淡淡。


    陆晓研也点点头说:“商总好。”


    短暂的寒暄后,商秦州和总部的同事先一步离开。


    王磊目送那群人的背影,回头和同桌的同事乐呵呵地说:“看来商总对咱们还挺客气的,这下好了,咱们也算朝中有人了。”


    陆晓研正低头喝水,差点呛着,“王总您这话说的……”


    “实话嘛。”王磊说。


    陆晓研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餐盘,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王总,陆总监,”林旭说:“陆总监,您提交的会议材料商总看了,有个地方不太理解,想跟你谈论一下。”


    王磊一听,连忙说:“晓研快去快去。”


    陆晓研也忙说:“好,我马上过去。”


    她带上录音笔,笔记本和笔,跟着林旭匆匆穿过总部安静的长廊,停在商秦州在总部的办公室前。


    林旭敲了敲门,推开。


    商秦州正在打电话,闻声回过头,看到她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便挂断了电话,“嗯,先这样。”


    “陆总监到了。”林旭侧身让了让。


    “嗯。”商秦州公事公办地说。


    林旭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晓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的光。他就站在那片光里,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


    不再隔着手机屏幕,不再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多月,每一


    天都如三秋,于是这三十多天加起来,就仿佛隔了好几十年。现在,她终于又能亲眼再看一看他。俊逸的眉眼,比从前更沉稳的气质,还有那双正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


    他也同样久久地望着她,迟迟不语。


    陆晓研不经被看得脸颊泛红,没话找话道:“上会材料……哪里有问题吗?”


    商秦州答都不答,大步朝她走来。


    他的气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叫陆晓研下意识想往后退。身后就是紧闭的门扉,她脚跟刚抬起,便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


    力气又大,让她几乎要双脚离地,手中的东西差点摔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被他圈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陆晓研愣了一瞬,然后也抬起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在没见到他之前,她以为这份想念大约六分,淡淡的,只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浮上来。可原来不是。这份想念只是被她用各种琐事压在了心底,但不被排解的情绪怎么会凭空消失,不过是在心中悄悄发酵,膨胀,最后变成了十分。


    “来了也不告诉我,”商秦州紧紧抱着她,声音从她耳畔传来,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语气带着严厉地控诉:“让我以为我是想你想疯了,才在会议室里看到你。”


    他顿了顿。


    “结果你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mua! (*╯3╰)


    第66章 烤鸭


    最近这段日子, 无论是微信上她发去的消息,还是电话里琐碎的叮咛,似乎都是她更加热烈。她的字句里盛满了热情, 而商秦州的回复却总是简短克制,不露声色。陆晓研有时不禁暗自揣度,他是否并非像自己这般思念。


    她哪里知道, 商秦州是一块静卧深谷的磐石,沉默坚硬,不动如山。压抑的沉静终有裂缝, 随着那地底的热流越积越厚,石面虽然看起来依旧完整,但震颤潜伏于其下,待到终于压制不住时,那力量便会如熔岩般从他深处喷薄而出,顷刻就将她也卷入灼热的岩浆之中。


    夕阳灿烂如金, 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斜而入,给室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窗外高楼林立, 鳞次栉比, 在斜阳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


    商秦州将她抵在门板上,俯身吻了下来。他的脸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纱,让这个吻, 温柔得像未醒梦境一般梦幻动人。


    办公室终于有门了, 隔着门板, 走廊经过同事的脚步声清晰可辨。林旭似乎正在打电话, 声音忽远忽近:“对,会议时间改成下午三点。嗯,好, 商总现在还在开会。”


    陆晓研心跳得飞快,口月空中的氧气全部被夺走了,无法畅通的呼吸,大脑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磕磕绊绊地说:“不,不行了,难道,你还想在这里……”


    话未说完,他便用行动给了她答案,强势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单纯的亲吻,不足以慰藉。他的手无声地探进了她的衬衣里,反复扌无扌莫她的后背和月要侧的皮月夫。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体温,像高山一样压了下来。她仿佛化身成了一团柔软的雪,被强势地扌柔扌差,融成一团冰水。


    “在这里,又怎样?”气息纠缠,商秦州低低沉沉地反问。


    他偏偏觉得在这里再好不过,最好就在这张办公桌上,让她倾倒,于是,以后每次他坐回那把椅子,每一次抬眼望向桌面,都能记起此刻她的模样。


    但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面积稍小,不带休息室,没有独立卫生间可以供她事后洗漱,这是唯一不妥的地方。而且,他也不愿她被其他人看到不被尊重的神情。


    于是,这点阴暗的想象,被强行压了下去。


    门外说话声,似乎越来越近。


    商秦州顺势托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在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在她的齿/间搜寻了最后一圈,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方才意犹未尽地将她松开。


    她的白衬衣和半裙都被弄乱了,他便低头,慢条斯理地帮她理着她乱糟糟的衣摆。


    他哪里知道女人的衣服要怎么穿,那只乱探的手仿佛在添乱,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她大月退上方,来回拨弄那些复杂的纽扣。


    陆晓研本想拂开这只手自己穿好,但来回拨了几次,反叫商秦州更有玩心,而她也有些犯懒,便由着他去。


    “过来怎么不跟我说?昨天打电话问你,还故意撒谎。”待呼吸平复下来,商秦州抱着她,黑黢黢的眼睛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他开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


    “我哪有啊!”陆晓研熟练地用撒娇逃避认错,笑盈盈地搂住他的脖子,说:“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所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商秦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走廊里的惊鸿一瞥没看清,刚刚亲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他两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颊微微抬起,好让他一次看个真切。


    陆晓研很漂亮,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她其他的闪光点太过明亮,反倒让这份漂亮显得微不足道。


    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眉,看她的眼,还有刚刚被他吻得发红的嘴唇,过了半晌,方才幽幽地开口:“翼巡是不给你饭吃吗?瘦成这样。”


    太久没见,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怎么看她都觉得比记忆里单薄了些。


    “我哪儿有,我来之前,还称过体重,都胖了,”陆晓研不服气地用手指沿着他直挺的鼻梁骨往下轻轻划过,说:“你才瘦了呢。”


    商秦州的五官本就立体,那是男人意志坚定的标志。但此刻细看,他的眉骨与颧骨比以前更加分明。眉骨高高隆起,将眼窝衬得愈发深邃,颧骨和下颌棱角如刀削,整个人像一座冷峻的山。


    她忽然就心疼了。


    “你肯定天天喝酒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商秦州紧紧攥住了她抚摸他脸颊的手指。


    这种柔情似水的关怀,对于他来说十分陌生,像另一种语言。在他的世界观里,男人吃点苦是理所应当,没人会为此多说一句。


    于是对陆晓研的这句话,他的胸口涌出一种强烈的陌生反应。这反应令他无所适从,于是发展另外一种无法控制的欲念。


    他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然后突然将她的月退分开,让她足夸坐在自己膝头,然后手掌将她的后背往下压,昂头深.吻上去,比方才更深更重。


    双月退被往下按住,后背也被压下,陆晓研几乎是被固定在了他的怀里,逃脱无能。她被舐得发扌斗,月要往下塌,微妙的摩挲让小腹中攀升起来熟悉的乐章前奏。她有些害怕地想躲开,但似乎越扌丑动,这篇乐章的音符便越清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真别闹。”陆晓研从热吻的间隙里小声说,“会有人进来。”


    商秦州说:“门锁了。”


    “你真的是,太坏了。”她忍不住咬了一下商秦州的下唇,“以前,以前你不这样啊!”


    “以前?”商秦州说:“以前你坐在我对面,一本正经汇报工作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了。”


    “你……”陆晓研头往后仰去,手指抓着他的发尾。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吻着,偶尔说一说彼此的想念,说的时间少,亲吻的时间多。想念这个词,对陆晓研来说很平常,因为她觉得自己只是实话实说。但到了商秦州那儿,这个词似乎变成了一个隐蔽的开关。每当她说,自己有多想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沉下去一分,吻她的力道便加重一寸。


    她渐渐不敢说了。


    可他偏要在她躲闪的时候,抵着她的额头,追过去问:“怎么不说了?”


    “只我说,你都不说。”陆晓研不情愿地说。


    他顿了顿,又吻下来,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想你。比你想我,想得多。”


    怎么可能?


    陆晓研才不信。


    她觉得她对商秦州的想念,已经是情侣之间的极限,商秦州怎么可能比她还多?她的争强好胜之心简直无可救药,在这种时候,也非要做那个爱得更多的人。


    “你才没有我想你。”陆晓研说:“以后我要更想你,想死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三点,商秦州还有会。这偷来的一个多小时,已经是他从满满当当日常表里硬挤出来的极限。


    他将她放倒在沙发上,从上方望着她,说:“下午回酒店休息,睡一觉,我八点来接你,带你出去转转。”


    陆晓研昂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说:“晚上没应酬么?”


    今天各区域公司过来报道,晚上怎么可能没局?


    但商秦州眼皮不抬,说:“推了。”


    商秦州最后贪婪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放她坐起来,仔细将她的裙摆理好。


    办公室门重新打开,清凉的空气涌入,像微风吹散一室的粘腻的雨意。


    商秦州将她的电脑、笔记本和水性笔还给她。


    陆晓研接过,又瞥了商秦州一眼,见他的衬衣领口也是乱的,不由心头一跳。


    从来处处完美的商秦州,也有衣冠不整的时候。


    她心虚地往外瞟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方才飞快将商秦州的衣领翻了下去。


    这个动作叫商秦州微愣,然后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陆晓研一出去,林旭刚好折返。


    “陆总监。”林旭颔首跟她打了个招呼,神色如常,似乎没看出什么端倪。


    “林秘书。”陆晓研也礼貌地回应了一声。


    走出办公室,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已经在办公桌后坐定,垂眸翻着几份文件,眉眼沉静。


    *


    陆晓研走后,商秦州在办公桌后坐着,手中的文件却半晌没有翻页。


    陆晓研说,这是她为他准备的惊喜。


    惊有三分,喜有七分。


    他没告诉她的是,这一个月里,他有无数次想撩下肩上的担子,买张机票就回去看她。


    对,回去。


    直到现在,他心底还是认为,只有她在的城市,才叫“回去”。


    有好几次,他甚至已经订好了票。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他处理完文件,忽然就坐不住了。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看她惊喜地瞪大眼睛。想低头吻她,狠狠地吻,把这些日子欠下的全都补回来。结果要上车的时候,突然来了紧急电话,有急事怎么也不能拖。


    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一定能去,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拽回来。


    他拼命想见她却见不到,结果她倒好,悄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商秦州又在办公室里略微回味了刚才短暂的相聚,方才埋头继续工作。


    *


    陆晓研回到酒店,窝在沙发上温习明天的会议材料。可思绪老走神,飘回刚才的办公室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微微有些月中。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也终于找到了工作状态。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商秦州准时过来接她。


    “到了。”


    “这么快呀!我马上!”她飞快下楼。


    酒店是总部合作酒店,这两天基本上来办入住的都是各区域公司,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熟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打招呼寒暄。


    “陆总监?你住几层?刚好一层诶。”


    “哎呀陆总监,好久不见,明天你也参会吧?”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个一个应付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她的心早飞到了地下车库。


    终于到了车库,一辆黑色轿车在前方鸣笛两声,车灯闪了闪。


    陆晓研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她刚坐下,安全带还没系好,商秦州的手便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膝上,那只手带着微微的暖意,隔着衣料,轻轻覆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单纯地想要触碰。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必须有皮月夫要挨在一起,不愿有一刻不是在紧密相贴。


    “我们去哪儿呀?”陆晓研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兴致勃勃地问。


    “去吃饭。”商秦州发动车。


    民以食为天,两种喂饱,在他这里是相等的重要。


    晚饭在一家精致的私房菜小馆。餐桌铺着素雅的青灰色桌布,窗外是四合院的青砖灰瓦,还有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家店在网上热度很高,陆晓研也刷到过这家店的攻略。据说这家店每天只接待十桌客人,需要提前半个月预定。


    当时评论区里全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鸭”、“排了三个月终于吃上了”之类的感叹,她当时刷到的时候,只是随手点了收藏,没想过真能来尝一尝。


    “这家店招牌是烤鸭,”商秦州翻看菜单,说:“除了烤鸭还想吃什么?”


    陆晓研翻看菜单,也不知怎么决定。


    于是商秦州除了烤鸭,又点了一些地道的北京小吃。


    烤鸭很快端上来。鸭皮片得薄如蝉翼,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泛着金黄油亮的光泽。旁边的小碟里,甜面酱、黄瓜丝、葱丝、山楂条,一样一样摆得精致。最特别的是,有一格盛的是白糖。


    “这是?”陆晓研好奇地问。


    服务员笑着解释:“白糖,鸭皮蘸白糖,您试试看。”


    陆晓研夹起一片鸭皮,学着网上的攻略,轻轻蘸了一点白糖,送进嘴里。


    鸭皮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酥脆的外壳轻轻一咬就碎,那种甜不是喧宾夺主的甜,而是恰到好处的提鲜,让整个口感都明亮了起来。


    “好吃诶!”她眼睛一亮,说:“还以为会很地狱!”


    商秦州大概经常来吃,没什么口腹欲,便吃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她卷。鸭肉、黄瓜丝、葱丝,蘸好酱,卷得整整齐齐,然后塞进她嘴里。


    陆晓研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他讲最近公司里的趣事。谁谁谁又在会上出了糗,哪个项目组为了争资源差点打起来,而她,又是怎么怎么英明神武,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摆平了。


    商秦州听着,又往她嘴里塞鸭肉卷。


    商秦州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又把一个卷好的鸭肉卷递到她嘴边。


    陆晓研有些含糊地咬住,说:“我很吵吗?你好像在堵我的嘴。”


    商秦州微顿,没说什么,然后突然倾身过去要亲她。陆晓研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声如蚊呐:“不,不能亲,有鸭子和葱味。”


    商秦州看了她两秒,像是真的作罢了,慢慢靠回椅背。


    陆晓研松了口气,放下手,继续埋头吃肉。


    刚咬下一大口,脸颊上忽然一热。


    她连忙抬头,商秦州已经退了回去,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味道。”他说。


    陆晓研:“……”


    幼稚啊。


    真的太幼稚了。


    “多待几天。”商秦州说:“我跟王磊说,让你周一再走。”


    周五开完


    会,周一回去,中间便是整整两个完整的周末。


    陆晓研非常心动,但又有些犹豫。倒不是不想留,只是她手上的活儿也不少,临时多请两天假,怕耽误事。


    她正权衡,商秦州接着说:“多感受一下这边的氛围,看总部和华中公司有什么不同,你也更好做决定。”


    商秦州的提议很在理,陆晓研想了想,便答应说:“好。”


    “明天汇报,是你来还是王磊来?”商秦州接着问。


    “我。”陆晓研干脆地说。


    商秦州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又开始卷下一个鸭肉卷,边卷边随口说:“跟你打个预防针。”


    “什么?”


    “明天会议主持是商崧岳。”商秦州的语气平淡。


    陆晓研微微愣了愣。


    这名字听起来非常非常耳熟,但陆晓研一时脑子卡壳,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我爸。”商秦州补充说明——


    作者有话说:猝不及防见家长哈哈哈哈!


    第67章 直面


    “就是我爸。”商秦州补充说明。


    陆晓研:“……”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烤鸭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极淡的戏谑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陆晓研张了张嘴, 又闭上,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非常适合做成聊天表情包。


    无语jpeg.


    “别紧张, ”商秦州伸手往她嘴里塞进最后一只烤鸭卷,说:“丑媳妇才怕见公婆,你又不丑。”


    陆晓研再次:“……”


    这个人平时又不爱说话, 怎么这种时候,嘴这么坏?


    陆晓研气得在桌子下踢了商秦州一脚。商秦州没躲,就那么生挨着,甚至表情都没变,还将那只她用来乱踢人的脚,用脚踝挡下, 像是将她的双脚圈在自己的位置下。


    “真没事,”商秦州说:“我已经跟他说了, 他知道你, 也很喜欢你。”


    陆晓研扶额,说:“这句话真的一点点帮助都没有好么……”


    她明天汇报已经很紧张了,结果现在商秦州还告诉她, 商崧岳其实已经知道他俩的关系。她简直想瞬间学会时间转移大法, 然后将表盘上的时针简单粗暴地移到明天会议结束后。


    好在她这人非常擅长自我调节压力, 甚至对压力会有隐隐的期待, 就像考试前的那点紧张,进了考场反而变成兴奋。


    现在也是这样。


    那股短暂的慌乱过去之后,另一种情绪慢慢占据高位。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 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明天就堂堂正正地上台,你儿子的确很优秀,但我陆晓研那也不差!


    这样一想,她反而轻松了。


    商秦州看着她那个笑,目光动了动。


    “笑什么?”


    陆晓研眨了眨眼,说:“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明天这场汇报,还挺有意思的?”


    从饭店出来,外面已经是夜色沉沉,头顶上一轮巨大的明月。北京的六月天气还是春末,气温没那么霸道,晚风比白天温柔得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从哪条街吹过来。两人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嗅着馥郁的花香,她昂起头,看头顶那轮圆月。


    总说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意思不是外国的月亮真的更圆,而是人总喜欢向往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可是她看这轮圆月,不知道为何,却觉得,它不如江城的月亮。


    两相比较,北京是很好的。这里有最好的机会,最好的平台,毫不夸张地说,这里遍地都是黄金。还有,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走路的人,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还有他。


    还有商秦州。


    天秤的这一端,已经承载了全世界的宝藏,但她却依然觉得,这里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少了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那种黏腻的热,也许是夏天夜里此起彼伏的蝉鸣。


    来北京之前,她告诉自己这趟是来做决定的。要么她来北京,要么他从北京回去。可真的来了,真的走在这夜色里,被他这样牵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决定真的万分艰难。


    陆晓研没有答案,她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被那只手牵着,感受着北京六月的晚风从她脸上拂过。


    一路重新绕回地下车库,商秦州开车送她回酒店。夜里的北京没那么堵,二环上的车流稀稀落落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于是回程在车上的时间变得很短,即便商秦州有意开得很慢,也只用了大约三十分钟不到,车就驶进了地下车库。


    “那我上去了。”


    “嗯。”


    她她解开安全带,手去推车门。


    商秦州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她那边的门锁。


    “怎么了?”她问。


    商秦州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没怎么。”


    手却没松开。


    陆晓研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主要还是怪这车库里的灯光太过晦暗,夜色像墨滴进了清水里,暖昧的意味在水里一点点晕开,直到将所有清水都染得黏.稠。


    车熄火了,车窗关着,外面是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隔几米才有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落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他们在暗的那半离得好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知是洗衣液还是须后水的清香。


    她太知道,彼此眼睛里想要的是什么。那团火焰,是从前许多热情夜晚序幕拉开的前奏。对喜欢的人,无论男女,欲念都是相同的。所以她也有那模糊朦胧的念头,在从身体深处漫上来。


    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仿佛口渴的时候看到了可以解渴的水。


    商秦州半晌没说话,手从门锁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和什么较着劲。


    陆晓研的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那心跳声太响,响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


    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拇指极轻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便停住了。


    “上去吧,”他松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开口说:“你明天要汇报,早点休息。”


    “那……我上去了。”又想到明天难捱的挑战,陆晓研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也烟消云散,她如同得知明天期末考试的学生,垂头丧气地拉开了车门。


    商秦州目送她下车。


    她下了车,又转过身,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我上去了啊!”


    “嗯。”商秦州在车里冲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飞快跑上楼去,准备明天的汇报。


    *


    上午九点,集团三号会议室。


    陆晓研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打印好的会议材料。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散发着温热的墨香,她用黑色水性笔,仔细标注了几处需要重点注意的地方。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总部各职能部门负责人、几家区域公司的代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高层面孔。乌泱泱一大帮子人聚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竟然没有什么闲谈的声音,只有纸张反动,窸窣作响。


    会前十分钟,商秦州也入场。他在她的斜对面坐下,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纯白色衬衣,身形挺拔俊逸。


    坐下后,他便低头审阅手头会议材料、会议议程,偶尔会与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数据进行比对,因看得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陆晓研看了一眼,便连忙收回了目光。


    但她身旁的王磊却殷勤地悄声打了个招呼:“商总。”


    商秦州闻声抬头,对他礼节性地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带到了他身侧的陆晓研身上。陆晓研正襟危坐,他便也坦坦荡荡地看向她,点了点头,说:“陆总监。”


    “商总。”


    然后两人各自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九点整,已经到了会议正式开始的时间,但主持会议的行政同事,却突然出去了,而长桌正中间主位还空着。


    又过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行政部的同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文件放在了主座上,特意摆放整齐,文件边缘与桌面水平。


    “各位领导,今天的会议推迟五分钟。”


    “今天的这阵仗有点大啊,”王磊小声咕了一句,他特意翻到会议议程表的第一页,仔细看了参会名单,“参会人员都到了啊。”一屋子高管,到底还在等谁呢?


    她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商秦州。


    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放下手机。


    紧接着,她这头手机一震。


    她看到屏幕上弹出商秦州的消息。


    商秦州:“堵车。”


    陆晓研仿佛在悄悄守护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不由会心一笑。


    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行政的同事,两人合力将两扇式大门拉开。门外还没有出现人影,安静的张力,已经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


    “来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坐在长桌左侧位的高管第一个站起来。紧接着,所有坐着的人,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陆晓研还坐着,被王磊一把拎了起来。


    商崧岳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目光从会议室里扫过,只是一扫而过,但每个人都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


    “坐吧。”他说。声音不高,但不怒自威。


    陆晓研比其他人敬畏的目光里,还多了一层好奇。她只在集团内刊上看过商崧岳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其实看不太出他和商秦州的相似之处,但见过真人,才觉得二人的确如父子,眉眼间的气质有七分相似,目光尖锐,骨骼坚毅。


    商崧岳又年长许多,于是鬓角微霜,双眼藏神,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出的威严。


    “开始吧。”他落座后,言简意赅。


    行政同事走会议流程,念参会人员名单,念会议议程。


    商崧岳落座后,整个会议室的气场都变了。之前已经很压抑,现在简直像一只高压锅。所有人都绷紧了脑中的那根弦,刻意收着呼吸。


    王磊坐在她的旁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坐得更直了。


    只有商秦州,从头到尾,表情没变过。没有特意去看商崧岳,只是低头看面前的材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行政同事念完了会议流程,开始介绍第一个汇报人。


    陆晓研汇报顺序排在第三位。


    她还有时间,于是喝了一口茶水定了定神。


    前面两名同事汇报完,行政同事示意她上台。


    陆晓研站了起来,走向投影幕布前的位置。


    商崧岳坐在主位上,没抬头看她,面前摊着她的上会材料。


    商秦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很平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朗声道:“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华中区域公司技术部总监陆晓研。今天由我代表华中公司汇报汇报关于智能巡检系统的技术突破及商业化应用规划。”


    第一页PPT翻过,她逐渐进入状态。这些数据她烂熟于心,这些方案她反复推敲过无数遍。


    商崧岳都在低头看材料,一次都没有抬过头。


    直到她翻到第五页,讲到新渠道试点的具体案例时,商崧岳忽然开口,“这个地方,停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绝对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能激起千层浪。


    陆晓研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在往她身上倾轧过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她身后的投影仪。坐在台下的王磊,已经在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


    商崧岳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投影屏幕上。


    “从研发投入到可商业化落地,预计的盈利周期是多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决策者特有的从容。


    陆晓研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并不在她这次会议的展示范围内。


    她本来也只是想简单带过试点案例,重点讲后面的技术架构。但商崧岳却偏偏在这个地方截住了她。


    她站在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她。总部一大群不认识的高管,兄弟公司同事,还是同公司不同部门的同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一层叠加一层,汇聚成看不见的重量。


    在这种情况下,她刻意不去看商秦州的神情,以免干扰她的军心。


    盈利周期。


    这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商秦州一定会问她的问题——


    show me the money。


    给我看,钱在哪儿。


    所以她在推这个项目的时候,大脑中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探索技术未来的时候,也不要忘记盈利的方向。她便特意让财务那边做了一轮粗略测算。不是为了今天,只是为了自己心里有数。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目前研发投入主要集中在人力成本和算力资源上,”短暂轻微的卡壳后,陆晓研开口作答,声音听不出犹豫,“根据我们的初步测算,首批商业化落地后,预计在18个月内收回研发成本。第二年进入稳定盈利期,年净利润预期在千万级以上。”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商崧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她。


    “主要盈利点来自哪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技术授权,还是自营服务?”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深。


    不是问“能不能赚钱”,而是问“怎么赚钱”。


    商业模式的选择,决定了这个项目未来三到五年的走向。


    “两者并行。”陆晓研迎上商崧岳的目光,答道:“我们规划了两条路径:一是向行业头部企业做技术授权,收取一次性授权费加年度服务费;二是面向中小企业推出订阅服务,降低使用门槛,以量换价。”


    商崧岳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他不给任何反应,给下属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和消耗,因为下属并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他满意。


    就在陆晓研有些无措的时候,商崧岳低下头,继续看手头的材料。


    陆晓研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再提问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讲。


    后面的二十分钟,商崧岳再没问过一个问题。


    她顺利讲完最后一页,说完“汇报完毕,谢谢各位”,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是其他部门的发言。


    陆晓研坐在那里,听得有些走神。以前商秦州在公司给他们开会的时候,他们同事之间就经常偷偷吐槽,说好压抑好凶,每个周一都如同上刑。现在,她只想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告诉他们,和总部的会议相比,他们那时候简直是幼儿园大班在开联欢会。


    虽然汇报完毕,但陆晓研其实拿不准商崧岳的评价和态度。


    他太喜怒不形于色了,于是完全摸不到他在想什么。这仿佛对着一面单向玻璃镜,你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你在对方眼里却一览无遗。


    斜对面有一道目光落过来,像轻盈的羽毛。


    紧接着,手机亮了一下。


    陆晓研悄悄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商秦州的消息。


    商秦州给她发了个代表“牛”的大拇指。


    陆晓研顿时忍俊不禁,终于如释重负。


    *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


    陆晓研收拾好材料,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陆总监。”


    她回过头,林旭站在几步之外,说:“商总请您待会儿一起吃个便饭。”


    陆晓研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商秦州。他正在会议室的另一头和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心道商秦州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对林旭连遮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但她也没多想,随林旭过去。


    直到下了地下停车场,她看到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林旭口中的商总,这次指的是商崧岳——


    作者有话说:啵!!!


    第68章 上交


    上车后, 一路无话。


    车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着,车厢里寂静无声。


    侧前方副驾驶座上,商崧岳坐得四平八稳。


    手机在包里突然震动起来, 陆晓研垂眸一瞥,是商秦州的电话打了进来。


    心跳漏了半拍,她瞥了一眼斜前方商崧岳一动不动的后


    脑勺, 拇指移动到挂断键上。电话挂断后,她点开微信对话框敲字:“我在你爸车上呢……”


    然后翻出一个小猫吃瓜结果手中西瓜掉到地上的悲伤表情包,一起发了过去。


    那头几乎是追着回复:“车在往哪儿开?”


    陆晓研朝车窗外张望, 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和槐树在往后退。路上的车流如水,还有一大群游客摩肩接踵。


    她敲字回复:“好像拐进了一条胡同。”


    商秦州秒回:“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又补充:“别怕。”


    虽然他人不在这儿,但抛出这短短两个字,她竟真安心了不少。


    车绕进一条清静的岔道, 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驶入,外头的市井声霎时远了。


    庭院比从外头瞧要深得多, 海棠树立在院子中央, 铁灰色的枝干姿态遒劲,绛红的花蕾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像一颗颗玛瑙珠子。


    陆晓研好奇地看了一圈, 正房的花厅朝庭院敞开着, 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门将满院的雅致纳入室内。


    商崧岳已在窗明几净的大厅里落座, 抬手示意她过来。


    白瓷的盖碗, 胎薄得近乎透明,他提着紫砂壶往里注水,茶汤清亮, 腾起一缕白气,“小陆,坐。”


    “谢谢商总。”陆晓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接过茶盏。黄澄澄的茶汤里,嫩绿的叶片在盏底舒展开来。


    商崧岳端起自己的茶,低头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问她:“小陆来公司几年了?”


    “大学毕业来的,”陆晓研说:“算起来……快六年了。”


    “时间不短了,”商崧岳说:“我听秦州说,华中区域公司的技术研发现在是由你负责。之前风眼测试,你也做得不错。”


    陆晓研说:“是的,尽职做好分内工作。”


    前面一直问着工作,结果商崧岳话锋一转,“你跟秦州认识多久了?”


    陆晓研正要开口回答,就听见门前传来一阵人声,紧接着门口的光被人挡了一下,商秦州大步跨了进来,“爸!”


    这一声喊得急,压着三分火气。他像是从外头一路赶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一进门,目光便往她这边落过来,上下一扫,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向商崧岳。


    商崧岳毫不意外,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低头吹着茶盏里的浮叶,用不待见的语气说:“瞧你急成了什么样子?急头白脸的。我就跟小陆聊聊工作,怎么,还不能聊了?”


    “没说不能。”商秦州欲言又止,朝陆晓研望了一眼,“但您应该跟我说一声,或者让我开车送她来。”


    商秦州说话比平时冲动,陆晓研怕他跟商崧岳吵起来。


    她忙瞥了商崧岳一眼,商崧岳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没直视他俩。


    趁这空当,她把脸一偏,对着商崧岳看不见的方向,冲商秦州将眼睛往上一翻,只露两弯眼白,然后嘴巴咧到耳朵根,舌头伸得老长,做了一个夸张到不能再夸张的鬼脸。


    商秦州本来还要跟商崧岳吵,冷不丁撞上这张鬼脸,突然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


    他张张嘴,没说出过激的语言,然后深吸口气,彻底冷静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有些无可奈何,但不至于关心则乱了。


    “行了,”商崧岳起身,说:“不早了,吃饭吧。”


    陆晓研跟着站起来,这才发觉自己紧张得后背都有些僵了。她往外走,经过商秦州的时候,突然被他掐在手背上。她疑惑地飞快望了商秦州一眼,但商秦州也不肯告诉她,他突然想掐她是为什么。


    穿过一道抄手游廊,餐厅比方才的花厅还要敞亮,餐桌正中央放了只紫砂汽锅,盖子盖着,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这位就是晓研吧,快坐快坐。”一道温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晓研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掀帘子进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脸上的笑纹细细的,是那种常笑的人才有的纹路。


    她猜测这位应该就是商秦州的阿姨。


    苏瑾手里还端着一碟子刚切好的卤味,走近了,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对陆晓研说:“秦州可从来没带朋友回来吃过饭,今天算是破例了。”


    这句话叫陆晓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当场偷笑出来,终于听到了这句经典台词,这趟不白来不白来。


    餐桌另一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安静地坐着,面前摆着小半碗饭,筷子捏在手里,却没怎么动。她抬眼看了陆晓研一下,又飞快垂下,睫毛轻轻颤了颤。


    “薇薇,叫人呀。”苏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抬起头,冲陆晓研腼腆地笑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姐姐好。”


    “你好。”陆晓研冲她笑笑。


    饭菜陆续上桌。


    “晓研觉得味道怎么样?”苏瑾笑着问,“合你口味吗?”


    “很好吃。”陆晓研认真点头,“炸酱特别香。”


    虽说家里不是公司,但和商崧岳同在的低气压还是如影随形。


    虽然苏瑾阿姨一直在活跃气氛,但餐桌上还是没有一家人和和美美,聊天吃饭的氛围。


    商崧岳几乎不说话,只偶尔抬眼,像在评估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


    苏瑾阿姨又给陆晓研夹了一筷子菜,笑吟吟地说:“尝尝这个,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听秦州说,你最爱吃小排。”


    陆晓研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排骨烧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外头挂着一层晶亮的糖色。她正想着该怎么夸两句,就听见商崧岳的声音从主座那边传过来:“今天这个盈利方面的测算,是你做的,还是财务部做的?”


    陆晓研全心全意享受美食的心思全无,正襟危坐起来,思索如何对答。“爸,”旁边的商秦州先动了,说:“今天就不说工作上的事吧。”


    商崧岳喜欢在饭桌上讨论工作,他作为儿子可以接受,并认为这是一种鞭策,但他不觉得,陆晓研也应该被同样对待。


    “随便聊聊也不行?”商崧岳反问。


    “是没必要,”商秦州说:“她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汇报工作。”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陆晓研放下筷子,坐直回道:“和财务部沟通过,但是第一版估算,比较粗糙。”


    商崧岳闻言不置可否,看不出是否满意,接着问:“技术授权和小企业订阅双方案并行,你考虑过资源冲突吗?”


    这话问得比刚才深了一层,陆晓研心里飞快地转着。


    “头部企业更看重定制化和数据安全,”她机敏应对道:“他们预算充足,倾向于一次性买断加年度服务费的模式。中小企业预算有限,更愿意接受低门槛的订阅制,先试水再慢慢加码。”


    她顿了顿,见商崧岳还在听,便又往下说:“我们在产品设计上做了分层处理。技术输出的核心模块是通用的,只是在交付方式和定价策略上做了切割。所以理论上,两条路径可以并行,不会产生内部竞争。”


    商崧岳听完,没立刻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桌上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陆晓研一眼。这道目光说不上是满意,但至少不是不满


    意。


    他点了点头,筷子往她这边扬了扬:“继续吃。”


    接下来,商崧岳主要是问商秦州话。他们说的主要还是公事,总部的项目进度、几个区域的业绩表现、下一季度的重点方向。


    陆晓研觉得刚才商崧岳对她的提问压迫感已经非常强了,没想到刚才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温和客气,现在他质问商秦州的气势,才叫强势独裁。


    这完全不像是一场家宴,而是一场小型的董事会。


    不,比董事会还正式。董事会至少还有人在底下玩手机,这儿商秦州连手机都玩不了。


    父子提问回答一来一回,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在规矩里,每一步都不逾矩。可那棋盘上没有温情,只有该走的棋。


    商秦州的阿姨和家中大厨手艺相当不错,和昨晚吃过的私房菜小馆不相上下。但陆晓研发誓,这是她吃过最艰难、最痛苦的一顿饭。


    碗中每一粒东北大米白莹莹,粒粒分明,饱满得几乎透明。但吃下的每一口,仿佛都掺进了石头粒,硌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叫人如鲠在喉。


    以前,她常常怪商秦州话好少,也不说太热烈的表白,怀疑他的沉默不语,是否等同于他感情上的淡漠。但现在,她突然有些理解。在这种一句话说错就能让空气凝固的桌子上,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吃就是二十多年?他还能说话,已经挺不错了。


    吃得差不多,商崧岳站起身,桌上几人一同起来,“小陆,”商崧岳看向陆晓研。


    “商总。”陆晓研说。


    “下次再来。”商崧岳说完,轻描淡写地递给了她一只巨大的红包,然后转身去他的书房小憩。他走得不快,背微微有些佝偻,可那背影还是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习惯了所有人都等他的人。


    陆晓研和商秦州一起走出大厅,走到那排落地格扇前,望向庭院。


    那棵海棠树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院子一角的叠石泉池里,五彩锦鲤缓缓游动,偶尔有一尾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小圈涟漪。


    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格扇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生机、池水的清凉、老木头的气息。


    “在看什么?”商秦州走到她身后。


    “在看鱼。”陆晓研说,“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


    “也不算。”商秦州说:“记事后才搬过来。”


    “真好。”她轻声说,“这么大的院子。”


    商秦州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庭院。


    “刚刚是不是很紧张?”商秦州问。


    “紧张啊!”陆晓研说:“说实话,在你家吃饭,比开会还吓人。紧张死我了。”


    “但你答得很好。”商秦州从背后抱着她,说:“不过,今天就算没答好也没关系。因为你身份是我女朋友。”他顿了顿,又说:“我妈可能跟你更谈得来点。”


    “刚才那个红包,还是还给你吧。”陆晓研从包里翻出那个红包,“看起来就好厚,我不能收。”


    她将红包塞到商秦州手上,商秦州看了她一眼,说:“为什么不收?”


    “我就来吃个饭,哪能收这么厚的红包。”陆晓研说。


    商秦州听完,无所谓地撕开封口。


    “你怎么……”陆晓研有些心急。怎么一下子就把封口给撕了。


    商秦州往里面瞥了一眼,皱眉道:“才两万。”


    那语气,嫌弃得明明白白。


    “真亏,”商秦州接着说:“白挨他训。”


    陆晓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万。


    才两万。


    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这两个词,觉得自己可能对汉语有什么误解。


    “这……这真不少了啊……”她弱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家是不是对钱有什么误解”的茫然。


    “没事,”商秦州将红包重新放进她包里,反过来安慰她,说:“下次我妈肯定给的比这多。这就是爸妈离婚的好处。”


    陆晓研一愣,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两边比着给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我爸给了,我妈就得给更多。你等着吧,下次来,红包至少翻倍。”


    商秦州说得轻松,像在讲一个笑话。可陆晓研听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可陆晓研忽然想,给钱的时候可能会有短暂的快乐,但大部分日子都是平淡如水的吧。那么在那些平淡的时间里,商秦州又是什么感觉呢?


    年三十去哪儿?年夜饭跟谁吃?是一个人点外卖,还是两家跑?吃完了回哪个家?那个“家”里,有人等他吗?


    陆晓研低下头,看着那些花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晚上不用再在这儿吃吧?”


    “没吃饱?”


    “有点……”陆晓研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还是咱们两个人吃饭比较香。”


    “走。”商秦州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晓研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心跳得有点快。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要是你妈下次真给更大的红包,我怎么办?收还是不收?”


    商秦州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收。”


    “我觉得这不太好。”陆晓研说。


    “怎么不好?”商秦州不假思索道:“你又不是别人。”


    后面还有一句,但被风吹散了,听得不太真切:“以后……都得给你。”


    “给我什么呀?”陆晓研没听清楚,加快进步追上。


    商秦州还在往前走,背影懒洋洋的,手插在裤兜里。


    人没回头,但声音又飘过来:“工资卡。”


    这回说得,字字清晰——


    作者有话说:闪现!


    第69章 旅人


    加餐倒也不真是要吃饱, 而是解解馋,所以商秦州带她去的是一家小烧烤。


    吃完出来,途经便利店, 两人又进去买了一大兜零食和饮料。


    陆晓研拎了个篮子,往里头扔了几包薯片、两瓶酸奶、一盒巧克力棒。商秦州跟在后面,往篮子里加了一小袋话梅。她爱吃的牌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记住了。


    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陆晓研双眼余光扫到了一整排花花绿绿的东西。


    那些盒子上的各种字眼提示性很强,陆晓研的心跳莫名不安分起来, 立刻低下头,手指假装在划屏幕,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时有位年轻妈妈带着穿漂亮小裙子的小女孩儿,那女孩儿指着那排东西,童言无忌地说:“麻麻,泡泡糖!”


    年轻妈妈有些尴尬地说:“对……是泡泡糖。但这个不能拿。”


    年轻妈妈和小女儿的对话声音很大, 商秦州也听到了,回过头。


    陆晓研能感觉到, 他沉沉的目光, 正从她肩头跃了过来。


    她瞥开眼,继续看手机屏幕。但人的大脑结构就是这么巧妙,越不想看的时候, 注意力反而越容易被吸引过去。


    然后她的视野里, 出现了商秦州的手。


    那只手从这一排花花绿绿中间经过, 动作不紧不慢, 像在随意地挑选汽水。


    修长的手指在第一排停了停,拿起一盒,看了一眼, 放进篮子。


    然后又拿起一盒,不同颜色的,也放进篮子。


    再一盒。


    三盒。


    第一排三种,商秦州都买了。


    陆晓研感觉自己的血液从脚底一路冲上脑门,甚至觉得年轻妈妈和小女孩儿都在看她。


    商秦州回过头,突然问她:“你还想要哪种?”


    陆晓研难以置信地望了他一眼,原来刚才那整整三种,只是单纯他一个人想尝试?


    她脸皮实在没有这么厚,飞快地拽了拽他的手,整个过程眼睛不敢看收银员的脸。说:“够了够了,付钱啦!”


    车从胡同里拐出来,汇入长安街的车流。陆晓研坐在


    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北冰洋。


    窗外的夜景往后退,国贸三期通体透亮,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插在夜幕里。


    她看着那些灯火,一心期待着待会就要看一看商秦州在北京的公寓。没想到,最后车停在了一家豪华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不回去吗?”陆晓研好奇地转头问。


    商秦州正在解安全带,酒店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矜贵而英俊。这副典型公子哥的派头,突然触动了陆晓研心底的不安。


    “怎么,家里是藏了个小的啊?”这话说出口,陆晓研自己都愣了愣。


    真动了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到不在感情里患得患失。


    商秦州解开安全带,朝她那边倾过身来,抬手帮她也解开安全带。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直白地回答:“我住这儿。”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从1一路跳到了顶楼56。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尽头是一扇门。


    商秦州刷卡,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她走进去。


    落地窗前,整个北京城铺在脚下。


    街道像一条金色的河,车流缓缓流淌。国贸三期近在咫尺,灯火通明。远处,故宫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角楼的灯光勾勒出飞檐的影子。更远的地方,西山黑沉沉的,是一道浅浅的墨痕。


    但她转过身,环顾整个房间,却并没有看到多少居住的痕迹。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株琴叶榕,叶子油绿,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水晶通透。可商秦州并不抽烟,这只烟灰缸放在这里,仅仅是因为这是酒店的标配。


    拉开冰箱,一排玻璃瓶矿泉水整整齐齐站着,是某个北欧品牌。水质透明,在冰箱灯下泛着冷冷的清光。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住在这里的人,只是简单地过来睡个觉,然后就离开了。


    “要不要再去看看卫生间,”商秦州倚着柜架,目光追随着她,戏谑道:“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藏个小的。”


    陆晓研脸一涨,说:“你别笑我了!”


    “没笑你,”商秦州说,姿态闲闲。


    但那眼睛分明噙着笑意。


    她才不信,说:“你明明还在笑。”


    “这是高兴的表情。”商秦州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吃醋,”商秦州说:“说明在意。”


    “我,我才不跟你说了。”陆晓研蹲在冰箱前,开始把袋子里的零食往外掏。


    薯片,塞进最上方的格子。酸奶,摆到第二层。巧克力棒包装太大,索性先搁在一旁。


    商秦州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就在她旁边。


    她瞥他一眼:“你干嘛?”


    “看你。”他微顿,说:“看你吃醋的样子。”


    她终于没忍住,被气笑了:“商秦州,你挡到我放东西了!”


    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去,原本空荡荡的冰箱渐渐有了颜色。红的薯片袋、白的酸奶盒、金的巧克力包装。


    她看着那个被填满的冰箱,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她觉得超级幸福的事,就是下班回到家,一拉开冰箱,看到一冰箱好吃的。


    “看到了么,你以后也要这样,”陆晓研说:“给自己买一冰箱好吃的。”


    “好。”商秦州应道。


    这次,他不再笑,眼神深沉。


    “你不想找个房子,或者租房子住么?”陆晓研好奇地问。


    他不理解陆晓研的惆怅。


    对他来说,在哪里不是住?头顶上一片瓦,但都没有她。


    “没必要。”商秦州说。


    商秦州也不想提,之前为她四处找房子的事。


    他说了去留的决定权给她,就不会给她增加压力。


    陆晓研仰面躺下去,乌黑的头发海藻一样在雪白的枕头上散开。她的脸也是那么雪白干净,整个人被月色笼罩着,仿佛一枚透出银光的珍珠。


    她用纤细但有韧性的手臂搂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拨弄着他后颈的碎发,声音又轻又软,说:“我来之前吧,还以为你在这儿过得多潇洒呢。每天应酬、喝酒、左拥右抱的。”


    脸埋进他颈窝,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结果呢?你倒好,都快把自己过成苦行僧了。你这样,怎么叫我放心得下呀?等我回去,我得多愁你。”


    晋江文学城。


    商秦州原本正低头吻她,这句话仿佛突然点燃了他心头的火把。他直起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落了两颗星星。


    “刚才那句话。”他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眼睛里有火,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强行压下,烧得不急不躁,低声哄着:“再说一遍。”


    “哪句?”她眨眨眼,故意装傻。


    月色如水,白银一般满了进来。


    安静无声地照耀着两人。


    她不说,商秦州便掐了她一把。


    “疼,疼!”她立刻弯着眉眼,轻轻叫了起来,也打他。


    商秦州稳如泰山。


    晋江。


    她哪里是疼?


    商秦州熟知她的机关,这撒娇的声音和疼恰恰相反。但他还是放缓了最开始的手劲儿,温水煮青蛙似的撩拨着,“说放心不下这句。”


    她笑了,弯着眼睛,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要我说我就说?我,才,不……”


    话音没落,被他用嘴唇堵住了。


    他将她抚摸她面颊的手,反剪在雪白的背后。


    他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可到现在,他也忍无可忍了。从见到她就开始烧的一股邪火。


    等他终于退开一点,她已经车欠成一团,只能靠在他怀里喘气。


    他把她的脸轻轻掰过来,让她看向自己,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放不下,那就不放。”


    “一直看我,一直想着我。”


    *


    翌日就是周末。


    商秦州跟王磊说,要留陆晓研继续探讨几个技术问题。王磊信以为真,还对陆晓研非常惭愧,一直说:“哎……你看这事整的,你跟着商总好好干,回来我给你调休两天。”


    好好干……


    这句话差点让陆晓研呛到。


    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商秦州带坏了,一脑子黄色废料。


    周末商秦州开车带她出去玩,一路上她听着商秦州打电话。他至少推掉了三件事,都是不轻松的正事,但两人终于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周末。


    故宫乌泱泱全是游客,大家举着手机、自拍杆,争着跟故宫全景合影。


    夕阳正在西沉。


    整个故宫铺在脚下,金瓦红墙被落日染成一片暖色,鳞次栉比的宫殿沿着中轴线铺开,远得看不到头。护城河像一条金带子,弯弯曲曲绕过城墙。几只乌鸦从角楼飞过,影子落在琉璃瓦上,一掠而过。


    周围的游客都在拍照,陆晓研便也提议道:“我俩要不要也拍一张合照?”


    说起来,他们好像还没拍过。


    不远处刚好也有一对小情侣,男生举着手机,一脸无辜:“拍得挺好的啊……”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炸毛:“这叫好?我腿呢?你把我拍成一米三!”


    啪啪两巴掌拍在男生手臂上,清脆响亮。


    商秦州走过去,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不能麻烦帮我们也拍一张?”


    女生转过头,目光在商秦州脸上停了停,又越过他看向陆晓研,眼睛


    一下子亮了:“行啊行啊!你们站那儿,对对对,就那儿,故宫当背景,绝了!”


    陆晓研已经走到商秦州身边,刚想问“怎么站”,腰上忽然一紧,商秦州的手环过来,把她带进怀里。


    她不太适应在公共场合这般亲密,耳根有点热,但还是靠着他,脸微微侧向镜头。


    “好,看这里……”男生举起手机,眯起一只眼,“三、二、一!”


    咔嚓。


    男生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微妙。


    女生凑过去:“我看看,哎哟,不错嘛!像那种,那种什么来着?岁月静好!对对对!小姐姐,你真的太漂亮了!!!”


    陆晓研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道谢。


    小情侣摆摆手,和他俩告别。


    商秦州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他站在后面,手环在她腰上,她微微侧着脸,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背景是故宫的琉璃瓦和远山,夕阳正好落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好看吗?”陆晓研凑过来看。


    照片里的人是她,但她看着,却有一种好像是未来的纪念品。很久以后,再看到这张照片,难以想象那时的心境。


    “嗯。”商秦州只回了一个字,但却飞速把照片设置成了手机桌面。


    继续沿着栏杆慢慢走,游客渐渐少了,夕阳正在沉下去,金瓦红墙被染成一片暖红。远处的故宫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宫殿层层叠叠,沿着中轴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风从西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吹乱了她几缕头发。


    陆晓研望着那一片恢弘,问:“你来过这儿吗?”


    “来过。”他说,“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来过一次。”


    “小时候?”陆晓研说:“长大后就没来了么?”


    这里分明离商秦州的家和酒店那么近。


    “工作比较多吧。”商秦州说。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紫。故宫的轮廓线渐渐模糊,融进暮色里。远处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车流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她望着那一片恢弘,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从这儿望出去,北京太大了。


    而她却好渺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你每天看过这些景色,”陆晓研问:“会不会觉得江城太小了?”


    商秦州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商秦州他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江城是省会城市,常居人口千万,比很多国家的人口还多,所以怎么都跟‘小’,没有关系。”


    陆晓研噗嗤笑。


    商秦州说得很客观。这种客观的看法,反而能结构“大”这个抽象词汇带来的压迫感,轻轻打破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钟楼的晚钟声。


    紧接着,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你的地方,就不小。”


    她没回头。


    但眼眶热了一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淡淡的紫。


    远处钟楼的灯亮了。


    而她在他怀里,忽然觉得。


    这座城,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第70章 月光


    根据爱因斯坦时间相对论, 时间在不同条件下流速不同。


    如果快乐也有相对论,那么和商秦州在一起瞎玩的周末,短暂得仿佛只是爱神眨眼睛, 两天的周末便缩成了安检口短暂的十分钟。


    机场休息室的玻璃幕墙外,起落的飞机拖出长长的尾迹云。


    人潮往来,还是同样的送别, 只是她和商秦州的角色突然调换,她成了送他的那个人,也重新感受了一遍, 当时商秦州离开时的心情。


    两人坐在休息室待着,陆晓研闲来无事,低头和商秦州一起整理相册。


    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玩的照片在指尖之下一张张翻过,仿佛又重温了一遍周末的时光。


    头顶广播响起,商秦州轻轻抱了一下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呼吸温热地扫过她的额头。


    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叹,说:“走吧。再不走, 我真不让你走了。”


    “嗯。”她推上行李箱, 依依不舍道:“那我走了啊。”


    商秦州将提前买好的礼盒递给她,印着故宫纹样的硬壳礼盒,穿过暗红色的棉绳提手, 是些北京的特产和纪念品。


    “不用, ”陆晓研摇摇头, 说:“我拿着坐车也不方便。”


    “带给阿姨, ”商秦州提醒道:“还有你的朋友。”


    陆晓研这才想起这茬。这一趟光顾着自己玩,都不记得给何美兰还有林薇买东西。在人情世故上,商秦州总是做得体面。


    她拎上礼盒, “那我……真走了。”她推上行李箱。


    “嗯。”又是一声沉稳回应。


    陆晓研推着行李箱,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商秦州还站在原地,两手插在风衣兜里,身形笔直。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过闸门。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闸机口,检票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等着她递身份证。她握着那张卡片,手指收紧,却怎么都递不过去。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天商秦州会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不敢回头。因为她现在也是同样的感觉。


    身后那么多人,那么嘈杂,可她知道,有一道目光正穿过这一切,落在她背上。只要回过头,她的视线就会撞进那双眼睛里。然后那些克制体面,所有好好告别的决心,都会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她吸了吸鼻尖,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然后迈出脚,把身份证递进闸机。


    “嘀”的一声,闸门打开。


    她穿过去,也没回头。


    *


    下了飞机,空气迎面扑来,湿漉漉的,她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水汽。


    鼻腔里那股干裂了一周的紧绷感,终于慢慢软下来。


    她踩上那实心的土地,双脚有种再次踏在地面的感觉。


    很踏实。


    回到家后,屋里还是老样子,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窗户开着一条缝,江城的潮气混着楼下小炒店的烟火味飘进来。


    陆晓研感叹,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家就是舒服。


    “妈,商秦州给您买的。”她将商秦州买的礼盒拿给何美兰。


    何美兰果然很是高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方才接过去,拆开来看,“哟,这点心匣子,我在电视上见过。稻花村的吧。”


    “对。”陆晓研回答。


    何美兰又喜滋滋打开第二层,“这什么?小泥人?”


    第二层是一对彩色兔子形状雕塑,色彩鲜艳,十分神气。


    “兔儿爷。”陆晓研说,“北京那边的,说是保平安。”


    何美兰闻言把那兔儿爷捧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


    礼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看过了,何美兰全部收好放进茶几,便盘问起来:“北京怎么样?见到小商了吧?”


    “见到了。”陆晓研嗯了一声。


    何美兰去厨房端菜,然后接上刚才的话题,问她:“那你们怎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我去哪儿?”陆晓研说。


    何美兰嗤了她一声,怪她不懂事,说:“当然去北京啊。”


    “一定要过去吗?”陆晓研低头喝着汤,说:“我就不能留在这儿?”


    虽然她已经跟何美兰说过好几次,商秦州和她的计划,本来就是如果她决定好留在这里,那么商秦州也愿意回来。


    但以何美兰的人生阅历,她坚决不相信这番话。


    “你别打岔,好好跟妈说。”何美兰说:“你们怎么打算的?”


    “我想留在这儿,商秦州他也说,如果我想留在这儿,他就愿意回来。”陆晓研说。


    “我的傻姑娘啊,”何美兰气得将手中抹布扔在桌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想想,这怎么可能呢?”


    陆晓研说:“他亲口答应过我的。”


    “他现在当然会这么说!”何美兰语气忍不住扬了起来,短促地呼吸了几声,缓和了一下心情,“那孩子人还是不错,我也相信他是真心的。可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他现在是这么说,但以后呢?那可是北京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要去。”


    陆晓研没说话。


    “就算他现在这么想,以后难道也这么想?他以后哪里不如意,难道不怪你?”何美兰说完一顿,又接着说:“再说得不好


    听一点,以后你们的孩子要怎么想?自己的妈,不给ta上北京户口,要上江城户口,你是真不怕你小孩以后恨你啊?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


    “妈,我也不怪你没给我北京户口啊。”陆晓研说。


    “那是你妈没本事。”何美兰说。


    陆晓研捧着碗,慢吞吞地喝汤,说:“还有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全中国,除了北京,其他所有地方都是低处?其他所有地方的人,都不用活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何美兰骂了她一句。


    陆晓研不同她顶嘴也不吭声,埋头津津有味地继续喝藕汤。


    陆晓研的脾气,何美兰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就是一头犟驴,认准了的方向,谁拧得过她?


    “算了算了,”见她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何美兰叹了口气,伸手把陆晓研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仿佛陆晓研还是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我也是看明白了,你就这命。想在家就在家好了,在家百日好出门万难……你不跑那么远,我倒也放心。”


    陆晓研低下头,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放进嘴里。


    从北京回来后的这些天,陆晓研依然和商秦州保持原有的联系频率。每天晚上,一定要说一说彼此干嘛了,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不好玩的。


    王磊给她的假,她也没空真休。繁忙是主基调,所有互诉衷肠,只是见缝插针里的只言片语。


    但或许正是这日子太苦涩了,反而一点点的糖,就显得甜蜜入心,回味悠长。


    偶然下班后开车回家的路上,听着车载广播,吹着江风,陆晓研便会想那个悬而未决问题:


    爱的那个人,和想要的那种生活,如果不在同一个城市,究竟应该选哪一个呢?


    她想要他。


    这是真的。


    但她想要的生活里,除了他,还有她的工作、她的团队、她一点点做起来的项目。她同样不想放弃。


    她比《月亮与六便士》里自私的斯特里克兰德还要贪婪,她不仅想要脚边的六便士,她还想要头顶的明月。


    *


    周二早上,陆晓研开车去公司。


    江城刚下过一夜的雨,路面还是湿的,两旁的梧桐被洗得发亮。她摇下车窗透了会儿气,潮乎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等红灯的间隙,她伸手调广播:“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她连忙将广播声音调大。


    “据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今日凌晨3时47分,在L地发生6.8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截至目前,已发生余震二十余次,其中最大余震4.5级。


    震中地区震感强烈,部分房屋倒塌,道路中断。记者从应急管理部获悉,已启动二级应急响应,多支救援力量正赶赴灾区。由于当地持续降雨,气温偏低,给救援工作带来较大困难。目前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


    陆晓研听着广播,眼皮直跳。听到这种不好的消息,心里难免堵得慌。


    屏幕亮起,是公司的工作群。


    她瞥了一眼,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紧急通知:请各部门负责人上午9点到大会议室开会。”


    “收到。”


    “收到。”


    ……


    她推测开会可能和地震有关,连忙踩下油门,往公司开去。


    一进公司大门,陆晓研就被王磊去了会议室。


    公司高层都在,全部如临大敌。


    投影上放着一份文件的扫描件:“L县人民政府关于请求支援地震救援工作的函”


    她飞快扫了一眼内容,大意是:“震中区域通讯中断、道路损毁,救援力量难以快速抵达。鉴于贵公司在无人机领域的专业技术及设备优势,希望派遣技术团队携无人机设备赶赴灾区,协助开展空中侦察、人员搜救及物资投送等工作。”


    “这份函件其余几家竞品公司其实也都收到了,但我跟那边通过电话,”王磊说:“那边意思呢,这次支援,民营企业全凭自愿,不强求。”


    “但是我们的设备性能最好,风眼测试的时候,就在复杂地形和恶劣气候条件下飞过,表现数据他们都有。所以他们最希望我们来。”


    王磊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静了几秒。


    投影仪风扇转动,嗡嗡的,压得人心里发紧。


    “现在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吧,”王磊接着说:“我汇总了上报给总部,总部和政府那边都等着呢。你们谁第一个来说?”


    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在,几人神色各异,都不愿做第一个发言的人。


    枪打出头鸟,第一口发言的人,最容易被集火背锅。


    就像玩狼人杀前置位发言的人,不管说点什么,后面的人总能找出角度来踩你。你说技术可行,有人会说你没考虑风险;你说风险太大,有人会说你没有社会担当。反正锅总得有个人背,第一个说话的人,天然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陆晓研磨了这大半年,其实性子已经圆滑了很多,知道什么时候能伸头,什么时候就该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她非常清楚,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最不应该说话的时刻。


    但,她偏偏就是想说。


    她是这套无人机设备从图纸到试飞,从头跟到尾的那个人,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设备的极限在哪里,也没人比她更清楚设备能否在余震不断的灾区使用。


    她不想考虑什么是风险,什么是责任,汇报给总部要怎么措辞,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现在飞进去,是不是能多帮一些人?


    “我先说吧。”陆晓研开口道。《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