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话梅棒棒糖


    陈颂刚到工作室不久, 江临便发来消息,说约了下午的心理疏导,和他确认时间。


    陈颂翻了翻今天的患者排序, 让他下班前最后一个来,可以多聊一会儿。


    江临是第二次来了,进门熟悉了些,但眉宇间依旧沉郁。


    “陈先生。”他点头打招呼。


    “下午好江先生,请坐, 最近感觉怎么样?”


    江临在沙发坐下, 略微整理袖口:“还是老样子,睡眠不太好。”


    陈颂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打开记录本:“我看看,上次我们谈到你长期有空洞感, 这周有没有什么新的感受或想法?”


    江临沉默片刻,看着茶几上的绿植:“我试着不去想那些事,但有时候记忆会自己跳出来,脑子怎么都停不下,没办法休息。”


    陈颂确认他有强迫症,问:“具体是什么记忆?”


    江临呼出一口气:“一些过去的片段吧,明明知道该翻篇了, 却总控制不住。”


    陈颂:“上次你提到, 你为你暗恋的人做了很多, 但对方似乎视而不见。能多说一点吗?比如你为他做过什么?”


    江临面无表情想了想:“一些生意上的关照,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但也没起过什么大作用,他并不觉得我对他有别的意思,而且他更在意结果, 过程不重要。听起来很俗套是吧?”


    “这很正常。我们为在乎的人付出时,都会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式,”陈颂抬眼,又问,“付出不被珍惜,会让人很失落。”


    江临点点头:“失落。然后问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或者,我根本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然后脑子又停不下来了。”


    陈颂: “这是很正常的感受。不过我想邀请你思考一个问题,这段关系中,你的需求是什么?你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


    “我…没仔细想过。”


    陈颂放下笔:“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想。是陪伴?认可?情感回应?还是安全感?”


    江临再次陷入沉默。


    咨询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声。


    良久,江临开口,声音低了些:“可能是一种确认吧,确认我不是一厢情愿,确认我的感情有地方安放。”


    陈颂向前倾身,语气更温和:“江先生,根据我们两次的交谈,我想冒昧问,你执着的是许长泽先生,对吗?”


    江临盯着陈颂,没有丝毫惊讶,眼眸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几秒后,他缓缓靠回沙发背,笑着问:“您是如何得出结论的?”


    陈颂道: “圈子很小,便于观察罢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承认了这件事,感觉如何?”


    江临看向陈颂,眼神阴沉:“在您面前承认,我确实轻松一些了。”


    “谢谢你的坦诚。这需要勇气,”陈颂稍作停顿,语气变得谨慎,“既然我们谈到了具体的人,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江临眼神一凛:“什么事?”


    陈颂叹口气,认真道: “我无意中听到许长泽和他的Omega对话,那位Omega怀孕了,而许长泽的态度很强硬,要求对方处理掉孩子,言语间缺乏最基本的尊重。”


    江临先是面无表情,再是脸色一点点变白,手指收紧:“他们真有孩子了?”


    陈颂继续平静道:“我知道这难以接受。但据我观察,许长泽处理亲密关系可能相当功利,你看到的他,或许只是他愿意展示的一面,或者是你投射了某些期待和想象。”


    江临声音紧绷,忍不住又问:“你确定那是他?不是听错人了?”


    “我确定。我不想伤害你,但我觉得让你看清现实,比继续沉浸在一段执念中更重要。”


    江临低下头,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颂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递过去一盒纸巾。


    “没关系,任何感受都可以在这里表达。”


    过了足足一分钟,江临才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流泪:


    “其实我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愿意相信。我告诉自己,他对别人那样,对我可能不同。这是什么原理陈先生,我是不是病太重了,脑子不好使了。”


    陈颂安慰他: “这是心理防御,叫特殊例外,认为自己对对方来说是特别的,可以改变对方。但往往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只能调整自己的期待。”


    江临垂下眼缓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早该明白。”


    “现在不晚,江先生。你有能力,有涵养,外形条件也很出众。你身边从来不缺优秀的人,无论是合作伙伴还是潜在的朋友。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并不珍惜你,甚至可能利用你感情的人呢?”


    江临回忆起过去:“习惯了。一条路走了很久,即使知道前面可能是悬崖,也因为惯性停不下来。”


    陈颂: “那我们就练习停下来。你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发展兴趣爱好,或者最简单的,停不下来就唱一首儿歌,立刻去吃一顿饭,看看自己手机壳上的图案。”


    江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壳。


    陈颂继续道:“你不能再被消耗下去了,爱一个人,最真诚的愿望应该是希望他幸福,对吧?如果他的幸福里没有你,放手不仅是放过他,更是放过你自己。”


    江临垂着眼睛,看不出认不认同,良久才轻声道:


    “执着下去没有意义,爱一个人最希望他幸福,求不来的爱就放手,不要打扰别人的幸福,也放过自己。您觉得是这样吗,陈先生?”


    陈颂肯定了他。


    江临动了动肩膀,看了眼空调出风口: “抱歉,能稍微调低点空调吗?刚刚情绪激动,有点热。”


    “当然。”陈颂起身,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调低两度,“确实很干燥。”


    “我可以要点水吗?”


    “没问题。”


    陈颂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纸杯接水。


    当他转身回来时,江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陈颂觉得奇怪,这人动作好轻,没有一点声响。


    他快步走近,将水杯递给他:“怎么了?不舒服?”


    江临接过,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一掏,居然掏出一大把话梅棒棒糖放桌上。


    “老毛病,低血糖。没事。”他熟练地撕开一根的包装纸,含进嘴里,又抓了一把递给陈颂,“陈医生也来一根吧,挺提神的。”


    陈颂接过:“你快坐下休息,别站着。”


    江临坐下,闭眼缓了几秒,陈颂等他好起来了,拿出张表格:“如果感觉好点了,来填一下评估,有助于我们下次调整方向。”


    “好。”江临接过表格和笔,微微倾身,就着茶几开始写。


    他写得很专注,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推送通知,来自特别关注。


    陈颂不经意一瞥,原本没在意,看清后却瞳孔一缩。


    【Jingle song:情人节,海上玫瑰寄明月。 [图片][图片][图片]】


    陈颂心里一沉。


    那是他和谭少隽的小号,经常发一些无头情侣照,江临怎么会关注?!


    这大概率是谭少隽那边选完照片,刚发就推送过来了。是偶然吗?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陈颂迅速控制住表情,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江临也并未察觉,填完放下笔,将表格递给陈颂。


    陈颂神色如常:“好的。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时间照旧?”


    江临起身:“好,麻烦你了。”


    陈颂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按时吃饭,记得及时补充糖分。”


    “会的。谢谢。”江临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陈颂关上门,走到窗边往下看。


    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个被困在感情里的患者,他会同情,但又觉得行为逻辑怪异。


    陈颂看见那把话梅棒棒糖。


    他剥开一根放进嘴里,真甜,这对健身的人来说是奢侈品,这种好事怎么能他一个人享受呢,都别练了。


    他将剩下的都揣进口袋,看着楼下江临的车一点点开走。


    下班回家,谭少隽在书房,说晚上先不吃饭了,忙得没空,一吃就犯困脑子不灵光。


    陈颂给他弄了点黑咖啡,cos小宫女给皇上端进去,然后坏笑着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哗啦一声,堆在谭少隽手边。


    谭少隽正审阅文件,看了看那堆糖,又抬眼看向陈颂:“你自己买糖吃,还想来害我?快拿走,我看不得这玩意。”


    “有个客户低血糖,随手给的,”陈颂随意道,目光扫过他面前密密麻麻的报告,“这两天特别忙?在弄什么?”


    谭少隽向后倚,揉了揉眉心:“新区科技园的最终布局规划,还有几个关键风险评估,项目级别很高。”


    陈颂似懂非懂:“商业机密?”


    “嗯,算是明远现阶段最大的商业机密。”


    见陈颂赶紧移开视线,谭少隽唇角微扬,故意道:“你无所谓,你是我从鸟笼子里带出来的家生仆,和那堆小鸭子不一样,我放心得很。”


    陈颂拉拉下脸,怼他肩膀一下:“去你的。天天鸭子鸭子,上次一个人睡还是在羊水里吧?”


    “呦,你攻击我,”谭少隽觉得有意思,双腿交叠,脸不红心不跳,“我那是促成各大会所做大做强,良性竞争,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还挺自豪,”陈颂笑着,作势掐他脖子,晃来晃去,“霸总当习惯了,喜欢做皇帝是吧。”


    谭少隽笑得合不拢嘴,脑浆都晃匀了,才拍了拍他的手:“这不把后宫都开除了,专宠颂皇后一人吗。别弄我头发,你看你看,掉了一根,一根一百万。”


    “金头发都不值一百万,大骚包,一根头发心疼死你了。”


    陈颂拽着他大敞四开的黑衬衫,恶狠狠往中间一拉,遮住上面大片吻痕:


    “以后只许对我开屏听见没有,出门给我捂严实。那天你脖子上的草莓印都露出去了,要是大夏天,你还想光着上半身把一身印子给人炫耀吗?”


    谭少隽心道当1和当0能一样吗,当1他是圈里天菜,扯扯衣襟、勾勾手指就迷倒一片。当0…


    当0他羞得抬不起头,恨不得裹成木乃伊,哪能那么大方。


    “谁弄的,不是你吗,哪个不是你掐的嘬的?哎!好好好…妒夫…”


    陈颂正想和他闹一闹,让他放松放松,手机就振动起来,是阿雷。


    他看了眼谭少隽:“你忙吧不打扰了,我备了宵夜,弄完出来吃。别太晚,等你一起泡脚。”


    “好,”谭少隽支着下巴笑道,“你存心喂胖我,不想我好。”


    陈颂关门前在门缝里露半张脸,脸上假装浮现出阴狠:“对,我嫉妒死你的男模身材了,可不能让你超过我。”


    “哈哈,滚吧滚吧。”


    带上门,陈颂走远了才接听:“阿雷。”


    “陈哥,”阿雷的声音又快又急,压得很低,“谭少烨那边出岔子了。”


    陈颂皱眉:“他又干什么了?”


    “他根本没登机,人直接没了,这下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们盯得死死的,他就一个人,怎么可能跑掉…”


    陈颂沉默了。


    他觉得谭少烨是个怂货,经历过上次的事,应该不会再动心思挑事,充其量就是嫌国外人不生地不熟束手束脚,还想留在东都,所以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但如果一直找不到,当个埋下去的地雷,也是大祸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炸他一下。


    “继续找,从他朋友入手,一个也别漏。”


    第42章 老阴b的背刺


    那天心理疏导后, 陈颂脑子里反复琢磨江临的举止,越想越不对劲。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就找时间约了沈新妍,好闺蜜是混白道的,应该能有办法。


    “哎呀,陈大老板想起我了。”


    进了沈新妍办公室,陈颂和她熟络地聊几句, 也不见外:“这次有点事想让你帮忙看看。”


    “看事儿?你想找神婆啊?”


    “…不是。有个人我拿不准来路, 看看你有没有别的渠道。”


    他给沈新妍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知道江临暗恋,到宴会上碰见许长泽,再到后来江临疏导时的怪异。


    果然, 沈新妍听完就掏出手机,爽快道:“好说,姐在东都人脉广着呢,做生意的人最好打听了,总能扒出点东西。等着。”


    她几个电话拨出去,言简意赅全都安排了。


    陈颂慢慢喝着咖啡,两人聊了聊近况, 沈新妍还调侃他游艇上的壮举。


    不到一小时, 沈新妍的手机接连震动。她点开发过来的文件, 起初还一脸轻松,可随着往下翻阅, 她表情渐渐凝住,眉头越皱越紧。


    “奇了怪了,”她把手机递给陈颂, 屏幕上显示的资料寥寥无几,“能查到的就这些,才三页,干净得有点过分。”


    陈颂接过手机细看。


    江临与许长泽确实毕业于同一所大学,这点他没撒谎。


    根据资料上的只言片语,江临是个篡位的私生子。一年前靠不光彩的手段夺走江老爷子的财产,强势取得江氏控制权,上位后直接将兄弟姐妹全部驱逐,包括婚生子。


    但关于他掌权之前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及,他的社交关系、甚至毕业照片都一片模糊,像有人刻意抹去了。


    陈颂看完直皱眉。


    且不说资料被隐藏下去有多可疑,光是逻辑就有严重Bug。


    按江临之前咨询说的,他是因为被家族要求继承家业,才不得不放弃追随暗恋的人。可看这资料,他之前是个私生子,销声匿迹没见有什么大作为。


    江家还有婚生子继承人,人家名正言顺,论能力虽算不上翘楚,那也是在正常范畴,江家实在没理由非要江临回去继承。


    沈新妍在旁边思考,也有同样的疑惑:“一个能在家族内斗中杀出来的人,手段了得,会在感情上这么被动,这么纯情,十年如一日地单恋?我不信。”


    陈颂点点头,基本确定他有所隐瞒。


    陈颂没做过生意,但看过谭少隽做生意。生意人永远都是利益为先,至于人情、名誉、排场等等其他一切都是在为利益做铺垫,江临会为大学一段模糊的感情,甘愿在一棵树上吊十年?


    “我也这么想,”陈颂沉吟,“生意场上混到他那位置的,有几个是情圣?利益才是永恒的驱动力。那么…”


    “那么他的深情就是一种伪装,或者别有目的,”沈新妍接话,眼神锐利,“你的直觉果然没错,他就是有问题。”


    这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追加发来的信息,这次深挖了一些。


    “有点意思了。”


    她快速浏览,给陈颂概括:“江老爷子风流成性,光是明面上的私生子就有十多个。他并不会格外维护婚生子的地位,喜欢养蛊,让所有孩子不断竞争,简单来说,谁有本事谁来干继承人。”


    陈颂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据资料,江临在大学期间就运作过几个漂亮项目,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一度很受老爷子青睐。


    但江氏兴盛已久,江家刻板传统,老爷子能因为封建血脉思想包容私生子,却绝不能接受继承人是个喜欢Alpha的同A恋。


    在知道江临“不正常”以后,家族立刻否定了他全部的努力,放弃了他,连续三年都不给他任何资源。


    陈颂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瞳孔微缩:


    约五年前,江临被送入一家位于偏远地区的行为矫正机构,也就是俗称的戒同所,待了整整一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戒同所本身就是观念扭曲的产物,断水断食,喂药电击,对待犯人都不至于如此不人道,简直泯灭人性,普通人待一年得被摧残成什么样。


    “这不合理。”陈颂率先开口,“那么多私生子,不差江临一个,他们在认定江临不能继承以后,应该会毫不犹豫放弃他,转而投资其他人。”


    沈新妍点头:“我们想一块儿去了。江家没有理由去费力矫正一个弃子,按他们的路数,弃子理都不会理,怎么会送去折磨他,这不利于他们的利益。”


    那么江临为什么会出现在戒同所?


    陈颂有个大胆的猜想,沈新妍也想到了。


    “除非,”沈新妍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进入戒同所,并非江家的意思,而是江临自己的要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颂缓缓靠回椅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只有这样才说得通。江临能力出众,从未放弃夺权,他清楚,性取向是横在他和继承权之间最大的障碍。”


    “为了消除这个障碍,取信于家族,他必须展现出悔改,主动进入戒同所接受所谓的治疗,变成所谓的正常人。”


    “无论是真是假,他出来时,至少在明面上拥有了一个正常身份,这样才能完美地坐上继承位。而一旦权力到手,他便直接篡位夺权,进行清算。”


    “隐忍,伪装,不惜以那种地方为跳板…”沈新妍吸了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对自己够狠,心机也深得可怕。”


    陈颂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但愿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江临的目的他还未尝可知,如果与这样的人为敌,是件很恐怖的事。


    这边,明远集团总部。


    总裁办公室,气压低得骇人。


    谭少隽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紧绷。窗外是东都的天际线,此刻却映不进他眼底。


    他猛地转身,抄起办公桌上许氏的简报副本,狠狠掼在地上!


    纸张哗啦散开,最上面一页,是许氏的科技园白皮书,刺眼无比。


    “混账!不要脸!”


    李助被吓得一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就在今天上午,谭少隽与核心合作伙伴闭门会议,刚刚敲定了明远科技园项目的方向。


    里面无数关键点,无数技术都很具前瞻性,凝结了团队数月心血,更是他战略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关乎未来几年行业内的话语权。


    会议结束时已经中午,各方达成初步共识,只待完善细节,联合发布。


    然而就在下午两点,许氏的方案如炸弹精准投放,内容直指科技园,不仅核心框架与明远上午敲的方案相似,更抢先抛出了联合概念,压了明远一头。


    这一抛,拉拢了几家态度暧昧的中立厂商,甚至在一些细节上做了针对性优化,一下子将明远置于被动,处处受制。


    谭少隽怎么也没想到,他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手王炸,居然让别人抢占先机。


    这绝不是巧合。时间卡得太准,内容高度吻合,分明是许长泽撬走了他的成果!


    他气得耳边嗡嗡响,顶级信息素铺天盖地席卷,恐怖极了。


    “咚咚。”


    赵副总敲门进来,瞬间被白兰地信息素压得喘不上气,看到地上散落的文件,心里一沉。


    “赵总。”李助迅速捡起,整理好递给赵副总,还扶了他一下。


    谭少隽见他难受得要命,都快跪地上了,这才有意识地收敛信息素,还是气得掐着腰,呼吸急促,不停踱步。


    “许长泽这个狗b真阴,自己竞争力不行,居然能想出办法背刺老子…”


    赵总硬着头皮开口:“唉,他这一手太快了。我们刚准备好就被他们截胡,原本几家答应联合的伙伴都在打电话问情况,有些动摇。”


    谭少隽冷着脸回去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


    “上午的闭门会议,内容高度保密,参会的除了三位核心技术人员、老赵你、高总、李赫言,就只有四家合作的负责人。会议纪要还没形成电子档,仅有手写要点,从哪出的岔子?”


    赵副总心头一凛:“我们有内鬼?可这才几个人,参会的人我们精挑细选,都没有立场背刺我们,不应该。”


    谭少隽面色阴沉:“那就是在这之前,早有泄露。”


    办公室一片死寂。


    李助脸色也极其难看,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接触的人,范围确实极小。


    “查。”


    谭少隽不容置疑:“老赵负责内部,派人查所有接触过核心信息的人员,从上到下一个不漏,重点查近期异常通讯,资金往来。李助,”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去联系我们在许氏的人,不惜代价,我要知道许长泽这次的情报来源。”


    “好的。”


    谭少隽布置了足足一小时,二人才各自去忙,办公室重归寂静。


    谭少隽走到窗边,俯瞰脚下灯火初上。


    愤怒渐渐沉淀,转为疲惫。


    商场如战场,他早已习惯明枪暗箭,但来自内部精准的背刺,依然让人心寒。


    他捏了捏眉心,脑海中掠过陈颂的脸,指尖突然一顿。


    说起来,陈颂也算接触过,但那种接触跟闹着玩似的。


    可能吗?


    念头一升起,就被他掐灭了。


    陈颂根本不做这行。那些专业术语对他而言不亚于天书,光是文件都能给他看出文字阅读障碍来,就仅凭昨晚他看的那一眼,就能一目十行把机密偷了?根本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谁,如何做到的。


    一股火顶上来,一下子就把他嗓子弄哑了。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听陈颂逗闷子,今天就被一个内鬼全搅和了。


    窗上映出谭少隽的冷脸。


    当务之急是清理门户,必须给许长泽一个狠狠的回击。


    第43章 诱饵与鱼


    泄密事件突如其来, 谭少隽高强度连轴转,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直喘不上气。


    晚上满身疲惫回家, 他话都没说几句,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早上远程听了几个汇报,内部筛查已经启动,许氏那边的暗线也正在接触中, 暂时没进展。


    他关掉视频会, 心里发堵,决定今天不去公司了,一去就上火。还是家里清净,居家办公能让他厘清点思绪。


    陈颂今天没被预约, 也不用去工作室。


    他知道谭少隽最近压力大,就给书房里放了香薰,舒缓疲劳,看他烟抽得厉害,也不让他总喝咖啡了,给他榨了点果汁补充维C。


    陈颂推开房门时,谭少隽抱臂而立, 正盯着桌上的项目图。


    陈颂走近, 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才慢慢放松, 向后靠进他怀里。


    “累了吧,休息一会,”陈颂环着他, 亲亲他的耳廓,“是不是差不多了。”


    谭少隽“嗯”了一声,脑袋枕着他颈窝,嗓子哑了:“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就是等待。等着最让人心烦。”


    “闭上眼,”陈颂一下下捋着他的头发安抚他,“压力太大,信息素味道都变了,好乱。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出问题。”


    谭少隽闭着眼,感受陈颂帮他疏导,皱眉道:“越等越焦虑。一想到许长泽那得意的嘴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迁怒下面人,憋死我了。”


    “事情交给下面人去查,你总得让自己喘口气,”陈颂问他,“以前压力大都怎么解决?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上你。”


    谭少隽突然笑了,手覆上陈颂的手:“抽烟喝酒,然后找人解决。”


    陈颂挑眉,想了想,手掌在他腹部缓缓打圈,声音压低,气息拂过他的颈侧:“那要不要…帮你放松一下?”


    “认真的?”


    “认真的。”


    谭少隽偏过头,陈颂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关切,也有毫不掩饰的欲念,像一点点火星试图点燃他,烧光他的疲惫。


    他哑声问:“我没准备。在这儿?”


    “嗯。”陈颂应着,已经侧过头,吻上他的下颌,然后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深深地亲吻。


    他们忘情地纠缠对方,待到谭少隽皮肤泛起薄粉,难舍难分时,陈颂再顺着他的颈线缓缓向下。


    衣襟被解开,细碎的亲吻一串一串,带来痒意,一路向下,谭少隽仰起脖子,眯着眼享受。


    陈颂俯身跪下,仰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映出谭少隽的错愕,然后,他低下了头。


    “倒也不用…嗯…”


    谭少隽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抓住书桌边缘。


    他压抑了太久,感官似乎被放大了,格外畅快。


    陈颂的气息温热,充满服侍意味,精准击中他的xp,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窜起,似电流划过他紧绷的神经。


    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弓身,向后靠在书桌边。


    “别躲,不要影响我吃饭,”陈颂笑着抬眼问他,“告诉我喜欢吗?”


    陈颂的眼眸深不见底,要将他吞吃入腹。


    谭少隽呼吸加快,摸着他的头发,眼神暗了:“喜欢。喜欢你。快。”


    “该说点什么?”


    “求你…”


    “对,真棒。”陈颂握上他的小腿,不紧不慢地撩拨、引导:“宝宝说求谁?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谭少隽抿起嘴,心理建设半天,才移开视线,红着脸小声开口:“老公。行了吧。”


    陈颂笑了,低头。


    猝不及防,谭少隽呼吸急促,揪紧他的头发,喘息压抑在牙齿间。


    陈颂不许他负隅顽抗,愈发恶劣。


    “哈…”他眼尾红了,终于忍不住喘出声。


    连日积压的焦虑、愤怒都找到了一个缺口,巨浪掀起高峰,随着本能拍过来,瞬间决堤。


    桌面上的文件哗啦散了一地,他也无暇顾及。


    他一手抓着桌子,指尖泛白,一手紧紧揪着陈颂的头发,闭着眼,止不住地抖。


    陈颂抽了张纸处理掉,手指勾着他的小指,亲亲他的嘴:“还满意吗?可以吧?”


    谭少隽垂着眼平复,半晌,缓缓抬眼:“不够。我心里难受,继续来。”


    陈颂指尖一顿,还没说什么,谭少隽就开始催促他,扯着他的衣领子把他拽过来深吻,攻城掠地,肆意妄为。


    陈颂呼吸也乱了,看了他一眼,短暂地退开,打开抽屉把套拿出来,再去沙发上扯过羊绒毯,仔细铺在桌面上。


    “垫着点,别硌着。”


    谭少隽笑了一声,双臂搭在他肩上环着,低语:“别这么体贴了。我今天非常、非常不舒坦,想你野一点,以暴制暴。”


    陈颂“啧”了一声,扶住他缓缓向后躺倒,修长的身段陷进毯子里,像落在绸缎里的明珠。


    “认识你八九年,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隽哥,”陈颂拉开他,欺身而上,吻再次落下,“勾引我需谨慎,你会后悔的。”


    这次的吻不一样了,热度未尽,是最后的怜惜,也带着明确的索取,强横且不容置疑。


    刚开始谭少隽就后悔了。


    “不行!我收回我的话!”


    可是陈颂笑了,下一秒谭少隽直接叫出了声。


    他在陈颂的亲吻下颤抖着,艰难地喘息,手指叉着陈颂的头发,不知想推开还是渴求拥抱。


    书桌承受着重量,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桌文件都成了陈颂羞辱他的借口,一声声被叫谭总,被叫老板,羞得谭少隽抬不起头,被陈颂抓着头发,脸按在文件上。


    谭少隽喘息更急,陈颂变本加厉,掐住他的脖子,他眼神失焦。


    什么项目,什么商战,都被甩在脑后,感官被纯粹地占领,压力找到了野蛮的宣泄口,他在一波强过一波的海浪里沉浮,只剩下喉间压抑不住的喘,支离破碎。


    窗外阳光正好,一室静谧,短暂地隔绝一切风雨。


    下午,谭少隽回到公司,赵砚州已经等在办公室,熬了几个大夜,看上去一脸挫败。


    “初筛结果出来了。”赵砚州将报告递给他。


    “接触过核心方案的所有人员,近期的通讯记录、账户往来、行程轨迹,目前都没异常。要么是对方手段极其高明,我们发现不了,要么…”


    赵砚州没再说下去,一阵头疼。


    谭少隽翻着报告,目光沉郁。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这意味着要么内鬼藏得极深,要么他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信息素又开始控制不住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砚州先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寂静无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谭少隽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烟雾缭绕,他眯着眼想把这事梳理一遍,却只觉得被人做了个大局,扑朔迷离什么都看不清。


    幸好他现在坐稳了位子,能担起董事会的压力,不然真要被口诛笔伐了。


    好端端的机密文件,还能长翅膀飞到他许长泽桌上不成?


    许氏偷跑的方案跟他一模一样,不可能没人泄密,他许长泽难道是去求神拜佛,靠托梦得到的方案吗?


    到底用的什么手段能让他一点都查不出来。


    谭少隽满肚子火,不知不觉又抽满一整个烟灰缸。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时,门被急促敲响,没等他回应,李助便推门而入,满脸凝重。


    “谭总。”李助反手关紧门,几步跨到桌前,低声道,“我们在许氏那边的人有进展了。”


    谭少隽的心猛地一沉:“说。”


    李助深吸一口气:“他这几天去查许长泽的设备,确认方案是许长泽接收的。他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技术去追溯源头,最终追溯到了一个原始地址。”


    谭少隽点头:“查到是哪里发的?”


    李助顿了顿,眼神沉重:“很大可能…是从您家发的。”


    “我家?!”


    谭少隽瞳孔骤缩,直接弹起来,一把抓过李助手中的加密件,目光死死钉在那白纸黑字上。


    他家?


    他心里升起一股荒谬,想到家里可能真有间谍,又脊背发寒。


    自从科技园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他就格外注意,家里再没别人了。


    陈颂特别会照顾人生活,会给他做饭,所以刘姐不用来了,有点洁癖每天自己归整屋子,所以家政不用来了,加上考完了驾照自己开车,连司机都省了。


    别墅安保严密,这两个多月能自由进出书房的人…


    只有陈颂。


    谭少隽闭了闭眼,撑住桌子,感觉一阵眩晕。


    怎么可能。


    他确实对陈颂毫无防备,完全信任,可…怎么会呢?


    他们的情感不能作假,朝夕相处的细节不能作假,陈颂爱他甚至胜过自己的生命,他清楚陈颂绝无可能背叛。


    可事实摆在这里。


    谭少隽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手指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才强压下那股质疑。


    不能慌,不能乱。一定有别的可能,比如IP伪造,或者手段更高明,陈颂是被利用的。


    他信任陈颂,他必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需要确凿的证据。


    谭少隽转身,又摸出一盒新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带来短暂的麻痹。他透过烟雾看着这张报告,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他开口,声音格外沙哑。


    “去准备一份方案。关于科技园B区地下的最终建设方案,要做得足够详细,足够有吸引力,看起来像是核心机密,但要往里给许长泽挖个坑,里面加麻加辣,还让他看不出来。”


    李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又问了几个问题,谭少隽弹了弹烟灰,一一给他安排下去。


    “做几个优化,要真到让对方一眼觉得价值连城,必须隐蔽,让他们发现不了。一旦许氏按照这个方案投入实施…”


    后果不言而喻。一个精心伪装的商业陷阱,足以让许氏栽一个大跟头,血流不止。


    “我明白,立刻去办。”李助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谭少隽叫住他,掐灭了烟,“这份文件不要告诉任何人,直接纸质版交给我。”


    “是。”


    谭少隽又点燃了一支烟,抽完才拿出手机,指尖停了片刻,还是拨过去。


    电话接通,陈颂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忙完了吗,今天这么早?”


    谭少隽张了张嘴,刻意随意道:“还没下班。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这边有份特别重要的文件要带回去处理,不能有任何差池。最近别安排任何家政上门,书房你帮我多留意一下。”


    电话那头,陈颂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答应:“这么机密?行,我知道了,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进书房。”


    陈颂又问了几句,谭少隽给含糊过去,转移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常去的那家私厨买点带回去。”


    “我都行。你别忙太晚,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谭少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虽然只是个试探,但心脏仍一阵阵闷痛。


    他被理智和感性分成了两半,一半告诉自己,查这么久,除了陈颂没别的可能性了,另一半又在自我谴责,怎能如此不信任爱人。


    谭少隽忍不住辩驳,这应该也不算不信任吧。


    他只是抛了个鱼钩,拿陈颂打窝,如果陈颂真背叛了他,许长泽上钩了,执行了这份文件,许氏就会受到严重打击。


    可陈颂如果是清白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左右他都没辜负陈颂什么。


    谭少隽头痛极了,耳鸣一阵阵不断。


    他从来都希望许氏垮掉,但这一次,他祈祷许氏能一切如常。他实在不愿相信另一种可能。


    第44章 把你卖掉


    李助伪造好的文件, 被谭少隽放在了书房正中央,想不看见都难。


    晚上,谭少隽和陈颂吃饭, 一起看了会儿新闻。


    也许是奔三了,最近两人研究上养生,杯子里泡中药,晚上也雷打不动一起泡脚。


    谭少隽窝在按摩椅里,脚下木桶蒸汽腾腾, 满屋子都是草药味。


    陈颂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同样泡着脚,手里拿平板看资料。


    “最近工作室怎么样?”谭少隽闭着眼享受按摩,状似随意问,“你最近也没少熬夜。如果太累就少接点, 没必要拼身体。”


    陈颂顿了顿,笑道:“怎么,谭总要养我?”


    谭少隽不可置否:“我乐意养你。你给自己随便找点事做,舒舒服服生活,想要的没有买不起的,多少人求不来,就连我都没福气享受这种日子。不好吗?”


    陈颂支着下巴, 看了他一会儿。


    “当然不好。”


    谭少隽睁开眼。


    陈颂移开视线, 腿在桶里动了动, 把药材拨走:“我可不打算当金丝雀。不是说好了吗,我得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然…”


    他玩笑道:“光靠这张帅脸和优越的床上功夫,迟早人老色衰,被老板嫌弃。”


    谭少隽嘴上笑着, 和他调侃几句,心里却复杂起来。


    陈颂又开始和他规划起工作室的未来,说他的预期,说他对资源的渴望。


    谭少隽听着,偶尔笑笑。


    他从前只觉得这是陈颂的骄傲,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上进心,可现在集团出了那档子事,陈颂的话到他耳朵里怎么就变了味,听起来野心勃勃地,为了宏大愿景,可以利用身边一切达成目的。


    谭少隽自己做生意,知道夺取资源要靠狼性,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身边人的狼性。


    疑心一旦种下,就觉得处处是端倪。


    谭少隽忍不住追问:“最近钱不够用?我给你的卡…”


    “够用,怎么不够。”陈颂语气轻松,“但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经济独立。再说…”


    他向后一倚,玩笑道:“你这么怕我跑了?真要哪天我穷疯了走投无路,就把你谭总绑了卖掉,你的身价够我吃几辈子。”


    把他卖掉?谭少隽和他打打闹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但愿陈颂不会真的把自己出卖了。


    两人收拾完躺上床,谭少隽不经意道:“对了,那份文件拿回来没有,我这记性。”


    陈颂一顿:“你说那个商业机密?”


    “嗯,我最近忙得记不住事。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在书房桌上?蓝色的厚文件夹。”


    陈颂起身:“我去看看。”片刻后回来,“是在桌上,挺显眼的。要我现在帮你拿进来吗?”


    “不用了,”谭少隽摇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明天一早还要用,就放那儿吧。记得别让人进书房。”


    “放心,忘不了。”陈颂笑道,钻进被窝,习惯性地从后抱住他,像两把小勺子叠在一起。


    谭少隽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月光映进地板,谭少隽垂着眼,听身后人呼吸声逐渐均匀。


    如果陈颂真背叛了他,那么不出两天许氏就会有结果。


    他这辈子没把心交给过谁,唯独陈颂,他是真心实意爱的。但愿陈颂不要对他太残忍。


    第二天一早,陈颂就来到工作室。


    江临今天排第一个,坐在对面的沙发,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依旧拘谨。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了,可状态看起来比上次还差,眼下明显青黑,像一根随时崩断的弦。


    他腿上还放着一个小玩偶,与他整个气质格格不入。


    “江先生,早上好。”陈颂如常打招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玩偶。


    那是一只米白色卷毛小绵羊,旧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


    江临的手捻着小羊柔软的卷毛,礼貌道:“陈先生早。”


    陈颂看他下意识的动作,注意到他很没有安全感,或许最近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可以跟我说说这只小羊的来历吗?它很可爱。”陈颂笑着打开本子,从小羊入手。


    “啊…”江临将小羊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是当初上大学,骨折住院那次,学长送给我的。学长本来买了一对儿,看我一个人住院可怜,就拆开给了我一个。”


    江临真心实意笑起来:“他说我的头发卷卷的,和这只小羊很像。每次拿着它,我都会觉得心安,好像学长陪着我一样,没那么孤单。”


    想到自己还是孤身一人,江临表情又难过起来,皱着眉头,双唇紧抿。


    陈颂问:“上周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


    “不怎么样,”江临垂着眼,情绪越来越不好,“您说让我放下他,我真的很努力,但好像做不到…”


    “我好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想他身边有别人,我没办法祝他幸福…陈先生,你懂这种感觉吗?”


    陈颂安抚他,让他慢慢倾诉。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江临的情绪决堤,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对学长的思念,因为无法靠近而痛苦,明知不该,却无法自控地沉溺。


    他一个Alpha哭得很狼狈,也很压抑,前两次咨询好不容易建立的一点决心,在此刻溃不成军。


    他反复提及学长多么温柔,自己感情多么纯粹。


    江临是有一点自恋的,格外关注自己的感情,也格外自怜,在陈颂听来,他对学长和自己的描述大多带有美化成分。


    陈颂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出言安慰,先稳住他的情绪。


    他现在对江临疑心,但不至于完全把他视作敌人。


    他只是不知道江临想干什么,倾诉的时候,江临有真情实感,也有隐瞒,他不知道江临是单纯因为隐私不想和他交待,还是另有图谋。


    陈颂还是想探查他的记忆。


    毕竟江临如此深爱许长泽,而许氏是少隽的对手。


    之前他不是没察觉,而是觉得江临只是个为感情烦恼的普通患者,多做些心理疏导就能放下了。


    现在一看,江临明显对许长泽很深情,如果江临成了许长泽对付谭少隽那把刀,后果不堪设想。


    保险起见,他必须动用精神力。


    “接下来我给您做疏导,过程中不会有不适,能让您舒缓很多。 ”


    陈颂让江临坐直,绕到他沙发后面。


    “江先生,尝试放松,深呼吸。”陈颂引导着,精神力逐渐加大波动,他集中意识,小心翼翼探向江临。


    刚一接触,陈颂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猝不及防一抖,差点站不稳。


    待稳住心神,陈颂震惊了。


    江临没骗他,他确实有疾病。


    江临脑内并非普通记忆脉络,充斥着大量痛苦与扭曲,甚至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很多都模糊到无法探查,像一场风暴,陈颂从没见过有谁惨烈至此。


    他强忍不适,精神力集中在最清晰的记忆上——


    刺眼的白灯,金属床架,四肢被强制固定。


    “你怎么能对Alpha起反应呢?喜欢Alpha是不对的,你得病了,该被好好教导。乖孩子,再坚持一段时间你就能被治好了。”


    下一秒,剧烈的电击贯穿每一根神经,痛楚无法形容,江临惨叫着,哪怕电击器拿走了,他依然控制不住发抖。


    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严厉地训斥:“说,你是不是错了!”


    “我错了…”江临麻木地呢喃,“我不应该喜欢Alpha…我应该和Omega结婚生子…”


    那些人影很满意,商量着什么,然后拿来几张照片。


    江临一看见照片瞳孔就缩小了。


    “你撒谎,”那些人说,“你看见这个Alpha还是有反应。”


    下一秒,更严厉的电击扎进来,那些人在他耳边一遍遍质问:“你还喜欢他吗?”


    “说!还喜不喜欢了?!”


    “啊!!!”


    照片被固定在眼前,江临痛得快失去意识,看着照片上的脸,泪水无声滑落。


    “不喜欢了…我不喜欢了…求求你…”


    “还强化得不够,让他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治疗,晚上还要加训,什么时候看见这人没反应了,什么时候进入下个阶段。”


    五分钟极其短暂,一恍神,那些人就又拿着照片来了。


    每当他回答得慢了,更猛烈的电流便会袭来,惩罚他,纠正他。


    陈颂的精神力与他的记忆连在一起,感官共通,整个人也痛出一身汗,呼吸急促,指尖发颤。


    太痛了,电击是能挑战人类极限的。


    陈颂竭尽全力忍住,想看清照片上的人脸,可别说照片了,整个记忆里一片模糊,施暴者的面容、房间整体,还有电击器等等,都看不清。


    江临太痛了,他的思维被驯化,已经不会主动去记什么了,就算记过,大脑也会出于自我保护,自动把痛苦部分模糊掉。


    让陈颂诧异的是,整个画面里唯一清晰的,居然是那只小绵羊玩偶。


    它就放在江临的床头,没被没收。


    每次治疗后,江临像破布一样被扔回床上奄奄一息,只能蜷缩起来,死死抱住那只小羊,从它柔软的毛里汲取一点点慰藉。


    这段记忆如此压抑,覆盖了其他所有过往,在精神图景中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其他碎片要么被盖住,要么被藏在潜意识里。


    陈颂强忍疼痛,试图寻找许长泽有关的,但没能找到。


    不可能一点都没有,或许像江临说的,他真的只是暗恋十年,交集很少,所以很难短时间翻到。


    总之陈颂一无所获。如果判断不出江临和许长泽的关系,他就无法判断江临对他和谭少隽有没有恶意。


    陈颂撑不住了。精神力也受到冲击,他疼得一阵阵反胃,不敢再深入,迅速撤回。


    睁开眼,不由得感叹,江临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已经是个奇迹了。


    江临在撤回精神力后,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先生!”陈颂立刻扶住他。


    江临缓了好几秒,才虚弱地摆摆手,赶紧从口袋里抓出几根话梅棒棒糖,撕开一根含进嘴里:“抱歉,好像又低血糖了。”


    陈颂知道是精神力太过了,赶紧给他递水。


    江临仰在沙发上缓着,陈颂看着桌上的棒棒糖,也拿起一根,左右看看。


    就是普通的糖,没什么奇怪的。那天的一把糖他带回家去,除了他吃的一根,其他都在家里原封不动放着呢。


    少隽也没吃。少隽很爱惜自己的身材,或许猪瘾上来了会放纵一把吃口甜品,但纯糖这种东西碰都不会碰。


    他想,就算商战,江临也不至于在糖里下毒。


    “好些了吗?”


    “嗯,舒服不少,头也不疼了。”


    待江临脸色稍缓,陈颂斟酌着开口:“我已经尽我所能帮您疏导了,是这样江先生,经过我的考虑,我想我们的咨询关系要告一段落了。”


    江临把糖从嘴里拿出来,问:“为什么?您的治疗很有效果,我愿意付更高的咨询费。”


    陈颂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解释,但沉默说明了一切。


    江临看着他,眼中的光亮渐渐暗下去,染上自嘲。


    “我明白了,您不信任我。”


    他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糖:“陈先生,或许我对待感情很偏执,但我认为感情就只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您好心帮了我,我还不至于…为了向谁献殷勤,就做出利用您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和谭先生完全不在同一个领域,对他的利益毫无觊觎,您可以放心。”


    陈颂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抱歉,您对许总用情至深,而许总和我先生是竞争关系,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接了您的预约,很抱歉,继续的话于您于我,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风险,所以您另请高明是最稳妥的。”


    江临沉默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理解,不会再来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非常欣赏您的专业能力。我最近在筹划一个研究中心,关注高端人群心理健康,不知是否有荣幸,能以合作者的身份与您商业接洽?比如,聘请您或您的团队进行定向课题研究?”


    陈颂有些意外,但立刻婉拒:“感谢江总抬爱,但我目前专注于咨询,无意大合作。”


    江临并未放弃,直接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并表示可以先付一笔定金以示诚意,陈颂依然拒绝了。


    江临见状,知道无法强求,于是起身告辞。


    陈颂送走他,处理了一些工作,心情却难以平静。


    这个江临,他摸不透。


    他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发现江临车还停在楼下。


    又过大约十分钟,车才开走。


    陈颂正若有所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孙经理,负责工作室整体运营。


    “陈总,”孙经理脸上带着兴奋,“刚才我碰到江总,简单聊了几句。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陈颂挑眉:“什么机会。”


    “江氏实力雄厚,他本人又对心理健康领域这么重视。哦,我和他聊了合作,他拒绝了,说您并不希望展开大合作。但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可以退一步,接一些小业务?”


    陈颂皱起眉。


    他本不想和江临有交集,但孙经理这么一说,他想,要是和江氏有小业务,不和许长泽挂上钩,倒也不是绝对不行。


    孙经理道:“比如,定期派人去他们公司做心理援助,或者签一个年度的小型定向服务合约?这样既能拓展咱们的客户群和影响力,又能有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江总非常信任我们,价格出得很高。”


    陈颂思索着。


    其实,完全将一个意图不明的人推至视线外,并不明智。


    如果在可控范围内,进行一些小往来,既能赚钱,日后又能通过江氏内部观察江临,也是个好方法。


    陈颂和他重申了一遍合作界限,让他把握好尺度。


    孙经理眼睛一亮:“明白,那我这就去和江总那边初步接触,谈谈意向和定金?”


    陈颂点了点头:“先谈谈看。有进展及时告诉我。”


    “好的。”孙经理干劲十足地离开了。


    第45章 为什么骗我


    谭少隽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靠在椅子上闭眼放松。


    今天依然是居家办公,宫女陈颂上班去了,也没人端茶倒水伺候他。


    他歇了一会儿自己去泡枸杞, 正舒展着肩颈,打算去椭圆机上踩踩,门铃就响了。


    他瞥了眼监控屏,蹙起眉。


    一开门,站在门外的居然是谭少烨。


    “二哥…”谭少烨穿着一身运动服, 略显皱巴, 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说话刻意小心。


    谭少隽沉着脸,抱起双臂, 语气冷硬:“你来干什么。”


    他一向不待见老三,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谭少烨挤出笑容,姿态放得极低:“哥你让我进去坐坐呗,我、我就要出国了,以后再也不回来碍你的眼,临走前想来跟你道个别。”


    谭少隽上下打量他,眼里没有半分信任, 只有深深的厌烦。


    陈颂前段时间说过老三要出国, 他不意外, 但临走来和他辞行是什么意思,他们还不至于兄弟情深到难舍难分吧?


    而且老三这个混账玩意从来不干人事, 突然这么谦卑,眼神都清澈了,很显然还和以前一样, 是来跟他要钱的。


    谭少隽往门口一站,沉默地盯着他,散发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谭少烨被他看得瑟缩,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真的,哥,我机票都订好了。我就想最后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真不回来了,真的。”


    谭少隽挑眉,听到这话,才松动一些,侧身让开一条缝,依旧没说话。


    他并不相信谭少烨的说辞,而是想听听他能道出什么歉来,这招倒挺新鲜的。


    谭少烨如蒙大赦,赶紧弯腰进来,拘谨地站在客厅。


    谭少隽也没请他坐,走到沙发坐下,双腿交叠,点了支烟,隔着烟雾冷冷看他。


    谭少烨脸皮也够厚,自己靠近坐下了:“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混账,做了很多错事,我和我妈都对不起爸,更对不起你。”


    谭少烨低着头,绞着手指,开始背诵稿子似的忏悔,从挪用公款到结交狐朋狗友,从不学无术再到被亲妈蒙骗,害他落魄至此,走投无路,一套下来说得涕泗横流,情真意切。


    谭少隽面无表情听着,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直到谭少烨说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意了,他才弹掉烟灰:“说吧,这次又想要多少。”


    谭少烨的哭声戛然而止,脸涨红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卑微的讪笑:“还是瞒不过亲哥哥。”


    他搓着手:“我是真想改过自新,出国重新开始。可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糊涂,秦家现在把她当累赘,也根本不认我。我身上还背着一些赌债,利滚利,实在没办法了。”


    谭少隽冷笑一声:“你没办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想干干净净走,哥,你就帮弟弟最后一次,把债清了,我保证这真是最后一次,等我出了国真碍不到你什么,就算我再不靠谱,外国人也不会来找你麻烦。我过几天就走。”


    他急切地掏出手机,想展示机票。


    谭少隽没看他的手机。对于这个混账,他早就不抱任何期望,但混账说自己再也不回来,确实触动了他。


    其实他知道,老三如果真欠了钱就这么跑出国去,那些有势力的债主早晚会要债要到他头上,姓谭的欠钱自然是姓谭的来还,明远生意还得往下做,没办法的事。


    如果真能用一笔钱彻底打发掉这个麻烦,永绝后患,换来清净,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金额多少,债主是谁,”谭少隽问得直接,“说清楚,我要核实,后面再看情况。”


    他没说多,但意思明确,如果不是影响到集团运行的,他绝不会多出一分,在东都能让他谭少隽从兜里掏钱的人可不多。


    谭少烨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报出一个数字和几个名字。他才不在乎哥帮他还多少,只要能套出来一点就算成功。


    他又说了不少好话,什么“祝哥事业蒸蒸日上”,“祝你和陈哥白头偕老幸福美满”,那股谄媚劲儿让谭少隽直皱眉。


    谈话间隙,谭少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哥,我能讨杯水喝吗?厨房在哪边,我自己去倒。”


    谭少隽看了他两秒,起身去厨房倒水:“坐这儿等我,别乱走动。”


    “好嘞。”


    可等谭少隽拿着一杯水回来时,客厅里却空无一人。


    “谭少烨?”他叫了一声。


    “这儿呢,哥!”谭少烨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谭少隽看不见他在哪,只听他喊,“我上个厕所,一楼没找到,来二楼了。”


    谭少隽眯了眯眼,径直上楼,看见谭少烨从客用卫生间出来,才放松警惕。


    谭少烨一边整理裤腰一边走过来,不好意思地说:“憋不住了。”


    谭少隽心里又把他骂一顿,看着他下楼回客厅,才把水杯递给他:“喝完赶紧滚。”


    谭少烨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喝完,像真的很渴,然后放下杯子,再次鞠躬:“谢谢哥!那就不打扰了。等您消息!”


    他果真喝完水就走了,还不忘轻轻带上门,一副舔狗样,礼貌得都不像他了。


    房子里重新寂静。


    谭少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杯水。


    一个即将滚蛋的人,或许永不再见,似乎也无需计较。


    他只希望这次谭少烨说的是真的,拿钱打点好以后,彻底消失。


    第二天,谭少隽照常来公司。


    科技园项目因许氏的抢先,形势依然严峻。


    他强迫自己把私人情绪压到最低,投入工作。


    上午接连开了两个紧急会议,与技术团队重新评估调整空间,又和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进行了安抚性通话。


    他处理得冷静高效,下达指令果断,每一分钟都排得满满的,既要稳住局面,又不能暴露内部的混乱。


    下午,他刚审完一份新的保密草案,做着眼保健操想缓解一下眼压,办公室的门就被急促地叩响。


    “咚咚咚!”


    李助推门跑进来,气也喘不匀,脸色发白:“谭总!”


    “怎么了?慢慢来。”


    李助嗓子干涩得厉害:“许氏出事了。”


    谭少隽腾的一下站起来:“什么事。”


    “刚刚传来的消息,他们在科技园B区的关键参数出错,和我们设下的假方案一模一样,他们被迫停止合作,预估损失极其惨重。”


    谭少隽猛地一晃,心脏像被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陷阱触发了。


    那份他亲手放在书房的诱饵,真的流向了许长泽,并且被照单全收。


    这原本该是他乐于见到的,许氏因此栽了大跟头,机会就又轮到了明远。


    可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低头扶着桌沿,努力呼吸,却感觉氧气吸不进肺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被死死堵住,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麻了。


    陈颂,真的是陈颂吗?


    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那个爱他爱得要死、说要和他并肩的人,会把刀对准他的后背。


    他疯狂地想,会不会是被利用了?许长泽手段下作,会不会是通过其他方式获得了文件,又故意转账栽赃?


    “去查,”谭少隽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查陈颂名下所有账户,近期的资金流水,立刻!我要一小时内看到结果!”


    “好。”李助立马就去。


    谭少隽闭上眼极力平复,又点了支烟抽,一根接着一根。


    直到四十分钟后,李助把平板摆在他眼前。


    “陈先生常用的账户,上周有一笔三百万的转账。汇款方…是许氏旗下的一家空壳公司,资金源头基本可以锁定是许长泽本人。”


    谭少隽看着那清晰的转账记录,最后的侥幸也碎了。


    不是什么间接利用,是直接交易。


    谭少隽垂着眼,想开口为他再想想别的理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深深吸气,却还是憋得受不了,半实锤的证据摆在眼前,他一下下艰难地捶着桌子,拳头攥得死紧。


    荒谬,愤怒,都不算什么了,那股尖锐的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让他窒息。


    他给了陈颂那么多机会,那么多信任,甚至现在还在心里为他开脱,结果,三百万就能买他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他会为了钱,为了所谓的自立资本,轻易和自己的对手站在一起,他的骄傲原来是要用自己信任和心血来换。


    谭少隽猛地挥开桌上的文件,纸张纷飞:“出去。”


    他声音低得可怕,李助不敢多言立刻退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谭少隽粗重的喘息。


    他撑着桌面,指尖用力到泛白。


    怎么会、怎么会?太难以相信了。


    谭少隽不信邪。他还是想当面问清楚,哪怕证据确凿,他还是想听陈颂亲口说,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解释,或者……忏悔。


    他抓起车钥匙,驱车回家,一路上窗外的街道飞速倒退,他什么也看不清,脑子里只有那三百万。


    回到家,一片寂静。陈颂不在。


    谭少隽深吸一口气,直接拨通了陈颂的电话,竭力维持平静:“我不管你在干什么,现在立刻回家,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当面问你。”


    不等陈颂回应,他挂了电话。


    等待是煎熬的。


    理智被愤怒灼烧,他开始在房子里翻找。


    陈颂的包和衣服口袋,除了咨询笔记和日常用品,没有异常。


    陈颂的书柜,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书,没藏什么。


    陈颂的笔记本电脑,密码输入自己的生日就能打开,里面文件不多,很快就翻完了,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烦躁地开始翻抽屉,里面有个银色U盘,是陈颂常用的那个,他经常见到,来备份一些重要的客户资料和案例。


    他把U盘插入电脑,不需要密码,直接打开。


    里面的文件夹命名很寻常,有“案例存档”,“督导笔记”,还有“研究资料”等等。


    他点开了其中一个“行业参考”。


    下一秒,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密密麻麻的文件,触目惊心。有明远集团前几年的税务漏洞,关联交易分析,还有一些莫须有的文件,比如他和某领导的非正常接触记录,明远旗下子公司违规夹带清单等等。


    每一个文件或真或假,点开都是详细的截图,甚至录音整理。有些是足以让相关负责人锒铛入狱的伪证,还有一些,则直指谭家内部不为人知的交易,时间跨度长达数年,覆盖多个关键部门和子公司。


    区区一个小优盘简直是原子弹,里面每一个都能让他身败名裂,随便拿出一个就能端掉一个分公司。


    “呵…哈哈…”谭少隽低低笑了起来。


    什么感情,什么陪伴,全是假的。


    一桩桩一件件,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为陈颂开脱。


    陈颂一回家就发现不对劲。


    客厅里一片狼藉,摆设摔了一地,烟味冲得呛人。


    谭少隽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烟,背影格外僵硬。


    陈颂心头一紧,赶紧绕过地上的杂物走过去,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手被谭少隽甩开,陈颂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就听见一声脆响。


    “啪!”


    一记耳光用尽全力,狠狠扇在他的脸上,猝不及防,力道之大让陈颂向旁边一歪。


    “嗯!”他痛得捂着脸,耳鸣嗡嗡响,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地痛。


    他抬起眼,震惊地看向谭少隽。


    谭少隽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眼里翻涌着悲愤。


    “为什么骗我。”


    第46章 你要毁了我


    “隽哥?”


    陈颂完全懵了, 捂着被扇红的脸,难以置信问:“我骗你什么了?”


    “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你还装无辜给谁看?”


    谭少隽猛揪住他的衣领, 将他狠狠掼在墙上,撞出闷响,陈颂咳了几声。


    “半年了,老子就算养条狗都养熟了,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个白眼狼, 敢冲上来咬我一口。”


    谭少隽满眼怒火, 从齿缝里挤出低吼:“你骗我的钱,骗我的人,我谭少隽哪里对不起你?嗯?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就为了三百万!三百万就能把我卖了, 我的感情在你心里就值这个价?!”


    陈颂急促呼吸:“什么三百万,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谭少隽一把甩开他,居高临下指着地上散落的文件:“你没卖我,我的机密怎么跑到姓许的桌上?我千防万防整个公司都翻遍了,唯独没想过是你!”


    陈颂眯起眼,也有点生气:“你说那个蓝色文件夹?我发誓我碰都没碰过。那天你让我看, 我就只看了一眼它在桌上, 我怎么可能偷你的东西去给许长泽?我们在一起这么久, 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不清楚!我tm现在一点都不清楚!”


    陈颂攥紧拳头:“他们陷害我,你信这些玩意不信我?!”


    谭少隽点着头, 笑容冰冷:“好,机密的事,我当你不知情被利用, 算他许长泽手段高明。那这个呢?”


    他抓起银色U盘,摔到陈颂怀里:“这又怎么解释?”


    陈颂看着自己常用的U盘,怔住了:“U盘怎么了?”


    他根本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谭少隽一脚踢开旁边的转椅,把陈颂推过去,指着电脑屏幕:“睁大眼睛看清楚,明远的底子全在这儿。你攒这些是想干嘛?等我死了陪葬,还是等哪天心情好了给我来个痛快的?!”


    屏幕上的文件密密麻麻,陈颂瞳孔剧缩,浑身发冷:“这不是我的U盘。”


    “长得一模一样,你说不是你的?”


    “有人栽赃!你想想我害你有什么好处?”


    谭少隽怒极反笑,反手把一张财务明细摔在他脸上:“许长泽给你打了三百万,你把我当傻子吗!”


    陈颂看清内容,脑中轰的一声。


    他跟许长泽没有交集,唯一能有嫌疑的,就是江临的定金。


    陈颂的鸡皮疙瘩从腿上爬到后背。


    “是江临…”陈颂呢喃,“他那天说要合作,先交了定金。他是许长泽的人,他们联手做局害我,他们在挑拨我们。”


    那根本不是什么合作,就是在给他下套,江临这个骗子装可怜摆了他一道,分明就是和许长泽一伙的。


    陈颂闭了闭眼,后槽牙磨出响,万分悔恨。他早该知道的。


    谭少隽荒谬地笑了:“你是说泄露机密,U盘,还有定金三件事,全是别人陷害你?谁家定金300万?陈颂,这300万是真金白银打到你卡里的,许长泽是钱多烧得慌,把300万扔给你只为挑拨我们的关系?不觉得可笑吗?”


    陈颂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江临只是帮许长泽,那直接对付谭少隽就好,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花三百万来挑拨他?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不对,整个都不对劲,陈颂大脑宕机了 ,想不出如何解释。


    谭少隽看着他这副样子,松了松领带,怒火烧得越来越旺。


    “我对你还不够好?我带你回家,给你最好的生活,从没计较过一分一毫。你想工作,我支持你,你想独立,我从不干涉你的财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暗中帮你摆平。我甚至想过将来把一部分产业交给你打理。”


    他顿了顿,压住翻涌的酸涩:“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就这么对我,是不是我对你太好,好到你觉得我蠢,活该被你耍得团团转?!”


    “当然不是,你怎么就不信我,”陈颂的心脏抽痛,谭少隽每一句话都在用刀子割他,“我对你的感情怎么能作假,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么会害你!”


    谭少隽一把甩开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几乎怼到他脸上:


    “那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陈颂的呼吸停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屏幕上,是他和谭少隽的亲密照,角度私密至极。


    谭少隽气得手发抖。


    “你知道我公关了多久吗,你知道公司上上下下怎么看我吗,我是个Alpha,我是个Alpha!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把这种照片散播出去要毁了我?你要让我身败名裂,连最后一点脸皮都撕干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能靠公关去骗其他人说是假的,我tm能骗的了自己吗?”


    “这照片哪来的?”陈颂声音变了调。


    谭少隽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真让我恶心!”


    陈颂被扇歪,皱眉头闭着眼,疼得半天喘不过气,嘴角流血:“打的真快,手劲真大,倒是听我讲完啊…我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假的。”


    “假的,那你告诉我谁能进我们家?谁能拍到这种角度?”


    扇完,谭少隽自己先缓了一缓,不断深呼吸,他不想动手打人,实在气得控制不住。


    他暴躁地从抽屉里掏出个伤药膏扔过去,想砸死他,陈颂立马接住了揣兜里。


    他看着陈颂两边脸都迅速红肿起来,心里也发疼,也后悔,但就是气得喘不上气。


    陈颂扶着墙慢慢起身,低声道:“虽然你冤枉我还打我,但我还是跟你道歉,照片的事,我要是从一开始就不拍,可能就不会被人盗取什么的。不管怎样让你受伤就是我不对。”


    “但这些没有一件是我做的,你信我,等我去查,我一定把真相查出来给你看。”陈颂去抓他胳膊,被谭少隽一把推开,趔趄一下。


    谭少隽背过身去,肩膀发颤,声音沙哑不堪:“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陈颂僵在原地,脸上疼心里更疼。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谭少隽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而自己手里确实没有任何东西能自证清白。


    他看着谭少隽决绝的背影,心如刀绞。


    陈颂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转账记录,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捏碎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好,我走,我回公寓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给我一点时间去查,我们也各自冷静一下。我会给你个说法。”


    说完他不再停留,门被轻轻带上。


    门一关上,谭少隽终于支撑不住,面无表情滑坐在地,慢慢蜷缩起来。


    他头抵着玻璃,泪水倔强着迟迟不肯滑落。他安静地垂着头,手上又麻又痛,不及心中万一。


    接下来两周,谭少隽人已经麻木了。


    先是科技园的项目,因为许长泽的事被勒令暂停,紧接着,两家长期合作伙伴相继解约,说明远的商业信誉存疑。


    很快,网络上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爆料,舆论迅速发酵,股价应声下跌,董事会连夜紧急召开,质疑和压力一股脑涌向谭少隽。


    他不得不四处奔走周旋,靠咖啡和烟强顶着。


    每一桩突如其来的麻烦,都敲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个U盘,想起陈颂当时苍白的辩解。


    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些东西U盘里有,现在外界也有了,难道是巧合?


    谭少隽不相信巧合,只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陈颂拿了他的机密,卖了三百万,现在正用U盘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摧毁他。


    一旦这样想,他心脏就止不住地疼,疼得受不了。


    愤怒逐渐被心寒取代,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下午他与一位关键人物的会面,再次无果而终。


    谭少隽走出大楼时,东都的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冰冷的雨。


    司机来接他,他头痛得要裂开,喉咙也干得说不出话。


    他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刚闭上眼手机就震动,是李助发来的消息。


    又有两家媒体收到了匿名材料,是关于分公司旧账的,正在紧急处理。


    谭少隽看着屏幕,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


    他连忙掏出纸袋干呕,眼泪一滴滴砸下去,却什么也吐不出。


    当晚,谭少隽就高烧起来。


    李助听说他累病了,强烈阻止他上班,说公司缺了谭总还不至于无法运作。


    谭少隽硬撑着处理完工作,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字迹在屏幕上晃。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身体一阵阵发冷,即使裹紧被子,牙齿仍止不住地打颤。


    他知道自己病了,但不想叫医生,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翻出药箱找到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下去。


    重新躺回床上,意识浮沉,窗外是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房间安静,只有他鼻塞的呼吸声。


    一闭上眼,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陈颂在游艇烟花下吻他,在厨房系着围裙做饭,还有被他扇耳光时的错愕。


    “为什么…”他烧得糊涂了,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身体沉得像灌铅,思维却异常清晰,将所有背叛反复播放,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又沉甸甸,闷得他喘不过气。


    谭少隽脸烧得通红,气呼呼地想,自己风流一世还差他一个?东都的谭总被多少人仰仗,哪方面不是独一份的能打,就算拿鼻孔看人,别人都要排着队来巴结。


    他陈颂算个什么呀,一个捡来的□□野人,一个烂桃花,小白脸,和自己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配得上自己吗?


    他跟陈颂在一块不过是玩玩罢了,陈颂捡了天大的便宜,感恩戴德去吧,敢为了区区三百万在他背后捅刀子,他绝对让陈颂后悔余生,至于自己,笑死,又不是没有陈颂他就活不下去了,谁离了谁不能活呀?


    谭少隽气得在床上拧了一下,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


    不过多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47章 嗑了对家cp疯掉了


    谭少隽生气, 陈颂又何尝不气。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被人当枪使,也没想到谭少隽会不相信自己。


    被误解也就算了,还白挨两巴掌, 自己老婆有多跋扈自己知道,谭少隽发起疯来手劲可不一般,挨两下他脑浆都匀了。


    陈颂憋了一肚子气,回公寓以后往沙包上使劲闷了好几拳,边气边安慰自己, 养猫人被猫挠是常态, 算了算了。


    “喂,在公司?忙不忙。”陈颂打给沈新妍,要和她一起研究研究到底怎么回事。


    “在啊,有事就来。”


    于是他戴着大黑口罩出发, 顺路给沈新妍带了甜品咖啡。


    闺蜜的直觉真的很可怕,一进办公室沈新妍就好奇,问他是不是被家暴了,强烈要求他摘口罩让姐妹乐一乐。


    陈颂拉拉着脸一摘,果然沈新妍幸灾乐祸,都要笑仰过去了,说他初为人夫不容易, 还把他微信备注改成蜜蜂狗。


    正事还是要讲。


    办公室里, 两人把资料铺开在桌上, 有转账记录,U盘文件列表, 还有那份被许氏公布出来的伪造文件。


    沈新妍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转着玩。


    “我们从头理。找人的动机、能力和动手时机。”


    陈颂揉了揉眉心:“动机最直接的, 许长泽,他要搞垮少隽,吞下科技园,独霸东都市场。商业竞争你死我活。”


    “他的能力呢,怎么搞到这些的。”


    沈新妍指了指U盘文件:“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搞到,很多都是谭少隽本人才知道的擦边球操作,或者说,以前的谭明远最清楚,这得对集团内部运作非常熟悉,至少十多年才行,而且得有搜集的人脉。”


    陈颂眼神一凛。


    据他所知,自从谭少隽几年前掌舵,对旧的人员大范围替换,树立自己的团队,能接触到过去五到七年核心数据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些人的利益早已和明远紧紧绑定,共存亡,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有动机的就只有一人。


    “谭少烨。”陈颂毫不犹豫。


    论谭家那两个兄弟,谭少钰可能会手握一些把柄,但完全没动机。


    而谭少烨则不一样,看似废物,只会惹是生非,但正因为是谭家儿子,谭明远又极其宠爱他,哪怕再边缘,早年也能接触到一些东西。


    “他恨我,更恨少隽,”陈颂低声说,“秦颖这笔账他肯定算在我们头上。上次他在阿雷眼皮子底下跑了,根本没出国,阿雷还说凭他一个人不可能跑得掉,想来是有人接应他。”


    沈新妍:“什么时候动手的?U盘是在你家发现的,他去过你家做手脚?”


    “我不知道,”陈颂说,“我最近按时上班,他要去也是联系少隽,少隽忙,小事我们都不怎么交流。”


    沈新妍点点头:“咱们先把怀疑的部分列出来,到时候你去跟少隽哥一对就行了。你的U盘,我猜是工作的时候江临看见的,弄了个一模一样的。谭少烨一定联合了江临和许长泽,他们三个人一伙。”


    陈颂:“只有这样才说得通,U盘一定是工作场合被看到的,要么就是江临在工作室给我替换了,但概率不大。”


    “那照片呢?”沈新妍问,“是什么样的照片。”


    陈颂皱眉:“亲密照,都在少隽手机里。这是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能操控我的相机?还是谭少烨能进我们家安摄像头?都不太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


    沈新妍沉吟:“摄像头的话,除非设备非常小。我认为谭少烨会花大量时间去搜集U盘的内容,所以照片可能另有来源。”


    陈颂皱眉。


    “先放一放,”沈新妍点了点那三百万的明细,“再说江临。在这盘棋里,他是什么角色?许长泽的马前卒?不像。”


    沈新妍和陈颂有相同的困惑:“如果只是帮许长泽打击谭少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你扯进来,还特意通过许长泽的账户给你打三百万,生怕谭少隽查不到?”


    陈颂回想起江临在咨询室的样子,又扭曲又痛苦,还病态地带着个小羊玩偶。


    全部都是表演吗?演技真这么好?


    “他给我的感觉很矛盾。”陈颂缓缓说,“一方面,他提起他的学长,感情不像假的,那种求而不得很真实。但另一方面,他又能冷静地给我下套,姿态切换得很自然。”


    “你探查过他的记忆,除了戒同所的创伤,没发现和许长泽的直接关联?”沈新妍问。


    “没有。他的记忆被扭曲得很厉害,唯一清晰的实物,就是那只小羊玩偶。”


    陈颂顿了顿:“玩偶我仔细盯过,没什么特别。就算里面藏了摄像头,也只能录下咨询室里的对话,不会把谭少隽怎样。结束他就带走了。”


    他想不出有什么问题。江临只单纯想给少隽添堵?


    沈新妍:“所以,江临目前动机不明。他手法太迂回,比起针对谭少隽,更像针对你,但又没给你带来什么实质性伤害。”


    她按了按太阳穴:“这算什么事,三百万,只换来你和少隽哥吵一架,以及两个大嘴巴子。他怎么像嗑了对家cp,疯狂见不得你们好啊。”


    沈新妍这话,倒是让陈颂心头一震。


    江临想破坏他们的关系?


    江临喜欢许长泽,嫉妒谭少隽和许长泽是竞争对手?这说不通。难道…


    一个更荒诞的念头浮现,陈颂逐渐睁大眼睛。


    难道江临对他有想法?!


    不想他和谭少隽好,又给他打三百万献殷勤?我去!!


    不不不,陈颂立刻否定这个可怕的想法。江临有他的学长,才不会变成阴湿男鬼缠上他。


    “我去挖江临的底,”沈新妍道,“还是很干净。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符合他告诉你的版本。但正是这样才不对劲。”


    陈颂看着桌上那些伪证,眼神渐渐冰冷:“他们要的不仅是明远垮掉,还要少隽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沈新妍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办?”


    “找谭少烨,撬开他的嘴,”陈颂看了看表,站起身,“他是最弱的一环,可能知道最多内情。至于江临…”


    他手指在沙发背上敲了敲:“既然查不出过去,那就盯着他的动向。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沈新妍也站起来:“你小心点,谭少烨现在是亡命之徒,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嗯,走了。上次你说想吃它家黑芝麻巴斯克,我给你带了。”


    沈新妍也有点饿了,打开陈颂给她买的甜品,幸福地笑了:“谢谢你~哎呀它家还送棒棒糖了。”


    “你喜欢就好,拜拜…”


    陈颂刚推开门,突然一抬眼,脚步顿住,猛然回头。


    “棒棒糖?!”


    明远集团。


    “谭总,您下午约个医生看一下吧,总也不好。”李助一脸担忧。


    谭少隽咳嗽着,点点头,摆手示意他去忙。


    他这几天受尽折磨,吃了药还反复烧起来,带着病终于把集团暂时稳住。


    他掏出手机,听劝约了医生。


    隐隐能感觉易感期将近,再不看病他怕是拖一年都好不了。


    谭少隽打完电话,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忙着忙着,其实他也意识到,U盘的事可能真不是陈颂干的,只不过当时三个证据拍在他面前,他气顶上头,不由分说就觉得陈颂背叛了自己。


    他了解陈颂,陈颂是个淡人,除了关注他们之间的感情以外,对其他都毫不关心,他没那个耐心,更没动机。


    想到这儿,谭少隽眼神一沉。


    真正有机会做这件事的,是谭少烨。


    他一下子想到之前谭少烨来自己家,低眉顺眼的,又是喝水又是上厕所。现在想来,那几分钟足够做手脚了。


    一定就是他。


    谭少隽气得咬牙切齿,随手朝起个纸抽就砸出去。


    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居然还联合外人对付自己,敌我不分,明显已经放弃和他争财产了,只想要现钱,不择手段。


    谭少隽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机密也是谭少烨偷的?不可能。除了那一次伪造文件钓陈颂,他一般不在书房放机密,谭少烨出现得没那么早。那么只有可能,是U盘。


    直接塞一个U盘进去非常简单,而且谭少烨早年仗着老头的宠爱,接触过很多内部资料,有渠道。


    逻辑一下子通了,U盘的事是冤枉陈颂了,那三百万呢?


    谭少隽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所谓定金,很难判断是不是要脏陈颂。哪个大冤种会花三百万挑拨他们,看他们吵架。


    谭少隽打算让人去查陈颂那个客户,江临。


    上次在宴会上见了一面,总觉得有点熟悉,难道是以前谭明远在的时候,他们小时候见过吗?记不清了。


    谭少隽累得不想动,给司机打电话,让他送自己回家。


    到家甩上门,他将自己摔进床里,明显感觉易感期到了,腺体胀痛,热乎乎的,信息素控制不稳。


    医生很快来了,说他发烧的时候,易感期变本加厉,普通抑制剂没办法彻底解决。


    医生强烈建议他用强效抑制剂,却被他一口回绝。


    强效的副作用太大,连续几天都会头脑不清。现在这个关头,需要他决策的事太多,他无法接受自己有丝毫迟钝。


    医生看他不听劝,叹了口气,给他扎了几支药劲稍大的普通抑制剂,又给他挂了点滴,先把烧退了。


    普通抑制剂微不足道,只缓解了一小会儿,随即是更强烈的空虚。


    他好面子,在医生面前强撑着说没事,医生一走,他就在床上蜷缩起来。


    安静放大了所有感官,冷汗很快浸湿额发。


    他硬抗着,孤独感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熬。


    他多久没遭过这种罪了。没有陈颂,没有温和的精神疏导,Alpha的本能在体内横冲直撞,烦躁感啃着每一根神经,身体却虚软无力。


    不知熬了多久,模糊的视线里,一个毛茸茸的影子跳上床。


    谭少隽半咪着眼,是妙妙。


    猫在昏暗里看了看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小心地走近,用微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最终选择在他颈窝处团下,发出平稳的呼噜声。


    这一点点柔软,也算慰藉。


    谭少隽伸出手臂,将猫拢进怀里,脸颊贴上它蓬松的毛。


    猫咪身上干净的气息,好像能暂时挡住痛苦,让他安心。


    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昏过去了,他抱着猫失去了意识。


    发烧时的梦是碎片化的,什么都有,很快,他就看见了年轻时的他们,新婚燕尔,过着安宁的日子。


    第48章 不是陈少将带队?


    这次的梦有些模糊, 断断续续的。


    先是装修新房的场景。


    阳光照进房子里,空气有油漆和木屑的味道,他和陈颂在客厅里, 为一面墙该刷什么颜色争执不下,最后笑闹着,用颜料抹了对方一身。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婚后好几年,他们晚上点了炸鸡外卖, 喝酒干杯。他们挤在沙发上, 谭少隽的腿毫不客气地架在陈颂身上,一边看球赛一边吐槽。


    然后又到夏天,他们在院子里支着烧烤炉,烟熏火燎, 陈颂翻着肉串,谭少隽靠在一边喝啤酒等投喂,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结婚的头几年,日子像裹了蜜。


    下一瞬,画面突然暗了。


    那是第七年。


    陈颂拿着那份特殊行动队的召回通知,指尖发白。


    近来异能体猖獗,前线人手不够用, 白塔要召回他, 去担任前线指挥官。


    这次的任务的危险等级是有史以来最高, 异能体百年来大爆发,指挥官无法像从前一样坐镇后方, 都要上前线去,他也必须跟随行动队一起出战。


    所以,凶多吉少, 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陈颂犹豫了很久,终于来到谭少隽面前,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我们离婚吧,”陈颂的声音干涩,“七年了,我有点厌倦和你生活在一起。太无聊了,没有新鲜感…”


    “放屁,”谭少隽斩钉截铁打断他,“我们能有什么七年之痒,你骗鬼呢。出什么事了?”


    谭少隽当然知道陈颂不想离,陈颂只是不希望殉职后拖累他,导致他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其他向导。


    他们起了争执,最终陈颂妥协了。


    谭少隽立刻提交了申请,要求作为哨兵协同出战。他们本就是永久绑定的组合,成功率更高,申请很快被批准。


    战场环境险恶,异能体一波又一波涌来。


    陈颂的部署指挥很精准,他们配合无间,一次次撕开包围,行动队战无不胜。


    按原本的计划,是陈颂带队先撤往新坐标,谭少隽负责断后,但最后一次部署调整,陈颂临时改了命令。


    “你带人先走。”陈颂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坐标已发,我来断后。”


    “不是定好了吗,为什么换?”谭少隽问。


    那头沉默了一秒:“…执行命令,谭少隽。”


    谭少隽不再问了。他知道自己总是拗不过陈颂,二人换了个顺序,想来是陈颂不放心他,总想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变故发生在撤离途中。


    谭少隽他们按新坐标行进,却一头扎进包围圈。


    异能体从四面八方涌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小队瞬间陷入苦战,伤亡惨重。


    “情报错误!坐标是陷阱!”频道里充斥着怒吼,时不时就有队友丧命,发出惨叫。


    有人传错了情报,导致谭少隽所在的小队深陷危机。


    后方的陈颂气得半死,锤着中控台:“谁传的坐标?把人揪出来!”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是一个叫江临的哨兵,是在谭少隽后一个队伍出发的。


    听着谭少隽的求救信号,陈颂脸色铁青,立刻下令救援。


    他没时间去处置这个人,情况危急,一切错误都要等安全撤离后清算,毕竟犯错误的人也算一个战斗力,当务之急是一起救人。


    战场上,谭少隽杀红了眼。


    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异能体无穷无尽。


    就在他体力透支,即将被异能体刺穿时,一个人影拼命冲杀过来,挡在他身侧,替他格开了一次致命偷袭。


    谭少隽记得他。他叫江临,他们都是帝国军事学院毕业的。陈颂说传错坐标的人就是他。


    江临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亮,动作狠厉,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劲儿。


    “我不要你帮!”谭少隽嘶吼,一刀捅穿扑上来的异能体,“要不是你犯错误,大家也不会被你害死!”


    江临正在搏斗,闷哼一声,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却仍坚持护着他。


    “对不起,我以为今天是陈少将带队…没想到会害到你头上。”声音混在爆炸中,模糊不清。


    谭少隽动作一滞:“你什么意思?”


    江临却没再回答,只是更加拼命地战斗。


    直到一次巨大的冲击,谭少隽躲无可躲,江临却拼死将他推开,自己被一只潜伏的异能体利爪穿透了腹部。


    “江临!”谭少隽扑过去。


    江临倒在他怀里,血汩汩涌出,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睛却还看着他,里面翻滚着太多复杂,最终化为一片空茫。


    “死在你怀里真好…”江临笑了,气若游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敢跟喜欢的人…说…”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彻底涣散。


    喜欢的人?谭少隽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细想,更密集的包围已经涌了上来。


    江临的尸体滑落在地。


    谭少隽被逼到绝境,弹尽粮绝,伤痕累累。


    他看着周围狰狞的怪物,心想大概要交待在这里了,只是最后没能和陈颂那家伙…


    “少隽!”


    突然,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


    他猛地抬头,只见渡鸦展翼,一道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了异能体潮,悍然杀入核心。


    是陈颂,只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杀了进来。


    陈颂的眼睛是红的,精神力狂暴地铺开,所过之处,低等异能体纷纷爆裂。


    他杀到他身边,喘着粗气,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异能体的。


    “你来送死吗?!”谭少隽又急又怒,“我陷进来也就罢了,你逞什么英雄!”


    “闭嘴!”陈颂挡开一次攻击,声音嘶哑,“你以为你死了我能独活吗?!”


    他们背靠背,面对无穷无尽的黑暗。绝境依然是绝境,这一刻,谭少隽心中一片平静。


    只是这次,他们真的很难有奇迹了。


    下一秒,谭少隽猛地睁开眼,是卧室的天花板。


    没有硝烟,没有血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怔了几秒,才意识到刚刚都是梦。这次的梦很短很乱,他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忽然发现,体内原本翻江倒海的信息素,现在平稳得不可思议,腺体也不再胀痛,虽然还有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但确实不再失控。


    易感期消失了?怎么会?


    谭少隽百思不得其解,又发现手边的猫没了。


    猫不是陪他一起睡吗,跑哪去了。


    他掀开被子,空的,环顾房间,也没有那个毛茸身影。


    “妙妙?”他起身,声音沙哑地呼唤,依然没有回应。


    他下床,腿有些软,挨个房间找。


    客厅、厨房、书房、甚至储物间都没有。那只安静陪伴他的小猫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谭少隽逐渐停下脚步。


    跟陈颂在一起久了,他多少明白些精神力的原理。


    陈颂残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化成了猫,而这次易感期,陈颂不在,猫大概提供了全部精神力,让他安然度过一劫,所以消失掉了。


    谭少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房子大得有些冷。


    陈颂留给他最后的东西都没了,他们至此了无牵绊。


    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争先恐后涌上酸涩。


    谭少隽坐回床上,仔细想着梦境。


    他好像渐渐明白自己的梦了。


    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且按照时间一点点推进,还和现实有关联。


    他不由得想起江临,表情严肃起来。


    梦里的江临居然暗恋他,按照自己的推断,梦和现实有强烈关联,那么这里的江临很有可能也对自己有所图谋。


    谭少隽觉得这种猜想很大胆。他确实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江临,还是需要进一步把江临的背景挖出来,一一验证。


    接下来的一周,谭少隽继续投入工作,明远的危机尚未解除,他必须稳住。


    陈颂那边,虽然指向很明确,但进展有点慢。


    他和沈新妍反复研究这批话梅棒棒糖。


    经过查验,从陈颂兜里掏出来一颗糖没问题,但很难保证所有糖都没问题。


    沈新妍手下有个精通微型设备的人,提出了一种可能:话梅棒棒糖的外形,本身就很适合塞针孔摄像头,而塑料棒内部也能安装微型发射器。


    沈新妍思考着:“也就是说,他给你的一把糖里,很有可能混入几个摄像头,只不过棒棒糖数量太多,你们没挑中。”


    陈颂沉着脸:“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找到了我和少隽的小号,他一定知道我们都健身,知道我们不经常吃糖,所以挑中摄像头的概率极低。他完全在赌运气。”


    沈新妍点头,分析道:“尤其是少隽哥习惯在书房处理工作,手边放点零食糖果很正常,摄像头要么留在你的兜里,跟着你一起监听,要么就放在书房桌子上,直接拍到机密。最不济被放在别的地方,也有概率拍到你们的亲密视频。”


    陈颂脸色难看至极:“所以我和少隽在书房亲热,全被他拍下来散播出去。”


    陈颂攥紧了拳头。江临这个阴险的变态,存心想毁了谭少隽。


    “八九不离十。”沈新妍道,“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抓到谭少烨了,这个我来运作,你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惊动江临,打草惊蛇。”


    陈颂点点头。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他终于有底气向少隽自证清白了。


    他掏出手机给谭少隽拨过去,想告诉他自己的发现,想提醒他小心,还想问问他自己能不能回去睡,可不可以讨要一点补偿。


    然而电话无法接通,一次,十次,陈颂知道他忙,特意等了两小时再打,依然打不通。


    不安感慢慢缠上来,他打给李助,赵总,甚至周文谨,最近两天他们都没见过谭少隽。


    陈颂的心一下子沉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失踪,按理说他一个大忙人手机24小时畅通,难不成出事了?


    他坐不住了。必须回去看看。


    车在路上疾驰,夜色已深。


    就在还有十分钟到家时,手机响起,是一个本地座机。


    他皱眉接起:“喂?”


    “请问是陈颂先生吗?”对方语气严肃急促,“这里是东都消防指挥中心。谭少隽先生是您伴侣吗?他名下的云山别墅发生火灾,情况严重,请您立刻赶来现场!”


    “什么?!”陈颂脑中“嗡”的一声,一脚踩下油门,速度飙升,“火灾…他人呢?谭少隽人呢?!”


    “消防人员正在全力扑救并搜救,目前情况不明,请您尽快到场!”


    电话挂断,陈颂手一片冷汗,握不住方向盘。


    他猛踩油门,心脏狂跳,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第49章 他们的家没了


    陈颂赶到时, 整栋别墅已经被大火包围。


    云山附近人少,也没有人报警,火烧了很久才被发现, 消防员赶到的时候已经浓烟滚滚。


    火从窗户往外蹿,夜空被染红,黑烟遮住了月亮,如此巨大的火势,一堆记者围观拍摄。


    陈颂推开车门, 急得咬牙切齿, 腿莫名其妙发软,被警戒线绊了一下。


    他爬起来,死死抓住拦在他身前的消防员胳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里面有人吗?有人被困住吗?!”


    “正在搜救!火势太大还无法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陈颂僵住了, 张着嘴大口呼吸,火光映在他眸子里。


    人到底在不在里面。未知的恐惧袭来,他没办法冷静,那股急迫像刀子剜进去又拔出来,流着血都来不及感受到痛。


    他站在警戒线外,出了一身冷汗,看着那些人一趟一趟冲进去, 出来, 空手。


    又进去, 还是空手。


    他不知道找不到人是不是该庆幸,他开始祈祷谭少隽最近忙得回不了家, 不然发生了火灾怎么报警这么不及时,能让火烧这么大,对, 人不在里面吧。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盯到眼眶干涩发痛,不敢眨眼,仿佛只要眨一下,就会错过谭少隽出来的那一瞬。


    “不在…他不在…”他声音很轻,念叨给自己听。


    沈新妍也赶来了,看见火势立马湿了眼眶,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陈颂没察觉,只盯着那片火光,心想谭少隽这几天一直加班,可能还没回来。车呢?车在不在?他忙的时候都不会停进地库。


    他转身四处找车,扫过路边,心脏疯狂地跳。没有。没找到。


    陈颂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开出去了。人不在家。”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安定一些。他后退两步,有些脱力地靠在一棵树边,看着消防员辛苦抢救火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消防员冲出来,摘下头盔,对着指挥员喊了什么。


    陈颂没听清,只看见指挥员的脸色变了,挥手让人往主卧方向集中。


    “快快,有人的痕迹…”


    陈颂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瞳孔剧缩。


    他忽然挣开警戒线往里冲,没冲两步就被人拦腰抱住,拖回来,按在地上。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不像自己的嘶吼:“放开我,我要进去救他!”


    “先生您冷静,您进去帮不上忙!”


    “他怎么在里面!”他难以置信,吼得声嘶力竭,嗓子撕裂,“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没人放他。


    他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浑身发抖,却再也挣不动了。


    陈颂一直在外面等着救人,难受得喘不上气,直到主卧方向的火势开始减弱,有人抬着担架从里面出来。


    陈颂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都顾不上,踉跄着扑过去。


    这一次没人拦他,担架已经抬到了他面前。


    担架上盖着白布。


    白布很薄,底下根本就没有人的轮廓。


    只是一堆骨头。


    陈颂站在那儿,忽然就安静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怎么不认得少隽了。


    这不可能是他。少隽不是这样的。


    他嘴唇发颤,缓缓蹲下去,想去碰一下,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他不敢。


    有人在他身后说:“陈先生,节哀。”


    节哀。两个字落进耳朵,他像没听懂。


    “这不是他。”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你们认错了。他不在里面。车不在,他今天没回来。”


    没有人反驳他。


    沉默像他伸不出的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沈新妍赶紧把他扶到一边坐下。他顺从地坐着,不挣扎了,眼睛却一直看着那副担架。


    陈颂忽然想,刚刚应该碰一下的,万一是他,自己连最后碰他一下都没有,随即又严厉打断思路,认为绝不可能是少隽。


    他眼眶发红,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这一刻扎进他心里,再没拔出来过。


    后半夜,火才彻底扑灭。


    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呛得人想吐。


    陈颂还坐在原地,极度安静,一动不动,沈新妍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水早就凉透了。


    陆续有人从废墟里出来,陈颂一直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后来有人跟陈颂低声交谈,陈颂耳朵好像听不见似的,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主卧附近焚烧最严重,无法辨认,需要时间做鉴定。”


    无法辨认。


    他把这四个字默念好几遍。


    无法辨认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还有可能是别人。


    “做鉴定。”他忽然麻木地开口。


    沈新妍转头看他。


    他声音很轻:“等鉴定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沈新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你好好休息。”


    这天,他和少隽的家没有了。


    他进到了院子里,一直站到天亮,都没有勇气踏进去。


    沈新妍劝不动他,阿雷也劝不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看着这一片焦黑。


    陈颂闭上眼,无数次用精神力感知谭少隽的踪迹,可是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


    心脏剧痛,痛得喘不上气,陈颂不停地麻痹自己,一定是少隽身上已经没有他的精神力了,怎么可能是人没了。


    他在劝自己,劝着劝着,泪水就淌下来了,他毫无知觉。


    接下来三天,他一直在自己的公寓里。


    没去工作室,没联系任何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很大,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云山大火,一上网,热搜都在议论谭少隽的死,他一点也不想看。


    他需要一些声音,盖住脑子里那些反复播放的画面。


    他给鉴定机构打了快二十个电话。


    一开始,对方说样本正在处理,需要时间,后来他刚开口,对方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沉默了几秒,说:“陈先生,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知道对方烦了,又没有结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解锁屏幕,点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


    最后一次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


    他发消息问谭少隽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谭少隽回了一条语音:“回家吃,但是还得晚点,你先吃吧别等我,晚上早点睡。爱你。”


    他听完了,又听一遍,反复听。


    他还觉得少隽还在,只是忙,只是没空回他。


    谭少隽总是很忙。他习惯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自己习惯得太好。


    第五天,鉴定机构来电话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很久,才接起来。


    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他听进去几个词:“样本严重损毁,关键基因位点缺失,牙齿没有参照样本,无法完成有效比对。但是根据现场推断,是其他人的可能性很小。”


    简单地说,就是确认不了死者身份。


    陈颂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是阴天,没有阳光。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他等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无法确认,就不一定是少隽。


    可他握着手机,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好痛,痛得他直不起腰,只能佝偻着,像一块通红的碳在他心里烫了个大洞,无声焖烧。


    眼泪一滴一滴晕染床单,他快无法说服自己了。


    怎么会呢,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大师是骗他的,不是说他们会一生一世缠在一起不分开吗,骗子。


    第七天,他去领了骨灰盒。


    盒子很小,捧在怀里凉凉的,没什么重量。


    他低头看着盒子,忽然不记得少隽有多高了。


    一米八七还是八八?就比自己矮一点点,他每次搂他肩膀,手臂要抬那么高,现在这一个盒子,两只手就捧得满满当当。


    他又在公寓里窝了三天,每时每刻抱着骨灰盒。


    窗帘没拉开过,他分不清白天黑夜,饿了就叫外卖,食物放在桌上,凉透了,他也没吃几口。


    烟抽完了,打电话叫跑腿送,送上来两条,三天他抽完了一条半。


    沈新妍来看过他一次,进门看见窗帘紧闭,满屋子烟味。


    陈颂坐在床边,一手抱着骨灰盒发呆,一手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吸一口,烟灰落了一截在地毯上。


    陈颂眼睛都哭肿了,全是红血丝,她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坐了半小时,她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陈颂在身后说:“我应该早点回去的。”


    她站住了。


    “我跟他说让他等我,等我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他顿了顿,“他等了吗?”


    沈新妍没回头,捂着鼻子,眼泪在眼圈打转。她怕一回头,自己也绷不住了。


    门关上了。


    陈颂低头看着指尖的烟。火光早已烧到滤嘴,烫了他一下。


    他没躲。


    又过了几天,他给谭少隽办了葬礼。


    来的人很多。商界的朋友,明远的,他基本都不认识。


    他站在灵堂一侧,穿着那件谭少隽给他买的黑西装,与人一一握手,说谢谢,祝您平安。


    有人在他面前流泪,他递纸巾,有人握着他的手说谭总走得太突然,他点头说是。还有人小心翼翼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想讨到点好处,他沉默了两秒,说一切照旧。


    他声音平静,举止得体。


    葬礼结束后,很快下葬。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阿雷来催他回去,他说再等一会儿。沈新妍来拉他,他说再等一会儿。后来人都走了,墓园只剩下他一个。


    他在碑前蹲下,把他爱抽的烟,爱吃的菜都带来了,放在石台上。


    他红着眼圈,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话都没意义了。


    最后,他只哽咽道:“隽哥别怕,我把事情安顿好,很快就来找你,不会让你孤单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我还没等到你原谅我呢。”


    泪水再次涌下,痛心彻骨,没有人回答他。


    他回到了他们的家,一座废墟。


    保险公司走完了流程,警察撤了现场,他一个人来,没叫任何人。


    他要把一切安顿好,少隽最看重事业了,他不能让明远乱下去,所以拜托了赵总,也拜托了谭少钰。


    他打算收拾收拾遗物,然后带着它们去找少隽。


    陈颂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理由,允许自己彻底追随少隽。


    他绕过焦黑的院门,踏进客厅,满目疮痍。


    空气里还残留着烧灼味,脚下是一片破碎,踩上去发出断裂声。


    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


    他记得玄关鞋柜的位置,少隽总是把他的拖鞋摆在外侧,记得沙发靠垫,少隽嫌他买的太软,躺久了腰疼,还记得厨房灯开关在门框右边,有一次他夜里口渴,摸黑找了好久,被少隽笑话一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了很久,才抬脚走向二楼。


    主卧已经没了。里面彻底焦黑,连墙皮都剥落,露出里面烧变形的钢筋。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片刻后,他转身吸了吸鼻子,去到远处的书房。


    书房是离火源最远的,是整个房子唯一侥幸存活的部分。


    他蹲下身,慢慢翻找。


    相框歪倒,玻璃碎在地上,里面是他们刚见面不久,去团建的拍立得。


    他把碎屑拨开,又在下面触到一枚金属。


    是领带夹,他送给少隽的,后来不见了,他到处找过,以为弄丢了,原来掉在这里了。


    他把领带夹攥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书柜。


    少隽有收藏旧物的习惯,书柜最下面两层,整整齐齐摆着他从小到大的东西。


    三好学生奖杯,高中辩论赛最佳辩手,大学学生会的徽章,还有去南极带回的企鹅摆件,去别的国家淘的首饰盒子,一本集邮册,封皮都磨毛了。


    陈颂蹲下去,抽出那本集邮册,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深蓝绒面封皮,边角有些褪色,他认得。


    谭少隽不好意思给他看,只说过这是小时候程霄给他拍的,后来程霄走了,刘叔接替,再后来长大他就自己拍。


    陈颂打开了。


    第一页,百天照。小小的婴儿拳头攥着,带着长命锁,头发居然能竖起来。照片底下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隽隽,百天。


    再往后翻,他渐渐长大,从趴在爬行垫上,到背着小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穿着小海军衫,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有过生日许愿,有穿着西装的高中成人礼,再到后来是站在东都财经大学门口照的。


    陈颂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很轻,生怕弄坏少隽的旧时光。


    然后是本科毕业照。年轻的谭少隽戴着学士帽,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意气风发。


    他翻到后一页,上面有钢笔字,墨迹有些洇开了,是谭少隽的字:


    “学生会主席任期留念。摄于东都财经大学。学生会组织篮球赛后合影。”


    他翻转照片,这是张大合影,大家拉着横幅,谭少隽站在最中间,比着大拇指。


    陈颂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他的目光扫过,下一秒突然停住。


    第三排最左边,那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软,眉眼带笑,但没看镜头,看向旁边站着学生会主席。


    陈颂瞳孔剧缩,捏着照片的手指缓缓用力,骨节一点点泛白。


    江临。


    东都财经大学学生会,他们居然是校友。


    所以江临暗恋了十年的学长从来不是许长泽。


    是谭少隽。


    陈颂整个人气得发抖,死攥着照片,呼吸急促。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感觉一股强烈的恨意。


    他强压下情绪,继续翻找,书柜最深处压着一个礼品袋。


    陈颂把它拽出来,眼神彻底黑暗了。


    是一只小绵羊玩偶。


    第50章 谭总的遗腹子


    陈颂想平复心里这股怒火, 反复几次,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又到里面的桌子上,拿起那堆棒棒糖, 一个一个拆开,果然发现了端倪。


    他在假话梅上用指甲轻轻一撬,小小的针孔摄像头就下来了,如他所料,这样的假棒棒糖有足足三个, 只不过早就没电了。


    他和谭少隽在书房里的每一分钟, 江临都看见了。


    他沉默地把三颗摄像头捏碎,气得后槽牙磨出响声。


    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同框,江临篡改所有公开资料,换了学校, 把自己和许长泽捏造成大学同学,把暗恋谭少隽的故事嫁接给许长泽。


    所以他们一直查不出来。


    从背景到动机,这个人完全是假的。江临隐藏太深,而谭少隽读了研,事业又风生水起,本科学校不是太被注意,以至于他们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陈颂靠进椅背, 仰头盯着天花板。


    所以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害少隽, 形成了很稳固的合作关系, 谭少烨要他的钱,许长泽要他的公司, 而江临…


    江临这点没骗他。


    他对少隽的产业毫无觊觎。


    他觊觎的是少隽的人。


    他们狼子野心,要把少隽的一切都算计走,瓜分掉, 把他吞得渣都不剩。


    陈颂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江临从十年的暗恋走出来,不择手段,要的只是一个人。


    亏他还可怜过他。江临在戒同所被电击,通过几次心理咨询,改口说爱一个人最希望他幸福,最终放下执念,陈颂还真心实意为他而欣慰过。


    那时候江临看他,大概像在看一只陷阱里的猎物吧,拍下他们最私密的时刻,把他的信任玩弄于股掌,而他一无所觉。


    陈颂点了支烟,缓缓吐出烟雾,眼眸越来越漆黑,足以吞噬一切。


    江临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的掌上明珠身上,靠装可怜摆了他一道,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陈颂的心原本是块闷烧的碳,安静着,痛着,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化成一把灰,随爱人而去。


    但此时此刻,对江临的仇恨像一把野火,呼啸着蔓延而来,从四肢百骸汇聚,浇不灭烧不尽,让他又死灰复燃了。


    他该感谢江临,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死了。他要这三个人尤其是江临,跪在谭少隽的骨灰前赎罪。


    陈颂叼着烟一脸阴郁,摆弄着打火机,看它在指尖旋转。


    现在少隽没了,谭少烨和许长泽应有尽有,他江临还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又怎样?他把少隽算计惨了,陈颂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他们现在已经明牌了,他想报复,就断然不能打草惊蛇,失去先机就会落于被动局面。


    所以他要想办法钓江临,让他主动出来。


    问题是怎么钓。江临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唯一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想让江临在意,就必须与少隽有关。


    陈颂想了一会儿,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虽然方法有点损,但他敢保证绝对有效。


    三天后,在沈新妍的安排下,他去了一家私立医院。


    产科。


    他穿着宽松的卫衣,神色憔悴,在走廊里坐着。


    阿雷就在拐角处给他拍了几张照片,视角鬼鬼祟祟地,像极了偷拍。


    “陈哥~”阿雷小声喊他,“你把腿遮一下,怀孕的Omega这个季节好像都不穿短裤,别~穿~帮~啦~”


    陈颂愣了一下,赶紧去找人要了个小毯子,像模像样给自己盖起来,保保暖暖的样子,手里还捏着一张伪造的超声报告单。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总之他托人把这件事传到明远集团的同事群里,嘱咐大家不要声张,不要议论,免得陈顾问太难过。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开了,说陈顾问怀孕了,是谭总的遗腹子。


    这下人尽皆知,虽然不至于上热搜,但一定能传到别有用心人的耳朵里。


    这样江临势必会动心思,不管是监视也好,想害他也罢,总之一定会派人来接触他。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在他家附近探头探脑。


    先是楼下多了辆灰色面包车,然后过了两天换成黑轿车,停在更隐蔽的角落。


    陈颂假装不知道,照常出门,买菜扔垃圾,去工作室跟新的经理人交接。


    他一脸愁容,走路很慢,偶尔会捂着肚子。


    他自己也觉得荒谬,毕竟他的世界里男人还没先进到能生孩子,他在这个世界也从没接触过孕夫,不知道Omega怀孕是不是这种表现。


    因为“月份小”,他也不能扶着腰什么的,不能太夸张,只能时不时一脸慈爱摸着肚子,然后又因为孩子失去父亲而悲痛,“不小心”把医院检查单掉在街上,让他们捡走。


    如果江临在看,就给这个阴暗批好好演一演,让他坐不住。


    这天夜里,阿雷的电话打进来。


    “陈哥,那人动手了,在你车底下装定位器。”


    陈颂毫不犹豫:“逮住他,把他带去咱们俱乐部的单间,我一会儿就到。”


    “好嘞。”


    陈颂到的时候,那人被按在地上。他很年轻,眼睛里全是惊恐,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


    阿雷把袜子拽出来,那人干呕几声,立刻喊:“你们干什么,我、我就是偷车的!就想偷个零件!不至于吧!”


    陈颂蹲下去,平视他。


    “谁让你来的?许长泽,江临,还是谭少烨?”


    “你说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看这人还嘴硬,陈颂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阿雷放在那的甩棍。他从没用过这东西,少隽在时他可一点都不暴力。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别别别,大佬饶命,是谭少爷让我来的。”


    “谭少爷还是谭少烨?”他不紧不慢掂了掂棍子,心想老三连名字都能占人便宜。


    “谭少烨少爷。”那人紧张得结巴,然后意识到并非结巴。


    陈颂明白了,看来谭少烨为了钱一直在给江临卖命。


    “他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陈颂皱眉,拿棍子一下下比划着他小腿骨的位置,每次要狠狠落下时,都堪堪停住,给那人吓破胆了,连声嚎叫:


    “我说!我说!他在希莎酒店的总统套,是江老板给他包年的,大哥别打我腿!”


    “他一直住在那儿吗?每天都外出去哪儿?”


    “他一直住着呢,每天晚上都去银海岸喝酒,其他我真不知道了大哥,放过我吧…”


    陈颂皱眉,转头低声问阿雷:“银海岸是什么地方?”


    阿雷也低声道:“夜总会。我记得是周总的产业。”


    陈颂挑了挑眉:“周文谨?”


    “对。”


    陈颂了然。周文谨跟谭少隽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有熟悉的朋友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松手扔了甩棍落:“你,带路。”


    他们根本没去希莎酒店,这个时间点,晚上九点四十,银海岸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想来谭少烨早就在夜总会纸醉金迷了。


    陈颂坐在车里,拨通了周文谨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陈颂?怎么想起联系我。”


    周文谨有点意外,还有一丝小心。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颂怀孕了,他也不例外,他不想陈颂伤心,所以一句都没提。


    “周总,我长话短说,想请你帮个忙。”


    陈颂把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周文谨因为谭少隽的事格外帮他,所以一口答应。


    没过多久,微信就来消息了。


    「周文谨:让人查了,谭少烨在银海岸,你来就行了。」


    半小时后,银海岸的经理亲自到后门接他。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西装不显山不露水,眼皮半垂着,侧身请他进来。


    陈颂跟着他穿过员工通道。


    银海岸内部比他想象的要高级。走廊两侧是深色壁画,空气里飘着香水味,遮住了杂乱的信息素。


    走过一个拐角,到达一扇门前,里面传出笑声和碰杯声。


    陈颂皱眉。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谭少隽以前来过他也不好奇。他们俩的夜生活,是就着两杯威士忌看老电影,是另一个世界。


    经理道:“陈先生,608的监控已经关了。”


    “谢谢。”


    陈颂注意到,经理身边还带个穿衣炫酷潮流的服务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一推开门,吵闹的音乐涌出来。


    谭少烨坐在沙发正中央,两条胳膊分别搭着两个年轻Omega,被喂了一口酒,正对着茶几对面的人吹嘘:


    “他谭少隽算个什么东西?仗着是婚生子压我这么多年,最后呢,还不是个短命鬼!我tm早就说过,他那个清高样能撑几年?尤其他身边那个小白脸——”


    突然,门口进来一堆人。


    经理在最前面,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包厢内,然后侧身让出身后那个服务生,指着谭少烨问他:“是他划了你的车?”


    服务生穿得像个少爷,做派也像少爷,演技浑然天成。


    他上前一步,愤怒地指着谭少烨:“对,就是这个臭傻逼!我刚提的玛莎停在地库五分钟,被他用钥匙从头划到尾!这人存心砸我场子!”


    谭少烨懵了。


    “你扯淡!老子什么时候划你车了?你存心来找茬是吧?!”


    他猛地站起来,两个Omega被他甩到一边,他的朋友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缩。


    小少爷不依不饶:“经理,你们银海岸就这么招待客人的?让他这种地痞混进来?我看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谭少烨那群朋友见势不妙,纷纷开始往外溜:“那个,我想起来明天还要去陪客户用产品…”


    谭少烨暴跳如雷:“说什么屁话呢,你不是干情趣用品的吗?”


    “我也走了我也走了…”


    包厢门开开合合,不到一分钟狐朋狗友就都散了,几个Omega也趁机溜了,连小费都没敢要。


    只剩下谭少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小少爷是老演员了,居高临下打量他,转头对经理道:“你们俱乐部也不容易,我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你去忙吧,记得给有能力的员工多开点工资。我跟这位先生私了。”


    “那是最好了。”经理立马转身出门。


    谭少烨瞪着经理,一脸火大:“不是,你就这么走了?!你回来把话说清楚,什么玩意…”


    他眼看经理走了,房门开合,新进来个人。


    等他看清是谁,脸色一下子白了,话也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陈颂从阴影里走出来,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咔哒”锁死。


    “又见面了谭老三,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