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1
宁修坐在手术室门前的长凳上。
这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七个小时,十月十九号的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还没熄。
康与淮半小时前已经离开了。
他本就没有陪伴的义务,更何况几小时后就是又一个工作日。他父亲不在了,但公司还需要人坐镇。
六小时前,宁修接到了父亲的讣告。其实没有抢救的必要,他就站在一街之隔,看着父母的惨状。
他没想过人类的躯体还能弯折成那种恐怖的样子,一时甚至不敢上前,只是愣在当场。
祁姗的经纪团队帮忙联系平台压了消息,蜂拥而至的记者被隔在医院院墙外。但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她还在手术室里。手里的几封病危通知书有千钧重,宁修的心也被紧紧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椅的另一端忽然被压住,温热的纸杯贴上他的手背。
向之辰摘下口罩,用奶茶杯点了点他的手背,说:“权当提神吧。”
宁修盯着他的脸,没说话,也没接那杯奶茶。
向之辰同样打量着他的脸。两人此刻心照不宣地在心底说:
他和她好像。
没人再开口。
*
如果那摧枯拉朽般推平向之辰对世界认知的千百年没有发生,现在是八年前的十月十九日。
向之辰生母的忌日,也是一个无比平凡的星期日。
按理来说,今天是又一个生日。他会得到几件生日礼物,然后吞下半块甜腻的水果蛋糕。
他的养父母口径统一,他出生的日子就是母亲的受难日。他应该感恩,不该再要求什么。
但这是他十六岁的第一天,他人生逆转的日子。
天已经黑了,向之辰躺在那张大床上,不动也不出声。
他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床头他习惯的位置。他知道。
它在余光里显得很模糊。
门外的灯开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足以让他在黑暗中视物。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脑中传来撕裂般的嗡鸣。
如果这件事结束,主系统把他放回原来的世界,他难道不应该在自己继承来的那套房子里醒来吗?
为什么他待在他养父养母家?
少年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试探地摸到那块安静到无害的电子设备。
他按开锁屏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社交平台推送的消息。
“突发!女演员祁姗遭遇车祸,现场照…”
向之辰脑中轰的一声。
他的胃脏忽然在体腔内纠结成一团,屏幕上的小字变成嗡嗡作响的蚊蝇。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几个数字。
20:31。
……10月18日。
向之辰趴在床边,捂住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
他像骤然沉进一潭死水,肺脏像残破的风箱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他艰难地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红色的划痕,胸膛随着费力的吸气隆起又重重落下。
指缝里浸满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过度呼吸带来的虚汗。
他艰难地翻过身,用枕头捂住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向之辰昏昏沉沉地从枕头里抬起脸。
10月18日。
操他的主系统,操他的1018。
把他扔在这个鬼操的时间点是要他再死一次吗!
为什么不能再往前一点,在他这个过分漫长的午觉发生之前。又或者直接把他甩回刚刚失明的时候,让他用还没退化的语言问康与淮要一个痛快!
非得是这个他一生中最操蛋的一天,非得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他难道活该死全家吗?他就活该在日后被别人扔掉,他就不配被人爱?!
向之辰的双手在暴怒中颤抖。
他猛地拔下床头的台灯,把它高高举起,咬牙用力砸在柔软的被褥上。
“我操……我操!1018,你竟然是这个1018!你们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台灯顺着被褥滑下床铺,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向之辰红着眼,泪水早淌了满面。
他用力抹了把脸,衣袖的边缘把脸颊刮出大片红痕。
他喃喃道:“主系统你这个贱货去死,1018你这个贱货也去死!去你的剧情,去你的命!老子这次又是谁人生的炮灰!”
他从床边跌下来,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
眼神弥散了一瞬。
他喃喃道:“所以我这一辈子由生到死,到底是谁人生的炮灰?”
头好痛。
他反而平静下来。
烧灼般的痛苦骤然从脑中剥离,灵魂出窍般,就连后脑的钝痛都变成了一点堪称甜蜜的酥麻。
良久,向之辰从诡异的平静中坐起身。
他该,做什么呢。
今天向成风和柳颂雨应该在干什么来着?
噢,柳颂雨在为了她苦命的亲生儿子以泪洗面。向成风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
他听说宁修死妈的表情和听说向之辰考试擦边及格的表情差不多。以前柳颂雨管这个叫平和。
他自己在干什么呢。
八点半睡觉醒了,第一反应是翻手机。
一边为了相熟的阿姨揪心,一边下楼准备看看爹妈给他留了什么剩饭。
然后爹妈支支吾吾地说,得得,那个阿姨是你亲妈。
哈哈。
狗日的人生。
他在一片黑暗里换好衣服,把鸭舌帽扔到楼下草坪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卧室窗外正好是一个低矮的灌木丛,旁边连一块石头都没有。
向之辰戴上口罩,拉紧卫衣帽子,把椅子搬到窗边。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
三分钟后,向之辰关上大门,一瘸一拐地戴好帽子离开。
走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站在对面看着记者组成的人潮,竟然多出点近乡情怯般的酸涩。
他呆呆地站在夜晚渐起的寒风里看了很久,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难过个什么劲啊?”
医院对面只有一家24小时的奶茶店还亮着灯,他点了两杯珍珠奶茶。
值班的小哥多看他一眼,问:“现在喝吗?”
向之辰指指不另外加糖那杯。
“啪”的清脆的一声戳响,小哥把塑料杯递给他。他默默在奶茶店的灯光里蹲下。
喝了半杯,身体才稍微回温。
余光看见那辆宾利离开,他用小指勾着另一杯,熟练地躲过后半夜逐渐倦怠的记者走进医院。
反正他还瘸着,半夜来看急诊也没关系吧。
……
宁修不跟他说话。
向之辰自顾自把带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塞进宁修手里。
宁修伸出手推拒,却正好被他塞个正着。
他没能推开他。少年的眼睛只是垂着,盯着地板花纹相接的边角。
向之辰歪头看着他,问:“我和她真的那么像吗?”
宁修没有回答。
“说真的。连你也觉得我和她像吗?”
宁修抬起头,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嘶哑:“我……”
他的话音忽然停住,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出声。
向之辰打断他:“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这话说出来其实我也不爱听。”
宁修闭了闭眼。
他说:“你知道。”
“刚知道。”向之辰说,“你那个妈在家里哭得好像你死了。”
宁修一愣,转头阴恻恻地盯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忽然抡圆了拳头。
向之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宁修跪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吃痛的喘息。
预想之中的下一脚并没有落在身上。
按理说向之辰不该这么平静的。他应该发疯,最好下手把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毕竟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与他相比,宁修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向之辰没说话,也没动手。
宁修绷起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这样的警惕,他的腰慢慢弯下去,安静在跪在地面上。
向之辰伸出手,食指勾起他的下巴。
“你好像误会了。”向之辰说,“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不是要控诉你和我的双亲……四亲,瞒了我这么久,也不是为了刺你两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这张脸能让你觉得亲近,可以趴在我怀里哭。”
宁修愣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向之辰面无表情地对他张开手臂:“要来吗?”
宁修的嘴唇颤抖,他问:“你疯了吗?”
“有点吧,但是应该比你理智。毕竟不管怎么找补,我跟他们都没什么感情。他们也……大概不想跟我培养任何感情。”
向之辰莫名笑了笑:“这件事真是好荒谬啊。”
“……”
生身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从四岁那年开始,每个生日固定降临的礼物。
第一件是一辆漂亮的小汽车模型,车身上刻了一串洋文。听说是他生父从国外出差回来带给他的。
他和宁修一人一辆。
他不喜欢玩小汽车,他喜欢看绘本。家里穷,也没人想起来要给小孩子买绘本。
幼儿园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过家家的时候,他只会缩在放绘本的柜子旁边,拒绝一个又一个拉他去玩的小孩。
他那时候还不识字,只是看着图画上小动物的表情,想象它们会说些什么。
后来的礼物五花八门,都是刻板印象里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该喜欢的东西。最后一年,也就是今年,他们送了一颗有球星签名的限量版篮球。
那颗篮球被快递公司迟钝地送到手中,是18号早上寄出的。
一个没有退回可能的包裹。
向之辰连那个球星是谁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还好,至少他的生母,祁姗阿姨,意味着工作。他可以在戏里短暂地扮演她的儿子,回到生活之后成为一个可以得到疏离微笑的后辈。
这一切仅止于此。从幼儿时期,向之辰就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和自己接触。
血缘总是那么神奇,即便他们鲜少说话,向之辰成为她“儿子”的时候总是那么自然。
这个女人的母爱似乎永远不属于他。
硬说起来,她其实意味着一笔通告费吧?
宁修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他重新在那张长椅上坐下。
向之辰把那杯逐渐变凉的奶茶贴在他手背上。
“生日快乐。”向之辰说,“要是嘴不闲着,心也许能稍微闲一点。”
宁修打开锁屏看了眼时间,接过那杯奶茶,把吸管捅进那层密封膜。
他吮了一口,脸上的肌肉抽动。
“不是恶作剧。”向之辰说,“我觉得全糖的会比较适合你。心里难受能稍微中和一下。”
宁修瞪他一眼,多了点活人味。向之辰对他笑笑。
他摸摸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默默往宁修身边贴了贴。
向之辰瞥向手术室门顶端的那盏灯,嘴唇向上弯了弯,又无力地垂下。
他胸腔里有些发闷,于是问:“真的不用我抱抱你吗?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宁修冷冷道:“用不着。”
凌晨三点零三,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
宁修忽的站起身,看着医生的脸色,又沉默了。
医生看着他,叹息着说:“我们尽力了。家属……你爷爷奶奶他们呢?请他们来开死亡证明吧。孩子,人生的路还很长。”
宁修咬紧牙关。
他反复地做一个刻板的吞咽动作,良久,直到那个医生收起怜悯的目光走开。
他只是对面前的空旷点了点头。
手术后短暂的嘈杂,深夜的医院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忙碌中。
他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手臂忽然被拽了拽。
向之辰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宁修转头看向他。
“你好奇怪。”宁修说,“亲生母亲……过世了,你平静得可怕。”
向之辰竟然对他笑了笑。
“亲生母亲,意味着什么吗?生命?”
生命的最后太折磨了,他并不是很想要。
他说:“我是她的遗产。走吧,带着你妈妈的另一个遗产,我们回家吧。”
宁修的眼神陌生。他不解地看着他。
向之辰耐心道:“我只是披着她孩子的皮。宁修,我羡慕你。我们走吧……别亏待她给你留下的这颗心。”
宁修沉默着。
向之辰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
他张开双臂。
“或者,你真的不愿意抱抱这张熟悉的皮囊吗?”
康与淮还没睡。凌晨三点十分,他接到宁修的电话。
“小叔。”宁修说,“我妈她……走了。你能来接我们吗?”
康与淮心头一跳。
他耐心道:“你妈妈她,这次应该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了。”
“我知道。”宁修说,“她应该从医院的太平间,去某个殡仪馆。然后在那里变成一堆灰烬。”
康与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二十分钟内到。在医院大厅里等我,别走远。好吗?”
宁修攥着向之辰的手腕,额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我知道。”他回答。
康与淮推开医院大厅的玻璃门。
两个少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他理应更熟悉的那个把头埋在另一个怀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向之辰小指上还勾着奶茶的包装袋。余光瞥见一双皮鞋,他抬起头。
康与淮和他对视。
半晌,他用气声说:“你和她很像。”
向之辰闭上眼,胸腔里挤出一声无奈的闷笑。
他同样用气声回答:“他睡着了。你带他家里的户口本了吗?……他双亲的身份证还在这里,你可以去办死亡证明。”
康与淮深深看了他一眼。
向之辰平静道:“等天亮了,你带他去派出所办销户吧。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
康与淮问:“这是小修的意思吗?”
向之辰说:“这是他们亲生儿子的建议。建议而已。”
康与淮从他手中抽走那两张塑料卡片。
“顺便帮我把垃圾扔了。”
康与淮眼下肌肉抽动一下,攥着拳头接过向之辰手里的包装袋。
“谢谢。”向之辰说。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向之辰笑笑:“是么,我也觉得。”
拜你所赐——
作者有话说:观前预警……和从前的大纲比,这其实是换攻文。本文的原身其实是我专栏里那棵锁着的枯树。
在真正开始规划结局之前,我哪里都觉得不对,甚至没能给“祂”一个合适的位置。
有天坐在咖啡馆里忽然想通了。
得得说,他觉得这些平淡的结局很无聊。
他没那么想要某个人的爱了。又或者说,死心塌地地爱着某个人,其实是一种痛苦。
他不会傻到用爱这种东西让自己痛苦的。
第92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2
康与淮透过后视镜盯着他。
时间太晚,他出门的时候没带司机。宁修还没醒,安静地靠在车窗上。
向之辰没有跟他搭话的打算。袖边还拽在宁修手心里,他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别墅里还亮着灯,向之辰闭眼压住眼底的酸意。
……好久不见。
他和这栋别墅相处的时间其实远超他和康与淮相处的时间。如果日久生情,他应该爱上他的房子才对。
如今看来,那段感情沉溺到有些幼稚。还好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沉没成本。
康与淮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排的车门扛起宁修。
向之辰睁开眼对他点点头,跳下车转身往小区外走。
今年的冬天来得就是比往年更早。原来不是他当初的幻觉。
现在宁修安全送到家了,他也该走了。十六岁这年的康与淮和他毫无关系,这次见面不过是意外而已。
提前认识他难道有什么好处?那家伙向来多疑,看谁都觉得要被从背后捅刀子。
他身份敏感,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下绊子。还是早点走人的好。
“向之辰。”
他转头,康与淮站在檐下喊他。
“你要去哪?”
向之辰挑眉:“你送我?”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向之辰心底呵呵一笑。
这是他往常觉得某件事不忍直视时的标志性神情。这种时候他就该挨批了。
怎么以前恋爱脑的时候不觉得难受,现在回头看看全觉得不舒服?就因为不爱了?
康与淮说:“进来坐坐吧。天还没亮,等等再走。”
向之辰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在门厅站住。
康与淮瞥他:“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也没有鞋套。”
“哦。”
居然没有吗?那以后是嫌他脏才开始准备的?
向之辰转头开始打量这间别墅。
这栋房子,他先前断断续续住了五年。
康与淮倒是个非常恋旧的人,这里的陈设和他失明前看见的没多大区别。
向之辰张望一圈,指着沙发问:“能坐吗?”
康与淮点头。
他就在沙发上乖乖坐下。
“你要是困就去休息吧。我很老实,什么都不会碰的。天亮了就走。”
康与淮盯着他。
“你为什么到医院去?”
“因为看见新闻了。”向之辰说,“我那个妈,就是宁修的亲妈,在楼下哭。新闻里拍到了宁修的侧脸。我和他长得都像自己亲妈,很好认。”
康与淮又闭了闭眼。
他坐在向之辰对面,语气平稳:“祁姗他们的遗产,我会替宁修争取。如果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来的,还是回去吧。”
向之辰静静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想要他们的遗产呢?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东西,甚至会对一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同龄人下手吗?”
康与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又或者说是因为我的反应不符合你对我的预期?我应该怎么表现?发现只有自己被瞒着,应该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还是崩溃得哭晕过去?”
向之辰笑了笑。
“我对他们两口子的遗产没有任何想法。我已经得到一份了。”
康与淮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他们生前做过公证的那份遗嘱里,所有东西都是留给宁修的。”
向之辰低笑:“你就这样来诛我的心?不遗余力地证明我不是被爱的那个?”
康与淮别过头。
“你或许对他们有些误解……”
向之辰打断他:“你或许对我有些误解。我说的遗产不是什么动产不动产,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他们送给我的是这张漂亮脸蛋。”
康与淮顿住。
“说好听点,我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遗产了。说难听的,我现在已经是童星,后面也会往这方向走。大可以从今往后就吃我亲妈的人血馒头。”
向之辰呵呵一笑:“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难堪。我亲生父母到死都没让我知道有这层关系,我当然不会傻愣愣当个大孝子在灵前号丧。那我养父母成什么了?”
康与淮一时没有说话。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
康与淮低声问:“那你为什么待在那?”
向之辰托腮。
“这件事我不知道,可宁修知道啊。我亲爹妈的财产都是他的,我养父母又对他有愧疚。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活路吧。”
“所以?”
“所以我要让宁修知道我,记得我。”向之辰笑,“我要让他记住,我也是他要继承的遗产。我是该死的命运赐给他的兄弟,他养父母的亲骨肉。他要拿走我的一切,就得把我一起拿走。什么都不能落下。”
康与淮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试图从这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一点心虚。
可向之辰只是给他看一张如常的面具。他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还是因为恨他?”
向之辰笑出了声:“我就是恨他。我为什么不能恨他?我像他恨我一样恨他。”
康与淮轻轻摇头。
“听起来,你也不会听我的解释。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向之辰冷笑一声。
“我早说要走。”
康与淮叹气,还是说:“其实你生母他们是爱你的。他们不认你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如果被曝光,对你和宁修都不好。你养父母也是爱你的,祁姗她一直跟你有合作,如果你真的过得不好,难道她会不要你吗?”
“原来你一直认为我过得很好吗?”
“如果他们想认我,有几千几百种补救的办法。我只知道,他们现在死了。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康与淮说:“我会照顾你的。”
“那真是谢谢你。”
两人都不再开口。向之辰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默默按下关机键。
康与淮说:“宁修大概率要回到他亲生父母身边。如果你觉得跟他们一家住得不自在,也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家里有阿姨,我工作很忙,并不常在。”
“他为什么要跟你住在一起?”
宁修紧紧攥着栏杆,问:“他为什么要跟你住一起?他自己难道没有家吗?”
向之辰心底冷笑。
这贱人真会说话,跟以前一模一样。
爹妈是假的,人生是假的,连这个该死的世界都是假的。
如果先前那段记忆是假的,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是真的?
向之辰心里强压的火气一下蹿了上来,他翻了个白眼,把黑屏的手机揣进兜里。
“随你们怎么弄去吧。反正我现在杵在这里,就是哪都让人看不顺眼,是不是?打砸骂不占理,柔顺一点又是另有所图。反正不被人喜欢的家伙就这么贱,做什么你们都不会满意的。”
“我不奉陪了。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随你们怎么安排去吧。就是把我扫地出门,把我塞进孤儿院去,我也能把自己养活。”
宁修三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拽住他的袖子。
“没人赶你!”
向之辰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格外清脆的“啪”的一声,宁修的脸歪到一边。
他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之辰。
向之辰冷笑连连:“你脑残吧!什么叫没人赶我?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大贱人,就等着别人说句软话哄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不让我走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叫我赶紧走?”
康与淮道:“他是让你留下。向之辰,今天晚上我不是第一次告诉你了,天还没亮。”
“天亮不亮管老子鸟事!”
向之辰怒:“我亲妈死了,你妈的,我亲妈死啦!我现在就是个大贱人,一个皮球,谁看了谁就踢一脚。我寄人篱下那么多年,想着最后看一眼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女人,到最后就变成了大贱人!是我贱吗?是你贱!你也贱!你们两个都贱!”
“你们贱到分不清好坏,闹了嫌我是个贱人,不闹也嫌我是个贱人!老子走了,不奉陪了都不行吗?”
宁修愣在原地。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们……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你别哭……”
向之辰抹了把脸,沾了一手咸苦的水渍。
“我哭怎么了?我喝完你家水就不能哭了?我喝进我肚子里的就是我的水,我乐意从哪个孔流就从哪个孔流!”
兴许是他现在只有十六岁,前额叶没有发育完成吧。
情绪汹涌地冲上大脑,他浑身发起抖来。
向之辰反倒扯出一个笑。他的牙齿亲亲热热地并在一起,随他扬起的嘴角展露在两个面色凝重的人面前。
他咬牙切齿:“你们心里都难受,就我心里一点不难受!因为我是个贱人,我没有心!”
上千年的日子,只有他被那个用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日期命名的下贱东西纠缠在一起。
1018是他的锚点,是把他钉在一次又一次无趣轮回上的钉。
他看着它从它变成他,用百无聊赖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变成和那些沉溺在情爱里的下贱角色一样的东西。
他们“爱”他,他们爱“他”?
“他们”?
不知何时开始,他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游戏。他等待那个幕后角色露出马脚,给他一点全新的刺激。
可惜祂并未让他觉得刺激,也没给他想要的爱。
他爱他们,是因为他喜欢被爱的感觉,因为他们爱他。
那些拙劣的爱,有或没有都是一样。不管他委屈求全还是重拳出击,他们都一成不变地想用属于自己的锚点摘出一点爱,巴巴地献到他面前。
向之辰不喜欢那些沾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爱。他的锚从不生锈。
他只是照常绞回锁链,寻找下一片海岸。
可每一片海岸都一样,他们没有港湾。即便再完美的锚,也抓不住一条腐朽的幽灵船。
也许他该给自己的船换一换零件了,也许是发动机,或者别的什么。可他没有港湾。
船总不能在海面上拆掉自己的发动机吧。有点太露骨了,很痛。
所以他的发动机坏掉了。他不想前往下一片海域了。
也许港湾根本不存在呢?
向之辰用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狠狠地瞪向康与淮。
他冷声道:“如果我是个贱人,你更是个大贱人。”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我哪里惹你了?我承认我刚才说话之前给你预设了一个立场……”
“你是个阳痿的大贱人!你长了几把也不会使!”
康与淮宕机。
宁修质问道:“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宁修你又跟我发什么火?”康与淮不耐,“我刚才是跟他说你父母遗嘱的事情。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就是他的!”
“谁要你的脏东西!”
向之辰站起身,一脚踹在宁修小腿上,在那条裁剪得当的西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鞋印。
在那之前,他们本来要去给他过生日。
订好的座位不会迎来三个彼此之间并无血缘的人,就像向之辰再也不想任人摆布地被塞进一个又一个无趣的世界。
他盯着宁修的眼睛,压着喉咙近乎低吼地骂:“凭什么你就是完美受害者?你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大贱人!”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康与淮拽住他的手臂,问:“我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我该死!亲爹妈别的什么都没给我留,除了这张招恨的脸就是在我脑袋里留个瘤!”
宁修抓住他的手。
“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我们就走吧,回家。”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回家?我回哪门子的家,我哪里有家?那都是你的,是你的家!我本来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大贱人,我还没出生就快出栏了!”
康与淮道:“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你养父母对你不好,你也可以选择在我这里……”
“你先治治你的阳痿再管别人吧!情人脱光了都硬不起来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康与淮猛地一怔,不可置信道:“你怎么骂人专往下三路骂?”
“关你鸟事!”
向之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宁修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拽:“我们回家去。得得……”
向之辰瞪大了眼,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谁准你这么喊我!宁修,你别给脸不要脸。”
宁修被他打懵了。
他磕磕巴巴说:“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向之辰咬紧了牙,噙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是,那时候我贱!我居然还在可怜你?我连我自己都不可怜,居然还在可怜你?你有钱,有爹妈,有人护着。我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宁修怔住。
“他们……对你不好吗?”
向之辰诧异地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脸。
“你觉得他们对我好吗?你爸做生意的本金是我演戏赚的,他亏损最大的时候我才二年级,在剧组连轴转。他们在我四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了,在那之前你爸觉得你妈出轨,在跟她闹离婚!”
“宁修,你一个利益既得者,有什么资格问我啊?你光看见我是个泥潭里的烂人,我会指着你鼻子骂街,动手打你,你就没想过什么人会养出个面皮光鲜漂亮的大烂人?”
“我干了这么多年,好处全给你得去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高兴说明我脑子没病!”
康与淮伸手拉他,他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脏手别碰我!谁知道你怎么阳痿的,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乱搞!”
康与淮气笑了:“我才二十五岁,还是处男。二十五岁都不算年轻吗?”
向之辰恨恨骂了一句:“两个大贱人。都别碰我!”
这难道就是主系统那个全世界最贱的大贱货给他的惩罚?
用几百年养刁了他的胃口,用一点点刺激慢慢拉高他的期待。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期待被爱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爱了。无私的,自私的,纯洁的,肮脏的。
他像个吸取旁人爱意生长的恶魔,如今带着阅历和更新的认知猛地被丢回这个他曾经依恋的人间,只觉得像是进了教堂,快被活活烧死。
现在去跳楼能不能见到1018,狠狠揍他一顿啊!?
……
天亮之前,向之辰还是骂累了。
他被康与淮绑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宁修怀里睡着了。
宁修解开绑着他手脚的皮带,拿着冷毛巾给他敷眼睛。
那双灰眼睛是他最像生父的地方。眼皮被他哭得薄红发肿,睡梦中眼睫还在不安地颤动。
康与淮问:“待会出门吗?我该带你去派出所办手续。”
宁修沉默片刻,说:“他会想一起去的。”
康与淮叹了口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总是通用的法子。”
“你就不能别把他想得那么坏吗?”
康与淮摇头。
“随你吧。”
“什么叫随我吧?”宁修皱眉,“你根本就没在听他要什么吗?小叔,你不能一直这样。以后你给我找婶婶的时候也这样,不管对方要什么,只给你想给的?”
康与淮沉默。
他的目光在向之辰脸上停留许久,用气声说:“但你不能否认,我这是为你考虑。”
宁修皱起眉头:“我没有否认这点。我否认的是你做事的方式。举个极端的例子。”
“如果你觉得你和你喜欢的人不合适,即使对方也喜欢你,你都不会跟他在一起吗?”
康与淮只是沉默。
他会这么做吗?他是已经做过,还是仍旧自欺欺人地盼望继续这样下去?
向之辰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宁修低头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下鼻尖,落在少年柔软的嘴唇。
他下定决心,像宣誓一样说:“就算别人都不管他,我也会管他。他乐意跟我待在一起当然最好,不愿意的话,我会把我父母……养父母的遗产留给他。”
康与淮说:“你这样是违背了祁姗他们这样对你的本心。”
“死人已经死了,他还活着。我被他们养到这么大,转头对他们的亲生孩子横眉立目,那我还是人吗?”
康与淮沉默。
“你觉得高兴就好。”
“小叔,你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要是换了得得听你说话,可能又跳起来骂你了。”
康与淮默默起身,带上房门。
宁修低头看着他,掌心轻轻放在他头顶。
如果换回来,晚上被妈妈抱着哄睡的人是他吧?
怎么看向之辰都比他更适合被妈妈抱在怀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时候想,如果是这么好看的哥哥,让他每天给他端茶倒水他也愿意啊。
至于那对父母……他的父母。
他们看他的眼神总那么灼热,让他很不舒服。
他哪里是完美受害者,他是完美的加害者。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某人的恩赐,只是他仅存的良心。
十几年里,他接受母亲的拥抱,被父亲抚摸头顶的时候,怎么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换走人生的人?
宁修低下头,用侧脸贴上向之辰的额头。
很烫,他熬了一夜,有点发烧。
“我也是你的。我是他们留给你的遗产。”宁修说,“他们把这颗心养得太脏了,会弄脏你的皮囊。”
早上十点,向之辰艰难地睁开眼。
他在心里喃喃:「1018。」
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并未回应。
……又忘了。
手臂还被锁着,他动了动手腕,才发现从背后紧紧搂住他的宁修。
“……”
宁修下意识蹭了蹭,发丝擦过他的后颈。
少年尚未完全跨过变声期的声音沙哑,他问:“之辰?你醒了?”
向之辰咬牙切齿:“滚下去。”
宁修听话地坐起身,慢慢等早晨的生理反应消下去。
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趁我不注意睡了我啊?负责你大爷!”
“我说真的。”宁修说,“只要你有了我,你就有了一切。”
向之辰惊惧地盯着他。
“你有病吧,怎么说得像什么出柜宣言一样!”
“我说真的。”宁修说,“如果你觉得他们都偏爱我,只要你有了我,我偏爱你,你就什么都有了。”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
“我脑残啊?要你这个大活人干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给你什么了。”宁修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当然可以把那份遗产还给你。它们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向之辰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玩意?
宁修也疯了?
他直起身,宁修的目光也随他而动。两人对视良久。
向之辰暴起,扑在他身上。
“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快给我从宁修身上下来!老子没工夫陪你玩了!”
宁修被痛殴一顿。
向之辰还有些低烧,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打人根本不痛。
康与淮推开门,皱眉道:“病还没好闹什么?你难道想被抓进少管所?”
向之辰叱道:“你给我闭嘴!”
宁修抱住他:“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手心好烫,之前退了烧的,怎么现在又烧起来了?”
向之辰使劲把他推开。
“狗东西,不管你要说黑的白的,我走还不行吗!我根本不想听!”
康与淮攥住他的手,皱眉道:“你还在生病,要往哪去?”
“随便!病死街头都行!”
“别说这样的话。”
“关你什么事啊?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把他扛在肩上。
和宁修比,向之辰有些太单薄了。
“听话,我们去医院看看。”
“什么玩意!你管我干什么?你当你是我爹吗?”
“小叔也是家长。听话。”
把向之辰收拾进车里,宁修忽然说:“等等。”
康与淮看向他:“什么?”
“他昨天骂人的时候是不是说,他脑子里也长了东西?”
康与淮皱眉:“也?”
宁修闭了闭眼。
“我爸……他爸生前刚查出来的,为了公司考虑没告诉你。脑癌,三期了。”
两人慢慢转头看向正透过车窗恶狠狠地用双手比中指的向之辰。
医生看着向之辰的脑CT片子,瞅瞅他,又瞅瞅屏幕。
“孩子,你这个位置不太好啊。”
向之辰呵呵。
康与淮问:“能治吗?”
向之辰果断道:“不治了,出国安乐死。初次见面没什么好表示的,你把我器官卖了吧。”
宁修捏捏他的手:“哥,别乱说话。”
“谁是你哥?神经病。”
医生推推眼镜认真道:“还要综合判断。不过看样子应该还在二级。二级的中位存活时间在六年多,完整切除之后痊愈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向之辰面无表情:“我不要做化疗。我不要开刀。”
康与淮淡淡道:“别闹。”
向之辰又暴起,反手给他一巴掌。康与淮愣在原地。
“没抽你你就当我跟你开玩笑吗?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医生默默往旁边缩了缩。
“家属也不要太担心啊。现在病人情绪不稳定,很有可能是癌变压迫大脑造成的。”
向之辰呵呵:“那癌变会不会让人爱幻想,睡个午觉起来觉得自己多了几百年记忆?”
医生瞅瞅他。
“这个从理论上说是有的。”
向之辰冷笑:“我还没饥//渴到梦想跟几十个男的谈恋爱。”
宁修认真道:“没事的。医生说能治好我们就治。哥,你昨天才十六岁,这么年轻一定不会有事的。”
“滚。老子的生日是今天。”
宁修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可向之辰是18号午夜出生的。19号凌晨出生的人是他。
他们出门要过的不是宁修的生日。那只是祁姗的受难日。
她并不在乎她的孩子,不管哪一个都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勇气开口,只是把向之辰的手握得更紧。
“我联系你监护人给你办休学吧。”康与淮说,“先把病治好再说,别的都不重要。”
医生推眼镜:“等等,你不是他监护人吗?”
康与淮说:“可以是。”
医生看看向之辰的脸,又看看他被康与淮按着的肩膀。
她站起来:“抱歉,那边紧急叫我开个会。”
三人目送她离开,向之辰面无表情:“她觉得你们绑架我,去叫保安了信不信?”
“绑架你来医院看病吗?”
向之辰举起手。他手腕上还有昨晚留下的勒痕。
“她觉得你是恋/童/癖你信不信?宁修是被你教好了的帮凶。”
宁修道:“什么都没有你治病重要。”
向之辰绝望地闭上双眼。
没发现的时候还好说,一发现自己处在这种智障世界里,他就再也无法忽略了。
一小时后,他瞥向派出所的大门。
这附近的派出所是当地户籍管理的分点,宁修正好要把事情办了。
柳颂雨急慌慌地推门,抬头看见他,尴尬地停住了。
她干巴巴地问:“得得?你什么时候出门的,没去学校吗?出门之前怎么没告诉爸爸妈妈?”
向之辰冷笑:“没必要。反正你们可以把拖油瓶甩掉了。”
操,当年不会连财产都是宁修给的吧?他到底是被父母养大的,还是被当摇钱树养大的?
这是人过的日子?把狗送人都得带点狗粮吧?
康与淮冷冷地看着夫妻俩,道:“你们把得得的户口迁出来吧。如果没带户口本,现在回家取。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养孩子。”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
“谁问你了?谁要你养了?我现在出门找个楼跳不就完了?”
宁修把证件收回包里认真问:“哥,你是不是抑郁了?”
“你也给我去死吧。贱人一条。”
宁修只是照单全收,他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回医院吧。你还没退烧,别的事情让小叔来办。”
“回医院干什么?早死晚死都要死,世界上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大家最后都会变成尸体。”
“别说气话。我只有你了。”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宁修跟在他身后,见他拐进一家商店。
向之辰从货架上拿下一把美工刀,临了才发现手机忘了开机。
宁修说:“哥,真的真的不至于。”
“日子不是你过你当然觉得不至于!我兜兜转转就像条狗一样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个新的地方受罪?我脑子有病啊!”
宁修又说:“我会对你好的。”
“谁信?”
向之辰烦躁地抠着手机壳,质问道:“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在背叛别人之前用各种形式做过承诺?哦,确实有些没说过,哑巴就没说过!”
宁修说:“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
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
“那你把我死了的亲爹妈还给我。你把我以前十六年富二代人生还给我。你把我本来应该拥有的前途、时间、精力,全他妈还给我!”
宁修哑然。
向之辰含着泪,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机终于慢吞吞地开机了。电量还剩3%。
他还没连上服务区,它跳出一条低电量关机提醒。
“……”
手机黑屏了,就像它从未开机过一样。
向之辰愤怒地把它砸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有件事宁修有理解误区。
就算当初没搞错,得得也不会被那样温柔地对待的。他可能会比现在更扭曲一点。
因为一个意识到自己不被爱而畏畏缩缩的孩子,不好玩。
第93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3
向之辰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机,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宁修看着他的反应,两人一时都无话。
他上前把向之辰的手机从地上捡起。屏幕从边角开始破碎,蛛网般的裂痕。
向之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哥,我们该走了。”
宁修揽着他的肩,把他领回派出所门口。
康与淮站在门口,见他们来,抬了抬下巴。
他对向之辰说:“没事了。我跟你养母谈好了,他们会把你交给我。”
向之辰抬起头。他骤然对上一双无机质的灰眸。
向之辰冷冷道:“要你来可怜我?”
康与淮慢慢抬起手,抚摸他的头发。
他犹豫很久,正要开口,向之辰错过他的肩转身往人行道尽头走。
康与淮一愣,迈步追上他。
十六岁的少年还未长成成年后那副玉树临风的漂亮模样,几乎和他差了一个头。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跟上他的步伐。
康与淮下意识对他伸出手,还是缩回身侧,手掌紧握成拳。
“你才十六岁,还需要一个监护人。”他说,“向之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向之辰闷头说:“逃避至少可以解决我自己。”
“你生病了。”康与淮追上几步,拉住他的手,“能治好的。得得,你只是生病了。”
向之辰恶狠狠甩了一下,没甩掉他的手,噙着眼泪闷头往前。
直到视线里出现人行道的砖石边缘,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街对面人行道的红灯。
康与淮的嘴唇颤了颤,说:“跟我回家吧。没有你,谁去把面筋捡回家呢?”
向之辰瞳孔骤缩。
他机械地抬头看向康与淮。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一直含在眼眶里的两颗泪珠子潮潮地顺着睫毛滴下来,在他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
他有点疑惑,可又不觉得疑惑了。
他先前还觉得康与淮反常。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觉得可怜就对某人释放善意的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两颗眼泪顺着他的面颊零落地划到下巴尖,忽地滴下来。
交通信号灯转绿,扩音器发出急促的断音。
康与淮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指腹揩过他发红的眼尾。
“我们回家吧,得得。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向之辰一时无话。
他别过头错开康与淮的手,他牵起他的时候却没再挣开。
康与淮牵着他往反方向走,轻声说:“来得及的,现在情况还很轻微……我跟你保证,这次真的会没事的。这和以前不一样。过去一年里我做过很多研究,我看见你现在的CT成像就知道了。得得,这次一定可以治好的。”
向之辰没回答他,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叹息。
康与淮也垂着头。
他絮絮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所以这一次,不要再说那种话。”
向之辰闷声道:“所以我只是有点聋了,不是不会说话了?”
“你的普通话一直很标准。”
向之辰喉咙里堵着眼泪,冷笑一声。
“你还是滚吧。”
康与淮的心稍微放下一点。
他想了想,轻声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爱你。”
向之辰冷冷道:“我用不着你爱。你可能找不到老婆,我可不缺老公。”
康与淮低笑,挠挠他的掌心。
“就当为了面筋,好不好?跟我回家吧。我让阿姨把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只花瓶从仓库里找出来了,现在就放在餐桌上。橱柜里刚挪了地方,可以给你的一次性塑料杯开个单间……”
“跟我回家吧。得得,我求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求也没用。”
他养父母站在派出所门口,红着眼睛看他。
宁修的视线复杂地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喊他:“哥。”
“滚。”
康与淮附在他耳边说:“杜听寒明年夏天要拍他那部开刃作,记得吗?他这时候很缺钱。”
向之辰愣住,抬头看向他。
康与淮脸上带上些许笑意。
“为了你的老朋友,对我网开一面吧。”
向之辰拍拍他的脸。
“你搞错了,不是老朋友。”他低声说,“我那时候跟他恋爱了。那是老情人。”
笑意像冰天雪地里猛然泼出的一壶热水,僵在康与淮脸上。
向之辰满意地听见他得体的表情破碎的声音。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顺滑地转移到向之辰脸上。
他眯起眼笑:“所以你还要给杜听寒那个贱人投资?相信我,他就是那种抽一鞭子比吊胡萝卜跑得更快的人。”
康与淮神色僵硬。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想跟你过的意思。”向之辰笑嘻嘻,“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有得选还上赶着受虐?”
“……”
康与淮把他拽到一边,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质问:“你喜欢他?你怎么会喜欢他?你什么时候跟他搞到一起去的?”
向之辰抱臂认真想了想:“我不喜欢他。只是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想要找个人来喜欢我。至于时间……大三的时候,第二次跟他合作。那次不是他拿本子来找我吗?”
“他人年轻,热情,说话又好听。一来二去我就同意跟他谈了。”
康与淮闭上眼,眼底发红:“我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就因为他热情,嘴上哄着你,你就同意跟他谈恋爱?”
向之辰看着他,眼中甚至还有笑意。
“他对我很好。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他每天都会跟我说他做了什么,问我想要什么。康与淮,你太自我了。你有听过我想要什么吗?”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大三的时候?你不是去年年中还跟他有合作?……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谈了两年多?!”
向之辰眨眨眼。
去年……哦。
那个年中,他拿奖的片子剪好送审。杜听寒一下又变成个体面人,忙忙碌碌地在几个电影节的大本营之间奔波。
六月底的某天,他说他准备好了对他的致谢辞,喜滋滋地发给向之辰看。
彼时向之辰问:“你干嘛说我是演戏的机器?”
杜听寒的声音远渡重洋,在电话轻微的电流中有些失真。
他说:“我最欣赏你这个。宝宝,你像一面雕花的小镜子。”
向之辰莫名低下头笑了笑。
他兜兜转转这么久,对他的故人而言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双眼一闭一睁,一切都有了从头再来的出路。多圆满。
人总是容易后悔,可弥补的机会却不多见。
向之辰笑着说:“那怎么了?你阳痿还不准别人好用?他……很喜欢我。”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
“老康,你别这样。”向之辰眸里闪着得意的光,“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万一我是说出来逗你玩的呢?”
康与淮咬牙切齿:“你病了一年多,他来看你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向之辰你多大了?只听他几句甜言蜜语就愿意跟他在一起?你分不清好坏吗?”
向之辰无辜:“他看不看我是他的事,反正不是有你这个清醒人嘛。你说对吧……小叔?”
康与淮紧紧咬着牙,脸色黑得像要一口把他吃了。
向之辰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喊他。
从上辈子他们第一天见面起,他只会没大没小地叫他康与淮,心情好了就软和地用上扬的语调调侃地喊他康总,或者老康。
他鲜少听见这个称呼。唯二记得的两次,一次是他卯足了劲要他投杜听寒的本子,声音甜腻腻的对他撒娇;一次是他以为自己彻底聋了,哭到最后语无伦次,嘴里冒出来一声小叔。
第一次他没投,向之辰用那部电影拿了影帝。
第二次他也没应。
他看着向之辰日渐憔悴的脸,嘴唇抿得发疼,好让自己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怜惜的吻。
他喊他小叔。这件事不应该发生在这样两个人身上。
即使他和向之辰根本没有任何形式的亲缘关系,他只是他生父的忘年交,一个名义上的监护人。
尚且没有露出病色的向之辰笑嘻嘻地拍拍他。
“不过现在这个小杜是无辜的呀。你可千万不要迁怒人家,嗯?”
康与淮费力地闭了闭眼。
“你想得真美。”
向之辰对他眨眨眼,慢慢踱回宁修身边。
宁修的表情从他被康与淮拉回来就不大好看。
他试探地喊:“哥?”
向之辰扯开嘴角对他笑笑:“别这么喊我,我是你哪门子的哥哥?”
宁修道:“你比我早出生十分钟。”
向之辰不笑了:“你也滚。”
宁修默默补充:“你问我的。”
康与淮在一边深呼吸整理好心情,说:“回医院。”
向之辰依旧一口回绝:“不治。我等死。”
他养母柳颂雨红着眼圈道:“得得,康先生不是在害你。刚才小修已经跟爸爸妈妈说过了,其他事情你都不用担心,先把病治好再说。”
向之辰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别过头,轻松道:“其他都可以谈,那种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吧。反正我不治。”
康与淮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压抑着的酸意终于爆发。
他问:“那你怎么不直接找个楼跳了?那样更快。”
向之辰转头看向他。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上前两步,抡圆手臂在康与淮脸上抽了一巴掌。
他压着嗓音冷声道:“你不会觉得这是劝阻吧?康与淮,我以前眼是有多瞎?况且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生不如死躺在病床上的是我还是你?”
康与淮拽住他的手腕。
“我绑也会把你绑回去的。”他耐着性子道,“别作。”
向之辰低下头笑笑。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有个共同点?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
“活着总比死了好。”
“好,好啊。”向之辰眯起眼笑,“我同意了,可以嘛?我真是太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非得让老子再过一遍。这样显得我是个很贱的人诶?”
“以及别再这么说自己。”
向之辰舔舔嘴唇。
“如果让我找到那个让我回到这里的家伙……我会把他放进油锅里炸,然后大卸八块。物理上的。”
康与淮拽着他的手腕,强硬地把他塞进车里。
远处大厦楼顶的人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问:“1018,你怎么看?”
1018的声音充满怨念:「用你的眼睛看。」
“别这样,你不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了吗?领导的老婆漂亮吗?”
「主系统你去死吧。」
“多谢夸奖。可惜你还得在我手底下多过一段时间了。在给你换上司之前,我还得费劲想想怎么把人哄好……”
他伸了个懒腰,摇头:“油锅温度太高了点吧,我喜欢低温蜡烛。”
「你还是去死吧。他会用蜡烛的外焰跟你打招呼的。」
“要是这样能抱得美人归,倒也不是不行啊。”
他跳下平台,悠闲道:“走吧。那个本子还得优化一下。不出意外的话,有些事情恐怕要提前了。”
他知道,有些诱惑是向之辰拒绝不了的。
[第三幕。
……
李车不再说话。他抬起头,长久地注视对面的警官。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动摇,最终只是垂下头。等他再抬起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李车(平静):这就是我的犯罪事实,全部供认不讳。
幕终]
向之辰坐在病床上,头上戴了顶毛线帽。
他撇撇嘴:“这什么玩意。恭喜你,情敌没重生。”
康与淮拿回那份剧本,放回公文包里。
“你似乎不是很意外?”
向之辰耸肩。
“他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或者说,你希望他对我很重要?”
他养父母如今认定了他只会听康与淮一个人的话。他们来看过他几回,向之辰总是表现得不冷不热。久而久之也就不来了。
宁修倒是天天往这边跑。他像以前一样转学到了向之辰就读的高中,成了他的同班同学。
不过向之辰注定要休学一段时间了。
康与淮盯着他光洁的额头,忽然说:“你头型很好看。”
向之辰呵呵:“我哪里不好看?”
康与淮认真想了一会,说:“眼睛。”
向之辰诧异地挑眉看他。
“你眼瞎?”
康与淮微怔。他垂下眼补充:“你的眼睛是灰色的,还有点轻微的近视。它……那时候看起来不是很吉利。”
向之辰看着他,又垂下眼瞅手机屏幕。
“没瞎的时候都像瞎子?这对演员来说可是很严重的指控。”
“……”
康与淮生硬地转移话题:“过两天专家组会诊结果下来就要手术了。你最近注意身体。”
向之辰无语:“你自己都说是‘过两天’,两天能保养成什么样?”
康与淮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犟。”他说,“所以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
“你知道我说的是剧本吧?”
向之辰盯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划拉两下。
“别投。”
康与淮看着他。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是气话?”
“不是气话。”向之辰说,“你压根就不听我说的,看起来听了,其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康与淮攥了攥公文包的提手,不知道是该如释重负还是再叹一口气。
他只好说:“你真绝情。”
向之辰抬头瞅他一眼,呵呵一声。
“我绝情?这可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泡过墨水的花改了色,以后再洗也洗不回原先的模样了。”
康与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在没有我的时候,过得更舒服一点。”
向之辰脱口而出:“我从出生之后十分钟开始就注定不会舒服了。”
他忽然愣了愣,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十分钟?”
康与淮偏头看他。
“什么十分钟?”
向之辰僵硬在原地,忽然开口。
“我操。宁修那天说的十分钟,是这个十分钟?”
他使劲闭上眼。
“十分钟?我操,他……”
他的出生证上写的是10月19日。上辈子他养父母很忌讳给他庆生,他顺理成章觉得宁修出生在……
10月18日。
宁修管他叫哥。
向之辰捂住脑袋破音道:“我操!”
1018这个贱系统总不能是这个1018吧!
什么玩意?如果是为了他专门设的岗位,招收的就是这种狗屁系统吗?!
康与淮见他面色狰狞,抬手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向之辰赶紧抓住他的手。
“我没事!老康,我真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忽然想到以前一个同事。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贱人,现在看来他依旧是个大贱人。但是那家伙的行事动机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用力闭了闭眼:“所以我感觉有点尴尬。尴尬的时候大叫是正常的。我头不疼。”
康与淮半信半疑地把手放下,目光落在向之辰攥着他的手背。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舔舔嘴唇:“真的没什么?现在我们已经在医院了,不能讳疾忌医。”
“真的。”
康与淮追问:“哪个同事?”
“……”
向之辰随口一扯:“杜听寒。还能是谁?”
康与淮别过头。
“别总是提他。你不是已经跟他谈过一次了吗?知道不合适,这次就别尝试了。”
向之辰呵呵一声。
“我那时候不就是看上他有才了嘛。男人有才的话找对象很简单的,只要展露性感的大脑就可以。”
他说完,对上康与淮无语的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说的不是物理的展露。”
康与淮无奈地摇摇头。
“现在就算他有性感的大脑,你也不喜欢了?”
向之辰两手一摊:“我找不到继续跟他谈的理由。本来就是谈着玩,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来真的。他对我的价值本来就只有性感的大脑。”
康与海低下头看上午那场股东会的会议纪要。
“那我对你的价值是什么?钱?资源?”
向之辰歪头看他。
“你?以前还是现在?”
康与淮攥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有些发白。
“不能都听吗?只能二选一?”
向之辰轻笑一声,那双灰眼睛上下打量这位几乎赖在他病房里的老板。
“都听?怕你难过。”
康与淮问:“既然你知道我会难过,为什么不能不让我难过呢?”
向之辰的语调格外轻松:“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呗。”
“今天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
康与淮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他闭了闭眼。
“别说傻话。”
“其实我应该问问你的。”向之辰托着下巴,“你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不忍直视吗?”
康与淮用拇指蹭蹭他的手背。
“不忍直视……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是,或者不是。”
康与淮说:“我心疼你。或者,我不想接受事实。不忍直视在这里是它原本的含义。”
向之辰垂下眼睫。
康与淮看着他如蝶翼般的乌黑睫毛,低声说:“得得,我只是爱你。”
向之辰从他掌心里抽回手。
他躺下,把帽沿往下一拽遮住眼睛:“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康与淮的目光划过他的侧脸,落在他带着一点粉意的耳尖。
他问:“我可以亲亲你吗?”
向之辰断然拒绝:“我是未成年。两年内你亲我,你就是恋/童/癖。”
康与淮叹了口气。
“那好吧。在医院想要什么就说,不用在意那么多。”
“知道了,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缺爱。”
康与淮叹气:“你以前偶尔会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抠门。”
“那说明我抠门的部分对我来说不重要。”
康与淮点头。
想了想,他把手撑在床边俯下身,呼吸打在向之辰鼻尖上。
床上耍赖般平躺的人有些僵硬。他没忍住,嘴角抬起一点弧度。
“紧张什么?为什么不推开我?”
向之辰泄愤般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
康与淮吻吻他的鼻尖。
他直起身欲盖弥彰地看了眼手表,对上向之辰掀起帽沿后的眼睛。
“行吧,现在你可以找警察来抓我了。”康与淮说,“如果你不打算报警,我会一直等到你长大。”
向之辰怀疑道:“你会对一个十六岁小孩有心思?”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有心思’。”康与淮说,“我喜欢的不是你的皮囊。得得。如果现在的你真的只有十六岁,那你这个年纪还挺招人烦的。”
向之辰把帽沿盖上了。
康与淮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成年了。现在的你其实比那时候还要成熟一些。那么如果现在再来一遍,结果也不会有差。”
向之辰使劲把毛线帽扯得变形,把鼻子一起盖上了。鼻尖被勒得微微翘起。
康与淮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一层细密的织物落在他耳中。
“午安。我下午还有个会,真的走了。阿姨会送午饭过来,好好吃饭。”
向之辰哼了一声。
他又补充:“晚上下班后我会来的。”
向之辰把脸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晚上别来了。破医院就没哪是舒服的,明天再见吧。”
身边安静了一会,一只大手忽然钻进他被子里,抓住他的手。
康与淮把他从被子里扯出来抱进怀里,鼻尖紧紧贴上他的侧脸深深吸了口气。
“你是不喜欢我来,还是单纯关心我?”
向之辰把他往外推:“你有什么好被我关心的?好赖话听不出来?非要我说我不想见到你?”
康与淮亲他的额头,嘴唇落在他睫毛上发狠地亲了一口。
“宝贝,我怕你一个人害怕。”
“护工不是人啊?住院医师和值班护士不是人啊?”
康与淮目光发空,他用颧骨挤向之辰脸颊上带着婴儿肥的软肉。
“得得,都会好起来的。等你病好了,想干什么都行。”
向之辰呵呵一笑:“我似乎不是那种野心家?我没要求过你把你的全部身家转给我吧?怎么你自说自话承诺上了?”
他转念一琢磨:“你以为我要支开你自杀?”
康与淮不语。
向之辰把他往外搡:“滚滚滚!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现在还没被折腾到那份上呢。你要是隔三差五就让我把脑子露出来给别人看看,我当然还那样!”
康与淮耐心道:“这次如果情况好,做一次开颅手术就差不多了。后续化疗另算……”
“我跟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我跟你过个屁,俩人都尿不到一个壶里!”
不管他怎么推,康与淮抱着他不肯撒手。
“真的不骗我吗?”
少年身上柔软的香气混上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得得,死亡对我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我没办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后果了。”
向之辰气得抓起他的手,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命是我的好吗,你只是承受了一点精神压力!正经被电钻打孔被电锯开颅被手术刀割肉的不是我吗?能好好活着我凭什么不活!”
康与淮松了口气。
“真的不骗我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艺术家都需要个人空间!你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在我的个人空间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康与淮无奈。
“那我就真的当真了?得得,你可以对我很坏,但是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件事上骗我!”
向之辰恶狠狠瞪他。
“你要是遭了一年罪,一觉醒来发现回到解放前,你第一反应也是自己的人生完蛋了!出去!”
康与淮的眼神似乎湿润了。他偏过脸。
“那我亲亲你,你也亲亲我好吗?”
向之辰抿着唇。
康与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向之辰问:“不亲就不走啊?”
“不亲就不走。”
向之辰皱着眉,不情不愿地用嘴唇在他脸上贴了贴。
“出去。”
康与淮嘴角又噙上笑,起身推开门。
“午安。”
向之辰缩回被子里,不情不愿地哼哼:“午安。”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他从被子里弹出来,摸到手边的电脑开机。
杜听寒,不,主系统那个贱人——
被枪毙都不知道什么叫收敛,非要冒出头提醒他这个小世界有多假吗!?
他怎么就敢大大咧咧在剧本里写?
[第一幕
李车仰起头说:
“他是我的圣骸,我的阿斯莫太。”]——
作者有话说:桀桀桀,牢杜就是一章那个导演。终于收回来了我好爽。
至于牢康,别看他现在这副予取予求的样子,他没这么纯良哈……还有大雷没爆。这位也是牢字辈的……
第94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4
“Bonjour,听说你找我有事?”
向之辰脑袋上还缠着绷带。他前几天刚被医生允许起身,今天就通过邮件给杜听寒发了地址和见面的时间。
很明显,这落在对方眼里就是赤裸裸的邀请。
他面无表情:“你再装?”
康与淮也抬起头睨他。
杜听寒耸肩,先转头对康与淮露出一个贱笑,回首问:“需要我安排你的小同事帮你做点什么吗?”
向之辰凶狠地盯着他。
“你还敢问?”
杜听寒无辜地和他对视,眨眨眼。
1018比他先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疼痛屏蔽已经开到90%,我会继续监控你的身体状况。」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向之辰闭了闭眼。
「贱统,你上哪去了?」
「被主系统抓回去刑讯逼供了。」1018的声音轻松自在,「以前是我的错,你真是个好宿主。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关我屁事。你没事对我来说才是坏消息。」
「文明一点,亲爱的。」1018唔了一声,「其实当时你的确撕裂了我的源代码。只不过我想着你那时候没睁眼看看我原来的样子,就活下来了。」
向之辰冷哼:「你差点死了,他怎么还活着?」
杜听寒微笑着看他。
「你真的天真到以为主系统会不留后手?他能做这么多事,就不会让自己落到两手空空的境地。」
向之辰沉沉呼了口气。
他抬头问杜听寒:“你想要什么?”
杜听寒语气轻快:“你。”
康与淮用力攥了攥手指。
他总觉得这两人避着他在打什么哑谜。向之辰和杜听寒的对话落在他耳中自动被系统转译成了另一种意思,让他找不到问题的焦点。
向之辰轻蔑地看着对面的人。
“我?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暂时没有能力,还是打算欲擒故纵?”
“都有吧。”杜听寒耸肩,“不过我要纠正你一个误区。当初那把枪,其实并不是正规意义上的武器。它更像一个return指令,会把你强行塞回调用前的函数里。”
向之辰冷冷道:“说人话。”
“意思就是……”
杜听寒扬起一个欠揍的笑容。
“你只是用它把我拼起来了,宝贝。为你建立这些小世界花去了我太多的精力。”
“现在你老公是完全态噢,很有力气,可以随时抱草你。当年你对自己开的第一枪,把你从小世界带回了系统空间,第二枪,把你放回了你原先的小世界。只不过嘛……”
他得意洋洋:“先前的程序已经被系统自动初始化了。它自动修正了世界线,所以才有了你所谓的‘重生’。”
向之辰对他勾勾手,他兴致勃勃地凑上前。
下一秒,向之辰的巴掌落在他脸上,把他打得歪到一边。
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舌尖刮过齿列。
“小手好香。”
向之辰气笑了:“你脑残吧。”
「顺带一提,我一开始不是有意要针对你的。」1018说,「这个小世界是他上一任主系统的留存。彼时主系统还在和你的小世界争夺控制权。你“死亡”后在ICU住了三天,然后才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你觉得我抽了他就不会抽你了?你和他顶多是从犯和主犯的关系,现在是在扯头花?」
1018默默噤声。
“别这样,1018也是为你好。”杜听寒说,“它真是痴心一片哪,我差点就把它抹除了。”
向之辰冷哼一声:“你不会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感激你吧?”
“我只是不喜欢超出我掌控的东西。”杜听寒说,“那些从我身上分出去的没用的玩意是,现在我一手创造出来的子系统竟然也是。天呐,真是无聊透顶。”
向之辰审视地看着他:“你明明很喜欢。”
“我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他们呢?”杜听寒笑吟吟道,“我只是喜欢你。”
“那你的喜欢可真贱。”
杜听寒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这只能证明,有些本质上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很明显,我教会你一些东西的时候把自己也坑了。”
“你装都不装了。”
“没必要,不是吗?反正你已经猜到了吧?”
向之辰盯着他,良久。
杜听寒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以下就是我的犯罪事实,我供认不讳。”
“你二十岁那年,我对你多出了一点,额外的注意。”
……
二十岁的向之辰伏在窗下安静地翻一本小说。
大部分时候,他总是一目十行地阅读。从他把它拿进手里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左手指下已经压了不小的厚度。
这是今天下午的第一遍。想达到康与淮要求的理解程度,他会读三遍。
第一遍是最适合他的,目光飞快地略过,读完就要在手边的表格里填上纲要。
这是每周一次的家庭作业。
布置作业的人就坐在书架前那张桌子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只是他早就读过了,大部分时候,他把目光落在向之辰的侧脸。
很漂亮。
光斑投在他旖丽的面孔,热度把那块细软的肌肤蒸得发粉。
向之辰只是伏在那里,过长的碎发轻柔地挠他的锁骨,颈子折出高傲的弧度。
这个时间点,书房里的光线正好。他早涂了防晒霜。
哼,康与淮要是还一点心思都没有,他还不如直接自宫算了。
康与淮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默默换了个坐姿。
好可爱。
他用犬齿抵着舌尖,扎出微痛的触感,稍微从无穷无尽的回味中挣脱出来。
他昨天晚上很乖。乖乖吃了药,把脸颊睡得粉粉的。他亲上去的时候傻乎乎地把舌尖吐出来呼气,接吻的时候还差点把自己憋醒。
大腿无意识发抖的时候很可爱,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在根部留下一个吻痕。
可惜小朋友很喜欢照镜子。如果被他发现什么端倪,以后他就难做了。
向之辰恹恹的,不多时就把脸埋进书本里。
他不喜欢看这种沉闷的名著,康与淮还老按着他让他读。
兴许是今天天气太差了,他有点犯困。昨晚明明睡了个好觉,他还是觉得休息不过来。
金属的书签被安插在页间,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老板,我去上厕所。”
康与淮嗯道:“这种事不用跟我汇报。”
向之辰背过身扯着嘴角无声地呵呵。
他垂着脑袋,露出后颈被碎发遮盖的一点红痕。
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向之辰一边洗手一边对着镜子观摩自己的脸蛋。
今天也挺好看的。难不成老康真就是个直男?
脸颊被晒到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他用手背贴了贴那块肌肤,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经纪人:[六月底有个新电影要开机,把你考试安排发过来]
他默默溜回书房,对康与淮说:“我要用电脑。”
康与淮抬眼瞧他,站起身。
向之辰弯腰去按桌下的主机按钮,发顶擦过桌沿。
显示器跳出系统的四色logo,他费劲地接入家里的Wi-Fi,教务系统的页面在浏览器里打着圈。
他慢吞吞地解释:“珂姐说要叫我去试镜,让我把这个学期的考试安排发给她。”
“嗯,她跟我说过。”
康与淮并不在听。他面对屏幕,眼珠却盯着向之辰头顶小小的发旋。
他说:“你的头发可以扎起来了。”
脑中闪过轻微的电流声,被机箱呼呼运转的声音盖过。
康与淮皱了皱眉,很快忘了这点小小的插曲。
主系统说:「这是我接到世界线偏移警告的第16个小时。」
少年向之辰试探地伸出手,他泛着白色光点的指尖从“自己”的手臂上穿过。正在专心等电脑转圈圈的青年毫无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接管了这个小世界的“杜听寒”。」主系统说。
向之辰转眸瞥他,又把视线转回康与淮身上。
他的目光明明一直锁在自己身上,阴鸷黏腻的眼神几乎要把他从头到脚舔过一遍。
可他自己一无所知。
「氛围好奇怪。」
「当然奇怪了。」主系统低笑,「昨天晚上你吃了安眠药。他除了那儿没进去,可是把你弄遍了。膝弯磨得疼不疼?」
向之辰眉梢跳了跳。
主系统试图把手按在他肩上,被他一掌打开。
「不相信吗?要不要看看现场录播?」他贴在向之辰耳边笑嘻嘻,「他录的,不是我。」
主系统的指尖落在桌面一个以报表为封面的文件夹上。
他轻声说:「他也觉得你那样很可爱。宝贝,你就没想过是什么让你失去了这种欲望吗?」
向之辰用力闭了闭眼。
「这是犯法的。」
「只要你没发现,他做这件事的成本就是零。零风险高收入的项目,哪个老板能拒绝?」
电脑终于迟缓地跳出了页面。
青年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该清一下硬盘了。存了什么这么慢?”
「现在你知道是什么了吗?」
主系统轻声说:「这是世界线正式偏移的第一天,可不代表他第一天对你生出了这种心思。他只是终于把脑子里肮脏的念头付诸实践了。」
向之辰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康与淮。
「他还会趁我睡着干这种事?他疯了?我又不是不喜欢他,为什么非得偷着来?」
主系统眯起眼笑:「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不过如果用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觉得他不应该耽误你。」
向之辰险些破口大骂:「你扯什么淡!再敢伪造这种东西,信不信老子不干了?」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主系统说,「终于发现自己和对方是两情相悦,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向之辰哑口无言。
主系统自顾自调整了时间流速,向之辰眨了眨眼,天黑了。
主系统握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你知道你住在哪个房间。乖孩子,自己去看看吧。」
“……”
向之辰站在房门外浑身僵硬。
他不傻,听见房间里的声音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是在做什么。
主系统好以闲暇道:「现在相信吗?你可是自己亲耳听见了。」
他自己细碎的哼声透过木质的门板断断续续传进耳中。
他正要开口反驳,主系统抢先一步说:「我没有造假的理由。你知道他对你有欲望难道不会更高兴吗?」
向之辰瞟他一眼,没说话。
那声音直到客厅墙上的时针划过数字3才停下。
浴室里传出水声。过了将近半小时,康与淮推开他房间的门。
他手里捏着一片储存卡。
向之辰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康与淮熟练地把它接入电脑,视频拷贝到主系统说的那个文件夹里。
视频的默认封面定格在第一帧,一片奶白丰腴的大腿肉。向之辰闭了闭眼。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三分钟。
鼠标停留在那个文件夹上,康与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发了会呆,还是把它放在原地。
向之辰长呼一口气。
主系统笑眯眯地拱火:「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这个文件夹从创建开始就留在这个位置。一直到你离开这个小世界之后都没有变动过……」
「不用你说。」向之辰皱眉,「我讨厌嘴碎的家伙。」
他当然不会忘。
“报表”,操。
他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康与淮根本不需要他为他的公司做什么,他也理所应当没有问过。
这个文档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横陈在他眼皮子底下,带着巨额的内存后缀。
「他很期待你发现。」主系统说,「你以前不是一直很好奇他的床头为什么是栅栏式的铁艺吗?」
「我知道,不用你说。老子还意/淫/过。」
主系统弯起的嘴角放平了些许,目光暗了暗。
「比起康与淮,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向之辰说,「这个小世界原定的剧情是什么?我扮演的角色到底应该起到什么作用?」
他的眼眸转向似乎游刃有余的主系统。
「你在我余下的人生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你为什么勾引我?」
……
二十二岁的向之辰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电影院门口。
今天杜听寒约他出门看电影。
那人并不常驻在这个城市,两人接触最多的时候是工作。这次杜听寒要去国外参加一个电影节,中间来S市转机,中间空出了一晚。
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向之辰也懒得要求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需求恋人,杜听寒也确实忙。
向之辰的手指轻轻下拉刷新页面,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消息。
杜听寒:[我到商场门口了。你先取票?]
杜听寒:[图片]
向之辰回了个已阅,起身走到自助取票机前。
他今天有点难受。也许是昨天那条新裤子面料不好,腿根像是被磨破了皮,稍一走动就火辣辣的疼。
手机叮地响了声,他耷拉着眼皮瞟了一眼。
康与淮:[散场后让司机去接你。]
他点开那条消息,手指在上面轻点:[不用,今晚不回去了,跟朋友在外面待一夜]
他二十二岁,又不是十二岁。莫名其妙。
取票机嗡嗡吐出两张纸片,他正要转身,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
“想不想我?”
他回眸看向身后的男人。
临近午夜,影院门口只有盯着手机的两三个人。
杜听寒的目光炙热地落在他脸上,大狗一样蹭上来。
他问:“我亲亲你好不好?”
向之辰跟他对视一瞬,别过头嗯了一声。
一个干燥温热的吻落在他耳尖。
向之辰缩了缩脖子。几乎立刻,那片被贴蹭过的剔透肌肤沾上粉意。
他轻轻把他推开。
“刚才就叫过检票了。别说废话。”
距离稍拉远了些,两只手却慢慢碰在一起。
杜听寒扯掉他的手套揣进兜里,跟他十指相扣。
角落里响起响亮的巴掌声,两人浑然未觉。
少年嫌恶地质问:「你要表达什么?打感情牌?」
主系统很委屈:「我没有。」
「我说我的那只手套去哪了,原来是被你这个贱人顺走了!」向之辰咬牙切齿,「之前给我看康与淮是个什么货色,你就没想过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主系统很无辜:「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难道我什么时候否认过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啊。」主系统说,「世界线出错了,我就要修正它。本来康与淮应该和宁修搞到一起的,他还是被人睡的那个。结果他每天夜里台灯一开就弄你算什么事?」
「算什么事?当然算我倒霉!」
向之辰恨不能一口啐他脸上:「你为了不让康与淮草我,只好屈尊降贵自己把我草了?你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主系统给他顺顺:「别生气,再动了胎气……哎哎我开个玩笑!」
主系统顶着两个对称的巴掌印坐在影厅的最后一排。
银幕上播放的是一部重映的上世纪爱情片。前排的青年向之辰无意识地捏着杜听寒的手,两人慢慢靠在一起。
主系统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向之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雪地里的女主角,嘲讽地弯起嘴角。
「你的爱是好廉价的东西,上下嘴唇一碰就说有。话说你就没有从这部电影里学到点什么吗?」
主系统问:「什么?」
「被当成替代品的人好可怜。」
身畔安静了许久。
主系统问:「你可怜我?」
「我在可怜我自己。身边要么就是不敢追求只敢睡//奸的贱人,要么就是一开始就把追求我当作工作。我难道是什么东西吗?」
他轻笑一声。
「康与淮哪里是喜欢我?只是我的身体恰好戳中了他的喜好。换一个长成我这样的人,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把人养在家里跟他上床的。」
主系统屈起指节蹭他的脸颊。
「他的代码不是这样写的。宝贝,为什么直到你死后他都没有跟宁修在一起?」
「因为你的屎山代码发力了。」
主系统无奈地笑了笑。
「错了,宝贝。因为连我也爱上你了。」
向之辰原本放松的脊背僵硬了一瞬。
「每个小世界都会有自己的锚点。按照你以前的经历不难猜出,就是最先被创造出来的角色。」
主系统轻声说:「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围绕主角的生平创建的。在创作过程中,我要考虑的是,他们活在怎样的时代,科技发展水平如何,经济文化又如何发展。」
「一切的经历组成了“主角”的底色,得得。就像你曾经有过一段所谓的叛逆时期。你不会选择仗剑走天涯,只是为了你的事业在那个家里多待了很久。」
「因为你生于斯长于斯。这一切注定了你的认知只会触及到这个维度。」
向之辰安静地看着他,灰色的虹膜被大片的雪色点出柔和的光。
主系统几乎误以为他在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只是很快,他又重新把视线放在屏幕上。
电影散场,前排的两人重新穿戴整齐。杜听寒握着青年的手,把它一并揣进自己兜里。
向之辰问:「你觉得你是全知全能的神吗?」
主系统无奈地笑:「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全知全能的东西。即便我是系统,读取数据也需要时间。」
暖气开得很足,射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投下黄色的光,向之辰却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所以,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宁修和老康的感情创造阻碍?我是美强惨里那个惨的挂件?」
「原本是的。」
向之辰冷笑:「原本。」
接下来是一场国产恐怖片,影厅里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我还以为你拉我去酒店是想跟我上床。那次你没睡我,就是因为发现老康睡了我?」
「这时候,这对我而言只是一种达成目的的手段。」主系统说,「本来只是看气氛到了,我们应该去会周公了。但他前一天晚上把你欺负得有点狠,你没起来。」
向之辰不语。
「更何况你屁股上还有他留的吻痕。」
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你的腿根都被磨破一层皮,还肿着呢。真的发现不了吗?我从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你是主动脚踏两条船。」
「……」
向之辰咬牙切齿:「如果我发现了,好歹会直接跟你说分手的。我对你没那么留恋。跟你谈恋爱就像养了一条会自己遛自己的狗,每天只需要象征性地给你回个消息摸摸脑袋就行了。」
主系统长叹:「舔狗也是狗。」
向之辰气鼓鼓地踹他一脚:「这方面我大概明白了。我本来就是别人的炮灰,而你,是个在工作里夹带私货的大贱货。」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那个劳什子的“炮灰人设完善计划”,是什么玩意?」
……
向之辰透过百叶窗看着病房内的景象,如临大敌。
主系统语调轻快:「“炮灰人设完善计划”,完善的其实是你这个炮灰。要不然就你这个破工作态度,我早八百年就把你初始化了。」
「你闭嘴!」
向之辰眼里含了泪,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病房内。
「……他在干什么?!」
主系统无辜:「撸管啊。」
「他为什么要站在我病床边?他当他是碇O嗣吗?!」
主系统把百叶窗扒下来一点,嘻嘻笑:「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后选择了把你扯进这个计划里。宝贝,你一次性拿下了这个小世界的所有主角啊。」——
作者有话说:得得:[小丑](准备把所有人枪毙)
第95章 回来还要当炮灰吗?5
宁修盯着他的脸,响亮地吞了吞口水。
抗癌的疗程太过折磨,更何况他早就活过了中位存活时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从死神手里赚来的。
青年瘦得快要脱相了。
他最近病程还算稳定,国外的专家又一直谈不下来。康与淮索性出了国亲自去谈,把向之辰托给他。
护工最近有些懈怠,他身上插了管,也不方便到窗边晒太阳。
宁修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擦干净,把那只素白的手放在眼前端详。
掌纹里还沾着一点性味。他凑近了嗅嗅,把那只软玉般的手握在掌心把玩。
往常指尖总是带着一点粉。如今主人一天天虚弱下去,这样的末端也不可避免地失了血色。
青年的手带着不健康的青白,细长的手指骨节更加分明。宁修被拢着的时候总疑心他只在用骨节贴蹭。
手背的皮肤剔透,皮下蓝紫色的血管不可避免地透出几分颜色。
宁修把它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吮住他手腕凸起的骨节,留下一个泛紫的红印。
他喃喃:“哥,好漂亮。”
病床上的向之辰无知无觉地睡着。
他失明后总陷在无边无际的恐慌中,又有消极治疗的倾向,医生只好给他开了一点带有镇静成分的药。
他睡得很熟,旁人不去刻意叫醒,有时能睡上十几个小时。
然后癌痛会不由分说地唤醒他。
宁修长长呼了一口气,刚穿好的裤子又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估摸着护工要回来了,他应该先收拾好这一切。
他凑在向之辰耳边轻声说:“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想这样做了。”
向之辰不安地皱了皱眉。
宁修弯起眼睛:“现在还是想。”
“哥,为什么你一定要讨厌我呢?你宁愿跟随便一个什么东西亲近都不愿意抱抱我吗?你真的以为他是个无欲无求的烂好人吗?”
“如你所想,我把你的所有东西都抢走了。你就不能……让我把你一起抢走吗?”
他理所应当没有得到应答。
宁修慢慢直起身。
他从床头抽出一张棉巾,蘸上温水细细地擦拭向之辰的掌心。
秽物已经风干成浑浊的斑点。他只是垂着头,一下下地擦,直到把向之辰的掌心擦出充血的红。
他无声地笑了笑。
“等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窗外的少年大惊失色:「他变态啊!」
主系统抱臂:「你在这些小世界里见过的主角里,难道不是变态占压倒性优势吗?」
「你是怎么顺其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的?你难道不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吗?!」
「我一直在反省自己。」主系统微笑,「如果我真的反省出结果来,现在你就不会站在这了。」
向之辰狐疑:「那我应该在哪?」
「和所有炮灰角色一样,变成一段数据碎片,最后转成其他随便什么角色的某个字符。」
主系统说:「但这次报错实在是太过分了。在找到根本原因并予以修正之前,我不能那么直白地杀了你。按时间线来说,你本来应该死了好几个月了。什么动脉破裂啦,多器官衰竭啦,让你早点走的办法太多了,一个指令的事情。」
祂仰起头唔了一声,细数起来:「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们对你这么热情,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可能对你产生这样的感觉。另外出于一些私仇,我也不想轻易放你走。」
向之辰盯着病房里的宁修。
他并没有收敛,只是把脸贴在青年瘦削的指节。缓慢地,用力地蹭。
「你自查出原因了吗?你应该知道吧,我不是一个完美的角色。我抠门,自大,还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
主系统没忍住吐槽:「你确实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以前被你像狗一样玩弄,我真要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心大。」
「话说回来,你其实,很享受这种混乱吧?」
向之辰转头看向他。
他缓缓道:「何出此言?」
「你后几个小世界急着溜,根本不是厌倦了。」
主系统靠在墙上,毫不客气地对他指指点点。
「你只是阈值太高。你根本不满足于那些日复一日死心塌地地爱上你的家伙,你巴不得他们亲着亲着就咬你一口。」
向之辰挑眉:「你说了我就是?」
「只有把你舌头吃疼的时候你才知道哼唧,不把你抱在怀里揉碎了,你都像是块钢板。」
向之辰冷哼。
主系统上下打量他:「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可是听了这些话,你为什么现在对我产生了……欲望?」
向之辰看着他,灰眸近乎反射无机质的光。
「是性//欲。」
主系统重复了一遍,祂兴致勃勃道:「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种欲望?我做对了什么?」
向之辰舔舔嘴唇。
「我很好奇你对这件事的判断标准。」他说,「你怎么能确认这不是别的欲望?」
「人类的性//欲……它更贴近几种欲望的杂糅。」
主系统说:「食欲、保护欲、凌虐欲。如果你否认,那么请问你为什么会在当下对我产生捕猎的想法?」
「猎人捕猎除了满足食欲和换取钱财,还有一种理由,叫复仇。」
向之辰眯起眼,舌尖划过犬齿:「更何况,你怎么能这么自信,觉得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还会喜欢你?」
主系统摊手:「你当然也可以选择恨我。不过,相对于激素之间的吸引,恨比爱长久。我很欢迎。」
两人对视许久。
向之辰先移开目光,视线不聚焦地落在病房的门把手。
「你觉得这种感情是激素之间的吸引?」
「嗯哼?」
「系统也会有激素吗?」
「很遗憾,没有。」
向之辰冷笑一声,抬起眉梢对他露出一个“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主系统摊手,「那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是来自所有个体的集群。在小世界里,总不是所有角色都没有激素反应。其实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纯粹长得美?」
「谢谢夸奖。不过我认为这是你应该自省的事情,不该等我来告诉你。」
「我已经自省很多年了嘛。」他说,「当了八个半小世界的缩头乌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见你,你还一枪把我崩了。」
向之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理他。
他小声把那个概念含在唇齿间琢磨一遍。
「所有个体的集群。」
向之辰看着走廊尽头缓缓走来的康与淮,和他对上视线,微微一愣。
他憔悴了很多。
如果只看病房里宁修的背影,他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康与淮真的没有他想象中过得那么好。
主系统和他一起目送康与淮进了病房,贱贱地撞他的肩。
「喜欢?这么喜欢?明明他也只是我的系统推演出的角色吧?你能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向之辰瞥他。
「我没看出你有什么部分值得我喜欢。他折腾我好歹是在世俗的正常情绪驱动下的,你就是纯犯贱。」
主系统上前半步,鼻尖几乎蹭上他的。
「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因为爱你?你现在不是把什么该爱什么该恨分得很清吗?」
「我就是为了你呀。」他理直气壮,「而且你真的喜欢这个人吗?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爱你?」
向之辰说:「他不爱我。他以前从来没承认过他爱我。」
「不承认就是不爱?我说过我爱你吗?你对他们真心实意地说过一句爱吗?」
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
主系统哼笑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两只手举到面前。
「向之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放回那个小世界里,我不管了。等你寿终正寝,或者小世界崩塌,你的信息就会被重新初始化。你会重新变成原先的那个你。我们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向之辰活动手腕:「折腾我那么多年,你还觉得能这么轻轻放下?」
「所以这里有第二个选项嘛。」
他轻声说:「取代我。」
向之辰的灰眸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他缓缓地,把那三个字从唇舌间吐出。
「取代你?」
主系统歪着头对他笑。
「对,就是“取代我”。取代主系统,成为真正的话事人。」
向之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忽然笑:「取代你,还是成为你?」
「当然是取代我。」
主系统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祂轻浮地笑:「就算是个体之间,也会有很大的差异。等你坐上这个位置,处理事情的方式自然不会和我相同。」
「你仿佛在说一句好听的废话。这不就是不想打工了,想找个人交接工作吗?」
「诶嘿。」
「诶嘿你个头啊!」
主系统眯起眼笑:「当主系统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忙的。而且,我觉得这是一份很适合你的工作。」
「什么意思?」
「因为你根本不满足。」
他对向之辰伸出手:「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我。但你一开始回到这个小世界的时候那么崩溃,真的只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吗?」
「承认吧。你其实挺喜欢那种生活的。1018给你的和你真正想要的,南辕北辙。」
「没有我,难道你每天去坐八百次过山车吗?以你的水平,恐怕很快就会对失重感脱敏吧?」
那只手在半空静止许久。
向之辰抱臂,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跟你们这种贱东西共事。」
主系统耸肩:「那我只能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你到底是讨厌1018、讨厌我,还是讨厌被别人掌控的人生?」
向之辰微笑起来。
「我现在更想掐死你了。」
「那为什么不动手?」
少年尚未完全伸展的指骨猛地扣在青年的脖颈上。
指节用力发白,他猛地发力把面前的人扑倒在地上,颅骨和瓷砖碰撞出一声闷响。
向之辰呼吸急促,面目扭曲却不显狰狞。他跨在男人腰间拱起腰背,双手把身下人的颈骨掐出脆响。
「你真以为我不敢吗?我早就想这么做!从第一个小世界开始,从那个跟我生母姓氏相同的男人用那种顺理成章的语气说他改变了我的人生开始,我就想把把我放在这个该死的世界的东西掐死!」
掌下的喉管滞涩地抽气,主系统的脸色泛出极其真实的缺氧的紫红。
玉一般的手指紧紧攥住男人赤红的脖颈,他咬牙切齿,直到掌下的人再也没有痉挛的震颤。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我吃了这么多的苦,为的就是活出个人样!现如今你轻巧地把我放回这个该死的世界,这个无聊的世界,然后跟我说——」
他慢慢松开手。
呼吸,心跳,脉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象征生命的指标都在他掌心里归零。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结束了。只有那副仿真到可怕的“尸体”近乎平静地躺在他身下。
他愣愣地,慢慢地翻身坐在地面上。
他好像,用这双手杀死了一个人。
膝盖跪得发麻,掌根被男人的喉结硌出一点红痕。向之辰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身后的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是康与淮和宁修。
康与淮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那边都谈下来了。我把你哥的病历和检查结果拿过去,他们说,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
宁修不想去问那些无聊的问题。最好的医生不一定最有良心,谁知道是不是又一群想从康与淮手里抠出钱的家伙?
他眉头紧皱,问:“你真的认为还要再做手术吗?上次医生已经警告过,他……不一定能再扛一次了。况且癌细胞已经扩散,现在就算开刀也只是延缓时间。”
康与淮摇头。
宁修继续说:“其实我觉得,让他走得舒服一点会更好。”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康与淮,低声说:“如果是两年前,这样或许还有用。现在已经晚了。康与淮,算我替他求你。别让他再受罪了。”
依旧没有等来回复。
宁修用力眨了眨眼,苦笑一声:“我忘了,就算他自己求你,你也只会当作没听见对吧?康与淮,你这么自私地把他留下,到底是对得起谁?”
“你连你自己都对不起。”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康与淮只是垂着头,在病房门口定定地站着,直到天色变暗。
“得得……”
他用力闭上眼。
“求求你,再陪陪我吧。”
良久,康与淮直起身推开病房门,重新走了进去。
向之辰还沉默着坐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主系统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撑着地面站起身,下意识拍拍裤子。
衣料太薄,身体贴在地面的部分早冻得冰凉。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抬起头寻找卫生间的标识。
掌心涂满洗手液的泡沫,向之辰把手搓得通红,指缝里仿佛还留着主系统仿生皮肉的触感。
主系统是仿生的?或者他自己是仿生的?
向之辰分不清。
归根结底,他们都只是一串数据而已。一串无意义的1和0。
他弯起手掌掬了一点水,往水龙头上淋下去,用一根食指把它关掉。
思绪忽然从无边际的蔓延中抽离,他转了转眼珠。
「滚出来。」
主系统推开厕所隔间的门,微笑:「好巧,你也上厕所?」
「如果上一个小世界是现实的投影,你实际上在所有小世界里扮演了戚裴和乔夷的角色。那么,你怎么把我从这个小世界弄走的?」
主系统微笑:「我趁过几天那场手术,在你脑子里安装了一点插件。简单来说就是提升了你的系统权限。」
「你说的插件不会是1018吧?」
男人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bingo~」
向之辰从镜中嫌恶地看着他。
主系统站在他身边洗手。
祂慢条斯理道:「本来那场手术你就该死去的,康与淮愣是把你放在ICU里体外循环保了三天。当然啦,这也要归功于你强大的求生欲。」
「三天?」向之辰皱眉,「所以我在第一个小世界的时候……」
「完全正确。」主系统微笑,「所以那次不是1018电你哦,是他们电你哦。你骂了1018可就不能骂我了哦?」
那场电击不过是一场垂死挣扎的心脏起搏。
从他陷入系统屏蔽到在系统空间内醒来,有一个长达半小时的空窗期。
彼时他的掌控权并不在1018手中。他短暂地回到“人间”,最终仍被术后的多器官衰竭夺去性命。
有了他忍无可忍下那次顺理成章的讨价还价,这件事被轻而易举地揭过。冤有头债有主,1018自然自认无辜。
他们的合作从那时才真正开始。
主系统把他从原生的小世界里抽离,终于夺得他的全部掌控权。
主系统慢慢把手搭在他肩上,温声道:「来嘛。你不是很喜欢演戏吗?主系统的工作内容里面就有定期接入小世界哦。你可以自己选角色。」
向之辰别开脸。
「真不愿意?」主系统笑吟吟,「那我们先来处理一点别的事情吧。比如……为什么之前你掐着我的时候硬了?」
就算知道小世界里不过是一串数据,主系统再三保证这里比手术室还要无菌,向之辰被他按在旁边病房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咬了他的舌头。
主系统嘶了一声,尝到舌面逸散出的血腥味:「这是干什么?我只是不会死,还是会痛的好吗?」
鼻尖萦绕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向之辰气鼓鼓地撇过头不看他。
祂叹气:「宝贝,又气?」
「我要是当了主系统,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抹除。」
「噢,这个真不行。顶多封存。」
主系统蠢蠢欲动:「你可以理解成把我关在你的大别墅里,每天下班回家吃我做的饭,然后给我吃你的小……诶别打!」
祂讨好地握住向之辰的手:「你每天打来打去的,手这么嫩,难道不疼吗?」
向之辰怒:「你怎么莫名其妙就把我往床上带?我们谈完了吗?」
主系统的手掌贴在他背后狎昵地摩挲。祂一本正经道:「我们没谈完啊。都不谈了为什么还要做?」
「我说的不是谈恋爱的谈!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个玩意看,压根没准备……唔……」
主系统扯松他病号服的裤子,大手钻进布料里,抓着他揉捏。
「压根没准备跟我过日子是吧?我当然知道!你当我真傻?」
向之辰发现,即便在主系统这样的对待下,他还是可悲地硬了。
少年的睫毛委屈地颤动。他咬着下唇,喉间发出细碎的轻哼。
主系统还非要问他:「跟喜欢的人贴在一起舒服吗?」
向之辰咬牙:「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你?」
「噢,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主系统问,「和想做的人贴在一起舒服吗?乖宝,想磨牙为什么不咬我?你不想亲亲我吗?」
向之辰一口咬上那双喋喋不休的嘴唇。
……
病床上静坐的少年不自在地眨眨眼。
杜听寒笑吟吟地起身对旁边的康与淮说:“叔叔,我跟得得聊得差不多,要不我先走了?”
康与淮皱眉。
杜听寒俯身凑近向之辰耳边,说:“想我的话就给我发邮件。我待会会把现在的联系方式抄送给你。”
他意有所指地把手指落在向之辰小腹,悄声说:“里面什么也没有,别担心。”
向之辰嫌恶地把他推开。
杜听寒心情倒是很好,拍拍他的肚皮,摆手离开。
康与淮问:“他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向之辰滑进被子里,把自己裹住背对他。
康与淮不自在地问:“得得?他也重生了?”
向之辰闷闷道:“你大爷的,心脏起搏器差点把老子重新电死。我不想跟你说话。”
康与淮愣住,眼睛稍动了动,只好说:“那好吧。晚上吃什么?”
“我要吃学校对面那家过桥米线。给我买。”
“你大学对面?”
“高中。”
向之辰一骨碌爬起来,从床头柜里掏出纸笔开始列菜单。
其实当主系统不算是个坏提议。
既然如此,在离开之前,他要把手上的事情都结束。
三个月后。
向之辰戳戳肚子认真问:“我的体脂率上升得是不是太厉害了?”
康与淮瞟了一眼:“没有。”
“睁眼说瞎话。”六块腹肌都变成一大块了。
这是个周末,宁修跟来送他。
他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长得差不多了。”
向之辰这几个月都不太乐意跟他说话。
宁修对此毫无察觉,反正向之辰以前也从不待见他。
他只是顺手接过他的行李。
康与淮看两人一眼,说:“恢复得不错就准备复学吧。你基础本来就差,我找了老师帮你补习。”
“……”
快过年了,天气冷下来。
康与淮把他抱进车里扣好安全带,宁修默默拉开另一边车门。
康与淮静静地看着他。
宁修问:“没有我的位置吗?”
向之辰皱了皱眉,康与淮只好说:“那你跟哥哥坐一起吧。他身体弱,你让让他。”
向之辰无语:「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正经人。」
1018悠哉游哉:「能不正经到什么程度?半夜偷偷摸你的光头?」
「……你这话好贱啊。」
向之辰下意识抬手,手指从帽沿里钻进去,蹭蹭新长出的发茬。
人闲长指甲,心闲才长头发。他这两个月总是惦记着主系统的话,心里乱糟糟的。
「你主子现在在干嘛?」
「在等司机开车带他回家。」
「我说你另一个主子。」
1018无语:「那叫领导。我和主系统是纯正的打工人和资本家的关系。」
「哦,资本家?不是地主?」
「他其实挺不择手段的,你从其他小世界也能看出来。」
1018在系统空间里伸了个懒腰:「他只是对你稍微好一点。平常这家伙没有人性可言的。」
「说得好像他对我就有人性。」
康与淮坐到前头去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缓缓升起来。
宁修不开口,向之辰也懒得找话题。
「话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1018问:「哪件事?你要升职的事?」
「你领导对我有想法这件事。你别告诉我你是那天才知道的。」
「哦。所以后来你们做了吗?」
「……」
见向之辰不语,1018当然也明白了。他苦笑一声。
「好吧,我承认。我虽然是主系统剥离出去的部分,但和他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疏远。他喜欢你这件事我确实意识到了,不过不比你早很多。」
「什么时候?」
「第二个小世界。」
向之辰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你这个贱统还敢提第二个小世界的事?你差点把我们两个坑惨了知道吗?」
「其实那时候如果你任务失败,是会被抹除记忆,重新放回这个小世界里的。他只是会对你有点失望。」1018干巴巴地说,「被初始化的只有我。我会重新跟主系统融合,变回他的一部分。」
「那你那样坑我?」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规格的事情吗?」1018忍不住吐槽,「谁会想到主系统老树开花老骥伏枥老来……这个没有,我是说老房子着火。非要把你从小世界里弄出来?这是动摇世界体系的大事!」
「So?」
1018干咳一声:「我以为他其实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想除掉你一了百了。谁知道是想回家相夫教子。」
「你大爷……」
「我大爷就是主系统的伯伯,他没有伯伯。」1018说,「所以如果你哪天回心转意想搞父子,主系统不杀了我的情况下我是乐意奉陪的。」
「这不还是父子吗,什么领导和打工人?!你是叛逆期不想要后妈的初中生吗?」
「初中生对后妈开窍是不是太超过了?这个不能说。」
「滚!」
向之辰绝望地闭上双眼。
宁修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被1018潜移默化,向之辰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
他抿了抿唇:“没有。刚想到之前一个很贱的同事,生气。”
宁修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向之辰抬起眼看他。
“问我?”
宁修用下巴点了点坐在副驾的康与淮。
“你和他。”
“仇人关系。”向之辰面无表情,“你被人绑在床上当植物人,醒了之后也会把对方当仇人的。”
宁修的眼球滞涩地动了动。
向之辰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低声问:“你都知道?”
宁修偏头看向窗外。
“我这里有件可以让你们两个打起来的事情,你说我要不要说?”
“……”
向之辰笑着,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
“你觉得呢?我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然后无缝开始更番外。搞对象的事塞番外。
大家为什么好像对老康接受度还挺高啊(愣住)看评论感觉我的雷点和读者的爽点很接近怎么回事
老康现在对得得来说就是“过日子也可以,但是有点勉强”的类型。老康都水煎了也没表白,对得得来说完全是恐怖片啊!他这卷二章骂人就是因为之前确实,实质地,going过(瑟瑟的事当然除外我写得也挺爽[小丑]
他生气的点类似“明明可以把我叫起来两个人一起爽,为什么一直不叫我”[小丑]
剥夺老康几几使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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