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指相扣
有那么一瞬间, 祝颂之几乎以为莫时有读心术,不然他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但是理智很快回笼,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有读心术, 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莫时看上去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 而是很自然地把他的右手放进大衣口袋里,牵起另外一只手, 十指相扣。
思考占据了大脑太多的容量, 祝颂之没法将注意力分给莫时, 只能像个任人摆布的小木偶一样,任他动作。
等祝颂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想挣开, 却在相扣的手松开了些许的时候, 在莫时的眼中看到了失望的情绪。他心脏忽然泛起酸涩, 犹豫了一下, 动作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趁着这个空档, 莫时重新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
祝颂之愣了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十指相扣。
感觉很奇妙,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样。他不可避免的想到莫时的手指, 骨感分明, 原来牵起来是这种感觉。
不算太硬,温暖又舒服。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莫时说, “你没戴手套,这样没这么冷。”
祝颂之用目光去找手套,却发现它不见了。他知道,它大概是被莫时藏进了大衣的口袋里。但他没有戳穿这件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 没有人说话。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黑色迈巴赫旁边,莫时停下脚步,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挡住车框,“颂之,今天搬去我那边住好不好?”
既然已经领证,他没有说不好的权利。祝颂之将厚重的外套脱下,抱在怀里,坐了上去,点点头,“好。”
莫时俯身,替他系上安全带,又将座椅调低了些,方便他休息,“那我们现在去你之前的公寓里,把东西搬过来。”
车内没有放音乐,很安静,空调温度适宜,草本植物香薰的淡淡香味也很好闻,莫时的车速不算太快,开的很稳。
在这种舒服的环境下,祝颂之逐渐被增长的困意侵蚀,抱着手里的外套,靠在旁边的车柱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之际,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海上的轮船里,又好像在母亲的摇篮里,总之很有安全感,晃晃悠悠地坠入梦乡。
在等红灯的间隙,莫时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再次启动车子的时候,他改了方向,选了条需要绕得更远的路。
他知道,祝颂之的睡眠不好,经常睡不着,因此精神也变得很差,所以这次好不容易能睡着,他希望他能睡久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颂之睁开了眼睛,这觉睡得很沉,整个人都状态都好了不少。他小幅度地伸展了下四肢,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道路,“现在到哪了?”
莫时单手扶着方向盘,弯腰从车门处给他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比约恩达伦,要不要再睡会?”
祝颂之把手从盖在身上的外套里抽了出来,轻声道谢,喝了一小口水,干渴被缓解,冰意也让他变得清醒了一些。
他摇摇头,小声说,“我睡醒了。”
莫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乖的像只小兔子。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往左打了圈方向盘,“大衣口袋里有巧克力。”
祝颂之慢半拍点头,应了声噢,将瓶盖拧好,放到身侧的储物格里,动作缓慢地去摸莫时的大衣口袋。
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了一片柔软。扯出来一看,是他们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手套。一灰一白,一大一小。看着它们,他有些失神,自己的东西原来能被别人保存的这么好。
莫时留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是冷吗?”
祝颂之摇头,“没有。”
说着,他将手套仔细地叠好,用莫时那双大一点的手套包住他那双小一点的手套,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伸手摸向另一个口袋,果然,摸到了几块长方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牛奶味的巧克力,甜的。
他愣了下,他原本以为莫时是喜欢吃黑巧克力的。
他缓慢地把包装拆开,铝箔纸发出窸窣的声音。浅褐色的巧克力露出来,他用手指将它拿出来,递到了莫时的唇边。
前面的车突然亮刹车灯,莫时将车速降低,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倾,嘴唇碰到了巧克力,温度将它的边缘融化。
祝颂之眨也不眨地盯着莫时的唇,这看上去很软,边缘沾了点巧克力,骨子里的强迫症让他有点想把它舔掉。
莫时没有咬下这片巧克力,也没有推开他的手。后方车辆的鸣笛声让他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前方路况已经变好了,他将车速提上去,“我刚刚是想让你吃的。”
“噢。”莫时在开车,注意力确实不能被分散,祝颂之点了点头,收回了手,将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巧克力融得很快,一下就变软了,跟甜美的汁水一样,迅速占满口腔。
莫时看了他一眼,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上显现出些许青筋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湿润的舌尖将停留在唇边的巧克力卷入口中,尝到了淡淡的甜意。
“好吃吗?”甜意消散的时候,莫时问。
祝颂之将包装纸折成小方片,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小幅度地点头,看上去像是吃到好吃的而摇头晃脑的小松鼠。
莫时无声笑了下,“那再吃一点,我还有很多。”
“谢谢,你要吃吗?”祝颂之拆了块新的。
莫时道,“不用,你吃吧。”
“为什么?”祝颂之咬下一口巧克力。
莫时说,“我爱吃黑巧。”
祝颂之怔住,竟然跟自己的猜测一样。他将口袋里的巧克力全拿出来,这全部都是甜的巧克力,没有一块是黑巧。
“那为什么不带黑巧?”祝颂之的话变多了。
莫时将车停好,挂停车档,“因为这是给你带的。”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你呢?”
“我没有低血糖。”莫时解开安全带,揉了揉他的头发。
祝颂之愣住,他没想到莫时会这么照顾他。外套是给他穿的,口袋是用来替他保管东西的,巧克力也是给他带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更加觉得愧疚。在这个世界上,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好,除了他的父母。
车门被打开,他有些失神地松开安全带,踩到雪地里。
莫时动作自然地替他把大衣穿上,戴好围巾和手套,摸了摸他指尖的温度,确认不冰,才穿上自己的外套。
“在想什么?”莫时偏头看向他。
“没什么。”祝颂之说。
莫时抬手,动作自然地抚上他的脸,拇指带了点雪天的潮气,轻轻蹭过他的眼角,落到那颗不太明显的泪痣上,“颂之,我对你好是我愿意的,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没有。”被猜中了心思,祝颂之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垂下眼睫,似乎不跟他对视就能够不承认一样。
莫时没有拆穿他,替他拍掉肩膀上的雪花。
“我只是觉得我太累赘了。跟我在一起,会很累很累。我不想拖累你。”祝颂之盯着落到莫时黑色大衣上那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直到视线开始发虚,才缓缓开口,像是鼓足了勇气。
“可是颂之,跟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剥夺我的选择权,是不是?”莫时耐心地说,“而且,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累赘,相反,你是命运赠给我最好的礼物。”
祝颂之没有抬头看他,在自己的手背上印下指甲印,深的快要见血,“可是我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用考虑这么多东西,你可以活得更加自由。”
莫时有些强硬地把他的手掰开,引导着放到自己腰上,俯身将他拉进怀里,“颂之,下次不开心就抱抱我,我一直在你身边,这里这么冷,你在身上留下的伤口,会更加痛。”
祝颂之没有抗拒他的力道,第一次主动地抱住了他,手臂试探性地收紧了几分,语气闷闷的,“我没有留下伤口。”
“伤害自己也不行,很疼。”莫时说。
祝颂之这次没反驳,很安静。
“我从来不觉得你给我带来了麻烦,能够关心你照顾你让我觉得很幸福,这是一种正向反馈,所以我愿意继续。颂之,不止是被爱会让人觉得幸福,爱人也能让人觉得幸福。就像是你关心你的同事一样,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幸福。”
莫时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平稳,像是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如果他是神衹,那祝颂之大概会成为他最忠实的教徒。
“我承认我对你有责任感,但是这不是我的负担,更加不会限制我的自由,因为我不会被任何东西绑架,能让我产生责任感的从来只有爱。所以颂之,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嗯。”祝颂之轻声应。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再抱一会。”
祝颂之没有拒绝。莫时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雪中森林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松针味,闻起来很舒服。
莫时看他的心情依旧有点低落,便从口袋里拿了块新的巧克力出来,仔细剥开包装,“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祝颂之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别伤害自己,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这是莫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记忆开始回溯,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写着这句话的那张纸的时候,他还趴在桌子上想象过,写出这句话的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样貌是什么样的,声音又是什么样的。
现在,一切都变得具象化了起来。
“怎么了?”莫时探向他的额头,“是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摇头,“没有。”说完,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原本平整的巧克力上留下了一道齿印。他松开了抱住莫时的手,两只手接过了这块小小的巧克力,像小猫。
莫时看着他沾上巧克力的唇角发愣,这看上去很好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发觉。
祝颂之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犹豫道,“你要吃吗?”
莫时动作自然地抚上他的手腕,指尖刚好轻轻地抵住他脉搏的位置,低头,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齿尖将不算太硬的巧克力咬碎。是甜的,他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祝颂之反应过来的时候,莫时已经将口中的巧克力吃完了,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乌黑的瞳孔里印着他的有些无措的样子。
在病房里,莫时不止一次喂过他吃东西,所以在祝颂之的认知里,直接就着他的手吃巧克力是没有关系的。
虽然他没有想到莫时会直接吃他手中的那份,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莫时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东西也是没关系的才对。多么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可他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莫时很轻地笑了声,微微俯身,凑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流打在他本就有些发红的耳畔,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脆弱的颈侧,像是不经意那样,撩过他的悬在空中的碎发。
“颂之,你的心跳有点快。”
刚刚不这么觉得,但是他这么一说,祝颂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确实有点快,快得让他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目光在周围游荡,雪地,树林,木屋,车子,莫时。最后,落到了手上的巧克力上。
那道不属于他的齿印所造成的缺口,在路灯的照耀下,好像发着微光。他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吃。
不能浪费,他眼睛一闭,将整块巧克力放进口中,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一动一动的,像刚吃了条小鱼干一样。
莫时短促地笑了一下,很轻。
“笑什么。”祝颂之微微蹙眉,声音含糊不清。
好乖。莫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小猫。”《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