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险境[VIP]
暗处观察的池舜发觉江欲晚的危险思想, 再隐匿下去只会弊大于利,再说若他江欲晚真有个三长两短,那群兽下一个目标也定是他,不论出于什么目的, 他都无法再作壁上观。
池舜捏着手中的赦雷符, 一道惊雷劈下, 将江欲晚身侧所有的雾隐蜥瞬间电成了焦炭。
惊雷的余威还在空气中震颤, 焦糊的气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江欲晚猛地回头, 眼底还残留着被雾隐蜥围攻时的戾气, 看清来人是池舜时,眉峰骤然拧紧:“你怎会在此?”
池舜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指尖的赦雷符已然黯淡,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雾隐蜥残骸,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再晚一步,你就要因催动禁术耗尽寿命……最后殒命于此了。”
江欲晚脸色一沉,捏紧了手中法器:“我的事, 轮不到你来管。”
话音未落,他身侧竟又有几只低阶雾隐蜥冲破烟尘扑来——
池舜轻哼一声,左手迅速结印,右手甩出两张黄符,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两道金色火墙将雾隐蜥困在其中:“你真不怕死?”
火光照亮他眼底的笑意,“不如跟我联手一起退出去,不然,就一起等死好了。”
江欲晚盯着那跳动的金火, 又看了眼步步紧逼的雾隐蜥,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眼底的戾气渐渐被一丝权衡取代。
原本来此是想害死这人的,却阴差阳错令自己陷入险境,而对方明明可以趁他吸引了雾隐蜥的注意,悄无声息地逃出生天,届时再如实上报,也无可厚非,却还是选择跳出来同担……
“联手可以,别碍我事。”
江欲晚咬着牙吐出一句,掌心的金光骤然暴涨,化作数道锋利的咒刃,精准地刺穿了被困在金火中挣扎的雾隐蜥头颅。
池舜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脚下步法变幻,黄符如流水般从袖中飞出,有的贴在地面化作符文屏障挡住后方偷袭的雾隐蜥,有的在空中炸开化作密集的雷网,将前方挡路的雾隐蜥劈得惨叫连连。
“左侧是缺口,跟我走。”他轻声低语,赦雷符再次亮起微光,一道较之前稍弱的惊雷劈向左侧兽群最密集处,硬生生轰出一条通路。
江欲晚紧随其后,金光在他周身形成护盾,将飞溅的雾隐蜥残肢与火星隔绝在外,同时掌心咒刃不断翻飞,清理着漏网的低阶雾隐蜥。
两人一雷一刃,一攻一防,配合竟意外默契。
池舜的符法大范围清场,江欲晚的黑气则精准收割残敌,原本密密麻麻的兽群竟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前面似乎是出口。”池舜余光瞥见前方的光亮,正欲加速,却见一只体型数倍于其他雾隐蜥的巨兽突然从上方岩壁扑下,腥臭的涎水混合着狂风砸向两人。
江欲晚眼神一凛,猛地将池舜推开:“你去出口,这东西我来对付!”
池舜踉跄两步,回头见江欲晚已与巨兽缠斗在一起,金光与兽爪碰撞得火星四溅,当即咬牙:“自作聪明。”
他迅速结印,三张赦雷符同时升空,化作三道粗壮的雷柱,齐齐轰向巨兽的脊背。
巨兽吃痛咆哮,动作一顿,江欲晚抓住机会,金光凝聚成一柄长矛,狠狠刺入它的左眼。
惨叫声中,两人一左一右,雷符与金光交替攻击,终于在巨兽倒下的瞬间,并肩冲了出去。
但光亮之后似乎并不是出口?!
惊觉这点的二人顿时心中一凛,四周弥漫着腐臭的味道,昏暗的洞中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传出来的光,一时间,他们像是从那个浓雾弥漫的世界迁跃至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溶洞。
因无需视觉的原因,他们的其他感官几乎达到了极度的敏感,昏暗中明显有人的脚步声,可他们又深知他们对方根本无人走动。
思及此的二人警铃大作,将全部注意力全部移到那脚步声上。
随着那一深一浅的脚步越来越近,一道尖锐的杀气陡至!
“小心!”池舜反应极快,猛地将江欲晚往侧后方一推,同时自身旋身飞退,右手已摸出最后一张赦雷符。
那道森冷的鬼气擦着江欲晚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稳住身形,掌心金光暴涨,咒刃凝现成半轮残月,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道瘦长的黑影缓缓显形,周身萦绕着与雾隐蜥同源却更浓郁的腐气,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绿的鬼火。
“两个小家伙,倒是比我想的能打。”沙哑的声音带着戏谑,黑影抬手一挥,数道黑色的气刃便破空袭来。
池舜将赦雷符掷出,惊雷炸响的瞬间,他已结好防御印诀,金色符光在身前凝成屏障。
可那黑色气刃撞上屏障,竟如切纸般轻易撕裂,余势不减地扫向他的腰侧!
池舜仓促侧身,仍被气刃擦中,衣衫瞬间破开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江欲晚见状,咒刃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黑影面门,试图逼他回防。但黑影只是微微偏头,便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反手一掌拍在江欲晚胸口。
江欲晚只觉一股磅礴的妖力涌入体内,气血翻涌间,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溶洞的钟乳石上,金光咒刃瞬间黯淡溃散,喉头涌上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不堪一击。”黑影冷笑一声,幽绿的目光扫过狼狈的二人,妖力再次暴涨,化作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朝着他们缠卷而去。
眼前这人的修为高深异常,此间除赤连湛以外还未见过如此强悍修士,可以轻易将一个锻体巅峰和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碾压,甚至无异于螳臂当车。
池舜咬着牙想要再次结印,却发现体内灵力紊乱不堪,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消失。
而江欲晚撑着地面勉强起身,掌心的金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面对步步紧逼的锁链,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绝望。
漆黑的锁链如毒蛇般缠上池舜的脚踝,他猛地运力挣扎,却只觉一股阴冷妖力顺着锁链侵入经脉,瞬间冻结了他的灵力流转。
“啧,符修的肉身就是脆弱。”黑影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手一扯,池舜便被拽得踉跄倒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上,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
江欲晚见状,不顾体内翻涌的气血,猛地扑向黑影后背,掌心金光凝聚成最后一柄短刃,拼尽全力刺向对方后心。
可黑影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肘狠狠向后撞去,正江中欲晚的小腹。他闷哼一声,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蜷缩在地,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黑影缓步走到两人面前,脚尖碾过池舜掉落在地的符纸,妖力化作一道漆黑的气柱,悬浮在两人头顶:“本来想留着你们喂我的雾隐蜥,既然这么不安分,就先碾碎你们的灵脉好了。”
气柱骤然下落,池舜与江欲晚同时感受到死亡的阴影,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即便不敌,也绝不能束手就擒。
池舜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催动残余灵力,指尖凝出一点微弱的雷光,他倒是不怕真的死,但还是希望师尊保佑,借他点气运逢凶化吉。
他知道,身旁此子若真的催动禁术消耗寿命换得无上力量,即便赢了,耗尽寿数的结局也是死,只是死得会体面些,至少能赢不是。
可他池舜尚有余力,便不愿别人牺牲保全自己,这种苟活不如不要,他池舜是何等气节?
更何况,他当下身躯不过一道符纸而已。
那铁链依旧不停将他二人往下拉,池舜又眼见江欲晚试图催动禁术,于是他心一横,狠狠用手指掰住石峰,紧紧扣劳后,伸手拍在了江欲晚的肩上。
江欲晚微愣,蹙眉抬眸,却叫他在黑暗中清晰看见了池舜的笑。
在这种紧要关头竟还能笑得出来,江欲晚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而后才觉察池舜要做什么!
他要自爆?!
元婴修士虽说自爆不会有太大威慑,但确实足以在此刻为他争取些许时间,以换取他逃出升天,可这人怎会如此?
他们二人之间并无交情,真要算也只能算是交恶,他池舜又何至于此?
……
那头的池舜口中默念咒术,自爆这件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他手上的痛感几乎瞬发转移到本体之上,只是一点小伤口而已就够疼了,若是自爆,不仅要耗费一半精元,自身也可能会受到重创,而且应当要比此刻疼数倍……
但他确实不想欠别人人情,与其欠别人人情倒还不如让别人欠自己一个人情。
更何况这还是个死傲娇。
他甚至滑稽得想到了隔日对方见到他本体时会是何种表情,可说时迟那时快——
池舜腰间突然白光乍现,一道灵力蓬勃迸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霜业[VIP]
池舜错愕低头看去, 只见腰间那枚剑穗此刻由内而外迸发出无尽的光芒,那光顷刻间将这黝黑的洞照亮,恍如青天白日。
光瀑之中,那枚剑穗竟如冰雪消融般褪去丝线形态, 冰晶似的光点簌簌聚拢, 渐渐凝出长剑的轮廓。
剑脊清瘦, 霜华覆刃, 剑柄处缠绕着一缕未散的银雾, 正是传说中的霜业剑。
池舜指尖抚上冰凉的剑鞘, 记忆突然翻涌。
临走那日,池舜本不欲带此物, 但最后关头思索觉得带着总多一道念想,却不想这剑穗竟有奇效。
剑上丝丝缕缕的暖意抵达指尖, 耳畔似乎还能听见那人说的,“若喜欢,本尊便送你。”
那时他只当是那人赠礼, 未曾想霜业剑剑穗竟可自主幻化成剑,如今想来,这倒算是那人未曾言明的守护了。
与此同时,洞窟不远处的江欲晚被这变故惊得合不拢嘴,他紧紧盯着池舜,以及自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光,那强光中蕴含的力量可怖至极。
待白光慢慢消散,他终于得见那柄久未闻世的古剑重见天日,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 这剑有自己的意识,说它生出神识也不为过, 早年间便听过传闻,此剑无需赤连湛亲自出手,只那柄剑自主作战,都已天下无敌手。
妖修见光破暗,又惊又怒,腥臭的妖力顺着锁链急速攀升,那锁链收回的力道更深几分。
池舜眸色一沉,霜业剑应意而起,寒气瞬间弥漫整个洞窟,岩壁上竟凝结出层层白霜。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出,抬手抓住那剑挥出,长剑划开一道清冷的弧光,与锁链相撞时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而后一剑劈开了二人脚上的枷锁。
紧绷的锁链骤然断开,妖修不受力踉跄退后两步,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的长剑竟有如此威力,他虚眯起眼,看向被剑气扫中肩头,黑血喷涌而出,在地上腐蚀出点点黑斑,怒意更甚。
旁观的江欲晚本以为剩下的交给剑灵即可,却不想池舜竟亲自握剑作战,他一个符修居然懂得剑术,但这亦不是重点,这剑竟甘心趋于其手,又是何等的奇观?
池舜得势不饶,脑海中不断回闪那人的教诲,手腕翻转,霜业剑如银蛇狂舞,寒气裹着剑意织成密网。
妖修低喝着祭出妖丹抵挡,却被剑刃轻易划破妖力屏障,霜华顺着伤口侵入经脉,瞬间冻结了它的妖元。
妖丹被剑气洞穿的瞬间,妖修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原本人形态的身躯骤然膨胀数倍,呈一大虫状,墨绿色的鳞片竖起如钢针,腥臭的妖风卷着碎石横扫洞窟。
它猛地甩动长尾,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拍向池舜,岩壁被扫过的地方瞬间崩裂,碎石如雨般砸落。
池舜猛地凌空跃起,霜业剑在掌心旋出一道冰蓝色光圈,寒气所及之处,飞溅的碎石尽数冻结成冰棱。
他借着下坠之势,长剑直指妖修七寸要害,剑脊上的霜华骤然暴涨,化作数道冰刃同步袭向妖修周身大穴。
“竖子尔敢!”妖修怒极,张口喷出一团漆黑妖火,火焰落地之处,连坚冰都瞬间消融,冒出刺鼻的白烟。
它趁池舜闪避之际,利爪抓向其面门,指尖泛着剧毒的绿光,显然是想一击致命。
旁观的江欲晚瞳孔骤缩,下意识飞身相助,却见池舜身形陡然折返,不退反进。
他左手掐诀,指尖凝聚出淡金色的符印,竟是将符修术法与剑术融会贯通?!
那符印撞上妖爪的瞬间炸开,金光与妖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震得洞窟嗡嗡作响,妖修的动作迟滞了半瞬。
可就是这半瞬,霜业剑已如一道流光刺入妖修七寸!
池舜手腕翻转,剑身在妖修体内搅动,霜华顺着剑身疯狂涌入,顷刻间便冻结了它的经脉与妖丹。
妖修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中的凶光渐渐涣散,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冻结成冰珠……
池舜抽剑后退,霜业剑上的妖血瞬间被寒气净化,只余清冽的霜光。
他并未停歇,趁妖修未死透,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绕至其身后,长剑横斩,一道冰蓝色剑气劈出,径直斩断了妖修的头颅。
头颅落地的瞬间,妖修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一缕缕黑烟,被霜业剑散出的寒气冻结成黑色冰晶,碎成齑粉。
洞窟内的寒气渐渐褪去,霜业剑自动飞回池舜手中,剑脊上的霜华缓缓收敛,却未变回剑穗形态,而是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剑鸣轻响,似在邀功。
洞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残留的冰晶与黑斑,池舜望着那柄霜业神剑,思绪稍纵即逝,他只得收了心神,转眼望向还依靠在一处石壁上、眼中错愕万分的江欲晚。
池舜抬脚走向那处,伸手欲拉他起身,却不想江欲晚只一直呆愣在那处,久久不能回神。
他只能玩笑般开口打趣:“家师即是剑修,我自当也会些剑术。”
他如往常一般,笑眯眯和煦,像邻家大哥一般温暖,只是不同往常一样的是,江欲晚突然明白了,姐姐为什么心甘情愿。
江欲晚只觉喉头哽咽,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蓄势待发,但他咽下后,只伸手握住池舜的手借力起身,唯此而已。
起身后,他喃喃低语:“你这天赋,真是羡煞旁人。”
带着点艳羡,又带着点不甘。
自己是无法修仙没有半分灵力,以后也会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待寿数圆满,自会离开身边熟识的每一个人,包括姐姐。
若不是有缘锻体成功,延长了些许寿命,又遑论这些那些。
池舜笑笑,“家师日日叫我挥剑数万次,若悟不得些许门道,那真该有些惭愧了。”
江欲晚抿唇,却不想,有人得天独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偏生又让他知晓对方努力勤恳,甚至……连虚荣心作祟叫他杀了对方也不能。
他喉头僵硬万分,只道:“原来如此。”
池舜稍稍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终究不是全知全能,于是他转移话题道:“我们这处虽安全了,倒是不知道令师弟他们如何了。”
这话引得江欲晚狐疑看了他一眼,喃喃:“你真有这好心关心他?”
池舜脸不红心不跳,“这是自然,好歹是同宗同源的亲师兄弟,外加一个亲师妹,怎么能不关心。”
江欲晚皮笑肉不笑:“呵呵,我看你是巴不得他们死吧。”
池舜挑眉,“此言差矣,若真想他们死我何苦提一嘴?反正你与他们发生了争执,想来你也懒得管他们了不是?”
江欲晚诧异,“你怎知我与他们发生了争执?”
池舜耸肩,笑而不语,转身便朝一头走去。
江欲晚看得云里雾里,但见他有几分真本事,要害自己也早就害了,无需兜这么大圈子,索性就跟上一起走了。
池舜只知道江欲晚晓得他那些猫腻,也顺势装装样子,当一回好人,也有点意思。
且他还知道一事,令玄未与潭娇娇二人又陷入了幻境,说来也有些凑巧,江欲晚的姐姐便是池舜先前就有提到过的令玄未的后宫之一,在这幻境之中,难免会勾起一些特殊的记忆,比如若将江欲晚引去先前那处,再叫他亲眼所见令玄未的后宫之大,岂不是又拉拢一位?
池舜恨不能暗暗拍手叫好,他这鬼点子真是一茬接一茬,层出不穷,他都有些佩服自己了,真不愧是做反派的料。
可待到江欲晚真真看见令玄未的记忆里一些莫名其妙的艳遇时,他反倒又冷不丁盯住了池舜,池舜见事态没按照自己想的发展,属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池舜挠挠头,“迷路了,我并非有意带你来此处,你可信?”
江欲晚摸摸下巴:“信。”
池舜笑着打圆场,“这回我真能带你找到他们了,你信吗?”
江欲晚依旧点头:“信。”
虽偷鸡不成,但好歹也没亏不是,就是浪费点时间,让令玄未他们二人更多了一丝危险,总之,在反派这,全是好事~
池舜就差哼着小歌带路,因其在多处布下了监听符,这秘境的数个角落都已被他摸清,说他熟悉这里比熟悉清霄殿也不为过。
就在二人即将要与另二人会和时,江欲晚一声不吭突然拉住池舜,驻足好一会,他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声:“你究竟为何害他?”
池舜无言,总不能说他有系统,就是那种不害令玄未就会被电一下的那种吧?虽然不是,但其实也差不多……
见池舜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江欲晚缄口,松开了手,二人遥遥相望,江欲晚突然又想起了姐姐。
此时此刻他最想见的亦是姐姐,过往他追问姐姐为何放不下那个不值得之人时,姐姐每次都说:等你长大就会明白。
现在他倒是知道姐姐为何总是如此了,他想告诉姐姐,他明白了,因为喜欢真是叫人身不由己的东西。
就例如他明明此行是来为姐姐喜欢的人铲除异己的,且这个异己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类奸诈虚伪的小人,却偏偏这人又要惊艳自己的过往和余生。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摩擦[VIP]
二人找到他们时, 令玄未与潭娇娇正歪七扭八躺在一处湿润的草地上。
江欲晚跟在池舜身后一言不发,眼见池舜要低身拍醒令玄未,江欲晚蹙眉拉住他,止住了他轻柔的动作选择抬脚, 不轻不重踢了令玄未一脚。
令玄未果真悠然转醒。
令玄未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还处在懵逼状态, 待回神, 他才看清周遭情况。
原先一个个走丢的二人正站在那处看着他, 在他不远处, 潭娇娇还处于昏死状态。他只能连忙起身叫醒陷入幻境的潭娇娇。
等两个人的状态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池舜这才笑眯眯开口道:“师弟师妹,睡得可好呀?”
江欲晚在旁听得满头黑线, 他撇撇嘴正话道:“你们天启宗的内比即刻便要开启,你竟还有闲心在此玩笑。”
没想到听到这话的池舜反而更加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令玄未,心道主角还在这,他又有什么好急的。
一听江欲晚这话, 令玄未想起这茬倒确实是先急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江欲晚,话说这厮明明带头喊打喊杀,怎么如今倒是跟池舜相安无事的回来了。
不过这事吧,他心里也没谱,如今秘境危机四伏,能不能活着出去还尚未可知,若是联手成算更大,那自然还是要联手的。
令玄未与潭娇娇对视一眼, 开口回应江欲晚的话:“是啊,内比在即, 我们实在不得耽搁了,小晚,你也莫闹小孩子脾气了,待事了我们归宗后,慢慢追究就是。”
他话虽中肯,却还是叫江欲晚有些不舒服,江欲晚又是个耿直的,听不懂好赖话,于是他呛道:“什么叫我闹小孩子脾气,你如今在天启宗倒是逍遥快活,我姐姐呢?你可还记得我姐姐?我姐姐每年都要托仙尊授来的仙丹功法,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说到此处,本该是够了的,可江欲晚却觉得不够,他梗起脖子恶狠狠道:“我姐姐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真的不知吗?你明明心知肚明,却又要装糊涂,你敢说你与这女子间什么也没有吗?你对她没有,她对你也没有吗?那我姐姐又算什么?”
这话落在令玄未的耳中,即便他想装糊涂,此刻也装不了分毫,可这话也着实刺耳,一时之间,便僵在了那里。
池舜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认真吃起瓜来,所谓的竹马不敌天降也不过如此。
男人啊,虽不如女子心细如发,可他究竟喜不喜欢,他能分不清自己的内心吗?
这也同时让潭娇娇有些微愣,若原先她搞不清楚江欲晚这没由来的敌意究竟是从何而来,现下听到江欲晚说的这番话,再傻也能听出来点猫腻。
等欣赏完几人的表情,池舜深知,这场闹剧点到为止,也该了结了,于是他出言打圆场:“不如我们先出了这鬼地方,再行争吵?”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他只能耸耸肩,带头先往出走。
他们三人见此知晓再僵持也无意义,便都沉默着跟上,一致决定,先出去了再说。
四人相安无事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的样子,原本消散了些许的迷雾又渐渐浓起来。
若说先前雾浓是因为妖修作祟,此时雾边变浓就有些诡异了,再结合先前他们的分析,他们还在犼的肚子里,若是兽的体内,怎会如此变幻莫测,顶多是些许幻境……
池舜突然顿住步子,难道这里还有其他妖修?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住,抬手拦住几人,将心中揣测说出:“这雾不对,恐怕还有东西。”
江欲晚反应最快,他也察觉浓雾的古怪,只觉得和先前遇到那群野兽一般,他下意识依言警戒起来。
出于好心,他没好气朝令玄未解释道:“先前我们险些遭一妖修迫害,此处应当还有旁的妖修。”
令玄未听言望向江欲晚,此行虽是为害人而来,却是不小心令江欲晚陷入了险境,幸好其并未出事,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面见江月柔。
思及此他开口询问江欲晚道:“你们…未曾受伤吧。”
走在最前面的池舜轻笑一声没有答话,令玄未这话本来就不是问他的,这是其一,其二则是他还是第一次见令玄未这人说话如此吞吞吐吐,都有些不像他这大种马主角的性格了。
江欲晚走在第二个,头也没回,“我们岂会受伤,那妖修在…池舜面前撑了不过三个回合而已。”
在如何称呼池舜这个问题上,他倒是做了个小小的停顿,叫师兄什么的……实在觉得奇怪。
令玄未微愣,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走在最强的池舜身上,潭娇娇说他修为只有筑基后期,又怎会如此强大?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潭娇娇,而后者回视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说明池舜真的只有筑基后期而已。
令玄未轻咳一声,“不曾想,大师兄如今竟如此强悍…若有机会……”
“何止?”江欲晚打断他,“池舜的剑术只在你之上。”
“什么?!”令玄未和潭娇娇几乎是同时震惊出声。
他一个符修用剑是何等的夸张?还用剑斩杀了个妖修?要知道妖邪修士的修为通常要高出正常许多的,加上他一个筑基后期,用剑……用剑?!
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池舜不用回头,也知晓身后两个剑修天骄是什么表情,不过,这也不能算是他无师自通吧,主要是那剑很……润。
会乖顺听从他的意识行事,绝无半分忤逆,好用至极。
明明是池舜装了波大的,江欲晚却也莫名扬起下巴,“不错,就是池舜,用剑,将那妖修斩于马下。”
到这池舜终于忍不住扶额,这家伙也未免太过张扬,他正要出言阻止,不料变故陡升——
数道黑漆漆的藤蔓破雾而出,带着黏腻的腥气,直扑队伍末尾的潭娇娇!
“小心!”令玄未反应极快,神剑将罚应意出窍,灵力催动间,剑气猛地杀出,将藤蔓逼退半尺。
可那藤蔓似是不疼不痒,只微微蜷曲了下,又带着更烈的腥风缠了上来。
江欲晚抬手作势,手心的法器金光大作,一拳挥出,凌厉的劲道狠狠将藤蔓击退。
池舜转身,指尖掐诀,掌心瞬间凝出三道九天玄雷符,他眼神一凝,灵力灌入符纸,符中雷意直逼天际,“何须藏头匿尾,出来应战即可。”
话音未落,浓雾猛地翻滚起来,一个黑影从雾中显现,那妖修已练出人形,与正常修士的姿态无异,“几个小辈也敢在本座面前猖狂?”
这妖修的声音尖细刺耳,滑得人耳朵生疼,藤蔓再次横扫而来,这次的目标直指池舜,“区区一个筑基后期,竟能杀了长锁,真是有本事的紧,不过可惜了,你们都要留下陪葬。”
“长锁?原来那脓包是你手下?”江欲晚挑眉,掌中法器早已蓄势待发,“正好,一并送你们团聚!”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欲晚飞身向前,一拳阻断藤蔓。
他身后的池舜目色凝重,指尖雷符已蓄满灵力,银紫色的雷光在符纸上游走,滋滋作响,在他出手时,三道雷符同时破空而出,化作数道惊雷劈向妖修与漫天藤蔓。
雷光所及之处,黏腻的藤蔓瞬间被灼烧得焦黑,发出“滋滋”的异响,腥臭的汁液蒸发成白雾。
妖修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筑基后期的符修竟能催动如此霸道的九天玄雷,妖修双手结印,周身妖气暴涨,黑雾凝聚成一面坚厚的妖盾,堪堪挡住惊雷攻势。
“黄毛小儿,不过如此。”
妖修指尖一弹,数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尖端泛着幽绿的毒光,直缠池舜四肢。
江欲晚见状,掌心法器金光更盛,纵身一跃,一拳砸在藤蔓根部,将其拦腰打断:“你的对手是我!”
令玄未也不含糊,神剑将罚剑身嗡鸣,剑气纵横间劈开袭来的藤蔓,护在潭娇娇身前:“潭师妹,你趁机找妖修破绽,我来牵制他!”
而潭娇娇则是立即点头,唤出一柄玉剑,目光紧紧锁定妖修周身妖气流转的薄弱处。
妖修被三人围攻,却依旧游刃有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群蝼蚁罢了!今日便让你们知道,化神期的真正实力!”
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团黑雾,黑雾落地瞬间化作无数毒虫,朝着四人扑来。
“是虫蛊!”江欲晚脸色骤变,连忙祭出防护盾,金光罩将毒虫隔绝在外,“这蛊虫能蚀骨噬灵,切勿被碰到!”
池舜却丝毫不慌,掌心又凝出数道烈火符,灵力催动间,火焰席卷而出,将毒虫与黑雾一同焚烧殆尽。
他身形一闪,借着火焰掩护逼近妖修,腰间白光乍现,下一瞬霜业便自动飞至手中,那剑身裹着雷光,直刺妖修心口。
妖修没想到他身法如此迅捷,慌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剑风扫中肩头,留下一道凝结的伤口。
“找死!”妖修怒喝,周身藤蔓疯狂暴涨,化作一张巨网,将四人牢牢困住。
不仅如此,那藤蔓上还有无数密集张狂的虫蛊肆意攀爬……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伪善[VIP]
藤蔓织就的巨网从天而降, 带着蚀骨的腥气与密密麻麻的虫蛊,将四人困在方寸之间。
池舜握着霜业剑,剑身雷光与灵力交织,却见那藤蔓遇剑非但不断, 反而顺着剑身上攀, 虫蛊更是循着灵力气息直扑面门。
“这藤蔓能扰乱神智!”池舜低喝一声, 猛地撤剑旋身, 指尖凝出数道“裂地符”掷向地面。
符纸炸开, 地面裂开深沟, 藤蔓根部被震得松动,虫蛊也被碎石砸落大半。
江欲晚趁机催动防护盾金光暴涨, 将剩余虫蛊隔绝在外,同时一拳砸向藤蔓巨网:“给我破!”
金光撞上藤蔓, 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只在网上撕开一道小口,转瞬又被新的藤蔓补上。
令玄未将潭娇娇护在身后, 将罚剑注入全部灵力,墨光凝成一道凌厉剑气,狠狠劈向藤蔓节点:“潭师妹,找蛊母!虫蛊没了母体必成一盘散沙!”
潭娇娇会意,玉剑出鞘,目光如炬扫视妖修周身,果然见其袖中藏着一个乌黑的瓷瓶,蛊虫正是从瓶口源源不断爬出。
妖修见状冷笑:“凭你们也想毁我蛊母?”
他抬手一挥,巨网骤然收紧, 藤蔓上的毒刺泛着幽绿寒光,直逼四人要害。
池舜脚尖点地, 身形如箭般跃起,霜业剑裹着烈火符的余温,直刺妖修持瓶的手腕。
“雕虫小技!”妖修侧身避开,另一只手结印,数道毒藤直缠池舜脚踝。
江欲晚飞身驰援,一拳砸开毒藤,却被妖修趁机一掌拍中肩头,喷出一口鲜血。
“江师弟!”池舜目色一凛,指尖灵力骤然暴涨,竟直接引爆了怀中剩余的五张高阶雷符。
银紫色的雷光冲天而起,硬生生将藤蔓巨网撕开一个大洞,连带周遭的虫蛊也被雷光劈得焦黑。
趁此间隙,令玄未将罚剑掷出,墨光如流星般直取妖修手中瓷瓶。
妖修慌忙躲闪,瓷瓶却被剑气擦中,脱手飞出,而潭娇娇眼疾手快,玉剑一挑,将瓷瓶钉在地上,而后掌心凝出火焰,狠狠砸向瓷瓶。
“不!”妖修目眦欲裂,周身妖气疯狂暴走,藤蔓瞬间暴涨数倍,竟化作数条巨蟒,直扑潭娇娇。
池舜见状,毫不犹豫将霜业剑掷向巨蟒,自己则飞身扑向瓷瓶,掌心按在瓶身,灵力催动间,将瓶内蛊母彻底碾碎。
蛊母一死,剩余虫蛊瞬间失去活性,纷纷落地化为脓水。
妖修修为大损,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不死心,藤蔓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池舜。
池舜反应极快,掌心凝出最后一道“镇邪符”,灵力催动到极致,符纸化作一道金光,狠狠印在妖修眉心。
妖修浑身一僵,妖气瞬间溃散,藤蔓巨蟒也随之枯萎。
江欲晚捂着肩头伤口,一拳砸在妖修胸口,将其击飞数丈:“还不束手就擒!”
妖修趴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你们……别得意……”话音未落,便气绝身亡。
随着妖修的死亡,浓雾渐渐消散,露出秘境的真实模样。
不曾想这竟是一片布满骸骨的山谷,显然此前已有无数修士葬身于此。
池舜收回霜业剑,看向肩头流血的江欲晚,递过一瓶疗伤丹:“先止血。”
江欲晚接过丹药,仰头吞下,难得没有反驳,带着股复杂意味:“多谢。”
但此刻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只一瞬间,世界突然天旋地转,空间陡然扭曲撕扯,像黑洞一般,所有人被拉入虚无!
紧接而来的,是无尽的水和窒息的求生欲。
这一刻,池舜甚至要以为自己不慎死亡,到刷新点了,可不同的是,此处的水一点也不冷,反而带着点灼热。
费劲适应了水下环境后,池舜慢慢睁眼,只见周围一片混沌漆黑,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周围生物,偶尔有一两只鱼兽游过。
待他将四周打量了个完全,欲向上方探去时,池舜这才惊觉,上方有一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光,才使水下伸手不见五指。
池舜只能快速向一边游去,闭着气试图快速在气力结束前出水。
但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越用劲、体力便越不支,以往身体里有蓬勃不尽的能量与灵力,此刻的他却像是个凡人一般。
秉着最后那点求生欲,他终于出水,得以大口呼吸空气。
出水后恢复些许的池舜注意到岸上昏死的剩下几人,连忙向那边游。
与此同时,小小湖泊中的水越烧越沸,水下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上来了,且那物实在巨大,将平地都震得发颤。
这动静将令玄未摇醒,令玄未反应过来后,立刻将潭娇娇和江欲晚一齐唤醒。
他们三人恢复神智后,池舜也刚好抵达岸边,他费力爬上岸时,就听令玄未惊喝一句:“我体内的灵力竟半分也无了?!”
听他这么一说,潭娇娇也立即感应起体内的灵力,果真如出一辙。
而江欲晚则是蹙眉,他虽说是个锻体修士,体内本就没有灵力,可到底无法在这未知境地中保护三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全身而退。
见他面露难色,池舜伸手将几人拦住,将他们稍稍往后拉了点,转身盯住水里那片巨大的阴影,“江师弟,云起仙尊可说过为何非叫你来此历练?”
江欲晚被问得一怔,想起江行往常所说的话,他喃喃回答:“师尊只说……锻体者的造诣始终是个定数,若要改变这个定数……唯有塑体?”
池舜点头,他来这个世界也算是博览群书,什么知识都吃了一点,所谓塑体,不过是锻体者修炼至顶峰时,重塑血肉以致锻体达到新的高度,简单点便是瓶子里的水灌满了,就把瓶子变大点,就能继续罐。
“水中之物,也许就是你塑体的契机。”
“什么?”江欲晚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水中,这才发现,这水和正常的水差异极大,且水中似乎有什么巨物正在盯着他们,方才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应当就是来自于此。
令玄未和潭娇娇听完他们的话,也立即专注对待水中欲出之物。
这时,周边林间的雾也渐渐起了。
池舜思忖片刻,决定将带来布包中的所有符纸通通掏了出来,将它们分发给令玄未与潭娇娇,并嘱咐:“无法,你们身上虽无灵力,但只要照念口诀,符中灵力自会显现。”
他二人微愣,直致此刻,他们若再要以小人之心揣测他人,那真真是小人了,都说患难见真情,他们来此是为了害人,而要被他们害的人,却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给他们用,令玄未顿觉羞愧难当。
他当时并未阻止江欲晚和潭娇娇的计划,虽觉得令人不齿,可私心作祟,总觉得除了这人,天启宗第一人非他莫属,他想要走上的巅峰,也会向他敞开大门。
但路行至此……唯余羞臊。
天下修士若只遵循正道道心修行,又岂会多余打打杀杀。
令玄未喉头哽咽,不知出于何种心里,他将手中符纸硬生生又抵回去,“大师兄,我好歹是一剑修,手中尚有利剑,岂能贪图片刻苟且,这符你留着自保吧。”
见此,一向直来直去的潭娇娇也抬手奉上符纸,她说话速来耿爽:“我们与大师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们虽不是什么光明大义之人,却也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只求自保,那活着多没意思,我若真想偷活于世,我当时便不瞒着我爹下山了。”
池舜耸耸肩,不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若做一个好人能摆脱剧本,说不定这才是最好的大结局呢?
“既如此……”
“他们不要我要。”江欲晚一把夺过符纸,他打断池舜,嫌弃得看着三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谦让,保住自己的小命重要,我姐姐还等我回去呢。”
池舜转身看向水底,打趣道:“放心,今日你们一个都死不了。”
三人狐疑看他背影,他似乎是觉察到这三道视线,笑眯眯解释:“我可是符修,会算命的。”
“切,你拉倒吧。”江欲晚无语。
说罢,江欲晚手中法器应意而动,顿时金光大作,几乎将周围慢慢聚拢的雾气都照了个通亮。
他作好架势,才又道:“是小爷今日保你们不死,来日记得给小爷做牛做马。”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中巨物破水而出,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四人头顶,那物甚至将金光都笼罩住,随后其发出一声怒吼,这声将世界万物都震颤了一遍。
池舜哪管三七二十一,一道九天玄雷劈下,这雾散了大半,也将天空划了道口子,几人借着光,终于看清那兽的面貌。
其状如龙虎,身长四躯,头长龙角,浮空而立。
“是犼!”潭娇娇诧异,“此兽乃是十兽之一,我爹藏书记载,上古十兽的内丹可助修士扶摇直上。”
“对了,若是锻体者的话,似乎不仅可以延年益寿,甚至可以重塑血肉,以至无上造诣……”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剑意[VIP]
“吼——”
犼的怒吼震得天地震颤, 水汽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江欲晚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却死死攥紧法器,淡金色光芒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他本就修行至锻体巅峰, 只差临门一脚便可青云直上, 无论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都不可避免需要竭尽全力。
此刻面对上古十兽, 他体内沉寂的潜能似乎被强行激发, 周身金光暴涨, 几乎要与犼的威压分庭抗礼。
“小爷来会会你这上古孽畜!”
江欲晚纵身跃起,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掌心法器化作丈许长的金刃,带着破风的锐响, 直劈犼的头颅。
锻体者的攻击本就以刚猛著称,此刻他借着犼的威压倒逼潜能,力道更是翻倍, 金刃划过空气时,竟撕裂了周遭残存的雾气。
犼眼中闪过凶戾,巨大的爪子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朝着江欲晚狠狠拍来。
这一爪蕴含的灵力足以碾碎元婴修士,可江欲晚不退反进,硬生生侧身避开爪风,金刃顺势劈在犼的龙角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气血翻涌,江欲晚被反震之力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他顾不上疗伤,翻身跃起, 只见犼的龙角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显然这一击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这孽畜的防御太强了!”令玄未握紧将罚剑,虽无灵力催动,却依旧凭着剑修的本能,朝着犼的四肢劈去,试图牵制其动作。
潭娇娇也挥剑上前,玉剑精准刺向犼的眼睛,配合令玄未的攻势。
池舜立于原地,指尖符纸翻飞,雷符、爆炎符接连掷出,却只在犼的鳞甲上炸开点点火花。
他眉头紧蹙,上古十兽的强悍远超预料,寻常符箓根本无法破防,唯有找到其弱点才行。
“攻击它的腹下!鳞甲最薄!”池舜高声喊道,同时甩出一张高阶困神符,红光炸开,暂时缠住犼的动作。
江欲晚闻言,眼中闪过决绝。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法器上,金光瞬间暴涨数倍,竟带着一丝血色的凌厉。
他终究还是不得不用,眼下三人手无缚鸡之力,他若再犹豫,恐他们一个也活不了了,这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时爆发力,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给我开!”
江欲晚纵身扑向犼的腹下,金刃带着精血的灼热,狠狠刺入犼的鳞甲缝隙。
犼吃痛怒吼,巨大的身躯猛地蜷缩,想要将江欲晚碾碎。
令玄未见状,立即挥剑斩断犼缠绕过来的骨刺,潭娇娇则掷出池舜分给她的爆炎符,炸开的火光暂时逼退了犼的攻势。
江欲晚趁机将金刃往深处刺去,灵力顺着伤口涌入,试图破坏犼的内脏。
可犼的生命力太过强悍,腹下伤口竟在快速愈合,反而将金刃牢牢夹住。
“不好!”池舜心中一惊,抬手甩出数道裂地符,地面裂开深沟,碎石飞溅,暂时吸引了犼的注意力。
江欲晚借着这一瞬的间隙,猛地抽出金刃,身形急速后退,但犼的利爪已紧随其后,狠狠拍在他的肩头。
淡金色的防护盾瞬间碎裂,江欲晚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树干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眼看犼的利爪就要二次落下,碾碎江欲晚的头颅——
池舜蹙眉顾不得隐忍,猛地扯开腰间系着的剑穗,羊脂玉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道雪白剑影自珠中窜出,正是赤连湛赠予他的霜业剑。
之前体内尚有灵力,用剑救下江欲晚,乃至驱散藤蔓可以说是霜业剑自主意识、剑灵迸发,可如今他们灵力尽失,唯有凡俗剑术而已。
池舜本不想在令玄未面前暴露自己过多。
虽说眼下他们同陷困境,但他到底只是一片纸人,全身而退几乎是易如反掌,他不想出手的。
只是奈何这些人如此拼命,加上江欲晚此子终究与自己无冤无仇,自己也非穷凶极恶之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且江欲晚先前还在吹嘘他的救命之恩,若此刻真的作壁上观……他做不到。
池舜紧紧握住剑穗,大乘修士的剑意顺着剑穗倾泻而下,霜业剑瞬间暴涨至丈许长,剑身如昆仑巅雪,剑脊云纹流转着淡蓝灵光,竟带着赤连湛那股睥睨天地的冷冽威压。
这是他第一次仅凭本心握剑,也是第一次直面大乘剑意的恐怖。
更是第一次觉察那股“与我同在”的心意。
周遭空气瞬间凝结成霜,犼的动作竟迟滞了半瞬,就是这半瞬,池舜无半分犹疑足尖点地,身形化作残影,握着霜业剑直刺犼的眼眶。
剑刃撞上犼的眼窝鳞甲,迸发出漫天火星。
上古凶兽的防御果然强悍,可霜业剑乃神兵之尊,又沾着大乘剑意,岂是凡物?紧接着便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痕。
犼吃痛嘶吼,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池舜被震得手臂发麻,却死死攥着剑柄,借着这股力道,剑刃再度深入,穿透鳞甲,直刺犼的眼球。
凄厉的兽吼震得山林摇晃,犼的左眼鲜血喷涌而出,墨绿色的血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它彻底陷入狂怒,巨大的尾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朝着池舜狠狠扫来。
池舜反手一挥,一道雪白剑气劈出,堪堪挡住尾扫,顺势又一道利落剑气将那余劲击散,以免波及他们三人。
令玄未趁机抱起江欲晚往后急退,潭娇娇紧随其后,三人躲到一棵古木后,暂时避开了犼的狂怒攻势。
江欲晚靠在树干上,眼中是看不清的复杂情绪,而令玄未则木讷盯着池舜的背影,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化为怅然若失。
剑修之中唯余赤连湛一人顶天立地,从很久以前便相传霜业剑可自主作战,仅凭赤连湛一道神识即可。
先前听江欲晚大肆宣扬池舜用霜业剑救下他一事,想来不过是赤连湛担心池舜在外差池,许下一道神识,叫霜业保护之。
却不想,如今池舜毫无灵力也可挥剑自如。
要知道上古神兵有灵性不错,却极挑剔,若无灵力滋养喂之,它能不反伤其主便是好的了,又岂会乖顺作战。
即便它此刻只是一柄凡铁,却也在池舜手中收放自如。
遥想自己手握将罚神剑,若无灵力催动,也断不敢轻易挥剑,神剑神剑,若不喂饱,它是真真可以将修士吞吃入腹的。
连自己也无法让属于自己的神剑如此蛰伏,他池舜竟将他师尊的剑…不!他甚至不是个剑修,一个符修,竟将他师尊的剑玩了个明明白白。
令玄未心中翻涌不止,他紧紧盯着这个能将他人的伴生剑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之人。且这人的剑招没有章法,处处透着“随心所欲”的洒脱,仿佛霜业剑本就长在他手中一般,连大乘剑意的冷冽都与他此刻的气质完美相融。
真叫人艳羡不已……
潭娇娇扶着树干,看着池舜奋战的身影,心中羞臊不已。往日只当他是个靠师尊庇护的废柴,今日才知此人藏得极深,仅凭凡俗剑术便能与上古凶兽周旋,这份胆识与实力,早已远在她与令玄未之上。
“吼——!”
犼瞎了一目,狂怒更甚,巨大的身躯猛地撞向池舜,裹挟的劲风将周遭古树拦腰折断。
池舜脚下连踩七星步,霜业剑在手中挽出一道雪白剑花,剑刃贴着犼的鳞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与墨绿色血珠。
他虽无灵力,却凭着符修对气机的精准把控,总能险之又险避开凶兽的冲撞,剑招利落狠辣,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池舜一剑劈开犼扫来的尾巴,震得手臂发麻,喉头涌上腥甜。
他知道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霜业剑的大乘剑意虽强,却在不断消耗剑穗中的灵力残留,再拖下去,恐怕连神兵也难撑住。
“若气力恢复,还需师弟师妹牵制。”池舜低喝一声。
江欲晚挣扎着点头,强撑着运转残存的锻体之力,掌心法器凝聚淡金色光芒,但他还并未起身,就被令玄未按住。
令玄未与其对视一眼,眼神致意后,决绝向前一步握紧将罚剑,即便知晓自己真的不如对方,也不肯在此刻认输。
他纵身一跃,凭着剑修的本能扑向犼的头颅,剑刃狠狠劈在眉心鳞甲旁,试图吸引凶兽注意。
犼果然被激怒,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令玄未,龙角带着破风锐响直刺而去。
就是此刻!
池舜纵身跃起,霜业剑直指犼的眉心。
他借着下落之势,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剑柄,剑刃带着千钧力道刺去。
犼察觉危险,想要偏头,却被令玄未趁机扑上前,将罚剑狠狠刺入它的前肢鳞甲,死死拖住它的动作。
池舜咬牙用劲全部力气,霜业剑狠狠刺入犼的眉心鳞甲,神兵锋芒无坚不摧,瞬间穿透厚厚的鳞甲,刺入内丹所在。
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巨大的身躯猛地抽搐起来,周身的威压瞬间消散,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池舜淋成了血人。
池舜紧紧攥着剑柄,感受着剑刃触及内丹的温热,猛地将剑抽出。
一颗拳头大小、泛着幽绿光芒的内丹随着剑刃脱出,在空中翻滚着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犼的身躯轰然倒地,庞大的尸体砸得地面震颤,浓雾也随之散去大半。
池舜握着霜业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肾上腺素彻底消耗殆尽,他喉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住牙关没让鲜血喷出。
霜业剑化作一道白光,缩回剑穗中,羊脂玉珠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似在安抚他疲惫的身躯。
令玄未也挣扎着爬过来,看着池舜苍白的脸色,终是低声道:“多谢。”
这一声谢,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只剩真心实意的感激。
池舜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摇头。
却听见令玄未紧接着的发问:“师兄,你非剑修,又无灵力,究竟是如何催动那剑,无他,师弟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池舜闻言,忽然想起秘境湖畔赤连湛立于月光下的模样,白衣胜雪,指尖凝着剑意,那冷冽声线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气无力答道:“家师曾说:剑修的根,从不在灵力的多寡,在剑意。”
一句话落地,周遭瞬间寂静无声。
江欲晚轻轻一笑,复又对自己的眼光加以肯定;潭娇娇怔在原地,先前对池舜的偏见在此刻悄然松动;令玄未握紧手中的将罚剑,喉头哽住,他握剑多年,竟不如一个符修懂剑。
池舜抬手摩挲着腰间的剑穗,羊脂玉珠的微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赤连湛留下的淡淡剑意,他又道:“我虽无灵力,却借家师大乘剑意凝神,以凡俗剑术为骨,以破局之心为魂,神兵有灵,自然应召。”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瞩目[VIP]
返程的路上, 不知是大家都体力耗尽,还是各自心中思虑良多,几人皆是席地而坐,要么闭目打坐休养生息, 要么呆滞目视前方, 总之, 再无交流声, 也无出发时的阴阳怪气。
快到天启山附近时, 池舜总算抬眸起身收了架势。此次历程他虽将家底的符纸尽数掏空, 但到底有惊无险,甚至还有些意外收获。
思及此, 池舜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令玄未,这人对自己的态度有明显的转变, 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藏匿更甚,就尚未可知了。
剧本也是沉寂很久, 没有过变化,按道理来说,现在的令玄未想要从他手中夺走魁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又担心自己擅自做主改变剧本,会再度牵引出不必要的可能,至少现在的剧本走向,无非是他们同住一个屋檐而已,只要他不起杀心,令玄未总无理由杀他不是。
池舜轻轻叹了口气, 夹缝中求生,难也难也。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 他在最后一战中,领会到了赤连湛所说的“剑意”。
此刻他倒当真想将心中所悟所感一股脑告诉赤连湛,他知晓“剑意”并非只有剑修才有的东西了,只是剑修的手中之物更能助修士感悟道心而已。
所谓“剑意”,不过是自己道心的更甚一层,将自己的道心铭记于心,时时刻刻谨记,知晓自己为何而战,又要走到哪一步,关键时刻,只要信念够强,就能迸发出无限的力量,是为“剑意”。
但想到要面对赤连湛时,池舜又有些犹疑,若不是赤连湛留下一抹神识于霜业剑之上,他又凭何催动霜业,又怎么能够救几人于水火,说到底,对方留下的神识未必就是监视,兴许只是……保护而已。
池舜顿觉惭愧,自己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像孩子一般闹脾气,一连数日不着清霄殿……
“哎。”池舜又叹了口气。
“你作何一直唉声叹气?”身后冷不丁传来江欲晚的声音。
池舜回头,望向他眼中微光,打趣道:“内比将近,我却将压箱底的宝贝符纸尽数消耗,届时难免丢人现眼,我丢人倒是无妨,就怕丢了家师的人。”
江欲晚掐指一算,轻嗤一声,“差不多便是这两天,恐怕你日夜连轴转,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天启宗的独特击钟声传来,浑厚绵长。
他们齐齐将视线移向天启宗的方向,天启山四周云雾缭绕,周身可见淡金色咒术,那便是天启宗结界,唯有天启宗独特的弟子令牌可进。
几人着陆后,山门值守正在检查玉牌,江欲晚这厮长相出众,一眼便晓得其是天衍宗云起仙尊座下弟子,轻易便被放了进去。
到岔路口时,潭娇娇站在令玄未身后的位置,两人驻足,与江欲晚和池舜两人遥相对视良久,他们明显想说些什么,就是最后还是未说出口,只鞠身行了一大礼,而后告别。
池舜直着身子,受了这一礼,他目送令玄未和潭娇娇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回头看向江欲晚,“你不去诲兰阁找云起仙尊汇报,你夺得了上古神兽犼的内丹?”
江欲晚却是不自觉撇开头,轻哼一声,“哼,不用想,家师也与珏尘仙尊在一处。”
池舜挑眉,“哦?”
江欲晚不肯搭理他,径自轻车熟路往清霄殿去。
池舜见此只能耸耸肩跟上。
到清霄殿竹林前,池舜突然顿步叫住江欲晚,“江师弟。”
江欲晚回头瞧他,等他后话。
池舜笑眯眯道:“若仙尊问起,只说这内丹是你与令师弟他们一起夺的,我只是从旁打了下手而已。如何?”
江欲晚望着他许久,竹林里有微弱的小风,竹叶两相摩擦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他瘪瘪嘴,没好气道:“果然心机深沉。”
丢下这句,他头也没回,快步离去。
池舜只觉多说了麻烦,他也不想夺魁,就让剧本发展下去,他顺应剧本而不动杀心即可,也许这是最好的解法。
风儿将他鬓角的碎发撩起,又将一朵桃花花瓣送至他眼前。
池舜挪眼,看向清霄殿前那一抹粉红,在一片林立的绿中,格外娇嫩。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池舜抬脚穿过竹林,桃花树下的案几边,又被支了一方小桌,小桌上摆放着棋局,杀棋的是家师与云起仙尊,绯岚仙尊则是在不远处教那小师妹挥剑,而双子中的小师弟则是围在小桌边,与云起仙尊的另一个弟子一起,看两位仙尊下棋。
就见江欲晚一屁股坐下,抬手便拿起托盘中的茶杯,一饮而下,连个见礼也无,随后就开始叽里咕噜说起此行秘境之凶险,而他又是如何带着大家一步步杀出重围。
池舜走过去,向几位仙尊依次行礼,最后才沿着小桌边缘坐下,一边听江欲晚说话可有错漏,一边看两位仙尊着棋。
临到赤连湛下子,许久未动,江行蹙眉催促:“你何时下棋也要思虑良久,不是早便想好?”
赤连湛没应声,抬手将那枚黑子放在自己预先便想好的位置,垂下的眸中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才轻启薄唇道:“去换身衣裳。”
池舜本在看棋,听言一愣,这才知晓赤连湛说的是他,他连忙起身行礼,“是。”
他转身入了偏殿,才看见自己风尘仆仆一身弟子服沾满泥泞,甚至连脸上也有些许灰烬,这样子还坐在那观棋,实在失礼。
想到这他又啧了一声,那江欲晚陪他一道归来,竟只字不提,实在可恶。
待他换好新的弟子服,整装待发出来时,江行正在与身旁那羞怯的女弟子讨论此次天启宗内比之事。
江行偏说看好令玄未,他那女弟子还未说话,一旁练剑的虞文君便没好气插嘴:“你这人偏心得很了,令师侄虽说是令长风的儿子,但池师侄好歹也是赤连湛亲传,孰轻孰重孰强孰弱,你心里没个数吗?”
江行笑笑,“那也要看池师侄想与不想不是?”
虞文君恨不能一剑劈了这棋盘,“你这厮光说浑话,若师侄不想夺魁,他参与个劳什子呢?”
听言江行又笑了,笑得活像个狐狸。
虞文君本想再说,见池舜出来,刚好,她便朝池舜问道:“你可有信心夺魁?本尊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否则才不会来此,你们宗门的老头可讨人厌了!”
这话顿时将池舜架住,他支支吾吾本想说些中肯的话,哪料赤连湛冷不丁接到:“他若不夺魁,本尊亲自废了他。”
池舜:“……”
“嗯~这才对嘛!”虞文君拍手叫好,“池师侄,本尊看好你。”
池舜只能点头应下,“弟子…定不负众望。”
想来这儿也待不了了,他行礼起身后又请示:“师尊,弟子既要夺魁,那便不敢耽搁修炼的时辰,弟子去修炼了。”
不等赤连湛应声,他直接自作主张逃了。
江欲晚见他一走,便借口要换衣服一起跑了,奈何没跟上池舜几步,便被池舜甩了,无奈,他只好真去诲兰阁换衣服去。
而池舜绕路走了许久,才赶往后山,找到本体后,好好活动活动了筋骨。
从他放飞的监听符可得知,令玄未和潭娇娇此行都有收获,恐不日就要突破,内比后日开启,第一日只抽签,若他们灵力充足,实力定会更上一层。
不仅如此,还有宗内其他天赋异禀的弟子,皆对魁首虎视眈眈。
所以其实,赤连湛说的话定只是吓唬吓唬他的对吧?虎毒尚还不食子呢。
于是打算按照原计划继续实施的池舜在洞内悠哉悠哉画符,以弥补“国库”亏空。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深山中偶有夜鸟啼叫,显得孤寂冷清至极。
突然,一切陷入死寂。
池舜深觉不对,他蹙眉朝洞口望了几眼,不放心,又派分身出去瞧了瞧。
分身池舜猫着腰从洞口探出脑袋,洞外月洒大地静谧和谐,一片宁静,却透露着丝丝诡异。
下一瞬,有人猛地拉住他手腕,将他以小鸡崽的模样提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了,怎么能以这么屈辱的方式被提起来?!
他挣扎几下发现根本挣不脱,只能费劲回身去看看究竟是谁,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赤连湛面无表情将池舜一把丢进草丛里,池舜顶着鸟窝头从草里探出来,“……师尊?”
月色中的赤连湛比平日更显清俊,说他是月下勾人的魅魔也不为过。
岂料这魅魔口吐之言冷冽异常,不仅听着冷,心也有些冷,“你在此作何?”
池舜磕磕巴巴回答:“回师尊,在此修炼。”
就听赤连湛冷哼一声,转头便钻进洞里,池舜大惊失色,在草丛里蛄蛹了两下还没起身呢,赤连湛就拎着另一个池舜出来了……
两个池舜遥遥相对,尬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赤连湛把池舜本体也一齐丢进了草丛,而后如是吩咐:“若不得魁首,吾便拆你所有分身,碎你真身。”
池舜眼巴巴望着他……师尊对这个魁首竟有如此执念?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主角[VIP]
十年一次的天启宗宗门内比终于到了。
这次内比可谓是吸引了无数旁宗仙长带着徒弟亲临, 天启宗如今是越发青云直上,原本一个三教九流的破落户,到现在手握三柄上古神剑,实力越发不容小觑。
诸位仙长来此的目的, 也就只有一个。
上一次天启宗内比, 另一个拥有神剑的小将顾期洲, 可以说是大杀四方, 将各行各路的修士皆斩于马下, 荣获魁首, 他们带的爱徒自然也学习了不少东西。
所以此次他们特意嘱咐,多加留意天启宗这位新获神兵的小将。
“今年这天启宗幸亏改了比试规矩, 要不然顾期洲那子上场,那还有旁人什么事?”
“哈哈哈哈, 非也非也,天启宗近来是越发蒸蒸日上了,老夫听说此次新获神兵那子也是不容小觑, 前几天还刚从青雾山秘境归来,替云起仙尊爱徒斩获了一枚神兽内丹呢!”
“什么?!”
一众人哗然。
“是啊,我也听说了此事,千真万确!”
“竟有如此本事?我记得那子先前被云起仙尊带去天衍宗时还并未入道,不是这两年刚来天启宗方才开始修炼的吗?他入道才几年,就有这般通天本事?”
“谁说不是!那青雾山,就是我等前去,说不定也要丢半条小命在那,哪料他们几个小辈竟敢轻易擅闯青雾山, 要不也说云起仙尊厉害呢,他算准了几人没事, 就放去了!”
“厉害厉害……那青雾山秘境虽说秘宝无数,但那里终究是妖修的老巢啊,云起仙尊心也真大,这几个小天骄若是折在那处,有去无回……可叹可叹!”
“不仅如此你们知道吗?他们一行去的有四人,你们可晓得是哪四人?”
突然有人打岔。
“你莫卖关子,直说就是!”
那人偏还要继续卖关子,结果旁边一不知名女仙娇嗔一声,“哼,不就是天启宗新晋弟子中一个女剑修,和那持神兵的,还有云起仙尊座下锻体小童子嘛。”
“不错,你却不知第四人?”
“哎呀第四人究竟是谁啊,快说快说,急煞人也!”
“哈哈哈,上一次天启宗仙门大开广纳弟子时,珏尘剑尊收了一弟子,你们可知?”
这话一摞,众人皆是嘘声。谁不知道珏尘剑尊收了个废柴当宝,护犊子至极,不让人说他那宝贝废柴徒弟半个字。
从天启宗传出来的,就没那子半点好话,去年还因此颁了条新宗规,实乃……盲目护短。
不过还是有些胆大的,一童颜仙长笑道:“不错不错,本尊记得那子放火烧山,险些将天启宗一把火着完了?哈哈哈哈,我瞧赤连湛那厮整日板张棺材脸,竟不想有如此情趣,喜爱调教这种。”
有人认出这位仙长,他说话虽狂放,却无一人敢接话,唯他资历稍长些,不然他们这些小辈敢说这话,赤连湛亲手一剑劈了也不为过。
“所以那子怎的了?莫不是他也去青雾山了?”
先前卖关子那人点头,“是,便是与先前说到那三人一道!去了青雾山。”
“什么?!”
众人再度哗然。
“我听说那子修为极低,入宗好几年了依旧不过是个筑基期,要说符修虽并不需要靠灵力打打杀杀,但这筑基期画的符,难道就光听个响声?”
“可不嘛,那子在青雾山时,净拖那三人后腿了!对了,你们不晓得吧,那个女剑修乃是冰玉山苍芸仙人独女,修为紧咬持剑那小子,不相上下,又知那锻体童子也是锻体巅峰,与一寻常元婴修士交手不落下风,这三人自己入秘境倒还好,偏偏带了一个拖油瓶,三人被害惨了知道吗?”
“快说快说,那子究竟如何了?”
“那子手无缚鸡之力,一开始便同他们走散,要我说,实力弱的,你就跟紧点人呗是吧?偏他一个人走散了!他们三只能找他,又因找他,锻体童子与另外二人也走散了,还遇到一妖修,若不是那锻体童子实力过硬,就险些要栽……”
“我怎不知?”
那人正说得起劲,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齐齐回头,一看,竟正是原主江欲晚。
高台之上,江欲晚双手托腮,胳膊支在膝盖,蹲坐在那处虚眯起眼瞧过来,右眼下的红色泪痣极具攻击性。
那人看清原主,连忙陪笑两声没有说话了,倒不是因为江欲晚,而是他们这群人身后坐的,正是各大名门正派有头有脸的仙人,特别是江欲晚身后还坐着江行,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其他人回头看见众仙人这阵仗,唏嘘了两声,便闲聊去看场内剑舞了。
今日不比,剑舞结束就到抽签环节,届时便可知晓第一轮对战情况,也可知晓都有哪些人参赛。
坐在主座的赤连湛适时朝一旁的张宗佑示意,张宗佑便起身,他抬手,自他袖中飞出无数纸鹤,一一朝各大宗派仙人飞去,仙鹤传言:“天启宗此次宗门内比便正式开启,所有参赛弟子皆至场内抽签!”
众人得令,皆将目光投向场内,约莫三四十个青年人一一走至场内,待所有人站定,一小童子抱着个硕大的竹筒,依次走向每一个人,竹筒内的签青葱如玉,其上还残存些许灵力萦绕,美轮美奂。
场外人哪晓得他们抽到谁对上谁,只知道认一认场内的人,特别是要额外关注一下那获得神兵的小修士。
但当众人注意到池舜时,任谁也要忍不住吐槽一句,不仅长相平平无奇,身上灵力虚浮至极,且整个人还蔫了吧唧,活不起了似的。
“那个就是珏尘剑尊亲传弟子吗?那也是剑修吗?我看剑修都是个顶个的神采奕奕啊,这是咋回事?”
“不是,人是个符修,不过虽说符修看起来都弱弱的,但也没他这么弱吧?”
“等等,你是说大陆第一剑尊收了一个如此弱鸡的符修弟子???”
“喂不是吧,你是哪个深山老林出来的,这事当年就闹得沸沸扬扬了,你现在才吐槽?”
“……”
“好可怜,这么弱,就因为是剑尊弟子,不得不被推上来和一堆变态的天才比试,到时候还得被大家伙嘲笑……”
“是啊,你看看其他小弟子,一个个灵力充盈得跟个啥一样,特别是那个小胖子你看见没,我感觉他一拳能把我的脑袋打爆。”
“确实如此,我感觉都不用那个叫什么的,就是那个获得神兵的小修士,我感觉都不用他出手,这个剑尊首徒怕是第一轮就要出局了……剑尊也真是,明知弟子几斤几两何苦让他上赶着上来丢人,问题也不是丢那小弟子自己一个的人啊,剑尊他自己不也丢人嘛……”
“我观剑尊首徒不过筑基后期的修为,不过似乎已近瓶颈,说不定这两日便要突破了。”
“突破了然后呢……这一个个你瞧瞧,最少都是个金丹后期的修为了吧?他就算突破也不过才触及金丹,哪能够啊?”
“嘘嘘!抽签结果出来了,我非要瞧瞧那子对上谁!”
场内也同时噤声。
而池舜望着手中空无一字的签陷入了沉思……
没忍住,他抬头望向高台上安坐的某人,不是,场外恐有成千上万的修士看着呢,坐不下的甚至御空看着呢,你怎能如此开后门……
因参赛人数是奇数,池舜“幸运”的轮空了。
待众弟子对阵谁谁谁的名字报完,轮到最后一句,“天启宗主峰剑尊座下首徒池舜,轮空”时,整个比试场内,陷入了死寂。
得到这个答案的岳云召,咳嗽了两声,瞄了一眼赤连湛,奈何赤连湛还是一如既往地“古井无波”,他都替赤连湛羞臊了,结果人家无事发生。
但事实上,抽签确实是各凭运气,并无半分作假。
抽完签,今日算作礼毕,剩下的便是天启宗长老宴请各位仙长的酒席。
待人流逐一向外排空时,张懿之从远处走过来,立在与池舜相隔一米左右的地方,相望许久。
池舜本因接连两日不曾停歇,被赤连湛强拉修习搞得萎靡至极,正犯困,又因思绪杂乱无章,完全未注意到身侧的张懿之,直到张懿之突然张口,才惊觉。
“你之气运已登峰造极。”张懿之沉吟。
池舜回头见是他,还未来得及接话,张懿之又道:“你是符修,却总不像符修,今日本是双数修士抽签,符箓峰一弟子晨起时测运诸事不宜,这才告假推了内比,否则你会抽到他,却也因此你轮空了,他若遇见你,被你淘汰,必是丑事一桩,他算出来,规避,是他的道运。但你轮空,却是必然。”
“你现在身体里的五行之色已经凌驾于任何人,此间除高台上那位,我已再找不到比你气运更佳之人,可是你却不知。作为符修,你理应敏感察觉,现在你才是天命之人。”
这话顿时将池舜镇住,池舜紧紧盯着张懿之,他喃喃低语:“怎么可能……”
因有剧本的原因,他潜意识里早已将自己定义为了反派,而主角也另有其人。
可张懿之一番话却告诉他:他现在就是主角。
若不是张懿之这番话,池舜可能一辈子都会被系统带来的固化思维带偏,池舜瞬间便察觉,惊喜抬眸望向张懿之,却在要开口说话之际,被旁人打断了去——
“这小白脸谁啊?”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久违[VIP]
池舜与张懿之齐齐回头, 就见江欲晚一脸不爽盯着张懿之。
池舜不知他二人有何矛盾,只知道江欲晚这人看谁都不爽,他阴阳别人是白脸的同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小白脸”。
但池舜到底不能直言, 于是他打圆场道:“江师弟何出此言?”
不给江欲晚继续毒舌的机会, 他连忙抬手致意介绍张懿之的身份:“这是我在宗内的挚友之一, 张懿之, 与我同是符修。”
转头他又朝张懿之解释:“这是家师挚友的徒弟, 此前我与其一道去了趟青雾山, 一起出生入死过,也算得上半个生死之交。”
张懿之颔首:“久闻云起仙尊座下锻体神童大名。”
江欲晚却没好气切了一声, 没有接话。
说心里话,池舜对江欲晚这种没礼貌的人是极没有好感的, 本就不熟,还给自己添乱,自己的人生已经够麻烦了好吗?自己只缺贵人不缺闲杂人等。
遂池舜再说话时, 便没了好脾气,“我与张师弟正在交谈要事,你不同仙尊他们回诲兰阁,跟着我做什么?”
江欲晚抿起嘴看他,半晌才僵硬吐道:“师尊他老人家要我闭关炼化内丹,我恐怕有些日子不会出现,你……”
他本想说,你要好好比试撑到自己出关,可话到临头, 他觉得这样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婆婆妈妈,于是收了声, 想不到说什么好。
池舜听懂他言下之意,无非是想来告别,奈何是个傲娇死鸭子嘴硬,虽听懂,却不知弦外之音。
“既如此,江师弟你可要专心闭关,切莫误了这神兽内丹,可遇不可求。”
“可遇不可求……?”江欲晚神色复杂看他。
这天底下什么宝贝他江欲晚求不得?就是大罗神仙也不可难为他半分,他是上古宗门天衍宗宗主座下爱徒,他姐姐得九天神女真传,有望继承天衍宗大统,他又是姐姐唯一的亲人,究竟有何他求不得?
见池舜不欲接话,江欲晚眉眼忍不住染上微怒,“你可知晓我……我,来此是希望你莫要在我出关之前便败下阵来,丢了剑尊他老人家的脸。”
池舜蹙眉,“这是自然,若无旁的事,江师弟就快去吧。”
江欲晚见他如此答话,气不打一处来,可这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憋半晌,只憋出一句,“待我出关,有要事相告。”
不等池舜答话,他扭头便走了。
池舜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转而看见了远处朝这处走来的鹤子年,池舜面上顿时挂上喜色,“鹤师弟。”
鹤子年相比上一次见,要瘦了些许,但依旧是个小胖子,他小跑过来站定:“见过大师兄。”
虽知晓他这是玩笑,池舜还是有些无语,他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吐槽道:“你别嫌我不够烦添堵了。”
鹤子年笑笑,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江欲晚,回头朝他二人问道:“这便是云起仙尊座下的锻体神童?”
张懿之从池舜身后走上前一步,“我看他别有深意。”
池舜不解,但先问了第一个问题:“怎的都认识他?”
鹤子年笑答:“哈哈哈,谁人不知云起仙尊座下有一位酷爱穿玄色道服、眼下一颗美人痣、长得十分漂亮的锻体神童?”
“原来如此,”池舜点头,转身又问张懿之:“什么叫他别有深意?”
张懿之不答,只轻轻摇了摇头。
池舜望他,没再追问,不过张懿之先前说自己不像个符修这点,他倒是真认可。
旁的符修总有一股子高深莫测、神神叨叨的感觉,唯自己一副酒囊饭袋模样。
“张师弟,你抽到谁了?”鹤子年出言。
张懿之将手中竹签举起,上面赫然印着三个大字,池舜一看清,立马笑道:“这人我认识,看来张师弟第一轮高枕无忧了。”
二人将目光移向他,鹤子年而后也反应过来,“是,这个丹修弟子修为一般,胆子还小,好说好说。”
张懿之颔首,“难怪今日上上大吉。”
三人便唠便往出走,只道第一轮比试因人数过多,至少还有个七日左右,若有弟子比试耐力,可能还要再延上一日多,所以池舜这几日,便又可歇了。
鹤子年对上一个武修弟子,第一轮就碰到个厉害的,恐怕凶多吉少,但他这人偏嘴馋大于一切,于是他提议,叫他们二人必须陪他一道下山喝酒去,就当替他助威,不许推脱。
他都这样说了,两个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一起高高兴兴准备下山。
奈何还未出主峰的地界,就遇到了拦路虎——
三人一打眼,便瞅见那一抹胜雪白衣立于道场之上,正与面前的另一仙风道骨之人交谈,这条路是下山出宗的必经之路,无别路可走。
鹤子年眼观鼻鼻观心,轻咳了两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张懿之已快人一步,先声夺人:“明日我还要比试,想起最重要的一张符还未画完,你们去罢。”
“嘶……其实我也有事。”鹤子年丢下这句话,和张懿之飞速溜之大吉。
池舜回头看去时,早不见人影。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他们可是晓得的,剑尊大人叫池舜务必夺魁,最近盯得紧,若让其知晓他们喊他出去玩,恐要掉层皮!
天空飞过一排乌鸦:“……”
池舜也想不动声色溜之大吉,奈何赤连湛那冷冽的声线已传达至耳畔,“去哪?”
池舜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转头时已换上一副乖巧无害的笑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些许:“回师尊,弟子与张师弟、鹤师弟欲下山购置些符纸与锻材,明日比试要用。”
赤连湛目光淡淡扫过他,又瞥了眼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未点破,只道:“宗内库房应有尽有,何必舍近求远?”
“这……”
池舜语塞,脑中飞速运转,“库房的符纸是普通品级,弟子想寻些沾染了晨露的新竹符纸,画出来的符箓灵力更纯;鹤师弟也说,山下铁匠铺的玄铁掺了陨铁碎屑,锻出来的法器更利。”
他说得有板有眼,连自己都快信了。
一旁与赤连湛交谈的江行闻言,忍不住笑道:“总是轮空了,何须如此。”
赤连湛垂眸,语气更淡了几分:“既如此,便去吧。”
池舜心中一喜,刚要躬身告退,却听赤连湛补充道:“日落之前需归宗,晚间本尊有话吩咐。”
“弟子记下了。”池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快步下山,生怕晚一步就被改了主意。
走出老远,他才松了口气,回头望了眼道场方向,见赤连湛已重新与江行交谈,才放慢脚步。
刚拐过山脚,就见鹤子年和张懿之正躲在灌木丛后探头探脑,见他过来,连忙招手:“怎么样?没被仙尊罚吧?”
“哪能呢。”池舜挑眉,“我这般机智,自然是顺利过关。”
张懿之从灌木丛后走出,神色依旧平静:“仙尊对你确实宽容。”
鹤子年拍着大腿笑:“那是!大师兄可是仙尊心尖上的徒弟!走走走,山下那家醉仙楼的腊肉和米酒,我想了好些日子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山下小镇走去,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池舜望着身旁二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般无需算计、无需防备的时光,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舒心。
小镇依旧热闹,醉仙楼的伙计见了鹤子年,连忙笑着迎上来:“鹤小爷,您可算来了!特意给您留了靠窗的雅座,腊肉刚炖好,米酒也温着呐!”
三人入座,鹤子年熟练地点了菜,又给二人倒上米酒:“来,先敬大师兄一杯,预祝明日比试旗开得胜!”
池舜举杯与他碰了碰,米酒的甜香混着腊肉的咸香在口中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也敬鹤师弟,希望你能大获全胜。”
张懿之也举杯,声音清淡却真诚:“愿我们都能顺利晋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鹤子年脸颊通红,拍着池舜的肩膀道:“大师兄,我见江欲晚那小子嚣张跋扈至极,今日却特意来告别,是真拿你当朋友了?”
池舜想起江欲晚临走时别扭的模样,淡淡应声:“谁知道呢。”
张懿之放下酒杯,忽然道:“他眼底有光,对你似乎……”
“喝酒。”池舜蓦地出言打断。
张懿之闻出他的意思,江欲晚傲娇毒舌,与池舜之间脾性相差甚远,难以亲近属实正常。
鹤子年虽半醉,却还是一点即通,他明了些许,不过没再延续话题。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修士簇拥着一人走过,那人道袍翻飞,腰间悬着将罚剑,正是令玄未。
他身边跟着潭娇娇,两人被众修士围着,俨然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
“小友,此次天启宗内比,你觉得自己有几分实力夺魁?”
“我等今日特意前来拜见,你就是传说中将罚剑主?”
“这次内比,我等十分看好你,加油!”
窗内的鹤子年撇撇嘴:“这令玄未,走到哪都这么招摇。”
池舜则是望着窗外,神色平静:“他本就是众人眼中的天才,自然受追捧。”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琐事[VIP]
“对了, 我见你秘境归来后,怎的不执着于夺魁了,不是说要阻止那子夺魁吗?”鹤子年夹起一颗花生,嚼嚼嚼。
池舜默了, 一时之间, 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眼下命定剧本已是最温和的走向, 若更改难免生出变故, 加上自己这个反派与主角之间的关系, 似乎也得到了一定的缓和。
可,张懿之又说他们周身气运有变, 说他现在气运更甚。
思虑之际,池舜想起多日未查看的剧本, 剧本果然出现异常。
原本每每查看剧本,剧本会如同PPT一般播放关键剧情,并配文关键场景, 然而这次打开,雪花页席卷整个屏幕,即便是查看过往剧情也不行,仿佛陷入了某种崩坏。
思及此,池舜在心中呼唤系统,却不想系统也悄无声息,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绑定过系统一般。
一系列的错乱令池舜心中升起不安,不知是走错了哪一步,还是系统进入了更高阶, 无论是哪一种,未知给人带来的, 只有恐惧。
窗外嘈杂的声音还未停歇,旁人的吹捧与询问还在延续,张懿之看向若有所思的池舜,见他似乎被某个问题困住,本欲出言提醒,怎料窗外人群屏息齐齐看了过来。
为首的令玄未先看见了他们,那群人顺着他的视线便也看了过来。
外人默认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发生,令玄未立在那处,远远朝池舜作了一揖,爽朗道:“见过大师兄,今日和潭师妹下山前往集市采买,不想竟在此碰见诸位师兄了。”
身后的潭娇娇也立即行礼。
鹤子年听言,挑眉看向池舜,小声嘀咕了一句,“早些时候还你死我活呢,怎的一个秘境归来,就这般熟稔了。”
池舜咳嗽两声,回应令玄未:“不必如此多礼,你们若急就快去采买,若不急,进来一起吃酒?”
令玄未连忙摆手:“我明日还有比试,不好耽搁,改日我请师兄们吃酒,这家我也是常客。”
池舜点头,“既如此,那便不好多留你。”
令玄未听言再一颔首,“大师兄告辞。”
那话落下时,周围人眼里的错愕还没有消化完,虽说得了将罚剑的小将与废柴之间不该有什么针锋相对,但也不至于如此…你来我往吧?
他一届神兵持有者,竟还需向一废柴卑躬屈膝?
众人得出结论:定是迫于赤连湛的压力。
待那群人走得差不多了,鹤子年实在忍不住了,再问了一遍,“你们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什么了?你不是要弄死他的吗?怎么如今你们这么友好……”
池舜敬他酒,只搪塞道:“发生了些许小事而已,也一并算作,‘救命之恩’吧。”
“你竟有如此心境?”鹤子年大吃一惊,前些日子他还在因令玄未会手刃他一事耿耿于怀,却在秘境之中放下芥蒂救人一命。
池舜摇头,有一说一:“并非你想的那般,我应云起仙尊的嘱咐照应江欲晚,总不能放任他们不管不顾。再说,你上次同我说的那番话,我心中乱作一团,只想着不造孽,总有解法。”
久未出声的张懿之突然道:“我叫你注意的事,你心中早已有数?”
池舜心中咯噔一声,本不想说起这事的,可张懿之一再提及,他实在避不开,只道:“家师也只是不愿我造孽而已,道阻且长,若留下执念,必走不长远。”
张懿之听言没再说话,这些事本就看池舜自己如何抉择,他提醒过便够了。
眼看气氛越发沉重,鹤子年打圆场道:“哎呀喝酒喝酒,对了,池兄,你上次同我说的心悦之人……”
“你胡说什么!”池舜猛地呛断鹤子年的话,心虚地瞥了一眼张懿之。
同鹤子年说时,他并未将自己与赤连湛之间的琐事相告,而张懿之就不一样了,前一次才张懿之刚提醒过某些事,他们俩都聪明,若是将细节对上,便能轻而易举知道他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所谓说多错多。
张懿之垂眸目视桌上酒盏,看上去视线不偏不倚,却还是叫他轻易发现池舜慌乱瞥了一眼自己,池舜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张懿之确确实实发现了一丝端倪,但他没说。
鹤子年平白被他一呛,只当他是为情所困,毕竟少年之情爱嘛,总是起起伏伏跌跌宕宕~
“既不愿提便不提就是,你吼我作甚?心寒~”
池舜瞬时有些羞臊,他蹙眉:“时候不早了还喝吗?不喝回宗了,我回去还有要事。”
张懿之适时出声,“是,我们出来有些时候了,免得误了时辰。”
鹤子年忙不迭叫来小二,又提了一壶酒,这才愿意同他们一道回去。
他常喝,酒技却差,这会儿还清醒,回去时就要人送了。
到上山的小径时,鹤子年躺在杂草从中,偏不肯走了,抱着手中酒坛吵着要看仙女,可此处哪有什么仙女?
池舜和张懿之两个人头都大了,池舜还好些,毕竟喝了几次鹤子年都这样,属于是已经习惯了,张懿之则是恨不能一脚将鹤子年踢回玄器峰。
最后两人合力将小胖子弄回去后,返程的路上,张懿之见四下无人,终于吐出心中所想:“早些时候我便告诉过你,要提防他,你却偏不信邪,如今不知你用何种方法破了天命,但想要维持均衡绝无可能,迟早有一天,天命会再次倾斜。”
池舜点头,张懿之已经是他认识的所有人中最接近真相之人了,一个没有系统的原著人,仅靠符术的测算可以窥探如此多的天机,实属不易。
“你先前说有人用术法护住了令玄未的命数,也直指家师,我倒不是想装傻,就是想问问,你是从何推断而出的?”
张懿之顿住脚步,看向池舜,池舜眸中错杂着五彩斑斓的黄昏,他解释道:“符修通常脉路杂乱,五花八门都要学,而你知晓,我最擅长的便是测命术,从前我就说过,人身上有五行之色,我恰巧对此极为敏感,所以旁人的天命在我眼中不过一本书籍,顶多难懂一些,却绝不会无法翻阅。”
“可令玄未此子就是一本无法翻阅的书,我用尽一切术法推断、演算,都无法看透。直到一日我闲来无事,推演仙尊命数时,我突然发现仙尊的命数中竟带有独特的、与旁人不同的特性。”
“他的书中所言,尽是‘推荐’。就好比每个人的书都在自说自话,展现自己的独特之处,而他的书是在全力推荐令玄未的书,或者说守护。再之后我窥探到,他的命数竟与令玄未一脉相承,更甚至如风中残烛一般,若令玄未灯灭,他也必定灯灭,所以那术法,只能是出自仙尊之手。”
最后一段话惹得池舜定住,他突然意识到,赤连湛阻止他杀令玄未,很有可能是真正的“三国杀”游戏,如果他是忠臣,而主角死了,忠臣的游戏也会默认失败,主角死,忠臣也死。
所以,赤连湛阻止他,兴许也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死而已。
“原来如此。”池舜喃喃开口。
张懿之却摇摇头,“我只是想提醒你而已,命定一事本就稀奇,究竟能不能更改我也无法预测,但可以肯定的是,天命瞬息万变。”
池舜听懂他言下之意,眼下只是暂得喘息,并非高枕无忧。
池舜点头,没再说话。
张懿之知道他悟透自己的话,言尽于此,已经欲转身离去,离别时又忍不住回头,“也无需太在意我的话,遵循本心即可。若有难题,可来藏书阁寻我,天下术法千千万万,何愁无解否?”
这话瞬间惊起池舜一身鸡皮疙瘩,他望着张懿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朝清霄殿的方向踱步。
穿过长长的竹林,入目的并非以往一成不变空落落的清霄殿,殿前桃花树下坐着一客,却不是寻常客。
听见池舜脚步,坐在案几前的人立即回头,见是他不错,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池舜望着他,不由地蹙眉问道:“你不是要去闭关,怎还来此。”
江欲晚啧了一声,“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池舜没答这话,径自绕过他往桃花树下走去。
江欲晚跟在他身后,也自洽坐在桌边,见池舜自顾摆弄桌上的东西,或是提笔记下些什么,他没忍住还是诉清来意:“我本来是要闭关的,只不过我觉得若是等我闭关出来再告诉你就有些晚了,索性我闭关前告诉你,这样我心安些。”
池舜连眼睑都未抬,只继续撰写,“你要告诉我什么。”
江欲晚盯了他几秒,突然笑了笑,“嗯……就是想告诉你,我挺喜欢你的。”
池舜手中的笔一滞,墨色将宣纸染黑小块,但他依旧没抬头。
江欲晚察觉他些许错愕,耸耸肩,想着说都说了,不如都说了,“我知你不喜我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但,怎么说呢?我喜欢你这事我得让你知晓吧。我喜欢你,也不需要你喜欢我,只是想让你知晓而已,你也无需有任何负担,若是哪日你遇上些许难处,还能想起我,我自会因为喜欢你而自愿出手助你。让你知晓也仅仅只是让你知晓,还有人愿做你的后盾不是?”
池舜没想到江欲晚这人竟能说出如此肺腑之言,让他忍不住刮目相看了几分。
他将那张废弃的纸揪作一团,本想发个好人卡,可他还没张嘴,看见江欲晚那真诚明亮的眼神时 ,他突觉难以开口,于是起身在桃花树下,来回踱步。
江欲晚趴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笑吟吟道:“若我说出来,反倒令你觉得不快,你便当我没说就好,我可不想让你徒增烦恼。我只是觉得,外界之人不晓得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一张嘴巴就知道说说说,我不喜欢,他们就是欺你孑然一身无人照顾,这才敢戳你脊梁骨,所以我要做你的靠山,无论你做何,我都势必护你周全。”
池舜听到最后一句,这才顿住步子,他认真望向江欲晚,“是吗?若我叫你杀了令玄未呢?”
这句话本是想让江欲晚知难而退,刻意难为他才说的,却不想江欲晚突然放下手,坐正了认真道:“你真想杀他?”
两相对峙下,池舜点头,“不错。”
江欲晚望着他思考良久,郑重点头:“既如此,待我出关之日,便是他人头落地之时。”
池舜无言,这小孩还是太过极端。
“若你姐姐知晓你喜欢一个男孩子,你也觉得无所谓吗?”池舜另辟蹊径。
岂料江欲晚答非所问:“你何故如此相问?我喜欢你你就是值得喜欢,也无需与我如何,不过是告诉你而已。若你哪天也喜欢我,再问这些不迟。”
池舜张口还想驳回,却听江欲晚突然转眼看向他身后:“拜见仙尊。”
池舜回头,这才看见清霄殿廊前白衣胜雪的月下谪仙。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欲望[VIP]
直至此刻, 赤连湛深知自己无法再回避自己的内心,一如他无法再在殿内听二人交谈,必须出现阻挠时一般。
本以为自己能一直看见他就已经足够了,却忘了他足够好, 也就意味着会有旁人喜欢他, 旁人也会看见他。
当真正直面这一幕时, 便不舍得了。
不仅只有一人会爱慕这个人, 待这个人在内比中崭露头角, 待世人见证其无上造诣时, 还会有更多人来爱慕他。
不止男子、还会有女子,纷繁杂乱的人中, 总会有人是他喜欢的样子。
江欲晚见赤连湛出现,知晓话题不适合再延续, 只笑了笑,圆场道:“我与池师兄不过闲聊几句,家师还在诲兰阁等我, 便不好久留,仙尊告辞。”
听赤连湛低低应了一声,江欲晚看了一眼池舜,可惜池舜并未回头看他,不过他来意已圆满表达,剩下便无需忧心,得了赤连湛首肯,他又说了一句,“池师兄, 告辞。”
就头也不回走了。
池舜不知此刻心中究竟该想什么,只知道内里万籁俱寂。
不知道赤连湛此刻怎的在清霄殿, 不知道他从哪时开始听的,不知道他听了作何感想,也不知道他若是真听到了是有意还是无意出现,总之,不可言说的奇怪心理。
两相遥望许久,池舜回神,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行礼:“见过师尊。”
赤连湛注视他良久,像梦境一般,在廊下席地而坐,朝他道:“过来。”
池舜微愣,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醉酒了还是真事,这会儿有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他看着坐在廊下的赤连湛,月色微微从外倾洒在他周身,因其体内蕴含强大灵力,连月色都蓬荜生辉。
池舜不敢动。
廊下的赤连湛却始终如一地轻轻注视他,前几日因自己心生执念,偏为他那日醉酒问的一句话耿耿于怀,叫他必须夺了魁首。
知道他下午借口下山吃酒,本想等他回来告诉他,倒也无需太过紧张,打消他心中焦虑,不料撞见这一幕。
他们之间也许本就隔着千秋万代,身份亦是无法殊途同归,可到这临门一脚时,赤连湛却突然不想了。
“过来。”赤连湛再度出声。
池舜听言,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他讷讷走过去站定,山间偶有微风吹过,他知晓自己脸上燥热,那风凉丝丝的,令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因廊下台阶高度差异,赤连湛抬手刚好可以触到池舜面颊,赤连湛没忍住,轻轻用指腹抚了抚池舜的脸,他呢喃道:“明日还能记得今夜说的话么?”
池舜不敢答话,其实什么他都记得的。
他甚至半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若不是痛觉尚在,他真的要以为自己做梦了。
池舜又咽了一口,突然后退半步,见赤连湛的手顺势慢慢收回,他虽不忍打破这一幕,但还是偏开眼,不答反问:“师尊,何出此言……”
池舜不是没喜欢过别人,更不是什么对感情懵懂一无所知的小白。
他在现世生活中,就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从来就不是正常的,也因为家里阻挠没有成功走到一起而受到了一些微妙的创伤,以至于在面对这类事时,下意识只想逃避,从而不给双方都带来痛苦。
不论是他不喜欢却喜欢他的人,一如江欲晚;或是他喜欢的人,一如赤连湛。
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更知道自己对什么样的人毫无抵抗力,什么都知道,但并不擅长直面此类问题。
赤连湛却如同能将池舜看穿一般,他忽而轻笑了一声,“你既记得,怎的没胆子同我抱怨诸多不公了。”
池舜心中咯噔一声,突然想起那次胆大包天问出的“若得魁首提出何种嘉奖……”,他不是傻子,只要回想便知,赤连湛究竟为何执着于叫他夺魁了。
偏他还是只想装傻,顾左右而言他。
“师尊,便莫在逗弄弟子了,醉酒之言,何故当真……”
这话落下后,清霄殿前寂静良久,池舜以为自己的还转已为二人留下余地,谁知赤连湛偏不想。
“自是当真了。”
池舜错愕,将视线僵硬挪到对方身上,此刻对方的执拗在某种意义上近乎疯狂,他喃喃欲问对方是不是疯了,岂料对方又道:“爱徒究竟想要何种嘉奖?”
池舜又退后半步,下意识的动作令他稍稍凝神,心中似乎也下定某种决心,他攥紧手指,义正言辞道:“只,只是想求一本天阶卷轴,罢了。”
“只此而已?”
池舜不敢与之对视,错开视线复而坚定道:“只此而已。”
但他余光清晰可见赤连湛缓慢起身,立在清霄殿前许久,未吐一言,那一瞬的破碎恍如隔世。
池舜突然想到前年新年时,对方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池舜慢慢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并非他不解风情,他一个现代人又何须如此固陈守旧?只是对方如今的一切皆是对方辛苦巩固而来,对方的道心亦是得道飞升,他又岂能因一己私欲将对方拉入苦海……
也许此刻的决绝斩断一切苗头,就是最好的结局。
立在那处良久的赤连湛静静注视池舜,他不知池舜心中想的哪般,只知道自己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这个迟早会达到与自己同一高度的人,会受万众青睐,会与旁人耳鬓厮磨,甚至要不到耳鬓厮磨,只是稍加亲昵,便会目眦欲裂。
即便是得道情劫,也甘之若饴。
下一瞬,他的手便覆在池舜的头顶,他知道池舜是什么样的人,从一开始便谨小慎微,连同下棋风格也是,总思虑良多、退而求其次。
他明白,若自己不争取,池舜便会将心思埋在心底,直致消失。
可他不想叫这份心意消失。
“无妨。”赤连湛突然淡淡沉吟。
池舜忍不住抬头看他,对对方坚定至此的行为有些许松动,但话到嘴边,池舜还是咽了下去,什么没说。
赤连湛亦知晓他未吐之言,他轻柔池舜发顶,只如是许诺道:“无需思虑过多,顺意而为即可。”
不止于此,赤连湛低头与池舜相视,池舜头一次如此近距离与之相对,更是头一次见对方淡然的面庞露出如此温润的笑,“如何?”
池舜抿唇,将一切吞入腹中,眸中微光恍若冰雪消融,但最后一丝理智将他拉回,他中肯答道:“本就……全由师尊吩咐的。”
赤连湛收手拂袖负手而立,微微倾头,笑意更甚,“今日抽签我并未插手,作何抬头瞥我?”
他比池舜稍高些,池舜望他还需仰头,听他这话池舜不由蹙眉,这人如打开话匣一般,从前好歹是朵高岭之花,如今竟什么都要闲言碎语上几句了。
“许是师尊瞧错了吧,抽签时人多眼杂,难免混淆。”
赤连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而低语:“是么。”
池舜眉头紧锁恨不能夹死苍蝇,快步朝后退了些许,这人越来越诡异,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昨日师尊给的卷轴,弟子还未参透,虽轮空却不敢懈怠,若师尊吩咐完毕,弟子便告退温书去。”
赤连湛目光清浅落在池舜身上,此事点到为止,来日方长,不必拘于一时,他点头应声,“去吧。”
望着池舜逃似的背影,直致其消失在回廊转角,赤连湛才将视线转向桃花树下的案几上。
系统已经许久未曾出现,池舜亦许久未曾动过杀心,不仅如此,池舜甚至反动救了主角一次,他答应自己绝不再犯,便轻而易举做到了,甚至做得很漂亮。
但飞升值一片死寂,这种种都陷入了诡异的平和,却不像是长久之相。
若是池舜实打实放弃杀害主角,一心向正,这样的局面能多维持些许时日,能在这片刻安宁中寻得丝丝缕缕的慰藉,又有何不可呢。
今夜注定无眠。
那厢回到偏殿的池舜辗转反侧,他对主角令玄未的这个形象并没有太多交好的意思,倘若借刀杀人真有人双手奉上利刃将其斩于马下,那他自当高枕无忧。
答应赤连湛所谓的不再动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计划依旧还在按部就班展开,只是计划中的变故越来越多。
例如江欲晚此子无端生出的情意,偏又赤裸裸的无所求之意,再例如赤连湛今夜反常举动……
他本大可以当做是其为主角铺路的将就之举,偏偏自己心生雀跃难以抗拒。
更甚至归来时,张懿之的话还清晰回荡,叫他遵循本心。
“遵循本心啊……”
躺在床上的池舜不由呢喃。
若真按他本心来,那真真是——去他娘的主角!去他娘的系统!他池舜的天赋何人能及?带他日后长成,想要何人比肩不能?谁敢说他半个不字?
偏偏鹤子年的话也同时出现,有悖人伦便会惹人非议,鹤子年说他最不想看见的,便是池舜陷入沼泽无法自拔。
思绪猛地跃迁,池舜突然想到令玄未的父母便是仙凡有别,一辈子乃至死后都要被人瞧不起,这种时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压死人……
池舜叹了口气,他其实什么都不怕,只是觉得,赤连湛不该被他拉入泥潭啊。
作者有话说:
加更~
放心绝对不虐,无敌恋爱脑年上老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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