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几个内侍死死垂着头,生怕陛下发怒,候了半晌,听着那道急促的脚步声远得只剩尾音了,这才试探着抬起头。
陛下今儿怎么那么好说话?
“陛下走得那么急,急着做什么去?”
一个内侍翻了个白眼:“不管找谁,反正别找咱们晦气就是了!”
其余几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朱聿径直进了温室殿,却不见那道袅娜身影,直到屏风后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他脚步微顿,干脆站在原地等候。
百无聊赖中,他视线缓缓划过殿内。
又添了几样东西,老檀木香几上摆着一盆佛手瓜,玲珑娇黄,清芬淡淡,朱聿看着那些形似佛陀拈花多果子,几乎能想象出女儿踮着脚试图抓住那些果子尝尝滋味的样子,幽深眼瞳里登时带了几分笑。
再往西侧间望去,她抚琴的长案旁挂着一盏琉璃灯,有风吹过,上面的彩绣穗子徐徐晃动,在长琴上投下一阵阵明媚的光影。
窗下的小榻上堆着好几个玩偶,其中一个布老虎穿着一件喜气洋洋的大红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儿,朱聿就明白了,今日又是端端自个儿给布老虎挑的衣裳。
这座宫室内如今处处都是母女俩生活的痕迹,朱聿静静看着,来时的那些心浮气躁都奇异般地被抚平了,一向脾性暴烈的人静默下来,眼眉低垂,连冷峻深邃的面庞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屏风后的人声又热闹了些,伴随着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宫人们欢喜地看着那道神气的小身影,一边追着她出去,一边笑着道:“小殿下,慢些,这衣裳沉,仔细绊着了。”
余光闯进一抹鲜亮的黄,朱聿抬眼望去,哦,原来是尚服局把册封皇太女时要穿的衣裳送过来了。
“阿耶!”
端端有些惊喜:“你怎么又来啦?”
这语气……是欢迎他呢,还是不乐意见到他呢?
朱聿哑然失笑,看着小人仰得高高的脸,顺口夸赞道:“好看,瞧着很威风。”
是吧?
不等小人给他转个圈,朱聿又问道:“你阿娘人呢?”又故意躲他?
端端手指了指屏风后,乖巧道:“阿娘在里面!”
明明听到这儿的动静了,还不出来。
定然是心中有鬼。
朱聿嗤了一声,意气风发地准备去找她好好讨个说法,走之前还不忘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她看看衣裳上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若是有,就让尚服局的人再改一改。
后面的话是对着玉荷说的。
她连忙应声:“是,陛下放心,婢晓得了。”
看着朱聿的背影绕去屏风后,玉荷哄着端端去东偏殿玩儿:“小殿下不是想看看大珍珠长什么样子吗?婢陪你去看好不好?”
端端低头看着胸前那些密密匝匝的明珠,白润小巧,都长成一般大小,在殿宇内也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芒。大珍珠的话,发出来的光肯定更漂亮吧?
她高高兴兴地点头,也不要人抱,任由玉荷牵着小手出去了。
一群宫人跟着呼啦啦地出去。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屏风后影影绰绰交缠的一双人影。
直到看着那张柔润嫣红的唇不大情愿地吐出‘再也不会故意躲他’的承诺,朱聿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他想,这种时候她其实可以再犟一会儿。
一双含着淡淡餍足的眼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鬓发散乱,脸泛桃花,双瞳含水,唇瓣鲜红。
朱聿低头,握住她的手腕往他脸上贴:“先打,再亲?”
庄宓腰后的酥麻劲儿还没过,举起的手也是虚浮无力的,就算扇他巴掌也是不痛不痒。
看着他那副恬不知耻的黏糊样,庄宓再一次后悔她之前为什么要心软。
“那张罗汉床……”他开了口,却没说完,刚才还软绵绵歪倒在他怀里的女郎瞬间来了力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朱聿闷闷笑着,趁机亲在她的掌心,庄宓嫌弃地瞪他一眼,飞快收回了手。
“真不想看到它?”
朱聿若有所思:“待会儿我当着你的面把它砍了,劈成柴火,留着给你和端端烤栗子吃?”
庄宓面颊绯意更浓。
那张罗汉床从晋王府搬进宫里就足够扎眼了,庄宓这段时日都不敢再去见朱危月,要是让她知道朱聿还把那张罗汉床毁尸灭迹了,指不定怎么笑呢。
她额头抵在他胸膛前,瓮声瓮气道:“……你放过它行不行?让人把它搬进库房里去,我不想再看到它,你也不许偷偷搬去做一些奇怪的事!”
朱聿眼里有淡淡的温柔光彩流转,他喟叹似的声音在庄宓耳畔响起。
“知我者,莫若我妻。”
庄宓冷笑,她就知道,按照朱聿的性子,真的干得出来躺上去找找那夜回忆这种事。
腻歪和争吵一样,都格外耗费心力,这会儿靠在他怀里,庄宓困乏地眨了眨眼,眼尾一凉,他伸手接住了那颗将将凝成的泪珠。
“困了就睡,我抱你过去。”
庄宓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打横抱起。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庄宓垂下眼,没说话,却在他俯身下来时一扭身,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朱聿看着那一团隆起,好气又好笑,伸手落在那一块儿起伏曼妙的柔软上:“不是才答应了不躲我?”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么逃避可不是法子,阿宓。”
听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话音含笑,庄宓紧紧攥着被子,不肯出去。
朱聿听到被子底下传出她发闷的,让他快点走的声音。
细声细气,一点儿震慑力都没有。
“不怕闷着?出来。”朱聿手上稍一用力,顿时轻巧地扯下了她裹成一团的被子,看着她被闷得潮红的脸,哼了一声,“我真要做什么,一床被子挡得住?”
发烫的面颊边探来一阵冰凉,庄宓抬起眼,看着朱聿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面颊上的发丝。
“睡吧,我守着你睡着就走。”
他像座小山似的坐在床边,投下的阴影无声地缠绕住她,庄宓不习惯也不喜欢他带来的压力感,勉强试着合上眼,余光却见朱聿伸手过来。
对上她一副‘早知道你会这样’的鄙夷模样,朱聿喊冤:“……我是想哄你快些睡。”
每次她这么轻轻拍在后背上,刚刚还精力无限要扭着他继续讲故事的小人没一会儿就能睡成一头小猪。
庄宓胡乱嗯嗯两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干脆翻了个身,不搭理他了。
朱聿还想和她力证清白,却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从前两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他先睡着。一来是在她身边,他浑身的疲惫都会不自觉地散去,自然而然地就睡得沉了。二来……朱聿后面才发现,她不敢在他面前睡得太沉,怕他突然发疯找事,心一直紧紧提着,怎么会睡得好。
朱聿垂下眼,凝望着她恬静温软的睡颜。她睡得很安稳。
这也算一个不小的进步吧?
朱聿心情飞扬,不敢再继续留在温室殿,要是情不自禁之下吵醒了她……
他嘴角微翘,想着去军营里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却又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庄家老儿何在?”
……
庄宣山被关在这间偏僻的宫室里,虽有人会定时送些吃食清水来,不像是要故意蹉磨他的样子,但庄宣山想到庄宓冷冰冰的神态语气,还有她与朱聿之间可能会爆发的争执,心中难免忧虑。
南朝已是风雨飘摇,苟延残喘,若是北皇一怒之下,挥兵南下……
他庄宣山真的要成为南朝的罪人了。
他喟叹忧虑之际,门忽地打开,来人身型峻拔,神色冷冽,赫然是北皇朱聿。
注意到庄宣山的视线往他身后探了探,朱聿嗤了一声:“你以为孤还会让皇后见你么?”
庄宣山沉默地低下头,心里缓缓松了口气。听他口呼皇后,阿宓应当已经逃过一劫。
可他与南朝……
“少做出那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孤今日来,只问你一件事。你若答得好了,孤或许可以考虑,让南帝老儿抱着他的玉玺多活些时日。”
他语气恶劣,庄宣山一把养得十分精心的胡须微微抖动,最终只得低下头:“是,多谢陛下隆恩。”
见他识趣,朱聿大步进了屋子,兀自在椅子上坐下,腰间佩剑击中一旁的黄花梨高几,发出砰的闷响,上面缀着的平安符也跟着一晃,鲜黄艳红的配色在庄宣山眼底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
朱聿注意到他的眼神,修长手指拈起那枚平安符,唇角微勾。
这是她刚刚亲手为他系上的。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在庄老儿面前说出来。被妻子关心,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他的日常而已,不必一惊一乍。
“皇后并非你与你夫人的亲生女儿,那她的生身父母现在何处?具体是个什么来历?又是怎么去到你们身边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语速又快又急,不等庄宣山回答,朱聿想起那场让他至今想起都觉得心神俱裂的意外,语气蓦地阴沉下来:“是你拐走了她?还是从她耶娘手中买走了她?”
不管是哪一项,他都该死。
庄宣山摇头,语气艰涩:“那年……宫里突然来了人,将我与绥娘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儿抱进了宫。再回来时,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就落在了那个只有三月大的女婴身上。兴许是那批命所代表的意义太重,那个孩子从宫里回来之后便时常发热惊厥,身体弱了下去。有一次在夜里……没能救回来。”
当时,他与妻子来不及为小女儿的早夭心痛,就想起了这些时日以来庄家受到的,超乎寻常的荣宠与关注。对于庄家这么一个在偌大的金陵城中并不起眼的书香世家,这样的机遇象征着什么,他们都明白。
他们更无法承担关注‘贵不可言’这句批命的人失望落空的下场。
“我们原想去农户人家寻一年龄相仿的女婴,瞒天过海。但意外在路上捡到了阿宓。”
“就像是天意一样,她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小小一团,躺在一个襁褓里,周围都是杂草灌木,荒无人烟,她也不哭,被我抱起来,还会对着我笑……”庄宣山目光怔忡,“她那时候长得白嫩可爱,不像是附近农户的孩子,绥娘担心她是旁的高门大户出生的孩子,不敢带回去……是我坚持要把她留下来。”
“之后,她就成了我与绥娘的小女儿,我们为她取名为庄宓。”
说着,庄宣山摇头苦笑:“其实把她接回来之后,我也曾命人去调查过,金陵各世家大族可有遗失在外的女儿,却一无所获……”
朱聿打断了他的话:“当时她身上可带着什么信物?襁褓的布料款式有什么不同?”
庄宣山沉默了一下,顿了顿才道:“并无什么信物,任何可以沿着蛛丝马迹查询到她身份的物件都没有,或许是被将她抛弃在野外的那人拿走了。”
朱聿嗤了一声,并不买账:“只是你没有料到,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庄宣山涩声道:“诚然,起初我与绥娘的确是存着利用这孩子的心思在……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下来,我亦将阿宓视作我的亲生女儿!”
朱聿本不想再与他废话,径直起身,闻言顿住脚步:“亲生女儿?你的长女可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草包,当个富贵闲人;你的小儿子日后可以继承你的爵位,荫庇后嗣。她呢?从小到大,为了那句虚无缥缈的批命生生压抑着自己。你又给她准备了什么后路?”
庄宣山胡须微颤,面色隐隐泛着灰。
“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悔恨与眼泪。她从前不曾向你们摇尾乞怜,如今更瞧不上你们那些虚情假意。”
他会用他的一切去弥补她从前的苦难,让她笑靥如花,欢愉常在。
后面这些决心似的话就不必讲给庄老儿听了。
他们只配在昏暗无光的余生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他们如今过得该有多么幸福。
朱聿意气风发,斜了一眼满脸失魂落魄之色的庄宣山,漠然道:“几日后的万寿节,你正常出席。”
“孤会让你活着回南朝,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将这里发生的事转述给你效忠的南朝皇帝。”
欺负过她的人,都该死。南朝当然也不该存在。
庄宣山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额角急促跳动几下,最终一口气没喘上来,闭着眼摔在了地上。
朱聿没有叫他死,就算庄宣山心存死志,太医署的人也有法子让他吊着一口气,精精神神地出现在万寿节的宴席上。
庄宣山如今担着南朝使臣的名号,被安排在了宴席靠前的位置。
位置好,对庄宓如今拥有的一切自然看得更清楚。
朱聿之前从不过生辰,这次的万寿节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着文武百官落在他与庄宓身上的眼神,他只觉得心口胀得过分,有什么东西激烈得快要跳出来了。
他年少登基、连破几城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陛下?”
朱聿发呆的时间有些久了,庄宓注意到底下官员女眷们遥遥投来的视线里已经掺杂了些古怪的意味,微微侧身靠近,轻声叫他。
见朱聿低头看她,却没有旁的反应,庄宓保持着端庄的微笑,掩在宽大袖摆下的手伸了过去,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朱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反握住她的手,朝着御座走去。
“我们夫妻登对,宛如天造地设一般,正该让他们多看看。”
这人的脸皮真是一如既往的厚……
不过庄宓暂且顾不上瞪他,只低声让他收敛些。
按着礼部排练了数次的流程,一身明黄的小人不紧不慢地踩着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对她行以注目礼的臣子,来到了他们面前。
老尚书手捧一卷圣旨,朗声唱和。
庄宣山眼神复杂,一路望着那个孩子走过,下意识地把她和远在金陵的外孙女对比。
脸圆些、眼睛也很大……头发随她阿耶,是个卷毛。怎么个头还比瑾姐儿还要高一些?
恍惚之余,庄宣山听着立皇太女的旨意,面露震惊,不由得往高台上的一家三口望去。
这件事自然由不得他反对,他更没有反对的资格和立场。
庄宓全副心神都落在女儿身上,即便察觉到了庄宣山那道过于复杂的眼神,她也没心思理会,手轻轻裹住女儿温热的小手,轻声鼓励道:“端端刚刚做得很好,阿娘真为你高兴。”
为她能拥有比自己更坦荡、更无拘无束的未来而高兴。
端端得了阿娘的夸奖,正要咧嘴笑,却又想起那几位礼部官员抖抖索索的耳提面命,只能含蓄地抿出两个大大的笑涡。
“阿耶呢?”
母女俩齐齐望向他,澄澈目光里映出他的影子。
这一刻或许就叫圆满——他岔神一瞬,如此想到。
直至身后又传来一阵微妙的痛意,朱聿飞快背过手去,借着袖摆的掩饰,捉住了那只意图逃之夭夭的手。
“北国的皇太女,我们的孩子,当然是最好的。”
说着,朱聿不紧不慢地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团柔嫩,似笑非笑地看向庄宓:“孩子她娘,你说呢?”
端端又飞快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庄宓微笑:“……当然了。”
得了许多夸奖,端端心满意足,正好此时宴席下歌舞开场,她头一回看到这样的表演,眼睛都瞪大了,自然没有注意到耶娘在背后交缠的手。
忽然她听到阿耶在叫自己。
端端嘴上嗯嗯敷衍了两声,眼睛还黏在地上纷飞回转的舞姬上,脸都不肯转过来。
朱聿也不介意,笑吟吟地问她:“端端如今是大孩子了,还害怕自己一个人睡吗?”
端端下意识摇头,以求快点摆脱她阿耶的絮叨。
“咱们的孩子就是非同一般。”朱聿语气欣慰,满面春风地看向庄宓,“依我看,不如今儿就让她搬去别殿住吧。”
这样一来,他就能搬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问:这家的止咬器怎么办?
AAA木门杀手下午四点后不接单要接女儿放学: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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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庄宓目不斜视:“陛下看着安排就是。”
语气淡淡,辨不出喜怒。
朱聿面上的春色稍稍收敛了些,开始思考——他这几日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吧?
不就是刚刚撺掇女儿让她自个儿睡,不要挤在她耶娘中间么?
说他脾气差,她如今才是脾气越来越大。
朱聿不敢哼出声,待会儿惹得她看过来,又要生他的气。
专心致志看歌舞的小人并不知道身后的暗潮涌动,两条小腿舒服地垂下,离地面还有好一段距离,但不妨碍她跟着底下奏乐的动静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腿,在质地坚硬的紫檀木座上磕碰出一道道沉闷钝响,恰好盖住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身姿纤纤的舞姬们身着青白裙衫,轻飞曼舞,似雪中飞花,又如梁上飞燕。坐侍在一旁的乐师们手抱琵琶、箜篌、笙、横笛、拍板等,清音婉转,游响停云。
朱聿面色平静,衣袖下的手却比庭下的舞蹈更加灵活,如一尾阴冷的蛇,悄然攀上那截莹润若玉瓶的肌肤,察觉到瞄中的猎物没有反抗的意思,蛇尾尖尖愉快地翘起,摇了摇。
他余光时刻注意着庄宓的神情变化,一边又得寸进尺地揉她泛着粉的指腹,摩挲过她细白的腕,感受着肌理下不断跳动的脉搏声,眉眼如霁月洗春。
这时候要是有人敢抬头望去,定然疑惑,那个阴鸷暴烈的陛下哪儿去了?
老婆孩子坐一块儿就那么让他高兴?
手被他紧紧缠着、黏糊着,庄宓此时却分心想到了另一件事。
感受到她的回应,那只宽厚修长的手顿了顿,随即缠绕得更紧。
庄宓眉心微颦,感受着他紧紧贴上的手,温凉如玉。
她努力回忆着从前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块儿从山巅凿下的冰,寒冷刺骨。
他掌心上布着一层茧,摸上去有些硌手——他这些时日都没再戴手套。
她感受得认真,左右两侧的灯树上接连燃起的烛火时不时被庭下涌上的风吹得晃动一刹,波动的昏黄光晕落在她脸庞上,朱聿看着那些细细的茸毛,喉头微滚。
最近有他盯着,庄宓长了些肉,不再像初时重逢那样瘦得惊心,面颊上多了丰盈的柔软。
朱聿凝视着她微微隆起的面颊上落下的那层温暖的晕黄,像极了一颗娇艳欲滴的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朱聿眼中的痴迷尚未散去,冷不丁听到这句质问,他背脊微麻。
不过还好,反正待会儿就要亲自交到她手上,她这会儿猜到,也不算惊喜落空。
如此想着,朱聿握紧她的手,让她往庭下看。
庄宓下意识地扭头望去,身段柔软的舞姬们低着头退下,一群身着戎装的年轻女郎鱼贯而入,手执长剑,寒光凛凛。
是一出剑舞。
戎装女郎们拔剑而舞,动作矫健,身段如手中剑,柔韧英武,伴着渐渐激昂的击鼓声,剑势愈发凌厉,她们的动作也如全然出鞘的剑,飒如雷电。
庄宓头一回欣赏到这样大气磅礴的舞蹈,一时间看得痴了,忘记继续质问他,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向庭下舞剑的女郎。
显然,她很喜欢这出安排。
“喜欢吗?”
耳畔浮上一道熟悉的清冽气息,庄宓点了点头:“喜欢。”
可不是喜欢么?看都不看他一眼。
朱聿直起身,轻轻拊掌,庭下的戎装女郎们就着波动的鼓声余韵停下,单膝跪下,双手奉剑举过头顶,齐声道:“属下等恭祝皇后殿下长秋万安。”
属下……?
庄宓微愣,下意识看向朱聿。
他轻轻托起她的手臂:“来。”
熏着幽馥香气的衣袖从小人头顶拂过,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衣衫滑落,她看到了父母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咦。
感到疑惑的小人的视线忍不住追着他们一直动。
朱聿带着庄宓缓缓步下阶梯,直至行到那群献剑的戎装女郎面前,他停住了脚步,随之松开了紧握的手,在她茫然的视线中微微一笑:“她们是军营里最出色的几个女兵,勉强够得上做你的随身亲卫。她们今日向你献上佩剑,也是在献上她们一生的忠诚。这儿地方有限,不能让其他人也跟着过来认主,剩下的八千人就在城郊大营,改日我带你去走一走。”
什么……?
看着她越瞪越圆,透露出惊愕之色的眼睛,朱聿蓦地笑了:“我的意思是——这支军队完全效忠于你,只能由你调令。”
庄宓下意识问道:“连你的命令都不听?”
朱聿颔首:“从此刻起,她们只会听你一人号令。”
三年前他筹备这支军队,是为让她在陌生的北国能有更多底气,让她知道,她并非可以任人欺凌的小可怜。
她是他的妻子,理所应当地与他共享一切。
三年之后,当他终于把这支藏锋许久的军队送到她面前时,心头的情绪却又复杂了些。
“……哪怕用来离开我,也没关系。”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他声音有些轻,带着些虚无缥缈的自嘲与不甘心。
庄宓心虚了一瞬。她心头刚刚一闪而过的想法,就被他猜中了?
朱聿看着她微颤的眼睫,嗤地笑了一声,轻轻推了推她:“去吧。”
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酒盏,空气中混合着醇酽的酒香,还有香脂香粉的浓烈香气,一时间熏得庄宓头脑发晕,看向朱聿的时候,才会在他眼底看到几分可以称之为温情的光彩。
她的心不自觉变得沉静下来,上前一步,稳稳接过为首之人呈上的长剑。
凛冽的剑锋上映出一张光华动众的美貌脸庞。
“我接受你们的效忠。”她的声音柔婉动听,语气里却透出十分的郑重,“起来吧。”
朱聿站在她身后,眼含笑意,看着她从容沉静的侧脸,一脸与有荣焉。
分作两席的官员及其家眷们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看惯了他动辄一副要杀人的暴烈样,再看他全副心神都落在皇后身上的样子,他们居然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温柔……
真是活见鬼了!
看着朱聿这般光明正大地当着他们的面给予皇后军队与权利,一些官员不由得后背发凉。
万一皇后哪日知道了他们从前热衷于撺掇陛下选秀的事儿,一个不高兴,一声令下让她的亲兵们上门抄家可怎么办?!
看陛下那副痴迷的样子……
那些官员悻悻然地低下头,心酸地想,陛下才不会为他们做主呢!
说不定还要夸皇后有魄力,记性好,手段颇有他几分真传。
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一些官眷却看得双眸发亮,热血澎湃。
皇后有了自己的亲兵这件事开了个好头,日后也方便她们在夫家多添些自己的人手。
至于夫家那些人会不会高兴,又能不能同意……呵,陛下身先士卒,轮得到他们反对?
宴席上嘈杂声渐起,在一众跟着呼喊‘陛下万岁、殿下千秋’的马屁声中,庄宣山双目酸涩,却不想、也不敢眨眼。
他看着庄宓站在人前,落落大方地接受属于她的权柄与荣光,一时失神。
他记忆里那个美丽,却时刻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楚的少女,如今像是磨去昏黄外衣的明珠,熠熠生光,刺得他双眼发痛。
……
宴席继续,几位官眷期期艾艾地上前,向她敬酒。
这次算是庄宓正式以皇后的身份回归人前,见官眷们露出忐忑模样,庄宓望了一眼满脸不快,试图吓退她们的朱聿,柔声道:“妾与几位夫人去那边说说话,陛下自便吧。”
说着她便起身,几位官眷也连忙对着朱聿福身行了个礼,忙不迭地跟在庄宓身后走了,生怕走得慢些就会被陛下逮住,降下一个‘勾引皇后’的罪名。
从前她们不怎么有得见这位来自南朝的皇后的机会,如今一见,却觉得如同一见倾心,人模样生得美不说,脾性涵养也十分好,说话柔声细语的,任谁听了都忍不住要酥麻半边身子。
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朱聿面沉如水,不小心抬头扫到他神色的官员吓得一呛,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这煞神待会儿又要暴起杀人。
好不容易看着庄宓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朱聿紧紧抿着唇,见她这会儿粉面薄红,眸含水色,俨然是不胜酒力,他正要起身去扶她,朱危月却逮着机会上前,拉着人又喝了一杯。
庄宓如今一见到朱危月,就想起晋王府那张或许将永远不见天日的罗汉床,面上一赧,自然也不会拒绝她的敬酒。
朱危月仰着头一饮而尽,又搂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朱聿看着他的妻在旁人怀里笑得娇艳,眼神愈发漠然。
朱危月浑然不觉,等把庄宓送到御座上坐着,又顶着朱聿阴沉到快要杀人的视线哈哈笑着去抱端端。
“我带她去溜达溜达!你们自便。”
端端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姑奶奶抱我!”
朱危月想一嘴亲在她圆嘟嘟的面颊上,嘴才撅起,就感受到身侧刮来阵阵阴风,她只能遗憾住嘴。
“行,姑奶奶带你去认认人。”
银铃似的清脆笑声渐渐远去,庄宓收回视线,看着朱聿黑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好笑道:“我没事。”的确是太久没有喝酒了,才喝了两杯就有些醺醺然。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她觉得很自在,很舒服。
朱聿看着她对着自己笑,面色缓和了些,扭头睨了一眼玉荷:“解酒汤怎么还没端上来?去催。”
玉荷想起三年前娘娘酒醉的那一幕,心里一抖,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那支军队……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兵,还有城郊的八千军士,都不是月余就能筹齐的。
夜风徐来,将她身上沾染了些许酒意的幽馥香气送至他面前,拨动他眼睫,有些许的痒意传来,催生一阵躁动。
庭下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朱聿再急切,也不可能把想做的事儿摆在明面上。
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可供人一笑的玩物。
“三年前。”早该送出去的。
他语气平淡,庄宓抬起眼,用视线仔仔细细地临摹着他脸庞上的每一寸线条与神态:“三年前……为什么想到送这个给我?”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醺然的醉意,朱聿忍住想要捏她脸的冲动,散漫道:“想送就送了,怎么,你觉得我送不起?”
语气一如既往的傲慢、讨嫌。
一阵窸窣声响起,朱聿精准捉住那只绕到他身后的手,额角青筋微跳:“……就不该让你喝酒。”
还说自己没事?都干得出众目睽睽之下拧他那儿的事了。
庄宓哼了一声:“除了这个,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
朱聿大脑飞速运转着,漫不经心道;“有吗?我不记得了。”
“骗子。”
她嘟哝出声,在朱聿略有些惊讶的视线中捧起他的手,有些发烫的面颊贴在他掌心,轻轻地蹭。
她竟然有些想念从前冷玉一样的触感。
“你身上怎么突然变烫了?”朱聿从前的体温低得不像是正常人,即便拥着厚厚的被褥,底下又摆着薰笼,他身上也如霜雪一般冷得刺骨。
现在她感受到的却是一阵蓬勃的热意,烘得她面上绯意愈重。
他性格与从前相比,变化极大,身上的温度却也跟着变了。
“你通人性的代价这么大么……”
她唇边溢出的话音有些模糊,朱聿微微倾身去听,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话里是什么意思,眼皮登时不合时宜地跳了跳。
“你就仗着我现在奈何不了你,是不是?”
庄宓听着他没好气的话,却是笑了,面颊隆起一阵丰盈的曲线,软软地贴在他掌心。
朱聿闭了闭眼。
要命。
他想,要是现在天上降下一道惊雷,把那些碍事的人统统劈走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明天见~
第53章
“可以的。”
她忽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泛着绯意的面颊仍贴在他掌心间,话音落下的一刹,朱聿敏锐地察觉到掌心那块儿感知到的温度又上升了些,他倏然间明白了她是在回应什么。
他阖上双眸,复又睁开眼,她仍然软绵绵地贴着他的手,发髻上垂下的珍珠步摇掠过他的手腕,被肌理下急如擂鼓的脉搏震得波动出一道道曼丽的珠晖。
“……该不会等你酒醒了之后就反悔吧?”朱聿低声道,“是你脑子不清醒之下做的决定,还是被那些事儿冲昏了头脑,一时头脑发热才答应我的?”
掌心间那阵细腻若瓷的触感离去了。
原本温热的肌理迅速泛起凉意。
她放开了他的手,腰背挺直。
朱聿手指下意识蜷屈,僵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执着要握住她手。
庄宓看着他紧抿的唇,还有低垂着也掩盖不了的阴寒戾气,气得又想拧他。
这人平时脾气暴烈倨傲,在感情一事上却完全是反着来的,多疑、不自信、动辄就要把她想得很坏……
庄宓想起从前那些一环套一环的试探,哼笑一声:“陛下真是神机妙算。方才我说的是酒醉之下的糊涂话,您可千万别当真。”
语调讥诮,一双盈盈柔软的眼看也不看他,侧脸冷凝,像一块儿冰。
从她身上吹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似周遭的灯烛一夕之间都被扑灭了,天地苍穹间只剩一片茫茫夜色,张牙舞爪地奔向他,没顶而下。
“哦……”他想说,他本来也不抱什么期望,让她不用放在心上,但刚一开口,他才发现喉咙艰涩,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想要佯装不在意地揭过这件事都难。
整座宫室蓦地变得静默下来,侍立在一旁的福佑立刻和教坊司的乐师们使眼色——接着奏乐接着舞啊!难不成要让大家都默默坐在那儿看陛下笑话么!
吹奏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席上众人也跟着扬起笑脸,专心致志地欣赏歌舞。
愈发衬得此处凄清。
朱聿面无表情地想,刚刚都有谁在看他笑话?回头就让随山去抄了他的家!
他想了许多种发泄的法子,心里戾气翻滚,面色冰寒,深邃英俊的脸庞上一片令人胆寒的漠然之色,手上却猝不及防覆上了一阵温软。
“你心里又在憋什么坏呢?”
朱聿闷声吐出一个字:“……你。”
她就是喜欢作弄他,把他折腾得神思不属茶饭不思满心满眼都是她才肯罢休!
这还不坏?
朱聿别过脸,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眼尾微翘,晕出一股让人心痒的得意之色。
可爱又可恶。
但他又是喜欢得不得了。爱欲入骨,才会催生出许多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他闭了闭眼,认栽。
诚如她所言,他不屑于和一个醉鬼计较。
庄宓戳了戳他的手背,不乐意道:“你又在心里胡乱编排我什么?”
朱聿沉默不语,被她戳得急了,才冷冷冒出一句:“……以后再不给你喝酒!”
喝得半醉,更是磨人。
庄宓哼了一声:“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朱聿面色一整,肃然道:“你我至亲夫妻,是为了你好的事儿,我怎么不能管?”醉归醉,闹归闹,别拿他们原配夫妻情开玩笑。
他语气十分郑重严肃,庄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面颊微红,像是雨后染上几分胭脂色的玉兰花,淡极生艳,容色动人。
“你我既为夫妻,你为何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
朱聿一时哑言。
“阿娘!”
一个浑身明黄,身上戴满亮晶晶的小人跐溜一下从朱危月身上滑了下来,飞快地挤进两人中间,向她展示自己的新玩具:“好看不?”
庄宓倾身想抱她上来,一双手径直从她面前横过去,稳稳地提着小人坐到了御座上。
“这是哪儿来的?”
庄宓看着她献宝似的举到自己面前的莲花金镯,轻轻握住她潮热的小手,上下看了一圈儿——身上多了不少东西。
小人想了想,回想着朱危月刚刚的话,脆生生道:“是孝敬!”
孝敬?
朱危月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笑声道:“这孩子是咱们老朱家下一辈儿里顶事儿的人,之后那么多事儿等着她来扛,多辛苦啊。她几个叔伯姑姑什么的,给点儿心意不是很正常?”
她语气里一派理所当然,庄宓想到北国皇室仅存的几个宗室,思绪微微飘远了些。
当年老亲王联手兰太后发动叛变,逼朱聿退位,欲扶持宗室子登基。计划败露之后,兰太后被废去尊位,幽禁宫中。老亲王自饮鸩酒,临死前留下了一封伏罪书信,将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请求朱聿手下留情,放自己的儿孙后代一马。
朱聿入局是假,他们谋反却是真,那段时日朱聿和她一块儿住在金桂婶子家里,时不时扛着竹篓和砍刀出去,除了是为了上山给她猎些野物回来加餐,也处理过几波摸着痕迹前来的刺客。
老亲王的儿子孙子们很快就随他去了,剩余女眷们被圈禁在从前的王府旧址里。朱聿不会要她们的性命,却也没那么好心会继续养着她们锦衣玉食,任由她们自生自灭,是自力更生还是怎样,他不关心。
借着那一场宫变,本就不多的北国皇室又被清洗了一半,如今只剩零星几个人,除却远嫁的公主,只得两三个兢兢业业装鹌鹑的王爷,还有几个先帝的女儿,虽说是朱聿的姊妹,无奈他们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几个公主活得亦是战战兢兢,生怕哪日朱聿彻底发了狂,将她们这些也知道他过往之事的人一并除去。
想起朱危月方才的话,几位公主踌躇半晌,又见朱危月正在和帝后说话,气氛似乎还称得上和乐,她们对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举起酒盏上前,试图与皇后套套近乎。
朱聿正因为庄宓刚刚那句话而神思错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会儿看着围在她身边献媚讨好的人越来越多,更是怫然不悦。
人真的太多了。
看见一个他该称呼三姐姐的宣阳长公主笑着要向庄宓敬酒,他眼神如任,宣阳长公主被盯得手一抖,脸上的笑容险些没能维持住。
殿内温暖如春,朱聿身上不断发散的阴冷寒气却让大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慌乱地对上眼神,飞快思索着近日家里那些蠢货有没有犯事。
小人舒舒服服地靠在阿耶怀里,低头拨弄着镯子上的莲花花瓣,可以动诶!
气氛凝滞之时,金国大长公主刚刚才提了下旬要在府上举办一场菊花宴会的事儿,她犹豫着把请皇后殿下拨冗前去的话说完,这会儿见着朱聿不耐的样子,哪里还敢说话。
庄宓注意到朱聿紧绷的面色,温声道:“宣阳长公主雅兴,我自然不好驳了大家的兴致,自然也是要一块儿去瞧一瞧的。”
她轻飘飘地将这事儿拨过去了,众人余光瞥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朱聿,即便面前的皇后再怎么温柔和善,也不敢久留。
皇后的态度一定程度上映射着天子的决策,见她点头愿意赏脸,几位大长公主自觉最近应当不会遭殃,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庄宓视线淡淡扫过庭下众人,一面伸手接过玉荷端来的解酒汤,一面叮嘱道:“按着这些东西,准备重三倍的礼送去几位长公主和王爷府上。”
玉荷恭声应是。
窝在朱聿怀里玩手镯的端端眼尖地发现了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羹,立刻直起身子:“阿娘在喝什么?”
朱聿轻轻捏住她的脸,手指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又带着十足的弹劲儿:“不用你替她尝,你阿娘喝了坏东西,这是惩罚。”
惩罚?
端端瞬间苦了脸,试探着和朱聿打商量:“我不馋!阿耶帮阿娘喝一口吧。”
庄宓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肩膀:“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说完,她瞥了朱聿一眼,似笑非笑,“陛下谁都不信,警惕着呢,我可不敢让他喝。”
顿时把朱聿借势想要缓和二人关系的话堵了回去。
庄宓余光注意到朱聿愈发沉郁的面色,眉梢微扬。
直至宴席散去,庄宓也没有理会他,连端端都觉察出不对劲了。
咦,刚刚还在牵手,这会儿怎么又不说话了?
端端一边牵着一个,小脑袋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荷扶着庄宓登上辇车,又要回身去抱小殿下,却见朱聿臂弯里夹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一脸不耐地看着她:“让开。”又没眼力劲儿又碍事。
轮得到她去扶?
陛下语气冷飕飕的,玉荷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朱聿探身进去,一双盈着香气的手迎了上来:“端端,来。”
小人立刻配合地张开双臂准备降落到阿娘香软芳馨的怀抱里。
却被朱聿截停。
“她沉,仔细累着你,我来。”
说完,他脸不红气不喘息地直接上了辇车,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起来,庄宓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他十分自觉地在庄宓身旁坐下,腿侧碰上她柔软的裙衫,肌肉微微绷紧,偏偏他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有些窄,改日我让人换一个宽敞些的。”
又是这样。避而不答,转移话题,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继续下去。
庄宓别过脸:“你下去不就宽敞了?”
端端还为刚刚朱聿脱口而出的一句‘她沉’而生气,一头扎进庄宓的怀抱里,用屁股对着她阿耶,闻言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
朱聿面沉如水,掀开垂下的纱幔,简短有力地丢下一句:“回温室殿。”
辇车徐徐动了起来。
庄宓轻轻抚着女儿有些潮热的后背,一边想着待会儿熬些花草水给她泡澡,一边分了些注意力到身旁一动不动、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宫道两旁的绢灯在驶过的辇车上投下一阵阵变幻的光影,透过绣着鹤鹿同春柿蒂纹的杏黄纱幔透了进来,大半都被他巍峨若山的身影挡去了。
昏黄的光混合着清冷的夜色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上,寂寥如水,盛在他眉眼间。
朱聿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扭过脸去,精准地攫住了她还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别走。”他有些焦急的声音在注意到那头鬼鬼祟祟的小卷毛时变得低了下去。
虽然不是很想让女儿看她爹的热闹,但朱聿更怕她不理自己。
他又低低说了一遍:“别走。”
庄宓还没说话,怀里噗地冒出一个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小卷毛脑袋。
端端灵活地转身扎进他怀里。
“好吧,我不走啦!”
辇车内昏暗黏稠的气氛被这句稚嫩清脆的童音一下给冲淡了不少。
庄宓别过脸去,双肩微颤。
朱聿收回视线,又低头看着埋在他怀里的女儿,她正伸着小手抠他衣裳上的龙纹,察觉到他看过来,仰起脸来对着他笑。
笑起来软乎乎的,双眼又圆又亮,像一块儿融化了的松子糖。
“不走哦!”或许是怕她的阿耶伤心,端端很大方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在阿耶这么离不开她的份上,她不生气了。
庄宓手抵在唇边咳了咳,双眸含笑。
朱聿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脸,哑声向她道歉。
为着这个乌龙,后面二人一路无话,只剩下小人在耶娘中间自由穿梭,一会儿抱一下这个,一会儿又搂着那个的手腻歪,可把她给忙坏了。
进了温室殿,被暖香一烘,端端更是困得一直捂着嘴打哈欠。
庄宓摸了摸她的头,看了一眼金薇:“带她去睡吧。”
朱聿站在原地,见小人拉着金薇的手往外走去,一点儿不情愿的样子都没有,下意识道:“她今夜不和你睡?”
庄宓自顾自地绕过屏风,进了寝殿,其他人不敢吱声,只有端端好心替他解惑:“睡在我的小床上呀!阿娘给我画了一张小床,只有我有哦!”
从架子床上雕刻的花纹到盖着的被衾帷幔用的那些纹样,都是庄宓亲手一笔一笔描画出来的。端端一早就想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了,但阿娘说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端端只能努力地捂住嘴巴。
保守秘密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
这会儿小人如愿地在朱聿脸上看到了类似羡慕嫉妒的神情,得偿所愿,拉着金薇的手乐乐呵呵地走了。
朱聿疾步追进寝殿,还不忘瞥了玉荷她们一眼:“都下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庄宓坐在镜前,一件又一件地拆着发髻上的首饰,见朱聿进来,她映在镜中的眉眼微动:“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来替我拆发?”
朱聿哼了一声,走上前去,手搭在她肩上,和她一块儿凝望着镜中映照出的容颜。
玉色莹然,如月下聚雪。
“有我伺候你还不够?”朱聿想起在宴席上有那么多人围着她、想要和她说话,语气变得更冷了些,“人太多了,很烦。”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
他脾气暴烈,手上动作却意外的灵巧,没一会儿就把满头的花钗珠玉都摘了下来,还拿了一把白玉篦子像模像样地给她梳发。
庄宓闭上眼,任由他半搂着自己,冰凉坚硬的玉篦从浓密若云的发间穿过,带走丝丝疲惫,她渐渐生出些困意。
她倚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露出细长的颈,如同一支静美玉兰,诱人采撷。
“你早就愿意接受我了,是不是?”
冷不防听他出声,庄宓眼睫微颤,又听得他抱怨:“你就是要吊着我,看着我干着急,你才高兴。”
面颊擦过他胸口绣着的龙纹团补,有些疼,庄宓索性坐直起来,瞥了他一眼:“难不成要我主动请你回来?”
真要如此,这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到时候只怕喊都喊不住,人都能乐得狂奔出十里地外。
朱聿幽怨地望着她。
庄宓不为所动,郎心似铁。
朱聿看着她灿若春华的脸庞,费尽心思,也没能从上面找到一丝半点儿的动容之色,低声哼了哼:“我还以为我生辰这一日,你会好说话一些,特地留着等到今日才提。你倒好……”
庄宓一愣:“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聿垂下眼,嘴角翘起,笑影里依稀有几分苦涩:“阿宓,我有自知之明。”
模样看着有几分寂寥,几分辛酸。
庄宓扭过脸去。
这人!如今惯会装可怜。
刚刚散去的酒意重又上涌,她揉了揉额头,低声道:“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你若真心待我,为什么又要瞒着我那么多事?看着我眼巴巴地担心你的样子很好玩?”
她连声质问的声音落在朱聿耳中,如同仙乐瑶音,甚至更胜一筹,美妙动人。
朱聿蓦地笑了:“阿宓,原来你在担心我?”
语气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悦。
庄宓有些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推开他,却被朱聿顺势扣住手腕,微凉的唇印在她细白指尖,她面颊微烫,强撑着别过脸去:“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大事,真的。”
朱聿简单把他身上的寒毒近来发作的次数频繁了些的事解释了一通,看着她因为忧虑而格外晶莹的眼瞳,喉头微滚,接着道:“从前太医为我配了药,我嫌麻烦没吃。如今我不是孤家寡人了,自然惜命,你放心。”
他说得轻巧,庄宓却不知为何想起还在青州别院时,随山提起他的旧疾时难掩忧惧的眼神。
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朱聿伸手碰了碰她紧皱的眉头,懒洋洋道:“就算你舍得我去死,我也舍不得让你成了寡妇。”
他守了三年,都觉得痛不欲生。
那种连呼吸都觉得太过漫长的日子,他不想她也经历一遍。
他嘴上油腔滑调,庄宓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飞快划过的悲伤,推了推他。
“我要去沐浴。”
朱聿嗯了一声,尾调微扬:“什么?你让我在一旁伺候你沐浴?”
庄宓想用白玉篦把他的头敲得响。
看着她格外鲜活的表情,朱聿大笑出声,搂过她紧紧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我去叫玉荷她们进来伺候。”
他退让得太轻易,庄宓反而有些不自在。
朱聿脚步一顿,忽然回身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我急着搬回来,不是急着要做什么。”
“我一定会等到你心甘情愿,把所有顾虑都放下的那一日。”
“我说过,让你试着多相信我一些。我不会食言。”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不敢听她的回答。
庄宓抿了抿唇,颊边出现两个浅浅的笑涡。
“呆子。”她轻声嘟哝。
她一开始,不就说了‘可以’两个字么?——
作者有话说: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装过头的煮鱼哥:[小丑]
来晚了!给大家发小红包赔罪,周末愉快呀~
接下来我一定要日六[爆哭]
第54章
庄宓近来很忙。
不是去这个长公主府上赏花赏月赏秋色,就是去那个王妃郊外的园子里游园玩乐,一时间整个北城都热闹得不得了。
贵妇官眷们想方设法地抢帖子,置办行头,势必要抓住这股东风,在皇后面前多多露脸。
街头巷尾的小贩们最鬼灵精,什么胭脂水粉、花钿珠钗、乃至衣裙上用的颜色、绣的花,只要和‘皇后’两个字沾上边,一准儿能讨得女郎们的欢心。
外面花团锦簇,一片春色,紫宸殿内却是阴雨连绵,狂风不断。
几个立在堂下回话的大臣满头虚汗,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的话在对上皇帝满是沉郁之色的俊美脸庞时都被忘到九霄云外之后了,回话时磕磕巴巴的,引得朱聿愈发不耐。
“要孤给一个隐士封官?你们是嫌官帽太沉压着脑子了不成?若真是如此,自行辞官归去即可,孤绝不阻拦。”
秦简连忙道:“请陛下明鉴!钟尹此人虽不曾科考入仕,但他惦念民生,时时在草庐中授徒讲学,撰文赋诗,在当地百姓之中颇有清名。陛下若能提拔此人为官,一来能得贤良之臣,二来亦能为陛下您招揽民心……”
朱聿兀自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多余。”
寥寥二字,堵得秦简无奈闭嘴。
其余人趁势说起秋闱殿试之事,如今北国离天下一统仅仅一步之遥,从前观望不出的各路人才也终于按捺不住,今年秋闱考生人数之巨,北城乃至各个州府的客栈驿馆都难有空房。
说起人才之事,朱聿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这几年他杀了太多不老实的,虽不至于到青黄不接的地方,但的确该未雨绸缪,先挑一批有本事的先放在各州府历练历练,方便日后留给女儿使唤。
殿内人声阵阵,声音透过垂下的朱红底花鸟纹门帘隐约传到廊下,檐下挂着雨帘,豆大的雨珠滚落在青石砖上,脆声回响。
福佑才想进去报喜的念头蔫了一半。
陛下是叮嘱过他待娘娘一回宫就立刻通报,可这会儿陛下正在和大人们商量正事,他要是就这么进去把事儿一说,人还不得直接杀到温室殿去?
那些大人们奈何不了陛下和娘娘,可他咋办?
福佑还没犹豫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庭下传来一阵动静,他探身望去,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多到要凝成实线的雨珠打在伞面上,琼珠碎圆,雨声淅沥。
伞面轻扬,露出庄宓皎若明月的脸庞,福佑笑着迎了上去,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提着的那个八棱食盒:“这会儿下着雨,外面儿凉得很,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
庄宓笑了笑:“我来看看陛下。他这会儿有空吗?”
福佑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
庄宓便明了,轻轻颔首:“我去后殿等一等吧。”
见她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福佑一下松了口气,笑着引她往后殿走去:“陛下知道娘娘这样记挂他,定然高兴呢。”
庄宓莞尔。
不冷不热了几日,再不给点儿甜头,只怕他气性上来了,要狠狠反咬她一口。
门帘忽地被人从里面卷起,一阵馥郁又冷冽的气息猛然扑来,庄宓下意识望去,耳畔传来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你又要走哪儿去?”
语气沉沉,庄宓眨了眨眼,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眉眼间的愉快之色顿时一敛,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虚张声势。
庄宓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刚刚看你在忙,我想去后殿等一等你。陛下又在多心什么?”
他多心?她也不想想,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明明重新搬到了一块儿住,但她们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
天理何在!
朱聿冷哼一声,看着她温软的笑靥,那点儿郁气被吹来的凉风一激,软绵绵地融化在她盈盈的眼波里。
“送了什么来?”朱聿眼尖地瞥到福佑手里提着的食盒,气息微沉,沙沙地摩挲过她耳畔,“甜汤?”
庄宓面颊飞红,托他的福,她现在听不得‘甜汤’这两个字!
她扭过脸不想理他。
朱聿垂眸,看着她染上绯意的脸,白里透红,像是烧得极薄的细白瓷瓶下透出朦胧的海棠花影,淡淡艳丽,已是十分的夺人心魄。
庄宓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低声道:“你先去忙。”
朱聿如同一座巍峨玉山,她那点儿力道不痛不痒,他一动不动。
庄宓瞪他:“快去呀。”
她可不想被那些清流谏臣参一本。
朱聿抬起手想捏一捏她的脸,余光扫到眼观鼻鼻观心的福佑和玉荷等人,又放了下去。
“不许跑。”朱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很快。”
看着朱聿一步三回头,生怕她下一瞬就反悔走人的样子,庄宓嘴角微微翘起,对着福佑道:“走吧。”
福佑连忙应声。
后殿作为朱聿这几年来实际的寝殿,一应布置十分简单,庄宓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几年前的温室殿。
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儿。
福佑招呼宫人抬来薰笼,殿内顿时多了几分暖香。
“不必忙活,你回陛下那儿伺候吧。”
福佑听话地出去了。
外面雨声连绵,落在耳中有沙沙的回响,庄宓躺在罗汉床上,有淡淡的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间阖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绣着十二章纹的深青色。
“醒了?”
庄宓循着声音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朱聿伸手拨了拨她散乱的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冷淡:“她们不是把你奉做上宾么?有那么多人陪着你看戏赏花,怎么还这么累?”
庄宓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和别人在一起就有劲儿,为什么到我的时候就累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需要她全心全意对待的人。
庄宓仍然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纤密的眼睫轻轻眨动,泛出花影一样娇艳的笑意。
“和外人在一起总是不能放松,自然会累。”
她语气轻巧,朱聿听得一愣,继而心花怒放,眼睛一霎间亮得惊人,一下就驱散了他眉宇间比外头天色还要黑沉的郁气。
庄宓轻轻别过脸去,眼睫微颤,俨然是在笑。
他又沉下脸,手指抬起她柔软温热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又作弄我!”
语气幽怨,带着显而易见的控诉之意。
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她却故意含着一半儿不说,吊得他不上不下,好生难受。
庄宓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桌几上摆着的那个八棱食盒:“今日的宴会上有一道点心我吃了觉得很不错,特地让人重新做了一份儿带回来给你也试试。你尝了吗?”
朱聿这会儿总算尝到了他从前惯用的那招——对方不接话,又自顾自转移话题之下的苦楚。
他沉着脸不说话。
庄宓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你瞧不上就算了,我待会儿让福佑他们分了就是。”
殿内十分安静,薰笼里偶尔传出几声炭火被烧得哔波作响的动静,梅花香气逸散,朱聿却只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果酿气息。
又背着他喝酒。
“谁说我瞧不上了!”他语气硬邦邦的,鼻尖蹭过她面颊的动作透着一股如水的缠绵,“待会儿我就把它们统统吃光,你就坐在这儿不错眼地盯着我吃完,行了吧?”
庄宓皱眉,这语气真是……
让人哭笑不得的别扭。
“三日后我想请各位宗室与官眷入宫叙话。”说着,她报了一串儿名单出来,又问他,“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加上的人?”
朱聿脸色一下又沉了下去:“我哪儿有什么想加的人!我一片清白坦荡,你随便试探!”
他声音极大,震得庄宓耳朵发疼。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庄宓嗔他一眼,伏在他胸膛前,面颊被他快速起伏的心口顶得越发烫,她说出来的话也变得软绵绵、甜丝丝。
她这些时日频繁赴宴,当然不是因为她喜欢热闹、喜欢被人追捧。北城比起金陵,圈子里的人际关系简单许多,没有骄奢淫逸的宗室盘踞,世家大族、清流之家,还有时不时被朱聿提拔起来的寒门新贵,这些时日下来,庄宓大致也分清了这些家族之间彼此制衡的关系。
从前朱聿给予她皇后的尊位,她无动于衷,只觉得这又是试探的一环,自然不会想要主动去承担皇后这个名号所带来的责任与义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多尽到一些皇后的职责。”他给了她那么多,庄宓想,她也要力所能及地对他好一些。
他总觉得她若即若离,随时都要抽身而退,那份反复无常之下,是他藏得极深的,不敢对她展露的微妙自卑。
若不是听老内官提起,庄宓很难捉住心底盘旋已久的那份猜测,并为它正名。
那样暴烈倨傲的人,面对她的时候竟然会感觉到自卑。
庄宓闭了闭眼,抵上他起伏愈发剧烈的胸膛。
听她说完,朱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半晌没说话。
庄宓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被他一只手罩住了头,又摁了回去。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却再没有刚刚横冲直撞的戾气劲儿,像一朵温吞的云,不疾不徐地擦过她耳畔、心尖。
世俗意义上的皇后,的确应该为他统领内外朝命妇,管理宫闱,以正天子之威。
但“我分享与你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你懂么?”
庄宓伸出手,抱紧了他劲瘦紧实的腰,声音听着有些瓮声瓮气的:“我当然明白。”
“但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不行吗?”她脸埋在他怀里,溢出的话音有些模糊,但一字一句,十分坚定。
朱聿挑眉。
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像是被石榴花染透了,红艳艳的。
“果真?”
感觉到她在小幅度地点头,朱聿眼里的笑意倏然绽开,伸手捻着她发烫的耳垂,意有所指:“那食盒里只有蛋黄酥饼,吃着发噎怎么办?”
庄宓下意识道:“那儿有茶水……”
触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时,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翻身就要跳下床去。
腰间横过一只手,稳稳地把她拉了回去。
“唔,我想喝点儿甜的。”
男人眉眼浓烈,眸光深邃,语气却十分礼貌:“你无需动,我自己来便是。”
庄宓咬着唇,慌乱之下只能紧紧攥着身下铺着的丝缎垫子。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丝缎的料子那么凉?
却还有比身下丝缎更凉、也更灵敏的东西袭上她。
庄宓下意识捂住嘴,不让自己漏出一丝半点儿的奇怪声响。
浮浮沉沉间,她气急败坏地想,朱聿一定是故意的!
为什么现在旁的地方都与常人无异,温温热热,唇舌却一如往昔,轻轻印上去,就带着带着让人止不住发颤的凉意?
唇舌再往碗沿一卷,就能盛出更多的、盈着牛乳冻一般甜蜜芬芳的汁水。
昏沉中,她感觉到自己紧紧攥着的手被人打开了。
随即他覆了上来。十指紧扣,贴得极紧,小气到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肯给她留下。
庄宓嘟哝道:“我后悔了……”
吃饱喝足心情大好的朱聿凑上前去:“什么?”
庄宓抬起软绵绵的手腕,朱聿会意地把脸凑过去,却没等到她的奖励。
察觉到他有些遗憾的视线,庄宓费劲儿地翻了个身,暗暗咬牙。
明明都没有到最后……她居然还是……
看来得将朱危月提到的那件事提上日程了。
……
庄宓与朱危月相约着骑了几日马,眼看着到了各家官眷入宫的日子,众人坐在彩纱围帐下,言笑晏晏,气氛正和乐,却隐隐听到一阵暴怒的咆哮声。
众人心神一震,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紫宸殿。
谁又惹得那尊煞神发怒了?——
作者有话说:人果然不能立flag……我短小我忏悔[可怜]
第55章
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庭下齐刷刷跪了一片,众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口里麻木地重复着‘陛下息怒’的话。
朱聿站在御座前,面色铁青,挺峻巍峨的身体默然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将要倾倒的山,沉沉地悬在众人头顶上,压得人头皮发麻,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生怕他下一刻又要暴起发怒。
“秦简。”
被那道冰寒声音点到名字的秦简苦着脸,捧着笏板膝行上前:“臣在。”
“隐士钟尹超然物外,挂念民生?那么何故他要领着鄞州士子集体上奏,言近来异象突生,届因孤一意孤行,立女为主,德不配位,强逆伦常,必遭天谴?”
他每念一个字,秦简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也很后悔,自己做什么要多嘴为钟尹那个惹祸精请官!
秦简勉强定了定心神,肃声道:“实乃无稽之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陛下南征北战,立中兴之业,功在千秋,民心所向!皇太女殿下承陛下血脉,乃是天命之女,分明是钟尹此人沽名钓誉,意图借此机会中伤陛下及皇太女殿下声誉,内有所不足,然急于人闻,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愿领命,前往鄞州以正视听!”
说完,他以额触地,伏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不敢动弹。
其余人等眼观鼻鼻观心,有知情者嗤笑一声,这孝敬钱一层一层地打点上去,竟然还真的诓住了秦简这个傻的出来为他举荐?
朱聿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暴怒的情绪也静了下来。
一介沽名钓誉的酸儒而已,见他近日先是亲率祭天,又推利民生,许久没有下令杀人了,就打起了劝谏君主、以博清名的主意。
世人逐利,无可厚非,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在他的女儿身上。
殿内一时死寂,只剩下皇帝平缓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
“钟尹妖言惑众,不敬皇室,夷三族,孤要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凡与钟尹一同上奏、静坐示威者,贬为贱籍,统统拖去服徭役!”
一字一顿,杀气满满。
老尚书抬头,不赞同道:“陛下!杀了钟尹一人,此风不止,届时又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钟尹。民众与年轻学子心智尚浅,容易受人煽动,但罪不至此。为陛下及皇太女殿下声誉计,臣以为此事不可如此处决,请陛下三思!”
有几道声音也跟着附和。
朱聿凝眉,冷脸不语。
好半晌,他才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令他们即刻动身前往鄞州。
“仅钟尹一人,不见得有搅动异象的能力。去查,查是谁又在眼馋孤身下这个位子了。”
许是没料到这煞神今日这么好说动,老尚书等人愣了愣,等到被他点到名字的几人出列领命,他们才反应过来,纷纷称陛下圣明。
朱聿兀自回了紫宸殿。
老内官见他一直扶着额,眉头紧皱,面色隐隐泛着白,心道不好,忧虑道:“不然老奴去请娘娘过来吧?”
“别去。”朱聿压下那阵几欲摧心剖肝的疼痛,用力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她今日请了许多人进宫,别扰了她的兴致。”
除了抚琴画画,难得看她想主动去做些什么,朱聿不想打扰她。
“让她玩得开心些。”
听着陛下低低的叹息声,老内官颇有些动容:“陛下待娘娘真是……罢,还有老奴陪着陛下呢。陛下想喝什么?想吃什么?”
朱聿看都不看他:“退下。”
空有一腔慈爱却无处安放的老内官:……
袅袅烟雾自高柄博山炉里溢出,清冽的龙涎香气萦绕在莲花塔尖,氤氲出一片薄而朦胧的雾色,朱聿闭着眼,眉眼间的凶色收敛了些,凌厉英俊的面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意外呈出几分柔和之色。
一双微凉的手忽然触上他紧绷的脸。
“大胆。”他的斥责不咸不淡,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谁人如此大胆,青天白日之下,胆敢染指当今天子?”
庄宓替他揉捏穴位的力道用得重了些。
朱聿轻轻嘶了一声,似笑非笑道:“皇后醋性大,要是被她发现了,孤也保不了你。”
庄宓不可思议,她醋性大?
这人分明是在张冠李戴!
庄宓板着脸就要松开手,朱聿顺势捉住那截细若凝脂的手腕,微冷的唇印了上去。
“怕了?”
朱聿笑着拉着她坐在腿上,低下头在她盈满幽艳香气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语气幽幽。
庄宓躲了躲,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软绵绵的,连刮起来的风都绵软芬芳。
“若真是被我撞见了你和别的女子有了什么,我一定先收拾你。”
朱聿手指微曲,在她浮上艳丽色泽的面颊上轻轻刮了刮:“皇后殿下好大的威风。”
语气与神态都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庄宓想起老内官告状的那些话,又想起刚刚进来时他难看的脸色,坐直了身体,双手贴上他的脸:“气大伤身,你就不能多爱惜一些自个儿的身子么?”
语气里带着责备。
朱聿心中甚爽。
他侧了下头,在她腕间亲了一下:“爱来爱去就你一个,哪儿还有多的心力分出去?”
语气轻佻,笑意满满。
庄宓手上用力,一下把那张凌厉英俊的脸庞给挤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真的!”
她想起那声快要透过云霄的暴吼,眉心微颦,有些担忧他的嗓子。但听着他刚刚说话一切如常,所以应当没什么问题?
待会儿让人给他送些雪梨羹过来吧。
朱聿头往后一仰,躲开了她的蹂躏。
庄宓打定主意,见朱聿不说话,只是笑,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她的手腕、指尖,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恣意风流的劲儿。
她用力抽回手,哼声道:“我走了。”
朱聿双手落在她腰间,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急什么?再陪我坐一会儿。”
庄宓被他搂着腰,不受控地往他怀里又跌去几分,一阵异于寻常的热度沉默又不容忽视地抵在她裙下。
庄宓呆了呆,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后使劲儿拍他的手,怒骂他不要脸。
朱聿有苦说不出,任由她的拳头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落在身上,别过脸去,漆黑眼底飞快掠过几分狼狈之色:“……都三年多了,这么反应说明我一切正常,最高兴的不该是你?”
谁高兴了?!
庄宓打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攻击,伸手扶了扶鬓边将颓的芙蓉花,硬邦邦道:“我要走了,那些命妇还在等着我,不能耽搁太久。”
朱聿一怔。
“你为了我,把她们都丢在那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轻,混着薄薄的香雾,听起来有一些虚无缥缈的意味。
庄宓瞪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她原本还在担心出了什么事,他险些把嗓子给喊劈了,结果人家跟没事儿人似的,还有心思想那档子事儿!
她傻乎乎地赶过来,他却只字不提。
庄宓面色微冷,起身要走,朱聿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真的没什么……有些宵小在背地里搅风搅雨,意图逼我收回我们女儿的皇太女之位。呵,做梦。”
他一脸尽在掌握之中的狂傲,庄宓那点儿来不及升起的担心很快就被冲淡,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急:“再不回去,她们误会了怎么办?”她用的是离座更衣的借口,但举宴的花园离温室殿再远,也耽误不了那么久。
庄宓不想自己回去的时候会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眼神。
“误会什么?”朱聿故意拖长了声调,“我们夫妻恩爱,帝后和乐,乃是天下一大幸事。她们应该为我们高兴才对。”
这语气,十足傲慢,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庄宓可没他那么厚脸皮。
“行——我不闹你了。”嘴上这么说,朱聿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办法从她身上移开。
看着她浮上桃花色的面颊,朱聿咳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不知何时交缠在一块儿的步摇珠穗:“……去吧。”
庄宓被他温和柔软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虽然是秋日,她却觉得像是被夏日烈阳晒过一遍似的,手心生出些许潮意,连面颊都热得红透。
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匆匆转身走了,发髻边那朵娇艳无双的芙蓉花蓦地跌落在地。
朱聿站起身:“阿宓,等一等。”
没成想听到他的声音之后,那道身影走得越发快了,朱聿几乎都能听到珠玉碰撞的清鸣声。
他有那么吓人?
朱聿嗤了一声,弯腰拈起那朵芙蓉花。
花冠硕大,蕊心娇媚,仿佛还带着她发间的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低头,轻轻吻在花瓣上,一触即分,无限缱绻。
……
庄宓先回了一趟温室殿,一见着她,玉梅她们便会意地捧着灿若云霞的新衫迎上前去。
玉梅有些惊讶;“娘娘鬓边簪着的那朵芙蓉花哪儿去了?”
庄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碧色的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若霜雪的手腕,白得腻人,上面那圈儿淡淡泛红的指印愈发明显。
宫人们悄悄递了一个眼神,脸上洋溢开幸福的笑容。
“许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掉了……掐一朵新的来吧。”
话音落下,金薇已经捧着一篮子花过来了。
庄宓随意挑了一朵山茶:“就这朵吧。”
玉梅手最巧,小心翼翼地选了位置簪好,又机灵地捧着螺钿铜镜让她看:“娘娘瞧,喜欢吗?”
庄宓望去,只见那朵山茶色秾如霞,艳而不妖,落在髻边,愈发衬得镜中人云鬟雾鬓,雪肤花貌。
“这样就很好。”
见她点头,众人脸上笑意愈发殷切。
等回到举宴的花园,庄宓笑着告罪:“是本宫回来得晚了,劳诸位夫人久等。”
离她最近的是英国公夫人卢氏,她向来是个七窍玲珑的性子,闻言掩嘴笑了笑:“娘娘准备的这一园秋色,美不胜收,咱们贪看花儿还来不及呢。还得多谢娘娘,让妾身等有这机会一观宫中秋景才是。”
又有几位官眷跟着打趣几句,这事儿便翻过去了。
留在这儿的玉荷对着她轻轻颔首,意思是这儿不曾发生过什么插曲意外,庄宓安了心,才坐下,余光就瞥到一个小人儿飞快朝着她奔来。
官眷们都下意识往前俯身,生怕这孩子跑得太快跌跤。
庄宓稳稳地接住了女儿,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拿出绢帕轻轻替她擦着脑门上的汗:“慢些跑,不要急,阿娘不是在这儿吗?”
绢帕质地柔软微凉,端端闷着脸一顿乱蹭,听着她的话胡乱嗯嗯两声,又开始撒娇:“阿娘,我饿!”
尚食局送了些雪梨羹过来,庄宓让人给诸位官眷和她们带来的小女孩儿都分一些,笑道:“小孩子玩闹起来最费喉咙,给她们喝一些润润嗓子吧。”
众人笑着道谢。
端端倚在她怀里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碗,又不肯老实待着了,仰起脸脆生生道:“阿娘,我还想去和她们玩儿。”
许是考虑到端端的身份,许多官眷今日都带了自己的女儿、孙女儿入宫,庄宓抬眼望去,有不少小娘子正好和她对上视线,害羞地把红扑扑的小脸蛋又埋进了自家长辈怀里。
庄宓先前就为女儿朋友不多,担心误了她性子的事儿忧虑,这会儿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交朋友,自然不会拒绝。
她替女儿理了理微乱的小卷毛,叮嘱了一通,端端嘴上嗯嗯答应着,身子已经冲了出去。
“走呀走呀!”
被那只潮热小手抓住的小娘子下意识地跟了出去,银铃似的笑声飘来,比满园的秋色还要喜人。
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庄宓眼里含笑,其他官眷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到皇太女殿下。
相比于那日万寿宴上隔着侍卫、宫人们的遥遥一瞥,今日看见这孩子,她们心头不由得有些惊讶。听说小殿下还差些日子才满三岁,话说得流利清晰不说,出行也不要乳母婆子们动辄抱着,自个儿跑得飞快,小身子虽看着胖,却很灵活。
再看她那双灵秀非凡的大眼睛,就知道这孩子定然不是个蠢笨的。
再想想自家那些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在做什么?莫说是小娘子,就算是小郎君,这个年纪也都是看不出贤愚的,一团孩子气,有的还腻在乳母怀里要奶吃呢!
夫人们心绪复杂,再抬眼去看那条正随着主人动作而不停游动的小小金龙时,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敬畏,哪里敢拿她当寻常小娘子对待。
就算庄皇后母女不介意,这儿满布着皇帝的眼线,任谁报上去一句,她们全家明儿可能都在发往戍边的路上了。
这场宴会宾主尽欢,庄宓笑着让玉荷将提前准备好的绢花发了下去:“宫中能与皇太女玩儿到一处去的人少,这些孩子既与她投缘,便常来宫中玩耍吧,莫要拘束了孩子们之间的情谊。”
夫人们心里一喜。
她们虽然没有与皇太女这个身份的人打过交道,但古往今来,多少东宫太子与臣下关系紧密,靠的不都是伴读、姬妾这些关系?
皇太女如今年纪还小,若是自家孩子能早早占得一个陪读的名额,等到下一朝,她们家可不就……
夫人们心花怒放,对着自家孩子也少不得多了几分欣悦的好颜色。再一思忖,她们要的是能在皇太女面前机灵大方,能为家族博取利益的聪明孩子,如此一来,少不得要将资源也往家族的女孩儿们身上倾斜一些,会来事儿的嬷嬷、教导技艺的老师……
这些花费可比几套新衣裳新首饰来得多。
一想到之后有多少事儿等着她们安排,过目,官眷们头都大了,但看着孩子望来的亮晶晶的眼神,她们的心又柔软下去。
谁说女孩儿不重要?日后稳稳压在那些个男人头顶上的还是个女皇帝呢!
……
庄宓为女儿找到了合适的玩伴,又潜移默化地敲打了诸位官眷一番,心情正不错,朱聿的手缠上来时,她也没有拍开。
朱聿一时竟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见她眉眼轻盈,笑意温软,朱聿将人抱到腿上坐着,手臂穿过那截纤细腰肢,紧紧环住她。
“忙完了?”
庄宓想了想,左右目的已经达成了,后面自然都不会再这般频繁地参宴或是举宴。
见她点头,朱聿亲了亲她丰盈柔软的面颊,语气幽幽:“那可以把时间多分些在我身上了?”
庄宓沉思。
朱聿登时不高兴了:“这还需要考虑?”不该是快快答应下来,再给他些甜头补偿补偿?
他说话间语气稍有些急促,落在她脸庞上的眼神里又爱又怨,视线痴缠,萦绕着似有若无的缱绻柔和。
庄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能陪着你做什么?给你研磨,还是给你递刀子?”
她笑靥如花,眉眼间尽是鲜活笑意,朱聿看得眸光发软,道:“我想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庄宓下意识追问:“去哪儿?”
朱聿看着她,吐出两个字:“行宫。”——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和老婆秋游中,勿扰[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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