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四十一(二更)
迟迟没听得裴松筠的声音,贺兰映惊异地后退几步,目光灼灼地打量他。
“你连反驳都不反驳,装都不装?这是全都认下了?”
裴松筠侧目,看了他一眼,“有一句不对。”
“哪句?”
“未必是真的想杀你。”
“……”
错愕自贺兰映脸上一闪而过,可紧接着,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却是兴奋地缩紧了。
“你想杀我?”
贺兰映乐不可支地大笑出声,“裴松筠啊裴松筠,你纵容裴流玉,放任萧陵光,却在我这儿动了杀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妒、忌、我!”
裴松筠望着他,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他越是如此,贺兰映越是笑得猖狂。
“从前我还以为,我没什么能同你们争的……可现在你竟然对我动了杀心,这真是个太好的开始了……”
他抬手,搭在裴松筠的肩上,意味深长地低声道,“不过从今日起,我不想死了。我这条性命,已经归她了。你若再想来取,怕是还要问过她……”
这话语似炫耀,似挑衅。
裴松筠冷冷地扬起玉柄麈尾,将肩上的手掌拂落,然后扬长而去。
许是劫后余生、无暇顾及,又许是对裴松筠的初见印象太过深刻,南流景并未从他的口吻里察觉出什么异样,自然也不知眼前这具躯壳已被换了内芯。
“晏公子还记得我便好??今日之事,还请公子替我保密,莫要宣扬出去。”
南流景咬了咬唇,恳求道。
半晌,裴松筠才又出声道,“自然。”
南流景展眉,也不顾裴松筠能否看见,仍是屈膝朝他福了一礼,随后便仓促地转身。
可就在她要迈出石洞时,身后的裴松筠忽然又唤住了她。
“姑娘打算就这样出去?”
石洞外钻进一阵微风,南流景打了个冷颤,本就单薄湿透的衣裳又紧贴着肌肤,传来阵阵凉意。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衣襟,面上闪过几分难堪,“??往东百米有间厢房,里面备了些干净的女子衣衫。”
“若再碰上巡逻的护卫,姑娘又作何打算?”
“??”
南流景咬唇,一时答不上话。
裴松筠静静地站在暗处,将南流景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尽收眼底,就连她面上细微的纠结、眼里萦绕的雾气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公子??”
南流景打破沉默,迟疑着开口,“不知能否请你帮忙,去厢房取来一件外衫??”
说着,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裴松筠自己躲长公主都躲不及,要他替自己跑这一趟,岂不是为难?自己这般问出口,倒是成了挟恩以报。
裴松筠也微微蹙了一下眉。
南流景慌忙说道,“晏公子不必为难,去厢房不过短短百米。我,我自行前去也无妨。告辞??”
黑暗中,那修长挺拔的身形终于动了动。
“姑娘对晏某有救命之恩,此刻落难,晏某的确不能袖手旁观。”
顿了顿,裴松筠靠过来,嗓音温和却不容拒绝,恰似细雨春风,“姑娘在此稍候,晏某很快回来。”
“??多谢。”
石洞本就狭小,两人需得面对面,后背紧贴着洞壁,才能勉强错开身子。
裴松筠个子高,低俯着头自南流景面前经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青年身上那股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密密麻麻地罩了下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南流景笼在其中。
南流景一怔,下意识屏住呼吸,局促而紧张地往后靠了靠,后背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摩得生疼。
她自幼恪守规仪,这么多年来,除了在梦境里,还是第一次跟男子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一时间脸上的温度越发炽烫。
错身的那一刹,洞口漏进来的天光终于均匀地落在了二人面上。
南流景一抬眼,正对上裴松筠落下来的目光。
二人视线相撞。
猝不及防望进那双阴沉疏冷的眼睛,南流景眸光骤缩,心里惊了一下。
可等她再仔细看去时,裴松筠眉梢一低,眼里的暗影霎时褪去,面容又如初见时那般温润清逸,不掺丝毫杂念,俨然一位高洁雅正的谦谦君子??
“唐突了。”
裴松筠移开视线,低声丢下三个字,便离开了石洞。
南流景独自留在洞中,面颊微红,神色呆怔。
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吗?
从石洞出来,裴松筠在偏僻处站定,清隽的玉面忽而变得森冷阴沉。
他攥了攥手,从袖中抖出一方糖盒,取了块梨膏糖含入口中。
清甜的味道蔓延开,逐渐驱散了骨子里残存的疼痒,也平复了南流景勾起的杀念。
手指轻拨着糖纸,半晌,他的脸色才恢复寻常,迈步朝东边走去。
石洞内,南流景一边等着衣裳,一边散开发髻,将随身携带的绢帕拧干,细细地擦拭着发丝,直到略微干了些,才重新扎了个简单的发辫,垂在一侧肩头。
刚整理完,便听得裴松筠去而折返的脚步声。
“阮姑娘,衣裳取来了。”
他人没出现,只是将衣裳递了进来。
“多谢??”
南流景如释重负地接过来,可目光落在那洗朱色的外衫上,还是凝滞了一瞬。
因姑母不喜红衣的缘故,她自小便会刻意回避这种鲜亮的颜色,还从未穿过这般艳丽的衣裳。
不过此刻情况特殊,也容不得她挑三拣四。
南流景叹了口气,将那洗朱色外衫罩在了中衣外头,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完毕,就躬着身从石洞中走了出来。
裴松筠正候在石洞外,眼眸微垂。直到听见南流景走出来的动静,才回头看过来,眸光微动。
南流景穿在身上,面容都被衬得红润娇艳。细碎的金色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的发间,洒进她的眸子里,简直明媚得不可方物,恰如一朵盛放的辛夷花。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南流景低眉敛目,福身道谢,“晏公子的恩情,青黛定当铭记于心。”
裴松筠顿了顿,淡声道,“晏某今日此举,本就是为了偿还姑娘的救命之恩。若姑娘感怀于心,岂不是恩恩相报何时了?”
南流景被逗乐,忍不住低头笑起来,笑靥比那枝头上的花蕾都要明艳万分。
“大姐姐,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乍然传来。
南流景身形一滞,瞬间敛了唇畔的笑,循声望去,正对上不远处乌压压的一群人。
为首之人是脸色不大好的姜屿,而阮青棠和阮子珩一左一右伴在他身侧,全然如一丘之貉。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众侍卫,和陆续上岸赶过来的贵女们。
这阵仗几乎是将半个荇园的人都聚齐了。看来今日幕后之人是铁了心要上演捉奸这出大戏??
南流景攥了攥手,眼中含了几分讥讽。
“大姐姐,太子殿下命人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竟在这假山后头躲躲藏藏的??这位公子,又是什么人?”
阮青棠先发制人。
裴松筠敛目,不动声色地拱手,“在下??”
“裴松筠?”
阮子珩率先看清了裴松筠的面容,先是震惊,随后又看了一眼南流景,恍然大悟地指着他们二人叫嚷了起来。
“好啊南流景!我就说你那日在太学为何要救这个贱民,还为了他在父亲面前那告我的状!原来是看上了他这个小白脸??”
阮青棠听了阮子珩的话,眼里的狂喜几乎藏都藏不住。
“二哥慎言!大姐姐往后是要嫁入东宫,做表哥的太子妃的,怎么可能跟这么一个贱民纠缠不清?”
“怎么不可能?”
阮子珩今日仗着有姜屿撑腰,越说越起劲,“方才来回禀的侍卫是怎么说的?他说亲眼看见南流景跟这个贱民一前一后从假山石洞里走出来!这分明就是私会!说吧,你们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暗通款曲的?!”
阮子珩正叫嚣着,却被裴松筠扫了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犹如两团化不开的墨云,里头却隐隐有雷霆闪过。
不知为何,阮子珩心头一惊,下意识噤声,却差点咬了舌头,疼得直嘶气,又躲回了姜屿身后。
“殿下,魏国公府和东宫的颜面都被南流景丢尽了,您今日定要好好惩治这对奸夫淫妇!”
南流景站在原地,甚至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该作出什么表情。
虽然从未对继弟继妹抱过什么期待,也没有几分血脉亲情,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迫不及待地将污水往自己头上泼,全然不顾魏国公府的颜面,她还是觉得既荒谬又可笑。
南流景最终还是看向姜屿,却显然没抱什么期望,眼里一丝光亮都没有。
“太子殿下,臣女来湖心岛更衣,晏公子受长公主召见,我们二人不过是偶遇罢了。”
姜屿冷冷地盯着她,视线由上至下地打量着,从她尚未完全干透的发辫,到新换的洗朱色裙裳,“只是如此?”
南流景抿唇,“??是。”
阮子珩嗤笑一声,“此处离更衣的厢房可还有百米之远,且假山看着便是私会的好地方??你们偏偏在此处偶遇?况且,偶遇还遇到石洞里去了?”
见他们死咬着不放,南流景也略微失去了耐性,转向姜屿,“太子殿下若还想知道内情,请屏退左右,容臣女回禀。”
今日之事若当真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无论船夫是否受姜屿指使,但凡一路追究下去,光凭那人衣裳上绣着的螭虎纹,姜屿便脱不了干系。
到时整个上京城都会传,当朝太子为了拒婚,竟差使人去坏未婚妻的清白??
姜屿不顾她的死活,她却不能让太子名声有丝毫瑕疵。不为别的,只为他是姑母唯一的指望。
“不必了。”
姜屿紧绷着脸,斩钉截铁地吐出三字,彻底断了南流景的念想,“来人!”
姜屿沉声唤道,目光却直指一旁默不作声的裴松筠,“将这个擅闯湖心岛、滋扰女眷的贼子拿下。”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裴松筠以外,都不由面露震愕。
说到底,今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南流景只是与外男站在一处,并未有更多确凿的证据证实二人有私情。
阮子珩兄妹再怎么叫嚣都无用,事情是大是小,其实全看太子如何处置。可太子现在说,是这个寒门士书生擅闯湖心岛,滋扰女眷。
就连南流景都愣了愣。姜屿竟会在这种境地下将所有罪名扣给裴松筠,反而将她撇得一干二净??
就在众人呆怔时,东宫护卫已经蜂拥而入,押住了裴松筠。
裴松筠神色微冷,却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望着姜屿,眼底尽是嘲讽。
姜屿一改方才在宴席上的温和亲善,神色冷酷地下令,“将此人押下去,断手黥面,丢出荇园!”
若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松筠几乎都要冷笑出声。
自重生以来,他已在刻意避免前世的遭遇,没想到南流景一出现,一切竟又被扯回原点??
可这辈子,他却绝不会含垢忍耻。
“住手!”
眼见着东宫侍卫要将裴松筠押下去,南流景蓦地出声。
她着急地上前,拦在了裴松筠身前,“太子殿下方才是没有听清臣女的话么?晏公子他并非擅闯湖心岛,而是受长公主召见??”
“什么事这么热闹?”
就在这时,清晏堂里的贺兰映也闻声赶来。
看清被侍卫围起来的南流景和裴松筠,她瞬间从微醺里清醒过来,一脸愕然,“这是??什么情况?”
“长公主殿下。”
南流景仿佛看到了救星,福了福身,扬声道,“太子要惩处这位晏公子擅闯湖心岛,可他今日是受您传召,才来到此处,不是么?”
贺兰映还有些懵,看看南流景又看看裴松筠,反应了一会儿才转向姜屿,“太子,今日的确??”
话刚说到一半,对上姜屿冷沉锋锐的目光,贺兰映才瞬间清醒过来。
她传召裴松筠之前,分明已经跟姜屿打过招呼,姜屿不可能不记得!
“什么燕公子莺公子,本宫何时见过??”
贺兰映又揉着太阳穴开始装醉,双眼一阖就避开了南流景的视线,“醉得头晕,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流景咬了咬牙。
直到此刻,看见贺兰映的反应,她才终于意识到,姜屿已经对裴松筠动了杀念,下定决心要处置他,什么罪名都无关紧要。
可今日之事皆因她而起,她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之人被牵连?!他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若被断手黥面,莫说仕途,便是人生都毁了??
“还等什么?!”
姜屿阴恻恻地扫了一眼那些侍卫。
“等等!”
南流景闭了闭眼,心一横,如赴死般大义凛然地伏地跪拜,嗓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恕罪。是臣女心悦晏公子,特意引他来湖心岛相会,与他无干。”
霎时间,满场哗然。
就连裴松筠也愣住,看向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幽邃莫测。
姜屿先是不可置信,随即便是震怒,“南流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南流景低伏着身,看似坚定,实际上却连手指都在发抖。
左右她也不愿做储妃了,如此一来,既能断了与皇室的牵扯,又能救下裴松筠,算是唯一能扭转局势的法子。
可众目睽睽之下,驳斥太子,承认自己心系旁人??
这就好像习惯了在地上爬走、连飞都不曾尝试过的雏鸟,突然因一念之差发了疯,竟是把自己高高抛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身体失速下坠。
有那么一刻,南流景心中忽然生出些悔意。可突然间,她又想起了自己每晚做的那些梦,想起自己就算再怎么隐忍退让,在梦里还是难逃一死。
一个在梦里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
曾经让南流景惊惧不安的鸩酒白绫,在此刻却荒谬地成了鼓舞她的勇气。
南流景将微微打颤的手指蜷进掌心,硬着头皮道,“臣女自那日太学一见,便对晏公子心生爱慕,所以今日才邀他在此处见面??”
裴松筠掀起眼,目光牢牢锁在南流景身上,往日黑沉无光的眼眸此刻却浮起一抹惊人的亮色。
未来储妃竟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口口声声称自己爱慕一个寒门书生??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姜屿。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要孤说第二遍?”
姜屿脸色铁青地盯着裴松筠,一字一句重复方才的命令,“将这个贱民拖下去,押入天牢。”
东宫侍卫一惊,下意识加重了押着裴松筠的力道。
南流景慌了神,连忙抬头,“裴松筠今日不过是与臣女相约在此处,碰见的也只有臣女一人,并未唐突滋扰其他女眷。若说擅闯湖心岛,也罪不至受断手黥面之刑??”
许是情势所迫,素来不会与人争执的她到了这个关头,竟也多了几分伶牙俐齿,“太子殿下身为万民表率,难道要滥用私刑,视南靖律法为无物吗?”
姜屿气得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说来可笑,今日竟是他回京后南流景对他说话最多的一天,却是为了维护一个野男人??
“大姐姐,你怎么能对表哥说这种话?”
阮青棠心中暗喜,却犹嫌不够,于是走上前煽风点火,“上京城谁人不知,你以后是要嫁入东宫的,现在与这个贱民厮混在一起,说难听点不就是私通??”
南流景忍无可忍地转身,眼神刀子似的刺向阮青棠,“谁给你的胆子在太子面前如此放肆?”
看着阮青棠错愕的表情,南流景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姜屿面上。
“太子殿下的储妃人选一直悬而未定,与我也从无婚约,何来私通之说?我与晏公子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在此相会,发乎情止乎礼,又何错之有?”
一番话说完,全场哑然,整个湖心岛似是陷入死寂。
裴松筠半眯着眼,眸色越来越亮,只是带着几分隐忍,否则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
终于,有人不怕死地鼓起掌打破寂静,竟是一脸惊叹的贺兰映。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句话竟是真的。
“的确没错??”
被姜屿剜了一眼,贺兰映讪笑,“本宫不过是说句公道话。”
南流景转过身盯着那几个东宫侍卫,因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她气息略微不稳,面上也染了层红晕,可神色却是执拗的。
“放开他。”
侍卫们相视一眼,不自觉松开了手。
南流景这才飞快地看了裴松筠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跟我走。”
裴松筠展眉,不疾不徐地跟上南流景。
姜屿冷着脸,表情像是要杀人。
就在裴松筠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甚至还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可待他猛地转眼看去,却也没在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上看出分毫端倪。仿佛刚刚那饱含挑衅的笑声也不过是他怒急攻心的错觉而已??
南流景虽与太子翻了脸,可仍然是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大姑娘,就算是太子亲自将她告到坤宁宫,皇后说不准还要反过来护着她。
所以哪怕她带着裴松筠离开湖心岛,也没有一个人敢出面阻拦。
二人乘船回了西堤,就见兰苕心急如焚地站在堤畔。
“姑娘!你没事吧?”
兰苕冲了上来,一把拉住南流景。
南流景也担心地打量她,“我没事,你呢?”
“奴婢刚刚醒来发现自己被丢在草丛里,不过除了脑袋有些疼,没什么大碍。听他们说所有人都去了湖心岛找姑娘,所以奴婢赶紧过来了??”
正说着,兰苕忽然注意到裴松筠,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跟着我家姑娘?!”
裴松筠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南流景拉住兰苕,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先离开这儿。”
兰苕不明所以,只能乖乖地跟在南流景身后离开了荇园。
地上的提灯灭了,唯有头顶的残月落下些许清辉。
昏暗中,南流景根本看不清裴松筠的神情,只听见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只一声笑,都叫她下意识发怵。
下一刻,裴松筠忽然朝她跟前走了几步。
眼看着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南流景呼吸一滞。她刚要往后退,裴松筠却是停住了,手臂一伸,却是径直越过了她。
南流景只觉得手里一松,再回头时,魍魉身上的系绳已经落在了草丛里。
“喵喵喵!”
魍魉兴奋地叫了几声,还不等南流景反应过来,便飞快地跳下树墩,一溜烟消失在了草丛里。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呆住了。
“你待它也一定不好吧。”
裴松筠淡淡地问道,“否则它为何弃你如敝屣?”
第 42 章 四十二(一更)
南流景险些又当着裴松筠的面咳出血来。
一半是被裴松筠气的,一半是被猫气的。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才勉强将心里的叫骂声压下来。闭了闭眼,她将视线从魍魉消失的草丛里收了回来,若无其事地看向裴松筠。
“魍魉一直都是个没心肝的,郎君的心上人也是?”
裴松筠似乎是应了一声,却不知是反驳还是认同。
“就没想过要把人找回来?”
“找回来,然后呢?”
裴松筠从地上拾起系在魍魉身上的另一端绳子,慢条斯理地绕了几圈,一点点牵紧,直到那系绳在二人之间彻底绷直,“跟你待猫一样,找根链子锁住,关起来?恐怕还不够,得把腿也敲断了,手筋也挑了,叫她站都站不起来、爬也爬不出去。”
湖心岛上的人已经被一一送回了画舫,唯有阮子珩兄妹和贺兰映陪同着姜屿留在了清晏堂。
阮青棠因在众人面前被南流景叱责了一句,失了面子,又气又恼,已经梨花带雨地哭了好一会,眼睛都哭肿了。
贺兰映难得凑上这么一出大热闹,整个人都有些坐不住,恨不得立刻离开荇园,将今日之事昭告天下。
可身边还坐着个姜屿,她到底是不敢放肆,朝自己的侍婢使了个眼色。
侍婢会意,端上一盏凉茶呈给姜屿,“殿下消消气。”
姜屿并未伸手去接,仍是脸色阴沉地坐着,侍婢便只好将茶盏放在了他的手边,退了下去。
“殿下您何必动怒,这是大喜事啊。”
阮子珩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着。
“您不是一直讨厌南流景,不愿与她成婚,但又拗不过皇后娘娘么?如今倒好,是她自己鬼迷心窍,让您当场捉了把柄。等明日这件事传开,整个上京城都只会说她不知检点,陛下和皇后还怎么堵住悠悠之口,让她嫁进东宫?”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心中盘算,究竟要如何将今日的事传得更活色生香,好彻底毁了南流景和裴松筠。
贺兰映觑了阮子珩一眼,虽默不作声,但面上尽是鄙夷与嘲讽。
阮青棠的抽噎声终于停止,楚楚可怜地望向姜屿,口吻里却有几分怨毒,“大姐姐仗着有皇后娘娘撑腰,一向不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放在眼里,只要不顺她心意,就动辄责骂。从前棠儿顾忌她的储妃身份,不敢在人前说这些。可今日,表哥你也亲眼看见了??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储妃之位?”
阮子珩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应声附和,“说到底,南流景与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样,根本就是个朝三暮四,不知廉耻的女人??”
姜屿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蓦地挥袖,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扫了下去。
茶盏坠地,发出碎裂的巨响,阮青棠和阮子珩皆是一惊。
姜屿抬眸盯着他们兄妹二人,怒极反笑,口吻极尽刻薄,“南流景德行有亏不配做储妃,你们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议论她?!”
阮青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屿,眼里瞬间又盈满了泪,“表,表哥??”
姜屿霍然起身,躁怒不堪地下令,“去告诉所有人,今日之事若有一句话一个字传出荇园,那便是与东宫作对,孤定会将长舌之人丢进悬镜湖里喂鱼。”
顿了顿,他转身,暗含警告地扫了阮青棠和阮子珩一眼,“包括你们。”
姜屿拂袖离去,留下阮子珩兄妹二人僵在原地。
“为什么??”
阮青棠怔怔地瞪着眼,“他为什么要护着南流景?”
她是有想过,南流景有皇后和陛下的宠爱,想要毁了她定是没那么容易。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还不等事情捅到皇后那里,竟然就会被姜屿拦下来!
“今日这出戏可真是精彩,本宫来这一趟当真是不亏。”
贺兰映笑嘻嘻地站起身,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阮青棠,面上含了几分讥诮。
“你当真了解你的太子表哥么?若再在他面前诋毁南流景一句,当心他拔了你的舌头。”
***
魏国公府的马车行在长街上。
车内,南流景与兰苕坐在一侧,裴松筠坐在她们对面。三人皆是沉默,氛围变得有些诡异。
兰苕暗自打量着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不敢贸然开口。
裴松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南流景却是在回想方才在湖心岛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剖白示爱”的那些话,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耳根也在隐隐发烫。
她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裴松筠,不自在地,“晏公子,方才我说的那些话??”
“是为了救人的权宜之计。”
裴松筠看向南流景,神色如常,“晏某明白,不会当真。”
“那样说虽能暂时救下你,但自此以后,怕是也会将你牵扯进无妄之灾??实在抱歉。”
南流景心中仍是不安。
她原本觉得,自己有了钟情之人,最高兴的应当就是姜屿。可今日看他的反应,南流景又觉得自己低估了此人好面子的程度。
再怎么厌恶的未婚妻,也该是他想方设法甩开,而非为了旁人自愿离场??
“姑娘舍弃名声救我,已是仁至义尽。晏某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心生怨怼?”
裴松筠神情如常。
“舍弃名声?!”
兰苕面露震惊,“姑娘,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裴松筠侧身,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太学到了,多谢姑娘送晏某一程。告辞。”
南流景抬手支着车帘,直到看见裴松筠进了太学,才收回视线,吩咐车夫,“走吧。”
“姑娘,是不是回魏国公府?”
南流景摇头,“进宫。”
魏国公府的马车调转车头,从太学门口离开,径直朝宫城的方向驶去。
***
魏国公府。
怒叱声、哭闹声和劝慰声交杂在一起,从隐烟堂内传出来,连守在外面的下人都频频侧目。
“怎么可能?青黛是最重规仪的人,怎么可能跟一个寒门书生有私情?!”
阮鹤年震愕不已。
阮青棠双眼通红,靠在崔氏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哭,“今日在荇园,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姐姐这般不检点,往后我的名声也毁了!”
崔氏心疼地眼眶也红了,望向阮鹤年,“国公爷??”
阮子珩难得跟阮青棠统一了战线,“父亲,南流景今日可是当着太子和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她爱慕那个书生,跟太子的婚约就是狗屁,根本不作数。”
“混、账!”
阮鹤年也随手砸碎了桌上的杯盏,怒不可遏地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个混账!”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在国公府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崔氏问道。
提起此事,阮青棠的眼泪便掉得更厉害,“表哥将这件事压下来了,不许任何人传出去??”
闻言,阮鹤年步伐一顿,虽然怒意未消,但总算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太子殿下是个识大体的。”
“父亲,您上次说我给阮氏蒙羞,赏了我一顿家法。今日南流景闯了这么大的祸,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阮子珩幸灾乐祸地。
“我当然不会放过她,来人,上家法!”
阮鹤年对外头吼了一句,可吼完才意识到他要惩治的人竟还未回府,“南流景呢?”
“大姐姐是跟着那个书生一起离开荇园的??”
阮鹤年更加震怒,“派人去找!不管在哪儿,立刻把她给我押回来!”
“国公爷。”
下人匆匆进来回禀,“送大姑娘的车夫回来了,说,说??”
“说什么?!”
“大姑娘进宫了。”
隐烟堂内倏然一静。
***
落日西斜,南流景一动不动地跪在坤宁宫外,额头上已经沁了些细微的汗珠。
芸袖有些着急地站在一旁,“大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皇后娘娘被陛下召去御书房伴驾,还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回来??”
南流景默不吭声。
她原以为,荇园春宴一散,她和裴松筠的事便会传得满城风雨。可没想到,不仅上京城里没什么动静,坤宁宫也是一无所知??
“皇后娘娘!”
看见皇后的步辇回到坤宁宫,芸袖立刻迎了上去,“娘娘,你可回来了。大姑娘一进宫就在那里跪下了,都快跪了半个时辰了??”
看见南流景直挺挺跪着的背影,扶阳县主怔了怔,“眉眉,你这是怎么了?”
南流景抬头看了扶阳县主一眼,却并不起身,反而伏地一拜。
“姑母,青黛犯了大错。”
夜色深重,太学学宿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书册的翻页声。
萧陵光提着水桶,任劳任怨地往返于水房与学宿之间,好不容易才替裴松筠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屋子内热气升腾,最初的破窗已被萧陵光亲自动手修缮好,再漏不进一丝风。
裴松筠放下书卷,一边往浴桶走,一边瞥了萧陵光一眼,“想说什么?”
萧陵光直言不讳,啧啧道,“没有公子的命,一身公子的病。”
语毕,他便转身离开,摔上了学宿的门。
裴松筠诧异地挑了挑眉,也没恼,反倒嗤笑一声,随后便宽衣解带,踏进了浴桶中。
他微阖着眼靠在浴桶边缘,略烫的水温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里躁动不安的隐痛才逐渐平复,眉头这才稍微舒展了些。
与南流景分别已有两个时辰,他竟还能从自己身上隐约嗅到她的气息。原以为是衣裳上沾染了,谁料换了寝衣竟还是如此,这才逼得他深夜叫萧陵光打水沐浴。
说来也古怪,这一世的他分明还未服用傀儡散。可为何一遇见南流景,就好似有傀儡散又在身体里作祟似的??
裴松筠喉结滚动了两下,面上却仍是一片漠然。
前世,他被断手黥面后,在牢狱里落下了病根。登基后屡次发作头疾,太医院开了些香药,叫他每日闻一两次缓解病症。
那年生辰,他知道南流景擅长作画,便逼着她赠一枚亲自绘制的内画鼻烟壶作生辰礼。最后,南流景的确赠了他内画壶,还特意在壶盖里镶嵌了一粒赤霞珠。
自那之后,裴松筠日日夜夜将那鼻烟壶带在身边,视若珍宝,足足用了一整年。最初那几个月,他但凡头疾发作,只要打开鼻烟壶一闻,效果便立竿见影。于是他愈发离不开那些香药,甚至开始成瘾。
裴松筠不是没怀疑过,鼻烟壶里的香药会不会被太医动过手脚。可无论他怎么查,那些药材的成分和分量,都没有丝毫问题。
直到后来,太医终于发现了端倪。他才知道,原来问题并未出在香药上,而是出在鼻烟壶的壶盖上。
壶盖里那粒赤霞珠竟是特制的赝品,珠心里一直藏着最阴毒的秘药傀儡散。所以每当他打开壶盖闻药香,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吸入些许傀儡散——
此药阴毒就阴毒在,初用时根本没有毒性,就像真的灵丹妙药,无论身上有什么病症,都仿佛药到病除,把脉也看不出端倪。可随着时间推移,服药者开始依赖成瘾,毒性便会瞬间爆发。
到了这时,一切便都已经晚了。
哪怕知道有毒,服药者也根本无法停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子被傀儡散一日日地掏空,最终被折磨至死??
南流景如此害他,他今日本不该心软的。
不过一念之差,竟让他看了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倒也值得。
一想到姜屿那嫉恨到发狂的表情,裴松筠心里倒是痛快了不少。
上辈子,姜屿与南流景琴瑟和鸣,他虽强取豪夺,将南流景困在宫中,却从未得到过她的半分真心。
姜屿叛乱后,南流景更是与他里应外合,以身为饵,叫他一步一步踏入傀儡散的无底深渊??
裴松筠冷笑一声,眉宇间如同乌云压境,覆着层层阴翳。
姜屿今日尝到的滋味,又岂及他前世所痛的万分之一?
***
坤宁宫偏殿,南流景沐浴更衣后从浴房内走了出来。
扶阳县主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正听兰苕说起今日在荇园发生的事。
不过来之前,南流景就已经交代过兰苕,让她省去船上发生的事,只说自己是因熏球烧破了衣裳,于是去湖心岛更衣,偶遇裴松筠,结果恰巧被众人撞破??
“姑娘为何不将实情告知皇后娘娘?娘娘定会站在姑娘这一头,将今日之事查探清楚。”
兰苕并未看见那船夫衣裳底下的螭虎服,因此有些不明所以。
“你只消这么说就好了。这件事也到此为止,不必追究。”
兰苕心中震愕,但却知道南流景这么做定是有自己的理由,于是还是遵照她的吩咐,掐去迷香那一段向扶阳县主回禀。
扶阳县主听着听着,眉头便紧蹙了起来。
自南流景记事起,扶阳县主甚少在她面前露出这幅神色,偶尔有一两次,也是因为宫中那些不安分的妃嫔。可今日,却是因为她??
“姑娘。”
兰苕率先看见南流景,唤了一声。
扶阳县主也立刻转头看了过来,眉头仍是紧皱着。
南流景攥了攥手,缓步走过去,“姑母??”
“立你为储妃之事,当年的确是旁人捕风捉影。可这几年,你心里应该清楚,陛下早已打算将此事坐实。”
扶阳县主定定地看着她,“你今日在人前说那番话,可是在责怪本宫和陛下?”
南流景脸色微变,再次跪了下去,“青黛绝无此意!”
她与姜屿,的确没有正式的婚约,一切不过源自帝后的戏言,只是不知被什么人传了出去。
那时南流景年幼,虽出身魏国公府,又有宁国侯府这样的外祖家,可两家因为她母亲的死早已闹得不可开交,成了见面眼红的对头冤家。所以南流景看着身份尊贵,其实却是阮楚两府都不愿管的弃子。
没有倚仗的人在宫中只会遭受白眼和欺凌。扶阳县主深谙此道,于是将计就计,暗中推波助澜。
不久后,整个上京城便传得沸沸扬扬,说没人要的阮大姑娘进宫后却得了帝后青眼,帝后已属意她为储妃。有了这一层身份,宫中终于无人敢再怠慢南流景。
扶阳县主的良苦用心,南流景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若非今天救人心切,她断然不会以此为凭,当众驳斥姜屿??
“听兰苕说,你在太子面前可是振振有词,说自己跟皇室从无婚约,所以不论与谁私会,都没有任何错处。”
“??”
见南流景白着脸一声不吭,扶阳县主叹了口气,面上的诘问之色一扫而空。
她伸手拉起南流景,口吻缓和下来,“既知道自己没有错处,那在坤宁宫外跪着做什么?”
南流景愣了愣,喃喃出声,“姑母??不怪我么?”
“你也是救人心切,不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损污自己的清誉还是不妥。你大可私下与屿儿讲明此事,他若知晓来龙去脉,想必就不会追究了。”
扶阳县主拍了拍南流景的手,循循善诱。
南流景苦笑了一下,却没有再解释,只是乖巧地点头。
“不过幸好事情没有闹大,看样子,应当是被屿儿压下来了。他总算懂事了一回,知道在外人面前该护着你。”
南流景神色微滞,终于忍不住开口,“流言虽没有传开,可今日那么多世家贵女都在场,青黛已不配再做储妃。还请姑母向陛下言明此事,尽快为太子准备选妃事宜,让他能迎娶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
“胡说什么?”
扶阳县主连忙打断了她,“这件事不过就是个误会,明日本宫去跟屿儿说清楚,他定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上京城若是谁非议此事,本宫和陛下都饶不了他。”
言下之意,竟还是要撮合自己跟姜屿??
南流景咬了咬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沉默片刻,她下定决心地反握住了扶阳县主的手。
“青黛今日在湖心岛说那些话,确有情势所逼的缘故。晏公子是人中骐骥,我不忍见他因为我毁了仕途??可姑母,那些话也不全是虚言。”
扶阳县主一愣,面露惊诧,“眉眉,你不会真的对那个寒门书生??”
与其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告诉姑母,叫她惶惶不安,倒不如直接承认自己心有所属。
南流景低眉敛目,第一次在扶阳县主面前露出几分娇羞的神态,难以启齿道,“姑母,我对那位晏公子,的确是一见倾心。”
苍梧院。
阮青棠用冰帕子敷着有些红肿的眼睛,面上已没了在阮鹤年面前的凄凄哀哀,可还是带着些怨念,“母亲,今日表哥为了南流景,竟然吼了我,而且他还不让人将荇园的事传出去??母亲,表哥对南流景会不会是??”
她咬牙,不肯继续说下去。
崔氏却十分淡定,“太子这么做,多半只是面子过不去,怎么可能是因为对南流景有情?”
阮青棠将信将疑,“??您便这么确定?”
崔氏勾出一抹笑,“当年坤宁宫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你还小,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太子表哥就是因为在这场火里落下病根,才不得不去江南养病。”
“那你可知道,当初皇后娘娘发现起火后,其实第一时间冲进火场,想要救两个孩子。可她一人之力有限,只抱出了一个南流景,反而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落在火场里??”
这桩陈年旧事阮青棠还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皇后娘娘为了救南流景,竟然置太子殿下于不顾?这,这还是亲娘吗?”
“所以啊,若换做是你,眼睁睁看着母亲救了另一个人而弃了你,心中难道不会恨吗?”
阮青棠若有所思。
崔氏笑道,“皇后越看重南流景,她就越不可能成为太子属意的太子妃。”
南流景急促地喘着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浸湿了鬓发,洇湿了衣衫,叫她看上去既虚弱又狼狈,可齿关挤出来的声音却锋利如刀。
“至少萧陵光和贺兰映都不会像你一样伪君子,表面上推开我,装得坐怀不乱,暗地里对我用那种腌臜的迷香,还不知趁我昏迷时做了多少无耻下流的事……”
她裙裳下的脚踝被攥着,双腿被迫屈着,叫裴松筠俯下来的身子抵着。也正因如此,那衣衫下不可言说的触感杵在她腿边,叫她根本无法忽略。
“你假笑的脸孔让我恶心,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恶心,身上的味道也让我恶心!”
南流景低头看了一眼,眉眼间的恶意倾泻而出,“一边嫌恶我一边对着我发/情的样子最叫我恶心——”
第 43 章 四十三(二更)
下巴被一下扼住,未说完的话音卡在喉口。
南流景的脸颊完全落入裴松筠掌中。
她不服输地一张口,狠狠咬住了从唇瓣上重重碾过的拇指。
颊边的手指力道骤然加重,下巴也被虎口用力卡着,她被迫仰起脸、张开唇齿,脸颊被捏得微微有些变形,无法再咬合。
可那已经被她松开的拇指却没有抽出去,而是顺势探得更深,牢牢地压在了她的舌头上。
一口也咬不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同样的动作,同样憋屈的窒息感!
南流景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
坤宁宫内。
扶阳县主最终没有答应南流景的请求,却也没有一口回绝,只说自己要回去好好想想,便离开了偏殿。
而南流景终于将此事与扶阳县主摊牌,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还是放了下来。
这一夜,她在坤宁宫睡得竟是异常安稳,也没再受到噩梦侵扰。第二日醒来时,整个人都是精神奕奕的。
梳洗完毕,南流景便打算去与扶阳县主一同用早膳,谁料刚走进膳厅,隔着珐琅彩屏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母后今日气色欠佳,可是昨夜有心事,未能安眠?”
南流景蓦地顿住步子,拉着兰苕往屏风边上的阴影里躲了躲。
奉茶宫人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一眼看见南流景,连忙行了个礼,大姑娘三字还未唤出口,南流景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她摇了摇头。
奉茶宫人会意,便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扶阳县主只当没听出姜屿的话中有话,淡声道,“本宫能有什么心事,听说你昨日春宴办得不错,陛下还特意夸奖了你,本宫高兴得很。”
终是姜屿没能耐得住性子,沉着脸放下茶盏。
“儿臣也听说,昨夜南流景并未回魏国公府,而是宿在了坤宁宫。那她昨日在荇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必母后也已经一清二楚了?”
扶阳县主皱了皱眉。
“母后,南流景如今仗着您的宠爱,连儿臣都不放在眼里。您可知昨日为了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儿臣费了多少心思?整个春宴,儿臣大半个月的心血,差一点就被她毁了个干净!”
姜屿眉头紧蹙,越说越恼火,“母后这十数年的抚育教养有何用?她南流景可有半分要做储妃的自觉?她对儿臣??”
“行了!”
扶阳县主忍无可忍地打断,“千错万错都是本宫的错。”
“母后!您还要护着她?!”
扶阳县主冷笑,“本宫错就错在,当初为了护着眉眉,那么早就昭告所有人,储妃之位非她莫属??”
姜屿冷笑一声,刚要反驳,却被扶阳县主一句话堵了回去。
“如今也好,眉眉已决意不做储妃,这上京城的贵女,你喜欢谁便娶谁,本宫绝不过问一句。不过崔氏那个庶女,不行。”
姜屿面上的怒意忽然凝滞了一瞬,那双修狭的眼里也短暂地掠过一丝愕然和慌张。
他蓦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母后,您这是何意?”
扶阳县主抬眼望向他,“眉眉与你的婚约原就是本宫的一句话,如今??不作数了。今日本宫会同陛下商议,将你选妃一事提上日程。”
膳厅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屏风后,南流景却是满脸惊喜。
她本以为,与姜屿的这桩婚事拉扯了数年,若她一心要断,最难过的便是姑母这一关。可没想到,姑母到底疼她,竟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现在只要姜屿应下,母子二人再在陛下面前互相唱和,就能顺顺利利地将这件事揭过去??
“不、作、数?”
姜屿的声音忽然响起,听着虽然还算平静,但却掺着一丝不太寻常的冷意。
“连上京城街头的乞丐都知道南流景会是未来的储妃,如今您说不作数便不作数?”
屏风后,南流景身形一僵,面上的惊喜寸寸凝结。
扶阳县主怒极反笑,“你还没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我与你父皇就开始商议此事,期间催促了你多少次,是你自己不愿意,立妃之事一拖再拖,你可知为眉眉招来了多少风言风语?”
“南流景与儿臣捆在一起多年,旁人只要听到她的名字,便会因为儿臣心生忌惮。所有人害怕她,奉承她,讨好她,皆是因为儿臣。储妃这个身份,究竟是让她受的委屈更多,还是得到的尊荣更多?”
扶阳县主倒是从这番话里品味出些别的,掀起眼看他,意味深长地,“所以,从前是本宫和陛下误会了你的意思?你虽拖延婚事,心中却还是想娶眉眉为妻的,可是如此?”
“??”
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
南流景攥紧了手里的绢帕,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迫切地想要听到姜屿的否认。一时不慎,膝盖竟是轻轻撞了一下屏风底座,疼得微微吸了口冷气。
屏风那头,姜屿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看过来。
似是有所猜测,他冷笑一声,收回视线,“母后不必以退为进来套儿臣的话。儿臣只是觉得,东宫的好处不是给旁人白占的,南流景既领受了,就合该安分守己做儿臣的人!”
顿了顿,姜屿的口吻又变得刻薄起来,“只是今日在荇园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名声不堪,不配再做储妃。看在母后和魏国公府的面子上,儿臣可以勉强许她一个良娣的位份??”
此话一出,南流景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扶阳县主更是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姜屿你敢?!”
“事到如今,南流景她只配做儿臣的妾!”
姜屿眉梢一低,冷着脸躬身道,“儿臣还有要事向父皇回禀,先行告退。”
语毕,也不管扶阳县主是何反应,便径直朝膳厅外走去,只是经过屏风时,朝暗处的南流景扫了一眼。
那偏执阴鸷的一眼,令南流景不寒而栗,瞬间就回想起了梦中那位帝王的眼神。
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恐惧,还因为愤怒。姜屿已然憎恶自己到这个境地,竟还偏要将她囚困在东宫,以一个良娣之位来羞辱她!
半晌,南流景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绕过屏风,“姑母??”
扶阳县主正望着姜屿离开的方向,闻声才回过神,朝南流景看过来,脸上的怒意略微收敛了些许。
“??你都听到了?”
南流景咬牙,扑通一声在扶阳县主膝边跪下,“昨日青黛的言辞太过锋利,许是惹得太子殿下不快,才作此反应。可青黛心意已决,非晏公子不嫁,还请姑母从中转圜!”
扶阳县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放心,姑母也绝不会让你为人妾室,即便那人是太子。”
顿了顿,她又说道,“过些时日,你带本宫去见见那位晏公子。”
南流景怔住。
***
太学院,上舍生们全都聚在学斋堂前的放榜处,等着上一次私试的等第排名。
自女帝改制后,上舍生在太学只需深造两年,其间经历四次私试,最后综合这四次的等第排名划分甲乙丙等。甲等直接释褐授官,乙等参加科举可免会试,而丙等参加科举只能免除解试。
今日放的榜,是这届上舍生的最后一次私试成绩,也就是考验他们能否进入朝堂的最后一关。
所以除了那些走门路混进上舍、屡次考试都是最下等的纨绔子弟,其余上舍生无不在意这次私试。
裴松筠也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等着放榜。
然而距离放榜的时辰已经过去了一炷香,学斋内仍是紧闭着门,没有丝毫动静。一时间,众人在堂前窃窃私语。
“不是说学士们昨日就已经将等第议定,誊抄在榜上了,那为何今日迟迟不放榜?”
“听说今晨宫里来人了,不知交代了些什么,学士们便闭门商议到了现在。不会又是哪个世家公子想要走门路评甲等吧?”
“胡说什么,上舍里谁家能走到宫里的门路?便是那阮二公子也攀不上??”
学子们多多少少露出些焦急的神色,裴松筠却只是倚在廊下,神色淡淡。
四次私试,他前三次皆是第一,基本已经稳拿甲等,只待授官。这也是荇园春宴的宴客名单上会出现他的原因。
“吱呀。”
斋堂的门终于被推开。
万众期待下,两个学士将榜文张贴在了墙上。众人立刻蜂拥而上,先是找自己的名字,随后就是一家欢喜一家愁,直到有人突然诧异地叫了一声。
“你们看最后一名??”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立刻落在了榜末,更有人下意识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晏、闻、昭?”
廊下,裴松筠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面上没有什么波澜,眼底却浮起几分冷意。
堂前一片哗然。
“晏,裴松筠?怎么可能?!”
“难道他交了白卷不成?”
两个学士对视一眼,也露出无奈的表情。其中一位临走前越过堂前的人群,恰好与廊下的裴松筠遥遥地对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匆匆离开。
“让本世子瞧瞧,是哪个蠢货抢了本世子的最后一名?”
阮子珩大笑着从一旁走了过来,围在榜前的学子们自觉散开。
“哎哟,这是不是写错了,给本世子垫底的,怎么会是我们次次第一的晏学谕啊?”
阮子珩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得周围的学子们都有些看不下去,纷纷退避三舍。
榜下只剩下裴松筠和阮子珩等人。
“晏学谕,你跟某些人郎情妾意、私相授受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阮子珩到底顾忌着姜屿,没敢将南流景的名字说出来,但话里话外仍是阴阳怪气的,“这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你攀高枝也就算了,竟然还攀上最危险的那根。她也是你配肖想的?”
裴松筠从那张榜上收回视线,看向阮子珩,忽地一扯唇角,“你都配得上世子之位,我与她又有何不配?”
阮子珩笑容一僵,顿时勃然大怒,“找死!”
他猛地冲了上去,揪住裴松筠的衣领,抬手便想给他一拳,可拳头却在半空中被人截住。
一转眼,便对上一张凶恶阴煞的面庞。
南流景戴着帷帽,在斋仆的指引下往放榜处走去,沿路与几个学子擦肩而过,便听得阮子珩等人又在为难裴松筠,脚下的步伐立刻加快了些。
南流景本担心裴松筠又像上次一样,被摧折得半死不活,谁料一拐过行廊,就被斋堂前的景象震慑到,一动不动地呆怔在原地。
阮子珩和他的几个跟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个个都捂着胳膊,痛得龇牙咧嘴。而最中央站着凶神恶煞的萧陵光,正面无表情地松动着自己的手腕,一只脚还踩在其中一人的肩上。
本以为的欺凌者被人踩在脚下,而本以为受欺凌的裴松筠却站在对面的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半张脸隐在廊檐的阴影中,晦暗不明,可不知为何,南流景仍是从他唇畔似有若无的弧度里察觉到了一丝寒意。
“姑娘你慢点,姑??啊!”
兰苕小跑着追了上来,越过南流景看见堂前这一幕,吓得惊叫了一声。
南流景回神,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兰苕。
与此同时,堂前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裴松筠,都齐刷刷落在了南流景身上。
裴松筠眸光一滞,唇畔的冷笑霎时消失。
“南流景!长姐,长姐救我!”
阮子珩扶着胳膊躺在地上,见到南流景倒像见到救星似的,鬼叫着要爬起来。
萧陵光认出兰苕是当日给自己一贯钱的婢女,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收回视线,一脚将踩着的人踢开,径直揪住阮子珩的后衣领。
他刚要将人摔回去,肩上却突然搭过来一只手掌,制住了他的动作。
“陆大哥??”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口吻。
萧陵光诧异地转头,只见裴松筠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他的身后,眉头紧皱,语气既冷静又克制。
“多谢你为我打抱不平,晏某已是感激不尽。今日便到此为止,如何?”
萧陵光揪着阮子珩的手一松,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有病?”
他嫌弃地抖开了裴松筠的手,一转身,就对上不远处面露忧色的南流景。
“??”
萧陵光愣了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松筠。
见他与之前判若两人,再看不出一丝要阮子珩死的狠厉模样,萧陵光也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啧了一声,五官登时都要皱在一起,最终挤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大步离开。
“世子可有大碍?”
裴松筠朝阮子珩走了过来。
罪魁祸首竟然还有脸在这儿惺惺作态?!
阮子珩气得七窍生烟,扶着胳膊就要冲过去,“你这个贱民??”
南流景神色微变,终于快步走过来,挡在了裴松筠身前,“阮子珩,上次的家法还没挨够是么?”
阮子珩顿住步子,气急败坏地,“南流景,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他?我告诉你,父亲如今就在府里等着你回去,要在祠堂里叫你也尝尝家法的滋味!”
“??”
南流景抿唇,默不作声,反倒是她身后的裴松筠,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
阮子珩抬起没受伤的手,嚣张地指了指裴松筠,“你也给我等着!南流景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今日旁人不过传了句话,就断了你的仕途,那想要你的命也是易如反掌,我且看看你还能苟活到几时!”
“那我也不妨告诉你,皇后娘娘过些时日打算出宫,指名要见晏公子??”
南流景掀起眼看向阮子珩,强作镇定,“你动他试试。”
此话一出,阮子珩的脸色又变了,忿忿地剜了裴松筠一眼,才在他那些狐朋狗友的搀扶下离开。
待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行廊尽头,南流景才转身看向裴松筠。
此刻,裴松筠的面容又如往常一般温和清冷,好似她方才在廊檐下那一眼不过是晃了神。
“晏公子,他方才的话是何意?什么叫??断了你的仕途?”
裴松筠面露难色,最终只是垂眼,无奈地一笑而过,“今日终试放榜,晏某考砸了。”
南流景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他身后的榜纸。她下意识先扫了一眼榜首,落空后一路往下,才在榜末最后一名看到了裴松筠三个字。
她蓦地瞪大眼,先是不可置信,很快却又明白这究竟是谁的手笔。
“这样的排名,会将你从甲等拉下来,你不能直接入朝,必须参加今年的科举??”
在筹备荇园春宴拿到名单的时候,南流景就知道裴松筠是那些上舍生里最稳的甲等。
“我去找学士理论??”
南流景仓促地丢下一句便要离开,却被裴松筠抬手拦住。
“至多拉到乙等,只需额外参加殿试。于晏某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
裴松筠顿了顿,转移话题,“阮姑娘方才说,皇后娘娘要见我?”
“??是。”
南流景声音一噎,目光有些闪躲,斟酌片刻才咬唇道,“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
二人在学斋后院寻了个僻静的亭子,由兰苕守在亭外望风。
南流景坐在石桌边,眼帘低垂,双手却在桌下紧张地拧着绢帕,沉默了半晌却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反而是裴松筠率先出声。
“可是昨日荇园之事,皇后娘娘听到了什么风声?”
南流景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
裴松筠皱了皱眉,陷入沉思。
见他神色凝重,南流景心中更加忐忑,试探道,“你??不想见皇后娘娘?”
裴松筠回神,舒展了眉心,“晏某只是在想,若有机会得见皇后娘娘,要如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才能不连累姑娘??”
“不可!”
南流景一惊,终于抬眼看向裴松筠。
视线相撞,她望进那双沉黑深静的眼眸里,面上再次隐隐发烫。
循规蹈矩十数年,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心里那道坎。于是只能寻了个最不出格,又不掺杂情感引人误会的说法——
“晏公子,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交易?
裴松筠眸光微闪,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惑然。
南流景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询问道,“晏公子应当不曾婚配,那在老家可有婚约在身?”
裴松筠顿了顿,才启唇应答,“并无婚约。”
“那么??如今可有心上人?”
“亦无心上人。”
话问到这个份上,裴松筠对南流景口中的“交易”已经隐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想。可即便心中错愕,他仍是一幅不明所以、洗耳恭听的姿态。
南流景略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烧热却愈演愈烈,最终还是低垂下眼,闪躲开了视线。
“既无婚约,又无心上人,那晏公子能否娶??娶我为妻?”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如惊雷一般振聋发聩。
饶是早已有所预料的裴松筠,眸底也霎时掀起了诡谲的风浪。
南流景垂落着眼睫,不敢抬头。听裴松筠半晌都没应声,她心中犹如打鼓一般,鼓点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贸然提出这种请求,有些唐突,甚至荒谬。”
南流景勉强笑了笑,想要掩饰自己忐忑和难堪,可笑容里还是带了几分苦涩,“可晏公子,我有不能说的苦衷,只能借这门婚事脱身??”
裴松筠眼里的波澜逐渐平息,又恢复了往日深不见底的幽潭。
“你方才说的交易,便是这桩婚事?”
“是??”
南流景微微点头,“荇园一事虽未传出去,可知情者众多,已然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阮子珩说得没错,今日只是落榜,来日怕是还有其他手段??有了这桩婚事,我反而能护你周全。至于成婚后,晏公子也不必有顾虑,只要时机成熟,?我们随时都可以和离??”
她鼓足勇气抬眸,见裴松筠薄唇紧抿,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心里一咯噔,“或者,晏公子还有其他任何要求,无论是仕途亦或是旁的什么,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会勉力相助??”
裴松筠的眸色越来越冷,“阮姑娘。”
南流景声音一滞,怔怔地望着裴松筠。
裴松筠一改往日的温润平和,眉宇间沾了些寒气,“男女婚配,在姑娘眼中竟只是一桩交易?那晏某在姑娘眼中,又是什么?”
他低笑一声,带着些讽意,“晏某绝不会将婚姻之事当做互利互惠的生意,更不是为了仕途不择手段,一心攀附的小人。”
南流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有不妥,神色一僵,着急地想要解释,“晏公子??我自然清楚你的为人??”
“姑娘既清楚,那今日的提议,晏某权当没有听过。”
裴松筠神色冷淡,侧身送客。
“??”
南流景攥紧了手中绢帕,死死咬着唇,一时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低着头仓皇离开。
“姑娘?”
听见身后的动静,兰苕转身迎了过来。
南流景走出亭子,步伐太过匆忙,下台阶时甚至崴了一下脚。下一刻眼眶都开始泛红,也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你怎么??”
被南流景用力地攥了一下手,兰苕的话音戛然而止。
南流景闭了闭眼,半搭半拽地带着兰苕往外走,声音发涩,“??先走吧。”
直到这对主仆的身影消失在行廊尽头,裴松筠才面无表情地从亭中走出来。
“为什么拒绝她?”
萧陵光神出鬼没,站在裴松筠身后,“她的提议,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拒绝得这么大义凛然,似乎不是你的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松筠漠然地收回视线。
虽然他还不清楚,南流景这一世为何会生出如此悖逆的心思。可上辈子被出卖、被背叛的隐痛却时时刻刻都在警醒着他,要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暗香又在四周萦绕不散,裴松筠蹙眉,飞快地从袖中抖落出一枚梨膏糖,含入口中。
糖块在齿间被咬碎,片刻后,又吐出二字。
“备水。”
萧陵光一愣,“又要沐浴?现在?”
“现,在。”
裴松筠拂袖转身,眉宇间尽是躁郁。
于他而言,南流景与她亲手掺进鼻烟壶里、将他折磨至死的傀儡散,没有丝毫不同。可这一世,他却不会饮鸩止渴,再与她无休止地牵扯下去??
一人一猫正僵持着,忽然游廊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游廊沿着花园弯成了一道弧线,南流景掀起眼,隔着廊外金黄一片的银杏叶,就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步入游廊。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是裴顺,而走在前面的那道颀长身影,大抵是刚下朝回来,身上难得不是一袭白衣,而是宽袖束腰的玄色朝服,腰间佩着印绶,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进漆纱笼冠中——清冷端正、风仪威赫。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裴松筠也转眼朝看过来。
视线遥遥撞上的那一刻,南流景眼皮跳了两下,牵着绳子的手像是又被烧着了。
第 44 章 四十四(一更)
隔得还有些远,南流景并不能看清裴松筠的神情,只看见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然后停在原地,侧身同裴顺说着什么。
……这倒是给了她避开的机会。
南流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可却被手里的绳子拽住了。
玄猫蹲在栏杆上纹丝不动,只留给她一个肥硕倔强的背影。
“……走。待会再带你出来。”
南流景压低声音同它商议,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魍魉往后飞的耳朵。
南流景往游廊那边的两道身影又看了一眼,咬咬牙,直接伸手去提玄猫的后颈,打算强行将它掳走。
魍魉发了脾气,扭头朝她手上啊呜一口,虽然纯属威吓,根本没咬上来,可南流景还是成功被唬住,蓦地缩回了手。
“奴婢昨日便说了,您这法子太过离经叛道,定是行不通的??”
马车内,兰苕满脸的不赞同。
南流景靠坐在一旁,面上那些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
方才她不过是一时难堪,下不来台,才会心绪起伏。此刻冷静下来,倒是再没觉得委屈难过什么的。
“一桩生意,谈得成自然是好,谈不成也没什么稀奇,只是需得另想法子。”
南流景叹气。
兰苕顿时瞪大了眼,“姑娘还想做什么?”
“或许,该换个买家?”
南流景若有所思地喃喃着,“如此既能成全我,也能分散其他人对裴松筠的注意力??不过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寻到像他这么合适的人了。”
兰苕听得眉头直皱,“姑娘,您是当真不打算要自己的名声了。”
“名声算得了什么??”
南流景轻声自语。
她抬眸看向兰苕,突然想起梦中这丫头也因自己死得不明不白,于是眼神又柔和下来,却变得愈发坚定。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姜屿。”
也不会让那些噩梦真的发生。
南流景的马车一回到魏国公府门口,立刻就有下人飞奔着进去通报,嚷嚷着“大姑娘回府了”,果然是等了她一整晚的架势。
“姑娘??”
兰苕搀着南流景下车,见了这阵仗也难得有些怂了,“要不您还是先在坤宁宫里躲一阵子,等国公爷的气消了再回来吧?”
南流景扯了扯唇角,还未答话,便见崔氏带着阮青棠迎面而来。
“大姐姐还知道回来?”
阮青棠自然是倨傲中掺了些怨毒,崔氏则收着些,仍作出一副忧心忡忡、无可奈何的模样。
南流景垂眼,向崔氏福身行礼。
“青黛,荇园发生了如此大的事,你该立刻回府才是,怎能一声不吭地就进宫去了呢?你父亲生了好大的气,口口声声要动用家法??”
崔氏叹气,偏头看向身后的下人,“来人,带大姑娘去祠堂。”
几个婆子应了一声,立刻朝南流景走了过来。见状,兰苕慌忙拦在南流景身前,打起气势喝了一声,“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崔氏又转向南流景,“青黛,你听母亲的,先去祠堂里跪着,待你父亲回来,再向他服软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也省得再挨顿家法不是?”
南流景咬着唇,默不作声。
兰苕转头看了一眼南流景,急得直皱眉头。没人比她更清楚她们姑娘的脾气了,能退就退,能让就让,只要能不与旁人发生冲突,宁愿委屈自己。
这些年也幸好她住在宫里,否则定是会被继夫人这一家子吃得骨头都不剩??
就在兰苕以为南流景又要顺从崔氏的话,去祠堂罚跪时,南流景终于柔柔地开口了。
“敢问夫人,青黛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罚跪祠堂,动用家法呢?”
阮青棠按捺不住,冷笑道,“你未经父母之命,与外男私定终身,将魏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这还不叫过错?还敢在这儿顶撞母亲?”
“青黛幼年进宫时,父亲曾在皇后和陛下面前说得明明白白,青黛的婚事只由皇后做主,魏国公府绝不插手。既然如此,青黛自然不必听从父母之命,只需遵从姑母之命。”
南流景声音轻柔,却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言下之意,便是阮鹤年和崔氏都不配过问她的婚事,更没立场责罚她。
崔氏脸色微变,口吻不自觉刻薄了些,“你的意思是,皇后早就知道你与那寒门书生的私情,甚至默许你们二人来往?”
“无论是否知晓,又是否应允,都与魏国公府无关。荇园一事,昨日在坤宁宫中已然了结,青黛今日??断无再跪阮氏宗祠的道理。”
“南流景你??”
崔氏还未发作,阮青棠便跳起脚来。
“三妹。”
南流景转眼看过来,“若说不从父母之命需得罚跪祠堂,那不遵君令,又该当如何呢?听说昨日太子殿下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声张荇园之事??三妹这是不将太子殿下放在眼里吗?”
阮青棠蓦地瞪大了眼,崔氏的表情也彻底沉了下来,再不顾忌什么体面,冷声呵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请大姑娘去祠堂?!”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将崔氏之命放在了前头。这次她们径直拉开了挡在前头的兰苕,直接朝南流景伸出手来??
“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一道威严的呵声自人群后响起,霎时定住了那几个婆子的动作。
崔氏循声望去,却像瞧见了靠山一般,登时变换了表情,快步迎上去,“国公爷回来了,妾身正要命人带青黛去祠堂??”
“去什么祠堂。”
阮鹤年难得没对崔氏露出什么好脸色,表情阴沉得骇人。
见状,那几个婆子慌忙退开。南流景心中疑惑,但面上不显,只是抖了抖袖子,不紧不慢地向阮鹤年行礼,“父亲。”
“父亲,不是您昨天说要让大姐姐在祠堂罚跪么?”
阮青棠不甘心地叫嚷起来。
阮鹤年皱眉,大手一挥,“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荇园之事,往后府中不许任何人再提!”
此话一出,崔氏和阮青棠顿时都哑了火。
拂袖离开前,阮鹤年看向南流景,丢下一句,“你跟我来。”
南流景颔首,跟着阮鹤年往府内走,很快便将那乌泱泱的一群人甩在了后头。
“今日下朝,皇后娘娘特意派人来知会我,说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让我莫要插手。”
南流景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阮鹤年又开口道。
“也好,若此番能促成太子与你的婚事,那也不失为一种好手段。只是切记,莫要玩过了火,得不偿失。”
阮鹤年又看了一眼南流景,口吻里暗含告诫。
送走阮鹤年,南流景才缓缓站直身,眉眼舒展,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姑母早已料到她回魏国公府后不好交代,这才替她想了这么一番欲拒还迎的说辞??
也好,能拖一日是一日。等真到了与东宫决裂的那一日,魏国公府想要做什么也都来不及了。
栖云阁,碧萝和一众下人都等在院中,着急忐忑地等着前院的消息,直到看见南流景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院门口,才松了口气。
“姑娘!”
碧萝小跑着迎了上来,搀着南流景的胳膊上下打量,“国公爷可有为难你?”
南流景摇了摇头,“我没事。”
碧萝跟着南流景往屋内走,低声回禀昨日发生的桩桩件件。
“那就好??昨日国公爷不知为何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命人将栖云阁围了起来。夫人手下的婆子丫鬟在姑娘的闺房内搜查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离开??”
南流景步伐微顿,侧头看向碧萝,唇瓣启合,做了个“账簿”的口型。
碧萝张望了一眼四周,阖上房门,转身取出松竹斋的账簿,交给南流景。
“姑娘放心,奴婢事先察觉到不对,早就把账簿什么的藏起来了,那些人什么都没能翻到。”
南流景点头,“果然还是要将你留在府里坐镇。”
烛光下,她随手翻了几页账簿,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刚进来的兰苕。
“兰苕,今日替裴松筠出手,教训阮子珩的那个人,你可觉得??有些眼熟?”
兰苕愣了愣,“那人一脸凶相,奴婢哪敢仔细看??姑娘见过他?”
南流景放下账簿,低着眉思忖,“你觉得,他像不像那日我们在街头看见的杂耍艺人?”
“那天那个艺人满脸都是伤,奴婢也没看清脸。不过应该不可能吧。”
兰苕不解地,“他那种没户籍的流民,怎么可能混进太学,还替晏公子出头呢?姑娘多半是认错了。”
南流景仔细想想,也觉得兰苕说得有道理,便没再细究,“许是我想多了。”
顿了顿,她支着额,揉了揉太阳穴,“明日该去一趟松竹斋,顺道将账簿还回去。”
碧萝颔首,“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这一夜,南流景又没能睡得安稳,双眼一闭,便开始做梦。不过梦见的却不再是九宸殿,而是白日里在太学,裴松筠冷然拒绝她,请她离开的情形。
醒来后,南流景仍觉得有些难堪,心情也随之低落。
屋外天色阴沉,她吩咐碧萝将栖云阁的大门紧闭,对外只宣称她病了需要静养,转头就换了身轻便素净的衣裳,戴着帷帽悄悄从后门离开了魏国公府。
松竹斋。
店里主要卖的是古玩字画,寻常人家买不起,所以平日里也见不着什么客人。
南流景带着兰苕进了松竹斋,见四下无人,便摘下了帷帽,在绘有簪花仕女图的隔断屏风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掌柜迎出来,笑道,“姑娘这幅仕女图,画得真是绝妙,不少进店的客人都问我,这图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还想买你的其他画作呢。”
南流景是个一听旁人夸赞就害羞的性子,闻言耳根微微泛红,“莫掌柜太抬举我了。”
“姑娘,听说皇后娘娘请了宫中的班大师教你作画,你怎么也算是师出名门,为何不像那些画师一样,给自己起个名号,说不定过几年也能像公孙颐那样,名满天下呢!”
莫掌柜越说越起劲,南流景都被说愣了。
像公孙颐那样名满天下?她从未想过。毕竟古往今来,那些青史留名的画师名家里,还从没有过女子??
“奴婢也觉得姑娘可以!”
兰苕也忍不住吹嘘起来,“班大师不是说了吗,姑娘的仕女和花鸟都不输旁人,唯独山水次一些。”
兰苕的话让南流景瞬间清醒。
她苦笑一声,“是啊,班大师总是说,未见山水,便画不出山水,所以我的山水图总是缺了那么些意境??”
可偏偏,她最喜欢的就是画不出却心向往之的山水。
见南流景情绪低落了下去,莫掌柜连忙转移话题,邀她去楼上雅间小坐。
南流景将账簿交还给莫掌柜,“我这次闲来无事,翻了一下账簿,发觉有些看不明白的地方,莫掌柜能不能给我讲讲?”
她在账簿上指点了几处模糊不清的地方,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可见莫掌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样子,南流景倒是警惕起来。
“大姑娘,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刚刚指的这几件古玩,虽写着高价,可最终实际进账??只有一文钱。”
莫掌柜终于编不下去,坦白道。
南流景面露错愕。
兰苕也惊讶地嚷了起来,“一文钱?那不就是送吗?”
莫掌柜避而不答,“这件鎏金观音坐像,卖给了辅相。这件黄釉飘彩瓶,卖给了吏部尚书,至于这幅寒林图,卖给了御史大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南流景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
楼下传来吵嚷声,莫掌柜同南流景打了一声招呼,便出去望风。
南流景怔怔地坐在雅间里。
原来姑母开这间松竹斋,真正的意图是笼络朝臣?
雅间的门忽然又被推开,莫掌柜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外,“姑娘??”
“怎么了?来的是什么人?”
南流景察觉到什么,站起身来。
“??是长公主殿下。”
贺兰映在上京城素来招摇,就连进松竹斋也是浩浩荡荡一行人,阵仗甚至不输微服私访的帝王。
镶金嵌宝的御赐车驾停在松竹斋外,还有十数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子堵在门口,个个身穿绛紫华服,若非佩着公主府的侍卫腰牌,估计没人会觉得这只是一支普通侍卫。
贺兰映懒洋洋地靠坐在搬到正中央的紫檀座椅上,掀起眼盯着面前大气不敢出的伙计。
莫掌柜从楼上忙不迭地跑了下来,惶惶行礼,“草民参见长公主。什么风把殿下您吹来了?”
贺兰映似笑非笑,“本宫要来赎一枚玉佩,白玉做的,凌霄花纹饰。”
“赎?”
莫掌柜笑容勉强,“长公主,咱们这不是当铺,而是古玩铺子??”
“这玉佩,是旁人三年前卖给你们的,如今本宫就是要替他买回来。”
“这,这恐怕有些难办,或许这玉佩已经转手几道了??”
“? 率裁矗浚
贺兰映不耐地发起火来,“就是一枚白玉凌霄花玉佩!款式纹路,还有年份都说得这么清楚,你们一条一条帮本宫去查就是了!”
莫掌柜一噎。
“掌柜的。”
一旁的伙计将手里捧着的名册清单递了过来,讪讪道,“小的已经查过了,癸卯年五月十七,有人卖给咱们一枚白玉凌霄花玉佩??不过几个月后就被卖出去了。”
莫掌柜面露难色,转向贺兰映,“殿下,这便是不好再要回来了,不合规矩??”、
贺兰映怒急反笑,拍了拍手,“叫你们东家出来。”
“殿下??”
贺兰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本宫要见南流景。”
南流景三个字一出,莫掌柜的脸色霎时变了。
大姑娘和松竹斋的关系,出了这道门,上京城应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又是从哪儿查出来的?!
他不敢再与贺兰映争论,一边派人上楼通报南流景,一边引着这位不好惹的长公主往楼上走。
莫掌柜推开雅间的门,压低声音,“姑娘??”
南流景已经得了消息,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正对上扬着下巴走进来的贺兰映。
“南流景,你手下的人便与你一样,个个都是死脑筋么?!”
“长公主殿下。”
南流景低眉敛目,福身行礼。
莫掌柜自觉地躬身退下,顺道带上了雅间的门。
贺兰映冷哼一声,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阮大姑娘私下经营松竹斋的事,本宫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声张,招惹是非。”
“??多谢殿下。”
“可今日,本宫一定要赎回那枚凌霄花玉佩。你若办不到,那有些秘密,本宫也就没必要替你保守了。”
贺兰映话语中的威胁昭然若揭,南流景自然没有那么想不开,要跟她对着来。于是只能主动斟了杯茶,温言细语地劝道。
“殿下莫急,这玉佩并非一定找不回来,只是要费些周折??臣女会让他们去找买家,追溯这枚玉佩的流向,还请殿下再宽限几日。”
听了这番话,贺兰映那一身扎人的刺才被抚平理顺,又慵懒地靠回椅背,语调得意,“算你识相。”
见南流景还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贺兰映恩赐地抬了抬手,“你也坐吧。”
“是。”
南流景暗自松了口气,垂着眼在另一侧落座,不再吭声。
雅间内寂静了片刻,终是贺兰映忍受不了,率先打破沉默,“你就不好奇,本宫为何非要这玉佩不可?”
南流景抿唇,犹豫了一下才顺着贺兰映的话问道,“不知殿下要这玉佩做什么?”
贺兰映这才满意地翘起唇角,“本宫瞧上了颓山馆的柳隐公子。”
南流景眼睫微微一颤,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偏偏贺兰映放下茶盅凑过来,不错眼地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知道她受不了这些,就故意说得更多来刺激她。
“听说柳隐公子从前落魄时,就是在你们松竹斋卖了那枚凌霄花玉佩。那玉佩是他母亲的遗物,所以他至今仍记挂着。本宫若是能寻到这块玉佩,给他个惊喜,定能一举夺得他的芳心??”
南流景仍是一声不吭地埋着头,贺兰映只以为她是懒得搭理自己,于是话音一顿,啧了一声,“你不会不知道颓山馆是什么地方吧?那可是??”
“臣女知道。”
出乎贺兰映的意料,南流景竟突然开口接过了话茬,声音听着仍是温和木讷的,没什么波澜。
“??你知道就好。”
贺兰映怔了一下,才撤回身子,继续说道,“柳隐公子如今是颓山馆的头牌,容貌生得极好??”
“比殿下的那些侍卫还要貌美么?”
南流景掀起眼,又冷不丁问了一句。
贺兰映呆住,彻底傻眼了。
平日里她说这些话,南流景从来都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一样,今日怎么转了性,竟还敢反问她?!
似是怕贺兰映没听清楚,南流景又贴心地重复了一遍。
贺兰映回过神,“自然!不仅是容貌,柳隐公子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完全不输那些清高自高的臭儒生!”
想起什么,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也不知在内涵谁。
南流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当真厉害。”
“??”
贺兰映愈发觉得诡异,盯着南流景半晌,却没在她脸上瞧出半分奉承讽刺的意味,“你今日??”
话刚问了一半,雅间的门便被敲开。
莫掌柜走了进来,“姑娘,那枚玉佩我已经叫人去寻买家,尽量三日内追回来。”
“罢了,那本宫就三日后再来。”
贺兰映起身,理了理鬓发,“今日颓山馆还有柳隐公子亲设的书画雅集,本宫可没时间再在这里耗着??”
说着,她走到雅间门口,又转身看了一眼南流景,习惯性地调侃道,“南流景,你今日听本宫说了这么多,可要随本宫一同去颓山馆见见世面?”
南流景一愣,抬头看过来,那双素来端雅沉静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
“??可以吗?”
她小声问道。
镶金嵌宝的御赐车驾浩浩荡荡离开了松竹斋。
直到坐上车驾,贺兰映仍是懵的。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南流景,你没中邪吧?”
南流景面色讪讪,“殿下您又在说笑了。”
“你??就这样跟本宫去颓山馆?”
南流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是朴素了些,恐怕会被人看低。但跟在您身后,应当不至于拦在颓山馆外吧?”
“你??”
与南流景认识了这么多年,这还是贺兰映头一回被噎得说不出话,“颓山馆是找男人的地方。你南流景缺男人吗?若让姜屿知道你跟着本宫去颓山馆??”
想起姜屿那个脾气,贺兰映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她方才不过随口一问,谁知道南流景会真的答应,这下可好,竟给自己惹了桩大麻烦。
“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又岂会在意臣女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生怕贺兰映打退堂鼓,南流景连忙补充了一句,“殿下不会是怕太子怪罪吧?”
贺兰映嘁了一声,“本宫是长公主,会怕那小子?也罢,不提他了。太学那个,那个叫裴松筠的呢?那日在荇园,你不是才与他互许终身么?”
听到裴松筠三个字,南流景才不自在地低垂了眼,解释道,“没有互许终生??”
“没有?”
贺兰映越发摸不着头脑。
“是臣女一厢情愿。”
南流景尴尬地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红,声音轻飘飘的。
贺兰映面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便是幸灾乐祸地抚掌大笑,“原来他也瞧不上你?!”
“??”
“难怪你今日这般反常,原是受了情伤。”
贺兰映恍然大悟,终于将一切都理顺了,看南流景的眼神也带了点惺惺相惜。
她倾身过来,拍拍南流景的手背,“想开点,为男人伤心可不值当。今日算你走运,跟本宫去颓山馆待上半日,保准你将那个臭书生忘得一干二净!”
南流景垂眸,遮掩了纷乱的心绪,乖乖点头。
长公主的专属车驾很快就驶入上京城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仙琼坊,在颓山馆外停下。
裴松筠的秘密,裴松筠的软肋,或许就藏在这道门之后。
她快步绕过书架,走到了那暗室门口。
暗室里没有点灯,借着身后漏进来的日光,南流景只能大致看清里面的布局。
有拔步床和躺椅,有立柜和书案,地上铺着地衣,梁柱上垂系着柔软的轻纱。角落里的反光照进南流景的眼里,她被吸引了视线,这才发现黑暗中还有妆台和妆镜……
既杂又满,甚至还有些“俗”的布置,与整个寄松院的风格大相径庭。
而更古怪的是,这间屋子的墙壁四周,竟然全都挂满了仕女图!
南流景屏住呼吸,刚想走进去看得更仔细些,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想好了吗?”
南流景一顿,慢慢转过身,就见裴松筠白衣翩翩地站在书架后,隔着层层竹简望向她。
他眸光平静,温声询问。
“当真要进去?”
第 45 章 四十五(二更)
裴松筠长身立在不远处,将日光挡去了大半。
尽管他不慌不忙、神色温和,可说话的口吻却有些非同寻常。
南流景忽然记起来,那夜她固执地不肯饮下迷药时,裴松筠问她究竟想看到什么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口吻……
这是裴松筠的威吓。
南流景停在原地,目光从裴松筠身上收回,又朝暗室里看了一眼。
脚步一转,裙裾轻晃。
贺兰映是这里的常客,每个月至少有十来天会来此处,附近的商铺和摊贩早已见怪不怪。可这一次,长公主身后竟还带了一位贵人??
南流景紧跟着贺兰映下了车,兰苕快步上前扶住她,看似搀扶,实则还带着最后的拉扯,“姑娘??”
南流景侧头,便对上兰苕那双恳切不甘的眼。
“您当真想好了?若跟着长公主走进这道门,一切便无法回头了!”
“??”
南流景顿在原地,目光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圈,果然瞥见街巷里越来越多的人朝她们这边投来视线,而大多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南流景攥了攥衣袖,仿佛已经听见那些人正在窃窃私语议论她的身份。
怕是她前脚刚踏入颓山馆,后脚整个上京城便会将阮大姑娘与长公主一同寻花问柳的奇闻传得沸沸扬扬??
“南流景?”
贺兰映已经在一众小倌的围簇下进了颓山馆,见南流景没跟上,才转过身来等她。
“姑娘!”
兰苕也死死拽住南流景的衣袖,着急地唤她。
南流景闭了闭眼,眼前又闪过梦里那双阴鸷仇恨的眼,和那执着匕首刮肋骨削肉的手掌。与此同时,耳畔也仿佛回响起姜屿笃定而刻薄的声音——
“东宫的好处不是给旁人白占的,南流景既领受了,就合该安分守己做儿臣的人!”
“事到如今,南流景她只配做儿臣的妾!”
南流景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
她一咬牙,终是下定决心地将兰苕的手拉开,随后追着贺兰映,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颓山馆。
***
太学,辟雍堂。
斋仆打着哈欠,提着铜锣从堂外经过,随手敲了几下。
正是午后最昏昏欲睡的时候,其他两舍的学生都纷纷回学宿休息,唯有上舍生们还被留在辟雍堂内,要完成今日的二十道墨义方才能离开。
堂内最上首的书案,横着一把戒尺,原是学官的位置,此刻却被身为学谕的裴松筠占据。
裴松筠仍穿着那身藏青色褴衫,静坐在书案后。他早已完成了所有墨义,于是手里捧着一方书卷,眼眸低垂,眉宇间静若深山,俨然一派闲适从容的姿态。
“笃笃。”
堂侧的雕花窗半开着,传来几声叩击窗沿的动静。
裴松筠掀起眼,就看见几个人影在外头鬼鬼祟祟地徘徊,叫醒了正在窗边昏睡的阮子珩。
“吵吵什么?!”
阮子珩烦躁地睁眼,一把推开窗户。
这动静顿时吸引了辟雍堂内其他人的注意力,众人下意识朝窗边看去,唯有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将手中书册翻了一页,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世子爷,出大事了??”
窗外是阮子珩在外舍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他们隔着窗通风报信,声音虽略微压低了些,可辟雍堂内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今日一早逃课去了仙琼坊,结果在颓山馆外头撞见了长公主殿下!”
“她不是一贯爱去那种鬼地方,大惊小怪什么?”
“长公主去那里一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阮子珩百无聊赖地直起身,兴致缺缺,“谁啊?”
那几人相视一眼,“您的长姐,南流景。”
“南流景”这三个字犹如巨石投湖,瞬间砸碎了辟雍堂内的沉沉死寂。
裴松筠翻页的动作一滞,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反倒是堂下的其他学子,被这则消息惊得面面相觑,甚至顾不得阮子珩还在场,就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阮子珩面露震惊,一把揪住外头那人的衣领,将他拉近,“南流景去了颓,颓山馆?!你疯了还是她疯了?”
“世子爷,是我们亲眼所见??她和长公主一同进的颓山馆,我们为了确认有没有看错,还特意跟进去了。”
“今日颓山馆那个头牌,叫,叫柳隐的,办了个书画雅集,所有到场的客人都需作画一幅。长公主画不出来,还是让南流景代笔,当众画了一幅兰花图!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柳隐一露面便看中了那幅兰花图,邀作画人上楼一叙??”
几人的交谈声越来越响,周围的学子们也浑然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训诫抛诸脑后,纷纷放下手中的纸笔,朝窗边围靠了过去,想要听得更详细。
整个辟雍堂,只剩下裴松筠还端坐堂上。
刺眼的日光自窗扉照进来,将这位学谕大人的侧脸都映得彻亮,甚至模糊了清隽锋利的轮廓,神情难辨。
乍一看虽是置身事外的模样,可那只攥着书卷的手却有一瞬间暴起了青筋??
“然后呢?”
阮子珩迫不及待地追问,“南流景当真上了楼,与一个小倌独处一室了?”
“那倒没有??她是和长公主一起上去的,二人进了那柳隐的屋子,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砰——”
戒尺重重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窗边围聚的众人一惊,纷纷转头朝堂前看过来,只见裴松筠立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戒尺,平静寡淡的面容似乎裂开了一角缝隙,露出内里的暗流涌动。
“收卷。”
他薄唇微启,吐出二字。
东宫,正是太子午睡的时辰,宫人们来往行走都格外当心,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搅扰了太子休息。
然而姜屿这两日心情烦闷,在榻上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眠,只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披衣而起,径直去了书房。
午后闷热,姜屿翻看着折子,崔湄儿端了碗甜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后,便站在一旁轻轻地为他打扇。
姜屿微蹙着眉,有些心不在焉,忽地一转头,额角刚好撞在那落下的扇沿。
“嘶。”
他吃痛地吸了口气。
崔湄儿一惊,连忙凑近查看姜屿的额角,“殿下恕罪,湄儿,湄儿不是有意的??”
姜屿本想发怒,垂眼看见是崔湄儿,神色才缓和下来,接过崔湄儿手中的扇子,搁置到一旁,“湄儿,你不必在这儿做这些事。”
崔湄儿一愣,“可,可湄儿是您亲自封的东宫女官。”
“孤封你做女官,只是为了让你不受人轻视,没有要你贴身伺候的意思。”
姜屿温声道,“湄儿,你知道的,自从你在江南替孤挨了一箭后,孤就一直将你视作亲妹妹。”
崔湄儿神色一滞,不自在地垂眼。
姜屿却未曾察觉,“孤将你带到上京城来,也是为了让你脱离崔府那个虎狼窝。你在崔府,崔寅那个做父亲的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那位嫡母也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说着说着,他忽然话音一顿。
崔湄儿这样的境遇,倒是和一个人有八九分相似??
姜屿眸光微闪,“总之,你不必将自己当成下人。”
“??是。”
“殿下。”
一人在门外唤了一声,霎时打破了书房内的氛围。
姜屿掀起眼,“进来。”
穿着螭虎纹玄衣的侍卫推门而入,“殿下。”
姜屿看了一眼身侧的崔湄儿,“你先回去吧。”
直到崔湄儿退出书房,那侍卫才快步走到姜屿跟前,将一封书信呈了上来,“殿下吩咐的事,属下已经打探到了。”
姜屿伸手接过,展开。
“昨日皇后娘娘将魏国公唤去坤宁宫,二人说的便是这些,一字一句绝无遗漏。”
姜屿低头凝视着信上的对话,眉峰逐渐舒展开来,头顶压抑了许久的那团乌云也一点一点消散,好似阴了两天的心情终于拨云见日般晴朗起来。
“孤就知晓,南流景心心念念这储妃之位??怎么可能说放下便放下?”
姜屿冷嗤一声,手指在信上轻轻弹了一下,“原是知道变通了,换了个别的法子,同母后一起算计孤。”
话虽如此说,可姜屿脸上却没有分毫被算计的愠怒,反倒隐隐透着一丝欣悦。
见他如此反应,侍卫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不该将今日在街上的见闻告知。
姜屿意识到什么,一低眉,收敛了面上外露的情绪,“怎么了?”
侍卫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今日有件奇闻,已经在上京城内传遍了,不知殿下可有听说?”
“何事?”
“阮大姑娘今日随着长公主去了??去了一趟颓山馆。”
姜屿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去了哪儿?”
“仙琼坊的??颓山馆。”
姜屿眸光一缩,猛地站起身,他刚要发飙,目光触及手中的书信,又瞬间冷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心绪难平,焦躁地在书案后来回踱步,半晌才将那封书信揉皱丢开,“且再由她闹上几日,孤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沉不住气。”
***
日暮时分,天光渐暗。仙琼坊内的食肆酒家都已高高挂起了灯笼,柔和斑斓的灯火交织着夜色,映照在来往的行人面上。
南流景和贺兰映从颓山馆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容貌俊美、风流出尘的男子。
男子随意地披散着发,肩上拢着一件鸦青色氅袍,衣襟半敞着,凌乱中透着一丝轻狂不羁,正是这颓山馆的头牌,柳隐公子。
柳隐亲自将南流景和贺兰映送到颓山馆门外,唇畔挂着笑,“那就说好了。明日花朝节,在下随长公主殿下一同出城踏青。”
他垂眸,目光掠过站在后面的南流景,眼底浮起几分笑意,“阮姑娘也会到场吧?”
南流景愣了愣,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得贺兰映抢在前头应道,“自然。她一定会去的。”
柳隐笑了笑,道了声告辞,才转身回了颓山馆。
南流景目送着他的背影,神色怔忪。
不知为何,自打她见了这位柳隐公子的第一眼,就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太对劲,虽作风浪荡,可她就是莫名觉得此人与颓山馆的其他小倌不太一样。
“人都走得没影了,还看!”
贺兰映叱了一声。
南流景惊得回神,连忙收回了视线,跟在贺兰映身后往马车上走。
可就在上车时,南流景忽然察觉到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她下意识顺着那目光看去,刚好撞见一人鬼鬼祟祟地拉下斗笠,转身就走。
“怎么了?”
见她不上车,贺兰映又探出头,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背影。
还不等南流景开口,贺兰映就猜出了几分,“有人跟踪你?”
“??好像是。”
“来人。”
贺兰映脸色一沉,立刻唤来了车外的侍卫,“追上那个人,押回公主府。”
南流景跟着贺兰映去了公主府,在堂屋里没坐一会儿,便看见公主府高大俊美的紫衣侍卫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押了进来。
那人被踹了一脚膝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斗笠也随之掉落。
看清那人的面容,南流景一惊,蓦地站起身,“是你?!”
贺兰映面露诧异,“你认识他?”
南流景脸色微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此人竟就是荇园春宴那日将她迷晕的船夫!
尚未查清此人的身份,南流景不敢将船上之事告诉贺兰映,只支吾道,“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我上次见他时,他穿着螭虎纹的衣裳,我本以为他是螭虎卫??”
“螭虎卫?”
贺兰映皱眉,“姜屿的人,不至于是这种货色吧?”
贺兰映向公主府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拖出去审吧,看看究竟是东宫的人,还是什么滥竽充数的杂碎。”
“??”
南流景咬唇,有些担心那船夫招出什么不该招的东西,可想着贺兰映也不会不顾忌皇室的颜面,便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侍卫将船夫拖了下去。
也不知是公主府的侍卫太狠辣,还是那船夫太好对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经审出了结果。
“魏国公府?”
“是,那人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受魏国公夫人的指使,魏国公夫人还特意让他穿上螭虎卫的衣裳掩人耳目??”
南流景眸光一颤,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猝然收紧。
崔氏??
一个出乎意料、但又没有那么意外的答案。
她知道崔氏和阮青棠一直对太子妃之位虎视眈眈,却没想到她们竟有如此狠毒的心机。不仅要毁了她的清白,还故意叫她误以为是姜屿的手段,不敢将此事闹大??
南流景只觉得脊骨上窜起一丝寒意。
“你这位继母,做事还真有意思。”
贺兰映奇怪地看了南流景一眼,“假扮成螭虎卫,算什么掩人耳目?”
南流景攥着手,待心绪平复后,才起身,“多谢殿下今日助我拨开迷雾,能不能再请您帮个忙?”
“什么?”
“能不能请您,把此人暂时关押在公主府,来日??或许还有用处。”
贺兰映来了兴致,“你要与你那继母清算旧账?这热闹,本宫是一定要凑的。放心,人在长公主府,跑不了。”
南流景抿唇,又郑重其事地福身,“多谢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女也该告辞了。”
贺兰映一愣,连忙拦住南流景,斩钉截铁道,“你今夜就在公主府留宿。”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殿下,这就不必了,臣女今夜还是回??”
“回哪儿去?”
贺兰映抱着手臂瞪她,“是回魏国公府,还是回坤宁宫?在颓山馆待了大半日,皇后和魏国公今夜岂能饶得了你?本宫若是放你走了,明日怕是只能给你准备后事了!”
这道理南流景心里自然也清楚。她的确想着若有什么地方能让她躲段时日就好了,可长公主府??
一想起长公主府后院那塞都塞不下的面首幕僚,南流景心里仍是有些发怵。
贺兰映却铁了心不放她走,“你自己要寻死,本宫也不拦你,可需得过了明日再说。否则,本宫要如何跟柳隐公子交代?”
“??殿下不是喜欢柳隐公子么?”
南流景手指绞着绢帕,忍不住问道,“明日那样好的机会,为何非要带上臣女?”
就像今日,那柳隐公子喜爱书画,便一味地寻她说话。
南流景尴尬地不知如何自处,每每都将话茬递回给贺兰映,偏偏她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对此不以为意,也没有半分拈酸吃醋。
贺兰映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南流景的意思,顿时笑出声来。
“放心,你尽管与他风花雪月。本宫要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心,与他说那么多做甚。况且琴棋书画那些玩意儿,本宫自小便厌烦,有你在,也省得本宫装模作样费脑筋??”
“??”
南流景额角隐隐抽疼。
“明日,他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必顾忌本宫。只一点,本宫要你消失的时候,你就得消失得彻底些。可明白了?”
南流景犹豫片刻,喃喃应声,“是。”
***
夜色深重,一间间学宿都燃着烛火,苦读了一整日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里,闲聊着今日的见闻。
最角落的学宿门窗紧闭,将那些谈笑声隔绝在外。一侧的书案上铺陈着字帖,裴松筠眼眸低垂,提笔站在书案后,看似在习字,笔锋却悬在宣纸上,迟迟未动。
窗户突然被推开,屋内的烛火骤然曳动,映在裴松筠侧脸上的烛影也扭曲了一下。
萧陵光翻窗跳了进来,浑身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等急了吧?”
他拍拍身上沾的灰,“我方才回家送了趟药,所以回来晚了。”
裴松筠眼也未抬,漠然道,“我有什么好急的。”
萧陵光走过来看了一眼,嘲讽道,“我走时你便写到这荒字,怎么都一个多时辰了,还是这个荒字?”
裴松筠掀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萧陵光一眼,手下却啪地搁了笔,又合上了字帖,“打听到什么了?”
“南流景今日的确去了颓山馆,还跟那位柳隐公子约好了,明日一同出城踏青。”
萧陵光说道。
“??”
裴松筠往圈椅上一坐,紧抿着唇,神色莫测。
“不仅如此,她今夜甚至都没回魏国公府,而是跟着长公主去了公主府。”
萧陵光挑眉,“如今上京城都传遍了,说阮大姑娘因为做不成储妃,性情大变,竟铁了心要与离经叛道的长公主厮混在一起??人人都说她是因为太子,我倒觉得,这是拜你所赐。”
“拜我所赐?”
裴松筠唇角弯着点弧度,神情却森冷而阴沉,没有半分笑意,就连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叫她去颓山馆,叫她与一个小倌谈笑风生的?”
“她似乎要找个家世寒微、容易拿捏的夫君。你既拒绝了她,她自然要另寻他人。长公主身边,这样的人可不少,找她牵线是最简单的。还有那颓山馆的柳隐公子,若是能赎身,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对了??”
萧陵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裴松筠皱眉,“什么脏东西。”
“我特意从颓山馆偷了一张柳隐公子的画像,瞧着与你还有几分神似啊。看来这位阮大姑娘唯独喜欢你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裴松筠顿了顿,目光在那画像上扫了一眼,随即又回到萧陵光身上,语气极冷。
“下次去医馆,让大夫治治眼睛。”
“?”
“我不用瞎了眼的人。”
萧陵光在外头奔波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得了一句瞎眼的评价,他沉下脸,抬手便将画像丢到烛台上烧了。
裴松筠盯着窜动的烛火,蜷曲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若有所思。
萧陵光已经走到门口,还是不甘心,转头看他,“你当真什么都不打算做?”
“做什么?”
裴松筠眉宇间的冷意消失殆尽,眼底又恢复一潭死水。他重新翻开书案上的字帖,云淡风轻道,“她要嫁公主府的幕僚,还是颓山馆的公子,都与我无关。”
萧陵光轻嗤一声,直接拉开门,谁料门外竟站着两个上舍生,抬着手,看样子是正要敲门的架势。
萧陵光立刻敛了表情,低着头做出几分恭谨的姿态,迅速离开。
裴松筠在看见门外有人的第一时间,便已换上谦卑有礼、谦谦君子的伪装,起身道,“高兄,程兄。”
两个学子相视一眼,才心有余悸地走进来。
“晏兄,你这新买的下人面相着实有些凶悍了??不过若非如此,也镇不住那些恃强凌弱的纨绔公子。”
裴松筠笑了笑,“二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是想问你,明日休沐,你可要与我们结伴,去城外踏青,散散心?”
“踏青?”
裴松筠眸光轻闪。
“是啊,明日是花朝节,上京城的习俗便是要去城郊赏花投壶,骑马射箭。届时也会有不少世家权贵在郊外搭设帷帐,宴请宾客。”
见裴松筠反应并不强烈,两人又劝道,“晏兄,你日日闷在太学勤学苦读,简直辜负了这大好春光,明日便与我们一同出城吧。”
裴松筠低着眼,沉默半晌,才一扯唇角,“好。”
可裴松筠在她经过时,却用手扣住了她的脚腕。
掌心刚贴上来时是冰冷的,可浮于表面的寒意散去,又变得更加滚烫。
南流景被迫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裴松筠。
他仰了仰头,靠在池壁上。下半张脸连同喉结,映着烛影、水光,泛着情/谷欠的暖色,可上半张脸的眉眼却刚好陷入她裙边的阴影里,冷清而偏执。
“我年幼时畏父。父子相见,我却总躲在母亲身后。不久后,他们便以慈母溺子为由,将我送到祖父身边,一月仅能见母亲一回。”
“开蒙时,书房潜进一条小蛇。我将它送进裴氏兽苑,冀其有个好归宿。起初我去兽苑,是三日一次,然后是日日皆至。最后在我有一日去了两次的时候,那蛇就被做成了蛇羹,呈于我的案前。”
“所以藏之则安,露之则危。”
裴松筠掀起眼,与池边的南流景四目相对,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冷寂肃然,“我的人生就是纵谷欠只会失去,克己方能长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