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平洲和并州每年都会有流民出现。


    有时是边境冲突,胡人侵占百姓的家园,为了寻求安宁,他们不得不往南迁,没有户口的迁移就成了流民。


    有时是豪强地主兼并土地,他们被迫在强买强卖下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产,无法维持生计后,只能沦为流民。


    有时是“户调式”的繁重赋税,兵役或其他徭役,害得他们不堪重负只能逃避,寻找新的生存地。


    还有的时候是因为雪灾、旱灾、和蝗灾等各种生存环境恶化,劳苦的农民只能离开。


    不只这两州是如此,大雍的州郡皆是如此。


    但这两州的流民无疑是幸运的,就在他们隔壁的幽州忽然有一日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出现愈来愈多的工厂,还有以工代赈的水利工程,这就要招收许多的流民去做工。


    听到消息的百姓闻风而动,就好像干旱过后飞扑过来的蝗虫一般涌入幽州。


    仅仅只是三个郡就足以沉默地吞掉这些过来的流民,甚至连一个饱嗝都不用打。


    同一时期,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进入幽州的广平书阁学习,还有进入成人书院提升自己的,发觉自己适合广平郡郡守聘任的人才就积极参加报名考试的。


    南若玉发现声名大噪的好处就是不少人会寻思着前来瞅瞅广平郡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心高气傲地会想着自己说不准就能在这么个地方大展拳脚。


    总之这来来回回的,他还真见识了不少特别的人物。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连考试这关都没过,更不要说见到他本人了。


    南若玉之前就特别喜欢和方秉间待在酒楼包间里,偷偷去瞅那些前来投奔他们的才俊。


    过了考试这关的书生就眉飞色舞,没过的书生就一副怀才不遇的模样。


    好些人扼腕叹息,说些什么考试之类的题束缚了他,题目太死板僵化,发挥不出他全部的才能。


    更见不少人摇摇头,说什么只考试不去接触人,又怎么能看出此人的人品优劣呢。


    结果这些人就被知情者一顿冷嘲热讽,说是连考试的题都答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嘴皮子利索,没什么真才实学。何况考试之后又不是没有面试。假使碰上重要职位,还是得去郡守和小郎君那儿走上一遭呢,岂能不知来者是好是坏!


    这些人被戳破后,也只得是掩面而逃,遭来不少大声的哄笑。


    南若玉展开今日的信纸,刚准备唤齐林阶过来磨墨,却想起来对方已经被他给赶去书院学习了。


    到底是跟着自己学了这么多年,还成日里跟着他转悠,明白他很多的想法,这种人才再多去和同龄人接触接触,指不定再过三年两载就能用了。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好好一颗韭菜跟在自己身边浪费光阴。


    留在屋子里伺候的侍女是个会看眼色的,瞧南若玉的眼神,就知晓自己该做什么,立马走上前去为他磨墨。


    南若玉开始在心里打腹稿,给方秉间写今日他的见闻。


    他写信就跟用短信和人说话似的,想到哪写到哪,不遵照格式,文词也不优美,更加没什么深奥的典故。只怕是吕肃那老儿看了都得吹胡子瞪眼说我没有教过你这个学生。


    饱蘸墨汁,随后在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蚊子大的小字——


    “存之,你知道吗,今日竟有何氏之族人来幽州广平郡投奔咱们!起先我当他只是在广平落脚,最终停留的地方会是幽州菖蒲县,去找州牧谢禾。没想到居然真是看中了我和我爹,哈哈哈,他真是慧眼识英雄。”


    “何氏,你知道何氏吧!就是现在小皇帝的亲家,大将军何胜虎的那个宗族。我同你说,我这些日子吃了他们族中的不少大瓜,他那个族长笑死我了,竟然巴拉巴拉……”


    “何氏还真有不少的聪明人,就连前来拜访我阿父的那位也是勤奋能干的,半点不因族中出了一个皇后就骄傲自大,对我阿父非常敬重,得知我是主事人之后,也并不轻视我。真不知晓为何何氏中会偏生出了何胜虎这个异类,这大抵便是好竹出歹笋吧。其中那位名为何统的士子对经济财政好像还挺精通的,说不准我的财务大臣马上就要出现了……”


    方秉间收到信件前,正在视察雁湖郡当地的情况。


    幽州偏北的雁湖郡地处胡汉交界,既有燕山山脉的畜牧条件,又有平原耕地与矿产资源,完全可以依托这些优势发展特色产业,带动全郡一并跟着增收。


    有的地方牧草丰盛,方秉间还安排了他们种上苜蓿,而且当地人本身放牧技术也不差,就可以制出许多乳制品,诸如奶糖、黄油、炼乳等等,还有羊毛这一产业尚未饱和,光是仅凭广平郡根本就没法供应整个天下,甚至整个幽州都可以安排上这条产业链。


    还有一些动物的油脂可以拿来做面霜、护手霜和唇膏,毕竟北方的冬又干又冷,吹到人的脸上都快把皮肤都给冻皲裂了。


    哪怕是在室内,因为每天都要依靠着炭火盆取暖,免不了会干燥。这些脂膏就甭管男女老少,富裕还是不富裕的家庭,大都是需要的。


    农闲时这些需要生计的活就可以给百姓们安排上了,累是累了点儿,但是到了兜里的粮食、钱,还能吃到更多的肉、油和糖都不是假的,小孩长得都比往年更加敦实些,忙碌的百姓们也都甘之如饴。


    鸽子咕咕的鸣声在头顶响起,方秉间回了屋内本来还在批阅公文,就抬头一看,见那只白鸽娴熟地落在了窗前,身体却并不轻盈,从黄豆大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了类似幽怨的神情。


    他憋着笑意,从鸽子的脚踝上面解下了负重颇多的信卷,然后再喂鸽子吃了些小麦和玉米,这只常常往返于雁湖与广平两郡的鸽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玉米了。


    看在它这样费心尽力干活的情况下,方秉间也总会备上些玉米粒来犒劳一下这只可怜的鸟儿。


    鸽子在旁边啄食,他就展开信卷,浏览着南若玉给自己写的内容,眼中的笑意几乎翻涌而出。通读一遍,他终于还是忍俊不禁。


    这上面的字已经是很小了,看来小孩平日里练字控笔不在话下,也是让鸽子尽量不要太辛苦——本来背负信纸就已经很可怜了,结果纸张还那样大一坨,简直是要了鸽的小命。


    他提笔回信,用简短的文言文概述了一下现状,随即又提起了打算在雁湖郡也建所书院的事。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哪怕是让百姓识点字儿,会算数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一日接着一日过下去要强得多。


    虽然现在雁湖郡和上容郡都不及广平郡那样富庶,但也可以置办起来了,他们只要在这两个郡各建一所书院就好。


    写完这些后,方秉间难得踌躇了——信上的内容全是公事公办,显得太疏离克制了些。


    别人见了会如何想他不知道,但是南若玉看了肯定会气鼓鼓的,很不高兴,说不得下次见了面就会揪着他控诉,说他太冷漠了还有没有同伴情云云的。


    思虑再三,方秉间在末尾提笔写下“别来甚苦,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注]”的话,还已经想象到了展开信封看完后的小孩会怎么骄傲地抬起小下巴,又矜持地偷笑。


    他的唇角也翘了几分。


    但他没想到在放飞鸽子之后,不过半月,小孩就跑来找他了。


    当时方秉间正在给书院选址,要挑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留足了占地面积,往后不管是扩建还是书院自己种田养活自己,都可以任凭选择。


    他这边刚抬眸要和衙役们确认,准备将文书地契一一留存好,那个混世小魔头就人未到,声先至——


    “让我来看看存之你清减了多少,哈哈哈哈。”


    方秉间的睫毛猛地颤动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放大,带着不可置信的光亮。


    见着了乐颠颠跑来的南若玉,他嘴角轻轻抽动,想压下惊讶的神色,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居然还特地跑上这样一趟,你可真不怕出什么事儿。”方秉间还很担心他的安危。


    本来打算扑在他身上的南若玉撅了嘴,很不高兴地说:“哼,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却不想你居然这样扫兴!”


    那眼神里写满了“背叛友情”“你很无趣”这几个大字。


    方秉间无奈道:“谁让我现在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人之手,自然得护住你的周全。不过你能来看我,我还是很欢喜的。”


    南若玉听了他后面的找补,脸色好看了些,又指了指身后的屈白一:“你可别小看了你师傅,有他在,我的安危可用不着担心。”


    屈白一懒洋洋地拆他台,阴阳怪气地说:“您也别忘了双拳难敌四手,上回不是您说我上了年纪么,那就更比不得那些年轻人了。”


    “我那是想让你少吃点糖,才没有后面你说的意思,你这明明是在添油加醋!”南若玉愤愤不平地反驳,决不许他给自己身上泼污水。


    方秉间想单手捂住脸,藏好不受控制向上咧开的嘴角。


    南若玉来了,他身边骤然就变得没那么冷清,高兴的同时,竟也烦扰起之后的离别来了。


    *


    “崔兄,你接下来有何想法?”


    “我……我打算先去书院里教教书。”


    广平书阁里,两个读书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才终于从压低声音的交谈中解放,撩开了嗓门对话。


    “书院啊,那确实是个好去处。如今你我囊中羞涩,若是再不给自己找个活计,只怕是要在广平饿死。”


    居广平,大不易。


    来广平县的行商,士人,工匠现在是不可胜数,客栈和民居的房价也跟着涨了一成。这还不算完,广平县的吃食现在也做得越来越精致美味,每每到了饭点,总会有那香气四溢的霸道味儿悠悠荡荡地迎风飘来,搅得人根本无心向学。


    有人忍得住这口腹之欲,有人却忍不住。尤其是那些将家中妻小都接来住的,就是真没辙了,你忍得住,那家中小孩儿能行吗?看着自家孩子眼巴巴望着别人,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时,哪个当父母的不心酸。


    家里的妻子都跑去去织羊毛来补贴家用,若是他们这些当丈夫的再没担当点,简直羞于见人。


    家境稍微好点的也不会好到哪里,他们的钱也是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出去了。笔墨纸砚要买,冬日干燥要买涂脂抹脸的,成日里的吃用都是叫的“索唤”“外卖”,自家压根是不开灶的。


    每到月底没钱了,就只能去买一袋米煮成白饭和粥,就着家里的那坛咸菜吃,偶尔吃吃老面馒头和汤饼换换口味。


    这样下去肯定遭不住啊,于是来了此地的读书人也开始四处找活儿干。


    有帮人写家信的,有给人书写招牌的,也有每逢元日给人写对联的,都是各显身手。


    说起这春联,还是小郎君给带出的习俗——一到元日,小郎君就用红纸在大门上张贴上写好的新联。上联下联和横批全是些祝愿来年好运的吉祥话,寓意十分美好。


    后头就有不少人学起了这个新风潮,来来去去的,竟成了整个广平郡的习俗,还隐隐有向整个大雍扩散的趋势。


    不过,给人写字也只能是赚点小钱,终究比不过正经的活计。


    书生们一合计,有去翻看报纸上招聘的,也有在官衙附近的布告上看的,摆在书阁门口的招人告示那更是不会错过。


    书阁前的告示板上除了官方招人,还有些私人招募的。活儿有夫子、管事、账房、画师等等,一连串看下来还真是五花八门的,只能说读书人确实是香饽饽,能干的可不算少,也不是什么力气活儿,就连月钱都很高,更不必受那风吹日晒之苦。


    好多平民百姓在见着了之后也会驻足看上一会儿,他们是不识字的,但是可以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书生们交谈呀。


    能听他们说哪里哪里的月例高,哪里更清闲,哪里能够往上再攀一攀……


    不少人更加青睐的还是官府发布出来的活,若是当夫子的话,佣钱倒是其次了,主要是还有假期也会发钱,还能够让他们边教学生边自己读书,运气好的话,说不准就能碰上一两个官吏,于之后的仕途也有益。


    只是大家都这样想,那么竞争就很激烈了。而且书院的选择也有远有近,大家都想留在广平县,偏又不可能人人都能留在此处……


    老百姓哪里懂他们的这些烦恼,他们只觉得就连那些小小忧愁都是莫名其妙的,有钱拿还清闲,月例都是一样的,在哪里干不是干?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都想方设法弄明白了读书的好处。


    有那心疼孩子的,就找尽了门路,今岁的秋收后说什么都要把孩子塞进书院里读书!


    之前嘀咕的两个读书人现在就烦恼着该去哪个书院任教的事儿,广平郡他们是指望不上了,就只能是在雁湖郡和上容郡碰碰运气,而他们又更倾向于去冯郡守所在的上容郡。


    孟文此前名声不显,大家都不确定雁湖郡在他的治理下会是个什么模样,还是上容郡更周全些。


    “我看崔兄的算术好,说不准拼一把还真能留在广平呢。”同伴恭维道。


    崔姓书生也很谦虚:“哪里哪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不过是先尽一尽力。”


    到了八月末,秋收开始前,书院招收学子的消息就如期而至。


    还是同以前一样,书院里男女都招,只不过清北书院是男女混读,而广平书院为了照顾士族们那可怜的神经,还是暂且分了男女学。


    南若玉打算等过几年风气好些了,就全都给他男女混读。


    都是他的小韭菜,还分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书院里的小娘子们都是很争气的,成绩大都优异,张贴在校园排名上,最前面的都是她们美丽的名字。


    好些人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竟也选择送女儿来读书。所以在新一届招生时,小娘子的人数要比前几届多些了。


    毕竟现在家家户户都过得好了,多送些孩子来读书,哪怕是只读一两年也能负担起。


    南若玉见着了就很欣慰,这可都是他努力后结出来的成果呢!


    同时,在广平书院他也开始招收起了平民学生,毕竟也有不少生活在广平县里的普通百姓,他们的孩子自然也是要读书的。


    名额不算太多,大概只有士族之子的一半,而且要家里有钱或是孩子本身聪慧才能进去读书。


    反正书院是南若玉一手创办的,所以他当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况且先前士族捐的那些钱他也给他们立了荣誉称号,还将其刻在石头上供学子们瞻仰呢。


    后头他琢磨了半天,突然想到这不就是后世的贵族学院吗,长此以往就成了权贵的玩物了,那怎么能行!


    从小处他就得未雨绸缪了——为了防止穿着上、吃食上面会出现攀比情况,也是南若玉自己早就想操办的了——他要搞校服,他要搞食堂!


    学校的靓丽风景除了学生们朝气蓬勃的面貌以外,还有就是他们赏心悦目的着装了吧。


    两个书院统统都安排上,上学都得穿校服,春夏秋冬加上换洗的,一共八套,刚好合适儿。


    书院的校服款式当然不能一样,甚至连颜色都要有区分。而且每个季节肯定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南若玉还打算把另外两个郡的校服一并包揽到手中,这可是个不小的活。


    此人既要会织衣,还要会设计,那么画工上边就不能差,这样合心意的织娘可不好找。


    南若玉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傍晚过来给他阿娘请安时都还魂不守舍。


    虞丽修揉揉眉心,故作埋怨:“大的小的都不省心,来看我这个当阿母的都还在想着公务,我当初怎么就没生个女儿呢?瞧瞧茹娘多贴心啊,还晓得每日过来同我说说话,给我绣了好些花样别致的荷包。”


    南若玉眼睛一亮,这不就是他灯下黑了嘛,差点儿就忘了眼前还有个现成的!


    他高兴对虞丽修一笑:“阿娘,您可提醒了我!”


    他连忙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阿娘听,也是让她别再生他的气了,他是有好好在跟亲娘讲话的。


    虞丽修也是无可奈何,盯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好半天,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你这个小脑瓜里成日哪来这样多的想法!”


    南若玉朝她笑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又和亲娘黏黏糊糊了一会儿。他是个惯会撒娇卖痴的,会哄人得很。


    虞丽修和全天下所有的娘一样,见不着自家孩子念得紧,见多了又烦,摆摆手就让他自个忙去了,她可招架不住他的伺候。


    南若玉也不多停留,直朝着方姨娘和南茹住着的小院跑去,风风火火的。


    虞丽修注视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还是年纪小,没个定性,也不晓得大了之后能不能稳重些。”


    ……


    小院里的两号人显然是没料到南若玉会突然造访。


    便宜爹大抵是上了年纪,对某些事并不热衷,一月里只有一两天想起来了才会来她们小院里坐坐,其他时候大都是不来的。


    方姨娘和南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二人的性子娴静,不争不抢,当家主母又是个好心肠的,缺不了她们的吃穿用度。娘俩住的地方又僻静,闲暇时无人打搅,也过得怡然自得。


    方姨娘明显有些拘谨,在南若玉过来后又是放上了自己做的点心,又摆上了茶水。


    南若玉让她用不着这样忙活,他过来是打算托阿姊做件事儿的。


    方姨娘思索了一下,自己先离开了,就留这姐弟俩好好聊。


    南若玉在面对自己熟悉的人时是向来不懂什么委婉,讲话也不会拘束,直接开门见山地提自己的想法。


    南茹被幼弟亲口拜托,起初是心下甚喜。她深知弟弟本事之大,眼界之高,能得他青眼,便是自身价值的印证。


    然而欣喜之余,她却仍生出几分怔忡,恍惚地问着:“我……当真可以做此事吗?”


    南若玉啃着点心,猜测方姨娘是不是跟膳房里的厨子学过,手艺还真好。


    他听了南茹语气里的自疑,理所当然地说:“阿姊当然能做到呀,不然我为何来寻你?你就放手试一试呗,不行我再另寻人就是了。”


    他这般轻松写意的态度感染了南茹,十几岁的小姑娘颦起的眉松了,唇角带了点笑,温声答应:“好。”——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张九龄的《赋得自君之出矣》


    第80章


    许多百姓之所以会成为世家隐户,和成为流民的原因是大差不离的。


    要是碰上做工的世家心善,缴纳的赋税就能比朝廷少一成,又不用服劳役,那就是天大的善人了,能够值得他们感恩戴德。


    唯一有些困扰的,大抵就只有碰上恶霸和欺辱时,没人会给弱者撑腰。倘若欺负他们的还偏偏是士族的话,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但这些烂在泥沼里的挣扎,相比起在外忍饥挨饿,或是可怜地死在外面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外头的百姓过得越是凄惨悲哀,他们就会越老实满足地在世家的手里干活,以此来获得庇护,免得沦为外面人间炼狱的一份子。


    有些人甚至还会庆幸和得意,多亏他们有先见之明才能找到护佑自己的主家,否则就只能和外面那些难民一样了。


    但是现在广平郡和上容郡的世家隐户早就抛弃了这些得意洋洋的想法,看着外面那些日子过得渐渐有了起色,蒸蒸日上的百姓,直接是吃了一整个柠檬——酸得不行。


    郡守教了当地百姓肥田之法,分了高产作物种植,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养活的儿孙更多。


    工坊和兴修的工程都要人,农闲时大家都有活儿干,月月日日都有工钱,盖的房子也越好,单身汉娶了媳妇,孩子也送去了书院读书。


    服役只有十几天,还有肉有饭吃,根本不会像是以往那样把人给填进去。


    至于畏惧兵役?那就更不可能了!现在外头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进军队,你不把自己锻炼得结结实实,人家根本就不会看你一眼!要是能升任个小将官儿,全族人都要来给你庆贺嘞。


    官吏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上头有监察的官员,偶尔还会下乡过来视察一番。若是当官的不过分还好,若是太过分了,干了鱼肉乡里的事,连一个大宗族勾结起所有的害虫都给全铲了,半点都不容忍,像从前那样嚣张是绝对不容许的。


    人口买卖的气焰被摁压住,官府都处处缺人,哪里能让你随意买卖。要是有那当场被抓获,且证据确凿的拍花子都是要被施以极刑的!


    偶尔再来个钓鱼执法,都没人敢买了,谁还敢卖?


    看着看着,众人的羡艳之情就如何都压不住了。


    世人都是向往好日子的,没人乐意吃苦。


    尤其是现在官府招工还有学校招生都需要办理户籍,像以往这样继续当隐户是不可能的,于是好多人都悄悄趁着秋收之后出逃。


    而那些士族们藏匿隐户本就是违法乱纪之事,他们也不能因为人跑了就报官,只得是忍气吞声,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管束得更严格一些,架不住那些隐户会倒打一耙说自己是被拐来的,他们又没有能证明的户籍,强说是奴隶那就更不可能——在大雍,士族能蓄奴多少都是有定数的,超过这个数会被视作是有不轨之心。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他们留不住人,要么将耕种的收成改换一二,要么再多给那些隐户点好处,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逃走。


    不单单只是这些世家的隐户看着县里村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心里痒痒,连带着山里头藏着的那些山民们也遭受不住这种强烈的诱惑。


    山民们住在山间本就不怎么方便,不管是去换盐还是日用品,那都得走个十里八里的路程,还要小心别被奸商贪贩给宰了。


    他们没有户籍,哪怕是碰上了骗子拐子也是没人主持公道的,不像世家的隐户,好歹有主家照看着,不至于碰上事儿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大家一合计,干脆一起跑出来算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户曹掾近来就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他们广平郡的人丁貌似是越来越多了,不只是新生儿,还有外来的流民,山间的隐户……这种政绩放在京城那些官员身上,妥妥地能被他们吹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停歇的。


    不过他心知这事儿是小郎君的功劳,而他们也这些人也不过是好运得了郎君的一点恩泽罢了,没什么好得意的。


    他不再关注此事,转而拿起本旬的报纸翻看,发现今日的头版要闻居然是“体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凑过去仔细翻看,才发觉原来是类似于把个平安脉的意思。


    譬如征兵就要核验身体,不再是像之前那样随意抓壮丁入伍,而是要视诊身长、体力,不合格者就遣返。官员也要检查身体,无疾者方可到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病向浅中医,若是身体有点儿什么小毛病,最好还是尽早做疗愈比较好,以免愈发病重,这也是为他们自己考虑。


    而且官吏们要是去体检,全都是由官府出钱,家眷还有优惠,他们自己用不着烦心。


    要是民间百姓的话,除年长者以外,其余皆是百姓自己掏钱体检了。


    另外官府也会让医者对流民逐人诊察,预防疫疠传播。


    通知是在秋收时发布的,但是体检却是在秋收结束后的一个月里进行,也成为了此后的一个惯例,连带着在千年后的未来,这个日子也成为了国际体检日。


    韩盛一家对以后的尚不知晓,他们只是遵照着小郎君的要求,作为官员及其家眷前往城西郊外的医馆去体检。


    城西郊外的坞堡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地方,因为此地是最早出现工坊的地方,也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新工镇”。


    韩盛就听妻子说:“听闻有不少医术高超的大夫都在此行医、学习,不论是什么重病到了这儿都能够被救回来,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都不为过。”


    他尚未开口,就听二儿子韩江冉忍不住道:“阿母,真有这样厉害吗?”


    韩夫人摇头:“不知道,许是吹嘘过了头,许是真有这个本事。不过,你要知道此地的大夫确实比其他地方有水平就行了。”


    她还有件事没说,那便是医坊里头居然还专门设有为妇人看病的部门,据说在那里产子的妇人,活下来的几率都比其他地方不知高了多少。


    而且医坊里竟然也在渐渐培育大量女医,日后妇人看病也不会像是从前那样难以启齿,更不至于有任何病痛都得生生熬着忍着了。


    韩夫人摸着女儿的脑袋,轻轻地摸了摸,她家的这个小娘子还真是个有福的,不必受前人的苦。


    马车一路行驶到新厂镇都是稳当的,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颠簸。不只是因为他们这辆马车做工极精贵奢侈,还因道路平坦,一路过来的官道都是修缮过的。


    韩家人一到镇上就撩开帘子,四处张望。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建筑群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没等他们多加探寻,马车就慢慢停下来了。


    车夫在外边喊道:“夫人、老爷,前边儿都是堵着的马车。您二位看是要坐在马车上等,还是下来走呢?”


    几人往外探出个脑袋,往前一看——嚯,还真是如此。


    一条长街上只怕是停满了士族的马车,长龙一般往后蜿蜒。恐怕有不少世家大族都等着今天过来体检呢,他们一家人来得都算是晚的了。


    反正闲来无事,待在马车里也闷得慌,他们就下来走走打发时间,打算步行到医坊去。反正这镇子就只有一条主街,这么的人,也走不丢。


    沿街路上也有摆摊叫卖的,有吃食,有用具,也有小姑娘喜欢的珠花簪子。士族们大都不怎么稀罕,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华美的珠宝,这些寻常百姓的用品压根就入不了他们的眼,至多是有些乡间的野趣。


    唯有某个摊贩前竟是围着一群穿着打扮不凡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旁边跟着紧张兮兮的僮仆,生怕这些小主子们磕磕绊绊,挤挤挨挨受了伤。


    韩江冉见突然有热闹可以凑,立马乐颠颠地跑过去,让自家亲爹娘去医坊排队就是了,他们玩够了自然会过来。


    韩家大娘子是矜持稳重的,她毕竟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是个大姑娘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小时候那般咋咋呼呼。


    但是她也没有沉稳冷静到哪儿去,一听大家发出惊呼诧异的声音,她就将自己的稳重和端庄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望向被围着的摊子。


    被众人围观的是桌上一只做得很精巧的木制小狗,稀罕的是它居然自己走动起来,没有人推,没有人碰,四条腿一前一后地往前迈着步子。


    这是用了什么妖术?!


    韩家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并非是他们的错觉,那小狗还真能走,只是要人拧一拧身后的小尾巴才能走动。


    场中还真有天真稚气的孩子问这个摆摊的匠人,是不是他将真的小狗魂灵给捉来,又把它关进了木制小狗里面……


    这个木匠哈哈一笑,摇头道:“小郎君可知墨家机关术?”


    年纪小的孩子才启蒙没多久,就读过些圣人书,识得几个字,哪里会知道这些。


    但是那些年纪大点儿的士族小孩就懂得可就多了,当即道:“是那个在先秦时期的墨家?传闻还有墨家钜子发明过机关鸟呢!”


    “我原以为那是哄小孩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可真厉害!”


    “机关术真神奇,你也是墨家传人?”


    木匠又笑了:“小人并非是墨家传人,只是为诸位郎君娘子解释一二,这并非是什么邪术罢了。小人只是利用了机关做的发条,才做了这么个小玩意供大家赏玩一笑。说来还是因为小郎君的一次提点,我才想到了此物……”


    这时众人又纷纷回想起了小郎君曾经制作出来的玩具——迷宫、拼图、积木。


    那位才是真的强大到叫人望尘莫及,他就仿佛是无所不能一般,其境界已远超了他们的父母。正因差距悬殊至此,阿父阿母也绝不会不自量力,说出“你看看人家小郎君”之类的话来对他们说嘴。


    他们也没能玩多久,前边儿的小厮们已经前来催促他们快些过去,体检马上就要轮到谁谁谁了……


    小孩们心有戚戚,说句实在话,他们对看病就医可没什么好印象。若是生了病,就得吃苦药,一碗碗汤汁灌下去,保管你一连几日都再没有从前的好胃口。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这些小孩儿哪里敢跟亲生的阿父阿母叫板,蔫头耷脑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就去医坊体检了。


    韩江冉等人来得晚,还要轮上一会儿才等得到他们呢,他和阿姊与弟弟都不急,还在问匠人这些该怎么卖,他们想买些回去玩玩。


    木匠摇头:“非是小人敷衍郎君,只是小人如今的技艺还不算精湛,不知现在做出来的木制玩具是好是坏,等过会儿小人便想将它们呈给小郎君看看。若是可行的话,小人自是不会放过这桩生意,会适时拿出来售卖的。”


    闻言,周围的一圈小孩子们都流露出遗憾和惋惜之色,这到底是给小郎君的,他们哪里敢争抢?


    韩江冉倒还算平静,他猜这玩意儿制出来肯定不容易,也不简单,价格定然不菲。今日出来本就是为了体检,又不是带着他们玩乐,阿母愿不愿意掏这个钱买它都还另说呢。


    他不如就在这多看几眼蹦跳的小狗和青蛙,还能给木匠出出主意:“你雕刻动物如此栩栩如生,不如下回雕只大虫出来,要是再着色上去,一定会有许多人争相购买。”


    其他人眼前一亮,也跟着附和道:“对对对,老虎威猛,就要老虎!”


    木匠寻思着可行,垂头向他道谢。


    韩家的小厮过来唤他们一行人了,韩江冉没料到这样快,望闻问切不是要很长时间么,前头那么几大家子,居然一下就能轮到他们了?


    等他过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医坊的大夫和学徒足够多,所以细分了不少的名目,单是眼口鼻舌耳都有各自的大夫等着。


    他阿母道:“人皆有自己专精的,有人擅长治小儿病,有人擅长治妇人,此医坊应当就是如此。”


    众人了然,赶紧进去坠在队伍后面侯着。


    在医坊前还张贴了硕大的体检流程,图文并茂地引导众人,让头一回过来的病人不至于手忙脚乱,可以说是考虑得极为妥帖。


    他们在看诊时,大夫就会陈述病情,学徒就会在一旁奋笔疾书,刷刷刷地几下就写出了一页的墨宝。


    韩江冉探头看了几眼,顿觉这是有字天书,于是默默地坐了回去。


    听医坊的管事说,之后他们这些病症就会整理造册,只需要在半月过后来取就行了。


    一旦检查出什么病情,大夫一般都会当面说,这些病案也好让他们另找的大夫心里有个数。


    韩江冉一家子都很健康,无病无灾的,倒是让那俩当爹娘的松了很大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起来。


    在归家时,三个小的还往先前路过的木匠摊位上看了一眼,只是那人已经离开了。


    韩江冉说不上自己心里有没有失望,应当还是有些可惜的吧。


    他本以为自己要很久以后才会跟那种发条玩具有交集,还有可能是它们上市时,他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没有幼时要拿着玩耍那些的心情。


    但没想到只是短短半年,他就在自己的家中见到了类似的物品——发条钟表。


    此物一出,当真是轰动整个大雍。所有人都没想到世上竟真有如此神奇之物,居然能精准无误地指向时间,比之日晷、圭表和漏刻都要方便好用。


    墨家这些匠人手艺还真是鬼斧神工,这般便民利器也被折腾出来了。


    不过因为它造价高昂,暂时只在世家大族的门户里面流通,但只要有小郎君在,就绝不可能让它们只出现于上层人的桌上。


    *


    事情还要从年前说起,南若玉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就被爹娘勒令去医坊看诊,当兄长的南延宁也在一旁附和。


    虞丽修是想着将大夫请到府上来给他看病,南若玉却觉着闷在家里挺长时间了,不如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他喊上方秉间,自家阿兄也跟着不请自来,而他们的武师傅屈白一也很自然地坐在了马车上。


    无烟的银丝碳在车中缓慢燃烧,外面是霜雪凛冬,里边儿却温暖如春。


    南若玉在方秉间的帮忙下脱掉兔氅,心说眼前这一马车人都可以组成一桌麻将了。


    他又帮方秉间扒掉狐氅——二人互帮互助都是常态了。


    只南延宁看着眼酸,心道这外族小子真是好福气,他幼弟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家中仆人无数,也只怕是只有对方才能让幼弟降贵纡尊做这些吧。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在车内玩起了飞花令,输了的就要把自己面前摆的那盘黄油小饼干给让一块出去。


    不用想,这都是俩小孩为了武师傅的牙而想出的一片苦心。


    武师傅领不领情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对方铆足了劲想赢,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就可以知道,他今日的心情奇差无比。


    车子行到新厂镇,突然听见马车顶上传来一道轻巧的磕碰声。


    随即又是仓皇无措的告饶声和护卫的冷斥。


    南延宁命车夫停下,南若玉则是掀开了厚厚的帘子,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灵动眼睛。


    护卫手中正拎着一只木制大鸟,左边的翅膀已经被磕碰掉了一角。被他斥责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布衣,满脸的惊恐害怕,正慌忙告饶,大冬天的却连鬓角都冒出了豆大的汗。


    南若玉感觉身旁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不用说都晓得是谁,他让出来一个位置。


    护卫过来请示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的那对蓝眼睛撞上了。


    默契使然,他俩甚至用不着交谈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心思。


    南若玉揪住了他哥,并在对方不赞同的目光中,让护卫把那只小鸟拿给了自己看。


    后面那个制作出木鸟的匠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告饶,说他并非是故意让鸟儿撞上马车的。


    毕竟南若玉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只是外表看着朴素,实际配饰确实顶尖,护卫和仆从都有不少,一看就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南若玉瞅了几眼,又不好意思动手拆,便拿给了一旁的方秉间,而他则是问起了匠人的名字,平日里做什么营生的,他刚才是在做什么?


    这人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他说自己叫风输,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做木匠的,幸得小郎君的恩惠,才让他们一家老小有如今这样富裕优渥的生活。


    他本人很向往先秦时期的墨家,最崇拜的就是他们高超的技艺,又因为自己和墨子公输班的名字相近,更是对其神往已久。


    听闻广平书阁出现后,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在夜校里认识了许多字,还能试探着去书阁里面翻找有没有关于墨家的巨著。虽然没翻到几本,但还真让他找着了关于机关制作的书籍。


    只是里头很多知识太深奥,他看也看不大明白,因为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那一面,所以他还是趁着空闲时实验了不少。


    南若玉一听就知晓这还是自己造的孽,他完成的任务太多,也不晓得那些书是什么时候得的奖励,留给直接塞进去了。


    他一见这人好像在物理动手上有些天赋,立马就生起了爱才之心,和方秉间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灌输了不少物理小知识,把人说得双眼发直。


    最后南若玉还留下了一本书,并将对方的鸟给带走,说是下次做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尽管来找他。


    这种广撒网的事,南若玉近些年做得并不算少。有时候去到一地,他还会手里撒些豆腐方子之类的传授给百姓,让他们多一份赖以生存的保障。看中了某个人才,就淘一淘他备上的古代版·生物/化学/物理·从入门到入土知识书,扔给对方钻研。


    他不知道自己洒下去的种子会不会生根发芽,也许它并不会起效,也许它就是能开花结果。


    但他很清楚,要是不去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第81章


    风输没有让南若玉失望。


    在南若玉都快记不清还有机关鸟这事时,他就捧着自己的发条玩具找上门来了。


    幸好侍女将那只残缺的木鸟收好,南若玉才得以及时归还,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自觉不是小孩子了,在看到风输呈上来的灵巧小玩具时,内心也还是会有触动。


    迎着对方忐忑期待的目光,南若玉颔首赞赏:“很不错,你有自己的想法。”


    风输那一刻真的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喉咙里有强压住的,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喜悦吼声。


    碍于小郎君在这,他憋着,憋得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心跳的速度却不会说谎。


    他做到了,他手中的实验和发明并不是父母口中小孩子的天真幻想,而是成为了现实。


    只可惜风输没有高兴多久,就满含苦涩地说:“虽然小人能做到这些,但只怕还是有许多人会说这是奇淫巧技,于国于民无利。”


    南若玉惊讶地说:“你怎会有如何想法?”


    这回不解的换成了风输,他迟疑地说:“可这只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


    正如他之前在路上摆摊时,凑过来围观的全是些小萝卜头。大人们至多过来瞥来两眼看个新奇,很快就不甚在意了。


    若是放在商人眼中,他是能够牟取暴利的天才,但在士族眼里,他和供人取乐的怜优应当没有差别。


    南若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浮现了一瞬的幽深,他问:“你当真这般想吗?”


    风输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不是!”


    这些是他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制作出来的,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


    南若玉懒洋洋地托起了腮:“那便是了。你看广平郡现如今的收成大增,农民也比从前轻松些,不就是耕作农具的改进么,这不是利国利民?刀枪剑斧,甲胄的改进保护了士兵,而兵卒组成的军队护卫家国,这又是谁的功劳?”


    风输如遭雷击,这一刻他大彻大悟,眼睛里的黯然一点一点地抹去,随之腾起的光亮更胜以往。


    南若玉目视他:“好好想想,它们都能带来些什么改变吧。”


    风输对他的敬重和感激更甚从前:“是,小郎君!”


    等风输一离开,南若玉就命手下人去各州郡多多宣传发条造物,最好是能够给他多吸引几个爱搞机关的好苗子!


    他这次撒的种子开得很不错。


    果然,在听闻幽州有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后,还真就吸引了不少喜好此道的人过来一探究竟,还有不少人都结交到了最先制作出发条玩具的风输。


    南若玉对这个状况当然是乐见其成了,甚至还在人家搞聚会的时候突然袭击。


    那时一众人才刚通过风输接触到物理这个概念,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也许搞研究的就是有种按捺得住寂寞的沉静,亦或者是,陷入了只想钻研的疯狂沉迷之中。


    风输好不容易才碰上这样多的同好,岂能由着他们不吃不喝专心就搞发明创造——长此以往身体哪里遭得住呢?


    也多亏他是木匠出身,身强力壮,带的学徒们也有一把子力气,否则还真压不住这些已经学到疯魔的人。


    先前经过一番交涉,风输还得知其中有几人跟从前的墨家沾点关系,就更不愿意看着他们出现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


    本来到了大雍朝之后,再师从墨家的匠人地位就低,日子过得也艰苦,能有这么些苗子有一棵就要护好一棵。


    他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先前思考机关无用的那些烦恼,只琢磨着该怎么和面前这些人相处,毕竟他是相当于是一众人当中的主事人。


    风输还把自己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宽慰几人:“诸位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来日方长,大可以慢慢切磋学问,眼下还当以养精蓄锐为上。”


    换个人说这话,那些人可能还不会依。但现在他们吃住都是用风输的,还在人家这儿学到了这么多。既是吃人嘴软又是拿人手短,大家怎么都得听他的,好好用膳,又去休整了一天,第二日会面时又是崭新的好面貌。


    众人也算难得的齐聚一堂,大家就议论起了才钻研出来不久的发条机械,它完全可以给很多东西提供动力,怎么可能只局限于玩具上呢?


    有人就道:“既然能够上发条机械让机关鸟动起来,怎么就不能用发条制个研磨捣碎的器物,拿来给药材、香料磨粉呢?”


    “但是要用的铁片就要压得更紧了,也要更重才有这个力道。”


    “这个不成问题,只用……”


    “风兄所言极是。”


    “那么还可不可以作为报时的装置来使用呢?”


    不知是谁插入了这个话头,众人于是开始冥思苦想,然后恍然大悟:“还真是可行,甚至此物造出来后,就更能引得旁人关注咱们手里头的机关术了!”


    大家喜形于色,就不由得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最初就有人发觉些许不对劲了,方才出声的似乎是个小嗓儿稚嫩的孩子,但是他们太沉浸于猜想之中,尚且没有注意到这点。


    这时候众人回过神来,就不由看向那个令他们惊愕的小孩。


    他生得皓齿星眸,在场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孩。不难想象今后他将会生得如何仙姿佚貌,又会成为一个令许许多多痴男怨女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


    其他人还能从他的穿着和气度判断,这是个身份不低的士族郎君。


    风输起身想对他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今日只以寻常人的身份加入这场探讨之中,尽管他没有其他人那样喜欢深入钻研的科学精神,思考得也不及其他人到位。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以给众人提供灵感的闪光。


    那些稍纵即逝的想法被记录下来,书写在了纸面上,等待着他们去猜想、实验和论证,而现在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雏形罢了。


    南若玉目前只是将某些机械想法给生搬硬造过来,而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真的要进步的话,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要构造出理论体系和知识点才行。


    他不知道这种归纳总结的知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还要等个几百年,一千年,该由后世的人辛苦和烦恼?


    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就是要制作出一只发条钟表,暂且不去思考它的原理那种。


    那天很快就来临了。


    最先制作出来的发条钟很大,就和宅邸前镇压邪祟的石狮子差不多大小,但它却能精准地指向时辰,和漏刻、更香上面记录的时间走得分毫不差。


    这必定是历史性的一刻。


    南若玉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现如今天气转冷了,也不需要方秉间一直留守在雁湖郡,他可以适当松松手,让底下的人来经手很多的事了。


    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写信将他喊回来,和他一起见证历史。他俩同时揭开发条钟表的帷幕,史书上就会把他们一起记载下来了——如果好运的话!


    虞丽修和南元也跟着过来凑了一把热闹,南若玉没忘记邀请他阿兄,他发觉了阿兄好像对自己和方秉间的亲昵有点儿拈酸,所以尽量做个端水大师。


    钟表面世那日正好抓到了秋天的尾巴。


    它被南若玉放在了新工镇,那一天前来见证的人还不少,都是过来凑个热闹,想看看传闻中能够准确指出时间的表。


    当天如何热闹南若玉其实已经想不大起来了,他那会儿想的全都是该如何利用发条钟表赚钱——后世的人在信息爆炸时,怎么也沾点商业头脑,更不要说他身边有个标准的商业大佬人才。


    南若玉尽量让铁匠和风输一行人合伙来制作钟表,占据的就是高端市场的贩卖。


    果真靠着这一新鲜之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南若玉还算清醒,知道太有钱也挺惹眼的,先给皇帝献上一只金钟算是表明态度——他还是大雍朝的臣子,不要慌。


    随后大部分钱就撒出去安排在扩建工厂,扩招军队和制造武器上面。他私下里的小动作也是越来越多,打算努努力,加快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争取让他爹过几年无痛当上幽州州牧。


    期间其实也有诸侯王向他爹抛来过橄榄枝,谁叫那些钱赚得实在太多了,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切南氏一刀都能流油了。


    只是因为南氏一向安分守己,又是顶级门阀,没有能给他们下手的契机和借口。


    尤其是在现在皇帝势弱的紧要关头,那些人最眼馋的还是权柄,只要得到了至尊之位,南氏就是他们的钱包,那些攒着的金山银山也会任由他们登上那个位置后予取予求——没见钟表刚一面世后,南元就进献给皇帝了么。


    随着到手的铜钱越来越多,南若玉此前计划好的要制作新钱币的事也可以提上进程了。


    开始只是设计好的票据,因为它们印刷和装帧都极其精美,且不易造假,而且省时省力,所以大家接受的都很快。


    票据流通最多的地方还要属行商和士族之中,因为南氏的信誉,他们也愿意将商品和钱币都换成这样一张小小的纸。


    碰上这样的情况,方秉间还思考了一下银行,也就是钱庄出现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没什么必要,最好是有一大块稳定的地盘之后再行此事,乱世还是不要贸然做这些。


    之后他们就把新式铜钱给打制出来了,这种钱币和未来那种五角一元的硬币一样,边缘都有一圈精密的齿轮状边齿,比起现在的平滑外郭,这种钱币更能防私铸和盗取铜材。而正反面都有纹饰,也让防铸难度大大增加。


    新式铜钱主要是在新厂镇之中流通,其他人现在不一定会承认这种钱币,还可能看出来他们别有用心。


    不过只是在镇中发行的话,普通百姓购买物品就已经够用了,南若玉他们也只是想试试效果而已,就算被发现了也能狡辩只是工厂通行币,方便赚钱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愈发严寒了。


    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早晨,刘卓踩着乱琼碎玉过来拜访。


    南若玉当时还在用膳呢,赶紧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油条,急匆匆地去接待。他心里沉痛地想着,可算是理解当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想法了。


    刘卓进到暖洋洋的室内,由着小厮将他身上的大氅给褪下,拿到一旁扫去上面的浮雪再给烘干。


    他拱手道:“主公莫怪,卓来得不是时候,您应当还在用早膳吧?”


    南若玉摆摆手:“无碍,长风是有什么要事同我说么?”


    刘卓道:“确实有些情报要同主公分享,您可以一边吃,一边听卓汇报。卓特地挑这个时间段,便是想着主公此时还尚清闲,能省些功夫就省些吧。”


    毕竟他们主公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饿着累着了!


    南若玉瞧他不是在同自己说笑,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刘长风,好人呐!


    他现在既要学文,还要会武,平日里又得处理政务,恨不得将自己一个掰成八个用。还有谁会在意他这个小可怜主公的疲倦吗?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问着:“长风可用过膳了?”


    刘卓:“来前用过了,吃了几只包子……”


    俩人说着就回了用膳的偏厅,方秉间瞧见了很快就去而复返的南若玉还有些惊讶。


    刘卓和方秉间也互相颔首示意。


    刘卓随后转头看向南若玉,本来还在疑惑他怎么不吱声的小孩突然明白过来,脸上扬着灿烂的笑容:“存之不是外人,长风有话直说就是了。”


    方秉间这一年里奔波在雁湖郡的各县之中,皮肤晒得比之前黑了不少,也就是快要入冬了,才捂回来些,面颊上还晕了点不易觉察的红。


    刘卓深深地看了眼他,目光里就带了些审视。


    方秉间不慌不忙,由他打量。


    刘卓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开始讲起了情报机构多方打探的消息。


    近几年里,他们在各方势力之中都安插了人手和探子,有些甚至都已经跑到人家府内做活去了,非常之积极。大部分人都是凭着送菜、售卖东西时,从各家各户的下人们说嘴时得到些消息。


    就算有那府内管教得极好,下人们嘴巴都很严的,探子也能凭借他们购买的东西和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事情的大概。


    就好比说冀州州牧好吃蕨菜,却一连几日没让人往府上送,说明他近些时日胃口不佳。府中又不见大夫和府医出入,那就只能是心情变差了。


    人在遇见好事时春风得意,碰上坏事时才会心烦意乱,甚至因为烦心事太大,连带着往日里喜好的华服美食都不爱了,可知这事对其人的打击还不轻。


    再结合城内的其他动向,府中出入的人物,将事实全都汇报上来,拼拼凑凑就能摸出事情的大概。正巧了,刘卓便是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摸清事件大概的人才。


    刘卓开口便告诉南若玉:“主公,现如今燕王,贤王和端王的小动作更胜以往。”


    此三王乃是皇室之中最有能力谋权篡位的。其中燕王和端王都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官拜拜为散骑常侍,一个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一个领右军将军、翊军校尉,都是有兵权的。


    而贤王则是小皇帝的叔叔,大雍太|祖皇帝的遗腹子,也是那老登年老时最宠爱的妃子所生。太|祖弥留之际还专门留了一道遗旨,给他扔了一方沃土千里作为封国。


    富庶的封地何愁没有钱粮,何愁养不起兵,又何愁买不到兵器?贤王很快就杀进了权力斗争的金字塔顶端。


    只能说前前朝某位皇帝专门为此事削藩削封国,他们是半点儿都没有吸取到教训。


    “燕王暗地里勾结陈河楚氏,在半月前密谋一夜,许是合谋上了。不过现在没到最合适的时机,他们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楚氏,好耳熟。”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提醒:“曾经想要和山匪一起抢占新厂镇的楚氏。”


    南若玉哼了一声:“这个楚氏还真会钻营。我记得他们楚氏先前和郑惠妃结了仇,将这个消息传给她,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韩卓颔首应是,反正朝廷那边有什么局势,目前都妨碍不了幽州这边的发展。


    南若玉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巴时,刘卓问道:“主公可知时任抚军将军的兖州刺史,董昌。”


    南若玉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道:“有点儿印象,但不深。”


    刘卓解释道:“此人最先担任司隶校尉部从事,后来得燕王引荐,成为了平尹郡的郡守。之后在征讨摄政王旧部时屡建奇功,故而升任兖州刺史,之后又因去岁讨伐羌人流民军时获胜,被升为抚军将军。其人骁勇善战,娴于韬略,手下人马不容小觑。”


    别的事南若玉可能不太了解,但是羌人组成的流民军反抗这事儿他还有不小的印象。


    毕竟,羌人是真的底层人,不管是在北胡还是在大雍之中,都是受到欺辱和压迫的对象。尤其是在关中,一直都是被称之为“异族贱民”,遭受歧视性对待。


    大雍推行 “户调式”税收,对羌人征收的赋税远超汉人。官吏甚至以各种名目为由,额外搜刮,直接抢夺羌人牲畜、粮食,害得不少羌人家破人亡。


    而被视为 “低等人”的羌人常被强制征发服徭役,且多为高强度、高风险的劳作,死亡率极高。地方官与豪强勾结,将羌人视为 “私有财产”,随意打骂、处罚,甚至将反抗的羌人贩卖为奴。


    连上层都是如此对待,更不要说下面的压迫了。在律法面前,羌人不受其保护,汉人将他们杀害都无处伸冤。他们也不是没有爆发过起义,但每一次反抗都遭受到血腥镇压——正如董昌这次升官,拜大将军,就是因为他斩首羌人流民万余级,余众逃散,平压了叛乱。


    刘卓道:“此人正在暗中接触贤王,应当是后者对他有过招揽,而他也心动了。”


    南若玉微愣:“贤王?他不是被燕王举荐成为郡守的吗?”


    刘卓微微一笑:“他们只是在私底下接触,明面上知道的人没有多少。”


    也就是说,董昌其实是在燕王和贤王当中摇摆不定,甚至表面上看着是燕王的人,实际上又是贤王的人。


    南若玉心下好笑,没打算现在就拿此事做文章:“这事我们知晓就行,将来也算是有了防备。”


    刘卓汇报结束,一拱手就暂且退下了。


    南若玉抬头看向窗外,注视着冬日的天空,虽然蓝天明亮纯净,但是没有太阳。雪花也不知何时回飘下,冷得紧。


    方秉间:“在想羌人的事?”


    南若玉望着他,眼里闪动着惊诧的亮光:“存之,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眉毛一动,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方秉间轻声道:“在一起久了就是这样的。”


    这话说得像老夫老妻似的,但南若玉没在意,他蔫头巴脑地承认:“我确实对人和人之间互相压迫的情况很看不过去。”


    方秉间抬起手,把他眉心竖着的小折痕轻轻抚平:“我知道。我们来了,不就是要对此做出改变的吗?不然走这一遭有何意义?”


    他俩闲谈了几句就说回了正事,方秉间说:“要想消除胡汉之间的民族隔阂,不光是在政令上有所要求,日常生活中也要让大家潜移默化地接受改变。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大家本质上都是人,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他们需要进行的不是和大雍朝那样强制生硬地将人迁入中原居住,而是教化,一代又一代地融合,就像是春风化雨一般,让所有人都习惯此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晚些时候发


    第82章


    幽州广平一系的军队最先感受到上面政令的变化,这也许跟他们军队中的胡人本就居多沾点关系吧。


    因为当初在招兵时不分胡汉,加之入伍的条件优渥,所以不少身在壮年的胡人都愿意参军。


    而军队之中一向又是以强者为尊,上头不允许有太多的打斗与摩擦,在同吃同住下,又是一起上过沙场,交托过后背的生死交情,大家的关系还算和谐。


    小郎君之后提拔阿河洛这个胡人作为将领,身边又有个外族小子同出同进时,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对待胡人的态度。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不说将从前的歧视全都一扫而空,至少没人会想不开去和从前一样去欺辱压迫胡人。


    有一回上面的将领在他们休息时,还拉着兵卒们一起话家常,说说他们曾经的经历。


    话匣子一打开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说起了从前的事,然后恍然发现,原来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遭遇都是那么相似。


    说到底,底层都是被压迫的,上层人各有各的幸福,底层人却有着不尽相同的不幸,而这种沉痛却能让同为老百姓的他们产生共鸣。


    微小的改变在此时还不起眼,但在未来却说不定。


    在即将来临的春日,幽州多数郡县得到了上头发布的一个政令:那便是在胡汉杂居之地,汉人传授胡人如何耕种、纺织,胡人则教他们养牲畜,骑马之术。


    政令并非是强制,而是以鼓励为主。一开始老百姓就要选定好可以合作的伙伴,在官府那儿签订契约,开始互相教导彼此。最终官府验收结果,成效喜人的话,双方都会有钱财上的奖励。


    这种诱惑无疑是吸引人的。


    上容郡的周老三听到里长传来的消息后,就坐在家门口啪嗒啪嗒地抽着自己的老烟,目光盯着被排挤到村子边缘的那几户胡人的房子。


    它们很好辨认,和汉人用黄土、稻草以及木头砖瓦垒起来的房屋不同,这些乌桓、羯人和羌人在村落边缘建造的半地穴式房屋尤为独特,向下掘地三尺,四壁垒石,屋顶仍保持毡帐的圆拱形。


    也许是在怀念着故土,也许只是他们独特的建造手法。


    胡人们没有田地,只有牧场,每天清晨,他们的牛羊会穿过汉人的田埂前往牧场。周老三所在的村子对这些胡人没什么太多的打压,有的只是漠视,就更谈不上什么交情。


    有时,周老三和村子里的人会看见那些外族的年迈老者赶着羊群走向河滩,而他们的儿子可能是帮附近的地主做工。


    就算没有过多的接触,普通百姓也能明显发现一件事——其实胡汉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胡人的子弟在经年累月下学习汉话,尽管听起来很蹩脚,但却足以和他们交流。甚至两个民族中还会有些看对眼的年轻人相互嫁娶,成就一段好姻缘。


    周老三思索良久,还是行动了。


    只要教好一个胡人,他就能得到一笔还算可观的钱财,可以给家中再起一间新房,让家里老二分出去,不用再跟着一大家子挤着,大姑娘的嫁妆也有了着落……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周老三是头一个向村子里的胡人示好的,这些面貌和他们有些细微差别的胡人对此还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也得知了此前官府的政令,发觉一方可以得到技术,一方能够得到金钱。并不是需要双方都学到技术才有奖励,在尽量减少他们会产生摩擦的可能性上,官府完全是用心良苦。


    两边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交流,他们不需要去揣摩上位者的意图,仅仅只是计算着此事对他们能够产生多少好处。


    周老三告诉这个名为满都拉图的胡人,说自己的几个儿媳妇可以前来教他的妻女如何照看蚕桑,如何织布,她们耐心又细致,让他们只管把心放心肚子里就行。


    满都拉图也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并且在官府那儿领到了属于他们的土地和种子,在今年这个春天就能播撒良种进去,秋天收获像是汉人那样的粮食,不必像是往年那样依靠着宰杀羊,卖掉牛度过寒冬。


    周老三不由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和他们签订了契约,后面回过神的村里人简直要将人家胡人的门槛给踏破了,可别人就只有这么几户。


    最终还是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们才能和其他剩下的签订契约合作,官府对此事很是重视,不允许强迫和造假行为,等到秋收就是验证结果的时候了。


    而那些本来就会耕种织布的胡人们也并不是无利可图了,官府好像并不在意他们此前会不会这项技能,而是要确保的是所有胡人都会。他们就成了村子里的香饽饽,受到不少人的追捧,然后签订盟约。


    上面的人还鼓励胡汉之间相互嫁娶,要是有成婚的,会给予土地奖励。不算太多,不至于到了财帛动人心的地步,但也算是让年轻人在结合时不至于像是从前那般备受争议——他们可以知晓,并非是所有人都在反对他们。


    幽州不少百姓还发现官府在处理胡汉的争斗时会秉公执法,不再像是往常那般更偏向于汉人。


    外族不再是和从前那般地位低下,被当作牛羊一样对待,甚至有时候还不如这些牲畜,他们之中更不会出现明明是良民却还是被人看作奴隶的情况。


    这一年的变动是很大的,在没有来自上面的强烈压迫时,人们就不会倾向于压迫地位更低的人。尤其是他们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还有来自律令的制约时,就更不会做些无意义的事。


    而且经过累月的相处,胡汉这些民族之间的情谊不说有多么深厚,至少彼此是有些交情了。


    南若玉他们的决议几乎是成效斐然,也幸好他的团队中大都是政治灵敏的人,对此也都是秉承着乐见其成的看法。


    就在幽州快速发展时,时间飞速地来到了299年,南若玉刚度过了他八岁的生辰。


    他本该在思索着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地让幽州州牧谢禾退位时,京城那边就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


    南若玉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怎么能听见这样一个跌破人眼镜的消息呢。


    刘卓双手操持着农民揣的姿势,瞅一眼主公,再瞅一眼自己不可置信的同僚们,慢悠慢悠地说:“此事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了。”


    广平一系的官员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也很快便意识到,这天下,注定要变一变现有的格局了。


    此事盖因青州一地出现祥瑞——有人在当地猎得一匹白鹿,随后进献给了皇帝。常言道逐鹿天下,上天在皇帝当政时诞下百年难得一遇的白鹿,不是夸赞他这个皇帝做得好又是什么?


    随后豫州又有郡守进献嘉禾给皇帝,还拍马屁说那一根稻谷上的谷穗饱满,粒粒金黄,不正意味着经此几年都会风调雨顺,彰显他这个帝王功德无量么!


    这可是太|祖和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皇帝能不乐得找不着北么。


    他当即决议要去泰山封禅,还就要学《礼记??月令》记载 “孟春之月,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选定了在今年三月春。


    前头有三个皇帝都选在了那一时间段,而他们也不出意外地闻名于后世,他又为什么不能走上一样的路呢?


    为此有任何反对的人都将会遭到他无情的打压和贬谪,他在坚持这件事上倒是做到了帝王应有的铁血手腕。


    只是除他之外没人会觉得高兴,甚至连保皇党的太傅也没什么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反而有种天要亡他的沉痛。


    皇帝也不看看,先前敢去泰山封禅的皇帝有多威名赫赫,立下的功绩起码是天下统一,开疆拓土,挽救王朝于危局之中。


    而你,你又能在泰山封禅能向上天汇报个什么功绩?是三次皇权都旁落在其他人手中这样的丰功伟绩么!


    他以为之前那些皇帝为什么不想封禅,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不能!一旦平庸之君、乱世之主贸然举行封禅,还会被视作是欺天,在君权神授的时代,哪个胆子大的敢做这种事,不要命了。


    偏偏皇帝很自信,觉得他统治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五谷丰登,他自己又仁政爱民,从来不乱发什么徭役,也不横征暴敛,这样的德政凭哪点不能封禅。


    太傅以功绩不足,民生凋敝,此举是在欺天劳民为由毅然反对此事。


    而皇帝的态度也很果决,他对待太傅时没有像是对先前的那些大臣那么残忍寡情,只是冷漠地边缘化了这位尽心尽力的老臣,并且根本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有何胜虎这些在一旁趋炎附势,对上逢迎的小人,又有兵力给他壮胆,文武大臣还真就没有能阻止小皇帝的。


    于是就在二月十五这日,皇帝的出行仪仗就携着众位朝臣浩浩荡荡地向着泰山进发了——


    作者有话说:宋朝某皇帝都有这个勇气封禅,我小皇帝为什么不能[比心][点赞]


    第83章


    皇帝这次的泰山之旅在刚开始时还是一帆风顺的,甚至一路到了封禅时,天气都很明媚,阳光也灿烂地照在大地上。


    皇帝称心如意,甚至还有点儿飘飘然。


    三公静默无言,于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奉承和谄媚,让他也在吹捧下逐渐坚信自己是个雄心壮志,拥有统御天下能力的合格帝王。


    但在封禅结束后,这些幻想就如同美丽的琉璃器皿一般,轻轻摔在地上就给砸得粉碎。


    甚至连何胜虎都没有预料到这个状况——他们带领的护卫在泰山下面的军队居然被人镇压住了,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四周风声鹤唳,几乎全是敌人的武力。


    满朝文武都被挟制,何胜虎更是被直接关进了笼子里,披头散发,尊严尽失。


    皇帝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身边都是群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莽夫,把他看管得像是犯人一样。对他忠心耿耿,想要救驾的小太监甚至被一刀砍死,鲜血像是水柱一样喷洒,吓得其他人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实在高超,小皇帝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心里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为什么非得自寻死路,偏要选择离开安全的皇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难道从一开始,那些所谓的祥瑞都是某些人的阴谋?所有煽风点火的人都是叛徒!


    可是他这次分明带足了兵力,他的御林军和何胜虎的军队难道都死绝了吗?


    还是说何胜虎其实已经背叛了他?


    已经被吓得杯弓蛇影的皇帝心里生起了各种不安的揣测,在罪魁祸首出现时,更是死死盯着对方,大声质问:“燕王,你是打算谋反吗?!”


    问出这话时,他的心已经坠入了谷底。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要不是想要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燕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这早就不是燕王第一次向皇权发出挑战了,早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燕王就已经勾结上了陈河楚氏,在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他那个时候分明已经拔除了燕王的几个爪牙,还给予他和楚氏痛击,甚至还想办法将燕王的行踪监视得更加严密了些,为何还会出现如今这个境地呢?


    燕王没有要为皇帝解惑的意思,只是带了点讥诮的口吻说:“陛下,臣是来救驾的,现在还没打算做什么欺君罔上的事。天下人皆知,您被大将军何胜虎蒙蔽裹挟,居然还做出欺天之事。可惜只有臣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前来为陛下清、君、侧。”


    皇帝听着就面色骤变,随即看着燕王将破口大骂的何胜虎给杀死。


    先前他的猜测完全颠倒——背叛之人非但不是何胜虎,反而是他一向倚重信任的御林军首领,张乌。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呵斥道:“张乌,朕可有待你不薄?你居然背叛朕!”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会背叛自己的理由,张乌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难道燕王给他的还会更多吗?


    只能说皇帝在那个位置高高在上太久,久到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底下人的死活,也不愿意降尊纡贵垂眸看他们一眼。


    在今日张乌就打破了这个契机,平静地告诉他:“陛下啊,臣被何将军压得太久了,也被之前的摄政王、太后压得太难受了。”


    皇帝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主子,他并没有帝王应存的魄力与胆气。跟着他,张乌常常会遭受政敌的打压与羞辱。因为他是皇帝的核心利益集团,所以不可避免会遭遇这些困境。


    甚至在先前摄政王当政时,他家里妾室生的女儿被摄政王的儿子抢了都没处申冤,全京城的大小官员儿都晓得了此事。


    他当时就气得怒火攻心,差点儿给活活撅过去。


    张乌倒不是有多么在意那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在被狠狠地嘲讽和侮辱——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护不住,跟着的主子也帮不了他,这便是所谓的御林军统领,真是可笑。


    人家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这个主人倒好。窝囊,无用,有时还要忧心他压过他一头。这种软弱无能的废物要不是投了一个好胎,又有谁会效忠他?


    所以当燕王这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君主拉拢他时,他不加迟疑地接受了。


    皇帝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他憎恨地说:“竖子无耻!朕还不是同样被那几人压迫过,朕都能忍,你为何偏偏不能?如你这般三心二意的贱奴早晚会被燕王给一脚踢开的!”


    张乌左耳进右耳出,仿佛没有听见皇帝污秽的骂声一般。


    燕王这个胜利者冷眼旁观,看皇帝无能狂怒的模样,心情就更好了。


    他利用这个兄弟的愚蠢,把对方一步一步引入陷阱之中,最后走了一棋昏招,让本来不怎么清晰的局势变得明了起来。


    泰山封禅本来就是他谋划出来的,趋炎附势的小人也是他早就安插进去的,幸好何胜虎也蠢,没了何氏族长给他出谋划策,连上天都在助他。


    最后他抢占先机,果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借口都是现成的——皇帝身为天子,自己不敬上天,那就合该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泰山,这座从齐鲁平原上猛地拔起,直插苍穹的巍峨巨山只是沉默而柔和地注视着在它身上发生的一幕幕。


    权力斗争展开得太快了,留守在京城的百官都还没能接到消息,燕王就带着军队和三公九卿回来了。


    何胜虎的死讯也一并传回京城中。


    何氏族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哪怕早有预料,眸中沉痛之色显而易见。


    他现在担忧的只是何胜虎的父母,还有在宫城中的何皇后。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恐怕就是何皇后现在没有皇帝的子嗣,不会被下一个入主宫城的雄主戒备和警惕。


    短短一个月,朝廷的官员就换了大半。有些是自己请辞,有些则是燕王清退。但是大都士族都得留下来,是掌握风向,也是人质。


    燕王随即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借着此前三次外戚和这回的泰山封禅之事,他联络在皇城中的宗室逼着皇帝退位,而他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上了那个宝座。


    下次再举行朝议之时,就是新皇登基之日。


    按理来说不管是谁难受,拥有从龙之功的陈河楚氏都应当欣喜若狂才是,然而他们的家主并不高兴。


    因为他们先前和燕王的合谋行动不知怎的就被皇帝发现了,还遭到了清洗与迫害。玩政治的心都脏,皇帝也许在点亮政治一事上并不怎么聪明,但是在残害政治对手上那真的是想方设法都要办到,更别说是面对正在撬他位置的燕王了。


    皇帝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加上其余两王乐见其成,在对敌人同样抱着落井下石的想法时,也跟着展露獠牙,燕王的政治筹码损失惨重。


    这也是他突然动手的一个极大缘由,再不拼一把,也许他很快就会被另外三方合谋围攻而死。


    燕王后来就强行认为是他们楚氏招惹了郑惠妃,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行动失败——傲慢的君王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这边泄露了消息,他也根本没有那么废物。


    所以楚氏被燕王心腹一系都视作眼中钉,哪怕是在这回的谋朝篡位中有天大的功劳,也会被此前的出师不利而一笔勾销。


    楚氏家主现在沉甸甸的心情和其他势力也是差不多的,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朝野的形势在之前是波诡云谲的,不少人都怀揣着不小的野心,但是多数人都坐得住,只用冰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所有能入场的政敌,猜测会是谁先站出来打破现在高压如死水般的局面。


    燕王这滴水就跳出来了,炸在烧好的油锅之中,霎那间,油花四溅,掀起的喧嚣也不小。


    有人折腰臣服于这位新帝,有人观望着如今的局势,更多的人并不承认燕王的正统性,宣称他是伪帝。


    脾气暴躁的官员都干脆不往朝廷递折子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中原不少的州郡就要闹着自立门户,这个天下离四分五裂也就差一张捅破的窗户纸了。


    南若玉听到燕王即将宣布称帝时,其实也才四月。他的消息渠道比其他人更多,毕竟有着飞鸽传书的速度。


    情报合上以后,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看向方秉间:“咱俩也得加快进程了,现在连像样的地盘都凑不出,之后都不好意思在问鼎天下时掺一脚。”


    方秉间失笑:“他们的兵力不见得能比得过只有几郡之地的我们。”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大次小三种封国,大国往往能拥有五千兵力,小国则是一千五的兵。当然说是这样说,哪个野心勃勃的诸侯王不是在这个数量上再翻几倍。


    现在能登上政治舞台的诸侯王恐怕都能拉起十万兵马,而几千兵力只能算是小虾米,都不敢说是去名利场上碰一碰,否则就只能是在自寻死路。


    以南若玉的兵马,不加上每个郡的三千守军的话,都有整整两万兵马,其中还有一千的重骑兵!


    在平坦开阔的地带,重骑兵就相当于是一辆辆开进敌军的坦克,那是真的杀进杀出没有丝毫阻力。


    南若玉感叹道:“毕竟咱们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他爹南元平日里就从来不看那些养兵的花费,不是为了放纵孩子的自由,而是怕看了自己会痛心疾首,喘不过气来。


    那些钱只怕是能够供他子子孙孙加起来排到千年以后都可以一直挥霍了。


    南若玉想着,就话锋一转:“还不知晓谢州牧现在是什么想法,我还是更希望幽州能和平转移到你我手中。”


    方秉间无声笑了一下:“恐怕他如今也在烦扰此事吧。”


    被两个小魔头放在心上的谢禾只觉背后一寒,他微微打了个哆嗦,就被在旁的叶澜发觉了。


    青年担忧地问了一声:“主公,您的身子无恙吧?”


    谢禾摇摇头,苦笑道:“无碍,你我都还烤着炉子呢,哪至于受冻。”


    两个顶级门阀世家出身的士族,不见丝毫优雅体面地盘腿坐在红泥小火炉旁边,手中还拿着一只小铁钳,不时地拨弄一下碳堆里的东西。


    被火烤得黑黢黢的玩意已经和身旁的碳融为一体,兴许只能在扒拉出来吃的时候方能辨认一二。


    二人自诩是学着老前辈们风流不羁的潇洒做派,半点没觉着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妥。


    谢禾还含着笑意冲叶澜道:“红薯一物还真是上天赐福之作物,既能高产,又可以饱腹,还生得如此甘甜味美,便是连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能轻易在嘴里抿开。”


    说到酣畅淋漓之处,逸致所至,他还为红薯赋诗一首。


    叶澜也跟着欣然和诗,旁边机灵的小厮赶紧将其记下,写好后制成诗集,两位郎君说不准就能流芳百世呢!


    二人谈兴正浓时,谢禾忽地叹了口气。


    叶澜知晓他的烦恼是什么,却对此无可奈何。


    南氏来势汹汹,而京城那边此番定然变动不小,他们如何也逃不出这个权利争斗的漩涡。


    “主公,您……”叶澜刚一开口,就被谢禾轻轻抬手打断了。


    谢禾问他:“你可知现在幽州各郡县谁的人最多?”


    叶澜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垂下眼眸,失魂落魄地说:“是南氏。”


    “一步退,步步退。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没得选了。”谢禾憋屈地说,“还得是多亏了我那好女婿一家,才给了别人这么一个好机会!”


    南氏兴许早就想悄悄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了,只是一直摸不到什么门路。后来雁湖郡郡守、上容郡郡守逃亡,光明正大的机会来了——举荐。


    坑里的萝卜没了,不得赶紧再埋一个进去啊?


    为了卖他南氏一个好,也为了幽州日后的安宁考量,谢禾不得不放出这一部分权柄,令朝廷安排南氏举荐的人上位。


    但贪婪是无底线的,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喂得饱一头正在缓缓成长的猛兽?


    有多少胆小如鼠的郡守县令挂印离去,南氏就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去上位。


    等谢禾缓过劲来时,才恍然发觉四面皆兵。他这个幽州州牧已经要成为光杆司令,只有州牧之名,而无州牧之实了!


    最憋屈的是,他还得捏着鼻子承认一件事——南氏的人在治理民生民政上很有一手。


    他们幽州地处大雍边境,愿意来此的百姓少之又少。加之年年岁岁都有北方的胡人扰边,百姓们苦不堪言,只想着往南方跑。


    在最艰难的时候,雁湖郡靠北的村子都是空村、死村,走过去空空荡荡,只有野狼在里面穿梭,发出呜呜的渗人嚎叫,却见不到几个活人。


    现在的境况却截然相反,边境镇守的将士们强大悍勇,没让胡人占到半点便宜。渐渐的,他们知晓幽州不好惹,也不会再浪费兵力试探。


    境内的土匪被军队犁了一遍又一遍,无人再敢顶风作案。谢禾上一回去视察其他郡县,在官路上还能瞧见三五零星的百姓出行,以往他们就是有人搭伙作伴都不敢随意走在道路上。


    安稳带来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百姓们更愿意在此处定居。


    后面就是一队又一队来幽州经商的人,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外族商人,他们长得比胡人更奇特,头发是卷曲的黄色,眼珠子甚至还有绿的。异域舞娘的风情也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饮食差异也叫人忍不住心生探究。


    当然,也有从中原腹地,远到南边土人、翻出蜀地过来采购的商人。他们往往会带来南方的粮食、茶叶、绫罗锦缎、陶瓷、珠宝玉石和香料药材。


    被从前的统治者打压,不受重视的商业却给幽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繁荣。百姓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得丰衣足食起来,人丁一年年地变多。


    不少士族为了避祸,甚至都居家搬迁到了广平郡,尤其青睐当地的医坊。


    谢禾有个姨母生过一种反复医治都没能痊愈的顽疾,常年都要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然而到了广平郡以后,去当地求医问药,不到半年,她竟然就将病给治好了。


    士族中也不乏有想要出重金去将这些大夫请到自己府上,成为他们专属府医的。但这些大夫们竟然都婉言谢绝了,其中一位主顾甚至还是贤王,连他的邀请人家都看不上。


    贤王有多气恼众人不知,心里却嘀咕着这些大夫还真有自己的风骨。


    广平郡到底好在哪?也有不少士族对此事摸不着头脑。但他们这些没法将大夫专门请到府上为自己医治的,见诸侯王都讨不着好,心里竟也跟着平衡了许多。


    叶澜咬牙,宽慰谢禾:“至少他南氏现在依然是杨家的臣子,您又是杨氏皇族认定的幽州州牧。他们若是敢动您,就是公然对抗皇室,杨氏的诸侯王不会饶过他们。”


    谢禾牵了牵嘴角,连苦笑都难以显露出来,叶澜还是太年轻,想的也太过简单轻松。世上有百种方式能够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逼他退位,连皇帝都能被赶下去,他区区一个幽州州牧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谢禾又闭了闭眼睛,同叶澜说:“我如今只有幽州的州治守军,而且我也不愿意将幽州的百姓陷入无意义的内耗之中,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安宁的日子。”


    正是因为在意百姓,所以他愿以仁政待幽州的胡人,还和鲜卑结成亲家关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又怎么会以一己之私将幽州的百姓拉入战火之中?


    叶澜听见此话,就知晓谢禾是做出了决议,他眸光有些黯然,却还是沉声道:“澜谨遵主公之命。”


    谢禾在下定决心后,整个人就骤然松快了许多,他道:“你又何必苦着个脸,我现在退让一步,也没有任何流血牺牲出现,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来来来,把刚才放进去的红薯刨出来尝尝味。说起来,上天还真是庇佑南氏啊,这种高产作物都能给他们找出来,手底下养活的百姓多了,他能养的兵也就更多了。”


    叶澜差点儿因为他的这话被口水呛到。


    谢禾摇摇头,小年轻,真是沉不住气。


    他道:“过些时日趁着端午节,你就随我去广平郡看看,这几年发展得那样迅猛,我却还没能去过一趟,多可惜啊。”


    谢禾其实还尚有些不甘心,他毕竟也是一方大员,这么快就得推贤让能了,心里哪里欢喜得起来?


    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想去看看这位“后辈”值不值得托付。


    *


    五月初五过端午,官府虽然没有明确将今日定为节假,但在民间与士族阶层皆有隆重的庆祝。


    因着五月湿热多雨易滋生疫病,故而民间视其为 “恶月”,在过节时也多以驱邪避灾为主。门前会悬挂艾草、菖蒲,男女老少在腰间或衣袖上佩戴用彩布缝制的香囊。


    有人会饮少量的雄黄酒,但雄黄有毒,更多的是将其抹一点在儿童的额头,防蛇虫叮咬。


    在大雍朝的南方,部分水乡之中出现了龙舟竞渡的场面,这样的习俗在北方就要少见许多。


    虞丽修早早便开始修眉化妆,准备参加一位刚到广平郡不久的夫人举行的端午宴。


    她的桌子上摆放着时令水果,还有小儿子阿奚献殷勤端过来的粽子,大儿子听阿奚撺掇,给她和丈夫都编了能够驱邪避灾、祈福纳吉的五彩绳。


    面上不显,虞丽修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皓白手腕上早就戴上了这条长命缕。


    只听得咚咚咚的几声,虞丽修光是听脚步就知晓是谁来了,妆娘在动手,她不好做表情,只淡淡道:“哟,什么风把咱们家的大忙人给刮来了?”


    那脚步声就变轻慢了许多,旋即就是脆生生的清亮嗓儿响起:“是阿奚想念娘亲的风~”


    丫鬟们都捂着嘴,笑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冷啊冷啊,手手冷??


    第84章


    虞丽修眼刀子朝着小儿子刮过去:“你可别逗我笑,要是妆给化花了,仔细你的皮!”


    南若玉很不服气:“是阿娘先揶揄我的。我来此可是惦记着阿娘您,想要提醒您不要忘了今日城中的龙舟竞渡,这可是将士和民间百姓一起齐上阵,与民同乐,咱们一家人都可以去瞧瞧呢。”


    “除了您的小儿子会专程来走上一趟,还有谁能如我这般贴心呢?可怜小孩剖心挖肝出来,却讨不到个好!”这孩子就差学着西子捧心的姿态了。


    虞丽修眉心突突直跳,幽幽地说:“倒是我冤枉了你。”


    她看着小儿子委屈的模样,眼睛微微眯了眯,试探性地说:“瞧你那难过的劲儿,可是要我补偿你什么才缓得过来?”


    南若玉假惺惺地推辞着:“阿娘,我哪里能要什么补偿呢,您当母亲的,就是打儿子骂儿子都使得。”


    那副模样比过年时推让压祟钱还要不走心,虞丽修差点被他气得破功笑出声。


    “我说呢,怎么在那吹拉弹唱半天,原是真有想要的。”虞丽修就猜到他不怀好意,打断他的装模作样,“行了行了,当谁虐待你这个可怜人似的?你要什么,直说便是。”


    南若玉不跟她这个当娘的客气:“那我真说了啊?我想要琼岚姐姐。”


    虞丽修惊讶,琼岚错愕。


    这俩当然不会觉得他是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想不到他会突然来上这样一句。


    虞丽修幽幽道:“臭小子,你早就在打着琼岚的主意吧?我手里的秦何都被你给拐走了,现在连琼岚都不放过。”


    南若玉搓搓苍蝇手,眼巴巴地看着亲娘:“秦管事要去经营商队,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人才呢,所以才走不掉了。再说了,他帮我经营,不也是在帮娘亲您做事吗?我的就是阿娘的呀,您要什么直接对秦管事说就是了。”


    那慷慨大方的模样,谁见了不夸上一句真是个孝顺儿子。如果不是他马上就开始图穷匕见的话,兴许虞丽修还会信了他的邪。


    “至于琼岚姐姐……阿娘,您知道我这生意做大了,只一个管财政的不太够呢。之前好容易来了一个何统给我分担辛苦,谁知道他也快忙得分身乏术了,眼看着就要撂担子不干了,儿子就得遭罪了。我想着琼岚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就让她来帮帮忙吧。”


    他说着,还可怜巴巴地朝琼岚看去。


    琼岚本就是看着他长大的,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把他护得像眼珠子似的,这一个软和哀求下来,哪里还能拒绝得了。


    虞丽修也只能半睁眼半闭眼地由着得力干将被夺走,她伸出手揪住了罪魁祸首的小耳朵,半真半假地警告:“若是琼岚在你那受了委屈,我定不饶你这个小魔头!”


    南若玉告饶:“我哪里会是那种小没良心的,我可是把琼岚当成亲姐姐看待,定不会亏待她的。”


    琼岚笑看着,眼圈儿却是微微泛了红,心里还挺高兴。


    人要到手了,南若玉就眉开眼笑,给他阿娘和琼岚留足了谈话交接的时间。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仿佛是风一样刮走,虞丽修真是哭笑不得。


    ……


    南延宁去给阿母请安的路上撞见了风风火火跑出来的幼弟,他眼尖,老远就瞧见了弟弟手腕上的几根五彩绳,有一条上边还串着珍珠、玉石,可见他有多受欢迎。


    幼弟讨喜,这事他一向知晓,其中一根五彩绳还是他亲自编织的。不过看到其他几根,心里头还是会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阿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的友人。


    南若玉不知兄长的烦恼,和他打了个招呼,旋即招呼着方秉间和他赶紧去武师傅屈白一那儿报道,俩小孩就算是公务繁重也不能错过今日的训练。


    南延宁就没这个烦扰了,他施施然地请过安后,就去处理一堆文人的信件投稿。


    自打广平郡的新报风靡之后,不只是幽州的士族会订阅这种报纸,其他州郡的人也有所耳闻,并且搜罗讯息。很多人意识到这是个扬名的好渠道,信稿就跟雪花似的飞过来,投稿之燕鱼人有些还是有名有姓的大官和士族。


    一向以清贵自称的谢氏和叶氏也在其中。


    这几方人在忙碌过后,都或早或晚地停了手,抬头看了看桌上摆放着的钟表,上面正指向辰时已过半。


    在巳时过半那一刻,就是龙舟竞渡开始的时间。


    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前往一个方向——护城河。


    地处边境之县城的护城河至少都有十五米宽,深度却略浅,多在三到四米之间。


    一条长舟至多就两米宽,有的还只是一米宽,在此进行竞渡赛恰恰合适。


    一旬以前,新报上面就提及了五月初五的竞渡比赛,所以现在护城河畔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人。


    河边还有刚筑起不久的高台,上面横陈着桌椅,后面和两侧都用帷幕遮掩,以隔绝其他人的视线。


    这是机灵的商家——南若玉和方秉间委托手下人去办的。按照观赏位置的好与坏,售出高台的价格也不一。


    想要来此观看的士族呢,大都不缺钱,缺的是一个给他们彰显地位和财富的机会,他俩就很愿意提供给他们。


    士族们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郡守是钻钱眼里去了,一边身体很诚实地掏钱享乐。


    无数人又不禁感叹南氏可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说是天下巨富也不为过。


    河面上一反平日的静谧,水面上龙首高昂,彩旗猎猎,龙舟大竞离开始不远了。


    南若玉磕着五香味的瓜子,喝了口果汁,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将碳酸饮料捣鼓出来。没有肥宅饮料的肥宅人生是不完美的,往后这样出门的日子可就不多了。


    南元听他在一旁咔嚓咔嚓,好像在听猫抓板子一样浑身赤挠。


    士族平日里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可偏偏葵花籽出世后,拥有这样响动的吃食一跃俘获大雍从上到下的百姓们芳心,闲来聊八卦时,不知不觉就能磕一大盘,就是吃多了容易上火。


    不过现在得了口糜也无碍,医坊那儿还贴心地出了针对治疗的药品,保管药到病除。


    一想到此物出自何人之手,南元就一个头两个大。


    南若玉赶在他亲爹小发雷霆之前收了手,拍拍爪子,欢欢喜喜地朝他说:“阿父,快来和我一起宣布龙舟竞渡可以开始了。”


    南元也不晓得自己前世是做了多少孽,今生才会有这样一个魔头托生到他家中来讨债——听听,瞧瞧,儿子命令爹,多么的理所当然!


    众人见郡守和小郎君一齐出现后,氛围不断高涨,所有人都无比兴奋。


    有那不明所以的瞧南元只是携幼子出面,却将长子弃之不顾,眸光微闪,视线逐渐意味深长。


    二人齐齐昭告百姓竞渡开始,一声鼓响后,十几艘狭长的龙舟如脱弦之箭破开水面。每舟至少二十名赤膊的健儿,他们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健儿们齐声呼喝着“嘿——嚯——”,桡片整齐地劈入水中,激起雪白的浪花。舟首的鼓手更是癫狂,他赤足跺着船板,抡起鼓槌砸向牛皮战鼓,那鼓声不像节拍,倒像是沙场冲锋的雷霆。


    民间敢来和这些军卒一别苗头的,自然也不是弱者。竞至中程,他们的龙舟竟是猛然加速。鼓手也是双目尽赤,嘶吼着将鼓点催成暴雨。桨手们青筋暴起,肌肉虬结的臂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艘龙舟几乎要凌空飞起。


    每行至一个节点,还有专人高声通报他们斩获了何物——这些全是小郎君为他们准备的奖品,有牛、有羊,还有马,并非是胜者才能拥有赏赐。


    所有人听到那声几乎要喊劈叉的高声呼喝,胸腔跳动的心脏差点就要跃出来了,一时间冲锋在水中的儿郎们更加勇猛无畏,就好像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士一般。


    岸边观战的看客们终于按捺不住,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就连护城河的水波跟着化作了奔流入海的激流般涌动。


    有人在这场竞渡之中看得意犹未尽,有人却惊得面如金纸。没有政治嗅觉的人只会觉得这不过是节日的嬉戏,而身处权力斗争的人明白,这其实是南氏进行的一场别开生面的力量炫耀、野心宣泄。


    南若玉看得津津有味,觉着以后逢年过节都可以多来几回这样热闹的节目。他以己度人,在无聊乏味的日子里,老百姓肯定也和他一样,也想多看些热闹和找点乐子!


    乐颠颠的小孩拾起一只粽子,他喜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便没让其他人帮忙。


    剥开后粽皮,他发现是肉粽,顶着屈白一那一脸你居然是异食癖的惊恐目光,不慌不忙地吃完了它。


    今日准备的粽子分甜咸两种口味,甜口有蜜枣粽、豆沙粽、桂花和板栗粽,咸口则是鲜肉粽、腊肉粽还有虾仁粽和蛋黄粽。


    更有兼具咸甜口味的蛋黄豆沙粽,非一般人能够尝试!


    南若玉还一本正经地引诱屈白一:“其实咸粽还挺好吃的,师傅啊,人活一辈子,难道你就不想多多体验一番吗?”


    屈白一满脸的敬谢不敏:“大可不必,咸粽简直是异端!”


    方秉间正一口咬下虾仁粽,咽完后,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会呢?生米煮成熟饭后,本就是要配着有滋有味的咸菜吃啊。”


    这是咸甜党的战争,而引起争端的南若玉却是一个咸甜都吃的恶魔,这会儿正翘着邪恶的尾巴,混蛋的小眼神正在俩人之间来回打转,就差在其中来回拱火了。


    就在一场咸甜党的争端即将开始时,小厮前来禀报,说是谢州牧来此,要和老爷见上一面。


    大家也不闹腾了,目光全都落在南若玉身上。


    小孩甜滋滋地说:“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州牧过来呀。咱们身为东道主,自然是得好好招待这位贵客。”


    南延宁和自家爹娘对上目光,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


    看来难得一次的家宴,也被那小子玩成了一回请君入瓮,这小子是越来越人精了。


    *


    谢禾和叶澜坐在马车上,二人各执黑白棋,正在进行一场围棋的对弈。


    马车行驶到广平郡的范围内就变得很平坦了,在棋盘上的棋子不见分毫的移动,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任由主人调整位置。


    “如此安稳,百姓岂能不追捧他南氏。而得了民心之后,南氏又有什么得不到呢?”谢禾咕哝了这样一声。


    叶澜没能听清,便问了一嘴,却被谢禾插科打诨敷衍了过去。


    他们来得很低调,入城时和百姓一样在队伍中排着,入城之后,谢禾就让车夫去城中最好的客栈等着,他们则是步行在街上,多走走,多看看。


    二人来得还算早,离端午那日还有两天,有的是功夫逛这座崭新的城池。


    没有形容错,广平县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新,从里到位都好像被翻修过一遍。脚下踩着的青砖石路上还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尘埃也很快就被打扫的人给清理干净。


    看了一会儿,他们也知晓了行人和车马都是靠右行。


    正当谢禾端详时,突然听见身侧有道孩子脆亮的声音响起:“两位贵人,可要小的为你们带路逛一逛广平县?小的不才,却能称得上是广平城中的百事通,哪里的美食味道最好,哪里是最有意思的瓦子,在哪里进货能拿到最物美价廉的货品,小的都能给您介绍。”


    叶澜在谢禾的示意下,给了小孩一个银锭,立马就得到更加殷勤和体贴的服务。


    “你叫什么?”叶澜问他。


    小孩的胆子很大,和他那利索的嘴巴皮子一样惹人注目:“小的名为二虎,因为是走街串巷的报童,所以广平县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叶澜还看到在城门口处站了好几个如他这般的小孩,仗着自己身形小,很快就挤到了客人面前叽叽喳喳地招揽客人,不禁奇道:“你们怎么小小年纪就出来干活呢?”


    二虎顿了下,才开口:“因为我们没钱。”


    叶澜不由汗颜,觉着自己是何不食肉糜了……


    二虎却浑然不在意:“老爷应该是知晓咱们广平有个清平书院,而适龄的孩童大都会被送去书院读书这事儿吧。您觉着我们这些孩子住在城中,家里人应当也算有些银钱。”


    叶澜颔首:“正是如此。”


    连谢禾都不由得站近了些,想要拨开喧闹听清孩子口中的话。


    二虎解释道:“因为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父母。是官府和好心人出资,专门建了一个福利院来收养我们,给我们提供吃穿和住所,又教了我们认字,现在还让我们挑一样技能学习,其他的就该我们自己自食其力了。”


    叶澜没料到这孩子还有那样悲惨的过往,看向他的目光就不免带了些许同情。


    但是这小孩脸上却没有多少难过,甚至还在说起官府为他们做的事时,带着感激和喜悦。


    之后二虎也向他们证明了他是个非常合格的向导,他讲话比一些成人都要条理清晰,安排的路线也非常适合两人。


    他们自北边来,恰好就可以去城北最大的瓦子。因为此处住的大都是些富人,也舍得在商街花那笔钱。


    “您二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今日从西域来的舞娘排好了舞,过不了几时就会演出呢,现在去台子上看都来得及!不光是歌舞表演,还有戏曲,话剧,口技演出……”


    谢禾觉得他这说得天花乱坠的口舌,比之外面那些说书先生也不差了。


    叶澜被他说得生起了好奇心,本来是想瞧瞧广平县的民生,却一不小心就要迈入享乐的引诱之中了。


    他不由得看向谢禾,这位主公神色淡淡,好像不怎么意外他会好奇,还朝他颔首:“走吧,去瞧瞧这些也无妨。”


    叶澜面颊微微泛红,却又听谢禾说:“你我说不得就快要成为闲人了,不如早些适应这样的日子。”


    叶澜嘴唇嗫嚅了两下,又用肯定的口吻说:“主公莫要妄自菲薄,以您之才,日后也绝对会得到重用。”


    谢禾随意摆摆手:“一把年纪了,谈什么重用不重用的,不如早些卸任,也轻快轻快。”


    他二人交谈时,二虎就已经帮他们将票给买过来了,那位置还挺好,在二楼的中央,头一低就能看到大厅上面的表演。只是这包间的价格也相当美丽,但对世家出身的俩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别看价格贵,但是服务却是最贴心的,桌上摆着的吃食十分精致,听二虎介绍说,这些都是才从奇味点心铺里买来的,日日都会更换呢。


    谢禾与叶澜其实也没少吃奇味点心铺的糕点,这会儿见着了,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们还赏了二虎一些,小孩乐得眉开眼笑,把他们夸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人。


    此地无愧于二虎夸赞的最好的戏园,表演精彩绝伦,引人入胜,便是两个见多识广的士族都看得眼也不眨,一个时辰就消磨在此。


    二虎又问他们接下来想去何处,俩人不约而同地说了书铺。


    畅游在笔墨纸砚的海洋中,二人各自又买了不少的书和用具,一逛就无法收手。幸好店家承诺会给他们送到客栈,又有二虎帮他们记着,不然他俩对这么多东西还真没招。


    逛了大半天,眼看天色渐晚,俩人都觉着饥肠辘辘。


    二虎是个会看眼色的,很快就带他们去了城中鼎鼎有名的奇味酒楼,又问了他俩客栈所处的位置,他就先离开一步,后面在广平县的这几天,他都会来担任他们的向导。


    叶澜见他聪明伶俐,不由心生爱怜,问他:“你可愿来为我做事?倒不是要你过来为奴为仆,只是跑跑腿,日后说不准还能当个小管事。”


    说句实话,二虎确实是在听到管事时心动了一瞬。


    但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不好接,一不小心就得被噎死,而且他听出叶澜提及后者时,语气里的玩笑居多。


    所以他轻轻摇头,婉拒了:“小的是由广平郡郡守和当地的好心善人培养出来的,自然应该留在广平郡效忠当地的官员,日后也好来帮助广平郡的人,只能是心领您的好意了。”


    如此一说,被拒绝的人非但不会恼羞成怒,骂他不识好歹,反而还会夸他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叶澜见状也无可奈何,看来这广平郡郡守比他所想的还要有手腕,笼络人心竟也不在话下。


    谢禾摇摇头,不再去看年轻人所做的无用功。


    二人回了客栈,发觉广平郡的客栈不仅比其他地方的要舒适明亮许多,装潢还极有特色。


    有那纸窗,也有那明瓦窗,掀开窗子就是风趣的漂亮窗景。在房间里的摆设也不像是以往那种只有桌椅,茅厕,屏风和床榻,还多了些柔软的,好似棉花团子的坐塌,壁灯的放置也定然是经过精心设计。


    谢禾与叶澜矜持地坐在榻上,就好像真的是被棉花给包裹在其中,十分安逸。


    他们于是就打算好好逛一逛这间房,去瞧瞧它的柜子,又看里面放着的柔软纸巾,拨弄两下能够唤来小二的摇铃,再看看盥洗池。


    在进到茅厕时,他俩发觉此处用的不是恭桶,而是连接着往下的坑位。坑上的墙面还悬着装裱好的字画,放眼望去笔墨传神,气韵生动,然而写的却不是什么名家诗文,而是提醒如何冲此坑位。


    叶澜试着拽下那个把手,突然就有一道水声响起,坑位立刻就涌上汩汩清流。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谢禾……谢禾能知道才有鬼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先前都说墨家子弟往广平郡跑,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只是没想到才几百年的光景,墨家发展就神速,时钟、自动冲水、略有耳闻的新式武器……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谢禾/叶澜(指指自己):我是乡下人[害怕]?《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