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蝉鸣自浓稠的绿荫里挣出来,一声长,一声短,锯着午后的光阴。


    至康城像一枚将化未化的饴糖,软塌塌地黏在长江南岸。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石板缝隙里蒸出的土腥气,沉沉地压在人鼻端。


    入了夏,南方总是要热得猛烈些,像是要把这些南边的人翻来覆去地油煎。尽管只热那么几天,却已经叫好些人都热得心闷。


    在一条青石板街巷的深处,高门次第而开。只见朱门最大的那户人家里,弯弯绕绕宽敞得好似宫殿一般。


    而这户宅院的人也确实有资格住宫殿,因为他是大雍这个王朝的皇亲宗室之一,也是开国皇帝的兄弟之孙,名为恭王。


    血缘上是离如今的皇室有些远了,但到底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也有继承自家爷爷的封国,自然是要比普通人尊贵些。


    他那屋宅的室内悬挂着深碧色的鲛绡,一盆盆晶莹剔透的冰块摆放在周遭,由侍女持着团扇朝内扇风,吹来一片沁骨的凉。


    几位宽衣博带的士人倚在象牙簟上,衣襟松散,露出清癯的锁骨。他们神态也是懒洋洋的,在这灼热的夏日中都给压得提不起劲儿来。


    冰鉴里镇着从西域迁来种植的葡萄,紫莹莹的,盛在琉璃盘里,被头顶的日光一照,竟是映出淡青莲的光,煞是好看。


    恭王将一颗葡萄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下,叹道:“诸位可知北边的消息?我那些个叔伯兄弟真真是恼人,竟惹出这么些事端出来。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安稳。”


    “闹得这样大,我们又如何不知?只盼着这些纷争早些结束,也好叫这天下都太平起来。”有个谢家出身的士子恹恹地说着。


    北方战乱影响的可不只是普通百姓,连带着士族的日子们也变得不好过起来。北边的生意还要做,置办的产业不可能说舍弃就舍弃了。


    只是现在想要赚银钱,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从北方逃难的士族来了南方之后,乌泱泱地带着一群人过来,要屋宅、要土地,恭王为了安抚那些人,竟也由着他们去了。


    近来曲水流觞的玩乐时,总是会听见南边的士族各种抱怨北边的士族。


    恭王摸着自己下巴上那一小撮胡髯,沉声道:“在冬天前,这场战乱只怕是就能结束了。”


    此乃一桩幸事,但被他这么沉甸甸地说来,好像战乱结束对他们杨氏是有什么大不幸似的。


    几个在他这儿歇凉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哪里听不懂恭王这话的潜台词呢?


    因为并州被收复一事,这一众诸侯王可不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卖命起来了么,战争自然要结束得快些。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生怕自个儿不努力,这杨氏的天下就要被别人给端走了。


    果不其然,恭王的话锋也很快就转到了南氏身上:“诸君可知晓并州已经被南氏收复一事?”


    有人端详着他的神色,开口道了一句:“自然知晓。”


    恭王扫了一圈众人,语重心长地说着:“既然在座诸位都是光明磊落之人,那我也不忸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观这幽州南氏……只怕是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啊。”


    大家听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面不改色,甚至还反过来劝慰恭王。


    “不过只占了区区两州之地,殿下您又何必如此担忧?”


    “这天下还是你们皇族的。而且看幽州打完并州就没了动静,说明他们也是元气大伤。北方那些蛮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日后还有的是仗打。”


    说白了,这些士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南氏动不到他们头上,就算是将来人家真的发展成一头猛兽,估计也是十几二十年以后了,到那时,他们之中的好些人都已经改作古咯,何苦去烦恼这些身后事呢!


    恭王还真的被这话给宽慰了不少。


    要愁就该由他那些在北方的兄弟叔伯们去忧愁,他犯不着去心心念念惦记着。


    不过呢,他倒不能真的完全无动于衷,至少对北边的货物是不是该做出一点儿限制呢?


    当他刚这样试探性地提出来时,在场几乎一面倒地阻止他:“殿下,万万不可啊!”


    “此事行不通的,您莫要冲动行事。”


    恭王神情不是很好看,就拉着脸问他们:“为何不行?”


    他一问,众人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恭王见所有人都哑火了,压着心里的怒气开始点兵点将。


    “子觉,你来告诉本王。”


    他问的人就是先前那位谢家子,恐怕只有他才敢直言不讳地同恭王说话,这便是百年世家谢氏的底气。


    谢扬便道:“殿下莫怪子觉直言犯上。”


    恭王颔首:“自然,本王绝不会因言降罪于人。”


    “殿下,北方的货是禁不了的。他们的商品太好了,镜子无人会拒绝,白糖也是不少人家中必备之物,甚至殿下您的家里也有北方的琉璃和药品。还有纸……”


    他苦笑一声:“在用了轻便又好写的纸张之后,又有谁回得去从前用那些竹简和劣质粗糙纸张的日子呢?”


    更不要说那些新奇的钟表、肥皂还有洁面化妆之物,他们南边这些士族几乎无人能够拒绝得了!


    恭王喉咙干了干,面上有些挂不住,借着喝茶润喉的姿势,他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缓过神之后,他便又振振有词起来:“只是那些货物太过昂贵,一来便是价值千金万金的,不但助长了本地的奢靡之风,还恐怕资助敌人,滋长了那人的野心。”


    谢扬唇角轻翘了一瞬,似是嘲讽,又很快就平了下去。


    他道:“殿下难道真能禁绝么?他们明面上是不买了,可私底下的交易您又能知晓?届时别人费了大价钱买去,倒是让南氏更加嚣张。”


    恭王知晓谢扬这话是千真万确,只得颓然地坐下。


    他们自己家里都还用着北边的货,要是表决心,就该先把自家的东西全给扔出去。既然做不到,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做到呢?


    就凭他是恭王?但面前这些人可是连皇帝面子都不给的,岂会在意他一个小小封国之王……


    谢扬又宽慰道:“反正北方也要咱们这边的茶叶和药材,反正长得漫山遍野都是。与其在咱们仓库里放烂了,不如拿去交易,也没有损失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士族们全都很赞同。


    甚至还有人洋洋得意地表示,这是北边在为他们干苦工呢。他们只需要命下人去收割粮食,采摘茶叶和药材,就可以白白得那么多的好处!


    要是南若玉听了他这话,恐怕都要笑出声来。这些士族还是吃了不懂经济的亏,也没有读过阿美莉卡国的历史,不知道种植园经济在工业发展下,就像是泡沫一样易碎。


    ……


    谢扬从恭王的宅邸出来之后,恰好途径市井街巷之中。


    卖瓜的老汉躲在窄窄的檐影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东陵瓜咯,沙瓤的……是北边传来的瓜,好吃的嘞!”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化在热浪里。


    谢扬听见了北方这两个字眼,便让车夫停下,亲自下马去买这东陵瓜。


    他不经意地问起:“老丈不是南方本地人么,怎么会有北边来的瓜?”


    老汉看他一身士族穿着打扮,便知这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就诚惶诚恐地说道:“小人是在北方来的何姓主家做佃农,主家是仁善好心的人,给了我们北边瓜果的良种,种出来后,除了主家会取用一两个瓜,余下的就都任由我们处置。”


    谢扬便谢过他的解答,老汉忙不迭地摆手。


    他见老汉卖瓜实在辛苦,便将面前这一箩筐的瓜全都给买走,径直回了自己的宅院。


    谢家的宅邸不似恭王的那般富奢,却也是高门朱扉金环,庭阶不染尘埃。飞檐翘角,曲径回廊。竹影假山,池塘荷花。


    一直转到内室,一面素雪的屏风先映在眼帘之中。撩开这面帘子之后,他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正望着她那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生闷气。


    谢扬还以为是家中哪个顽劣的孩子把夫人的瓶罐给磕碰了,这些粉膏可精贵着呢,就是这么一个台面上摆放着的,恐怕就能换来两锭金子。


    但是他探头看了两眼,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其中,不免困惑:“这是怎么了,拉长一张脸,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夫人揪着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轻轻咬了咬下唇,嗔怒道:“你知晓堂叔如今在广平郡当郡守吧?”


    谢扬恍然:“婶婶又如何惹你了?”


    谢扬与那位堂叔的关系只能说一般,只是家里这位偏和堂叔娶的夫人有些龃龉,俩人见面时总会吵些嘴,但是说关系很差却也不至于。


    他一听这话就知晓是那边惹她不快了。


    谢夫人撇撇嘴:“咱们手里头用的可都是人家广平郡那儿传过来的过时货呢。信里还说她在广平郡过得有多么快活,那些新鲜玩意儿可不少,日子过得可是快活塞神仙呢!”


    她说着话,就快要把帕子给揪烂了。


    当初伪帝挑选谢家子去广平郡,谢家这些还算优秀的子嗣都是有机会的。可偏偏许多人并不当回事——谁乐意去一个偏远的幽州当郡守?就算广平郡那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起来了,但还是不大被这些顶级门阀看得上眼。


    何况他们都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岂会看不出这是伪帝借着他们之手和南氏的家主打擂台呢。


    可谁能想到南氏还真的愈发强大,如今也在天下占据一席之地,并不是如同空中的铁花那般稍纵即逝。


    谢夫人心里可难受,就像是喝了一瓶醋,酸得咕嘟咕嘟冒泡儿呢。


    就连嫁去南氏族地的那位小姑子都有大把北边的好货呢,上回南氏送来的纳征礼桩桩精致,能传家的贵重物品也不在少数,那谢家小姑娘在闺中时都难以矜持,脑袋都是昂着的。


    谢扬却是思绪飘远了,心道连他们家这些世家名门的夫人娘子尚且如此,又何来禁了北方货一事。


    恭王亦是何其可笑。


    谢扬此时还不知晓他们心心念念的北方货如今就飘荡在大海之上,正朝着他们南边进发呢。


    那些货从渤海顺流直下,绕过了战场和弯弯绕绕的各种地形,只需要十几二十日就能一路航行过来,抵达长陵或是见稽。


    沿途的渔夫们看见这数艘大船,都惊愕地睁大眼睛,眼里流露出向往和羡慕。


    好大的船,多么威猛的舰队,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能造出这样大的船只,只怕是子孙后代都不必再发愁了。


    十艘吃水颇深,硬帆如云,绳索如林的大船如离弦之箭,切开浑浊的波涛向前飘荡着。咸腥的海风扑打在脸上,船帆被风鼓满的猎猎巨响如雷贯耳。


    水手们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去船舱检查货物,大海太潮湿了,所以他们的货物必须要小心谨慎地看护。


    白糖与精盐需得用防潮的油布、蒲草和木箱层层包裹,占据最干燥的中心位置。纸张必定得存放在特制的樟木箱内,以防霉变。甚至在海上航行也得防着虫蛀,尤其是喜好食木的木蠹。


    最珍贵的玻璃器皿和镜子,以及士族最喜好的化妆用品则被小心地安置在填充着麦糠和碎布的独立小舱,由最老成的水手看管着。


    而用金银做成外壳的发条钟表甚至都不用怎么担心,它们是磕碰不坏的,就是要做好防潮,以免金银失色生黑。


    甲板上站着此番前去南方的领头人——秦何。


    阳光刺眼,海风猛烈,他的墨发随风狂舞,眼神却很沉静。


    这是他们商队第一回从海上出发去南方,虽然找来了曾经经营过海上商队的行商,船上配置的都是最老练敏捷的水手,还有小郎君交给他们的如何在大海中寻找航向的手册,可在船队稳稳抵达南方前,他的眉头都很少舒展。


    他们这些常年在陆地上行走的人对海上的开发是浅薄且陌生的,只知晓大海威猛有可怕,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掉所有试图呆在它身上的人。


    哪怕他们的船只在陆地上可以说是庞大得好似一个庄子,在海面也不过只是一蜉蝣尔。


    海兽也大得不可思议,他曾看到黑白两色的巨鱼发出嘤嘤之声从他们舰队游过,翻身时掀起的海浪都可以令他们的船身摇晃。


    那一瞬间他简直头皮盖都在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里只有对巨鱼的恐惧和敬畏,半点反抗之心都生不起。


    秦何是个见多识广的商人,看过最南方那些土人们所指使驾驭过的大象,那是陆地上的庞然大物,却不及大海中的海兽。


    若是人类生存在海中,恐为地狱难度。


    他将这一切都写在自己的航海日志上面,等待回航之后会将其呈给郎君观看。


    眼下还是要先将手中事务做好,务必将玻璃、镜子、白糖和香水之类的货物高价出售给南边那些有钱有人的大地主,但要求他们尽量用粮食、木材、茶叶等原料支付。


    高高的主桅篮里,瞭望哨顶着烈日与风刀,用千里镜扫视海天一线的每一个黑点。


    忽地,瞭望哨发出急促的铜锣声:“有船!数量不明!船上所有人做好警戒!”


    一开始,船上的水手们碰上海盗都是极其慌乱的,生怕那些罪大恶极且心狠手辣的人把他们杀了丢下去喂鱼。后来发现几乎所有海盗都抗不过一炮攻击之后,大家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碰上海盗,他们也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跟随在秦何身边的小将是一名乃叫杨进的汉子,为了能拿下此次前去护送商队往南的职责,他苦练游泅之技,更是跟随着沿海渔民捕捞时一同出海,那段时间就住在海边,人也给晒黑不少。


    然而他的成果是斐然的,在小郎君的注视下,他展现出自己勇猛又卓有成效的一面,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升任领兵作战的将官一职。


    此刻他便不慌不忙地指使着随行的水军弓|弩上弦,备好火药铁球,等待着那些海盗进入射程。


    当海盗船叫嚣着逼近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行商的惊慌,而是从舰船侧舷飞出的数十个黑点。这些火药落在海盗船附近或甲板上,猛烈爆炸,火光四溅,破片横飞。虽然直接击沉不易,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伤亡瞬间打懵了海盗。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本以为这次碰上的是条大鱼,哪里能想到居然是条巨鲨。他们想要截货,却反被消灭吞没。


    海盗头子落荒而逃,心里不住后悔,就不该听信手下进攻的谗言,能制造出来这样大船的人手中怎么可能没有自保的武器!


    随行的大夫今日也没什么疗伤的任务,不过他们也不是半点就无事可做了。


    除了日常的晕船诊治,更要严防海上的疫病。在大海中若是生了什么独有的病,船上又没有完备的药材,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们还得让这些总喜欢吃肉的汉子们多吃点咸菜和橘子,以免出现坏血病。船舱里备了大量能放得稍微久点儿的蔬菜水果,不能长时间放置的,在刚出航没几天时就已经吃干净了。


    要是想吃点新鲜蔬菜,还能抓几把黄豆去发豆芽炒来吃。


    这些几乎是小郎君满心为他们考虑所做的,碰上这样爱重下属的主公那还犹豫什么,早点投靠了吧!


    天色就快要暗下去,秦何也从船舱出来,走到甲板上透口气。


    他见几位随行的大夫也还未休息,就劝他们早些歇下,别看现在海上航线无趣了些,但到底还算清闲,到了南方那可就没这样自在了。


    没错,这些大夫身上还背着要职,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学徒都不能轻松,到了那边甚至还可以再多收一些学徒过来打下手。


    只因为他们要在南边钻研当地的各种疫病。


    自古以来许多官员士族都不大乐意南迁,尤其是岭南、巴蜀等地一向被他们视之为猛虎。很多犯人都是被流放到那些地方,可想而知那是个怎样险峻恶劣之地。


    头一个要治的就是瘴气所生的疟疾、血吸虫病和钩端螺旋体病,就连江南这边的百姓都有人遭殃,更不要说外地人了。还有一个就是湿疹、疥疮和风湿痹痛等疾病,碰上了也是要了好些人的老命。


    有些士族受不了这种痛苦,宁死也不肯南迁。


    最后一个便是瘟疫了,但这种病症可遇而不可求,到时候遇上了再说。


    也因疾病恼人,他们这些前来南边的大夫都是自愿的。若是有锐意进取,想要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就可以报名去此次的南方。


    甚至连先前的方士孟百泉都在其中。


    前面已经说过,他虽是个道士,但也行医而且医术高超。去了南若玉的医坊,和那些大夫们进行学术上的探讨和进修之后,他才更加深刻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于是折服在南若玉手中,心甘情愿奉他为主公。


    他原本就是南人,在经过这次北方的研修之后,若是能返回来解决南边的各种疾病,也算是造福父老乡亲了,自然是欣然规往。


    船行了五六日,终于到了南方的港口。


    长陵津。


    巨大的条石垒入江心作为栈桥,它表面光滑如镜,却因潮热已经在边缘生出了湿滑的青苔。这个港口码头是刚从北方南迁的士族何家所建,连叶家都在其中出了一份力。还有几个本地去过北方的大商人也在给人家巴巴地送钱,都没让这些士族出多少钱财。


    此举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样大的海港究竟是建给谁用的,世上真有那么大的海船吗?是不是那些士族钱多了没处花,又在垒造什么新鲜的奇观。


    正当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时,在七月末这天,十个小点忽然出现在了港口远处的海面上。


    人们微微眯起眼睛,才发觉它们不是小,而是太远了,所以才看着就仿佛像是些小黑点一般,等那些楼船乘风破浪,以一种蛮横的架势停泊过来时,众人才能知晓它们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而他们又是如何的渺小。


    船身仿佛移动的城墙,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栈桥齐平,高高的桅杆刺破低垂的云层。此刻,它们静静地伏在水面,阴影就能覆盖小半个码头。


    这些楼船里承载的全是自北方而来的新奇货物,是真的有着一艘接一艘的黄金珠宝。


    南方人,轰动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97章


    十几岁的阿山急匆匆地刨了几大口饭在嘴里,又狼吞虎咽吃完,猛灌了几口只有薄薄一点蛋花浮在水面的盐汤。


    他阿母在旁边有些焦急地劝道:“你慢些吃,莫要如此着急,当心给噎住。”


    阿山摇摇头:“阿母,我先赶去干活了,若是去晚了,人家恐怕已经招够了下货的力夫,哪里还会再收我们这些不及成人身强力壮的小孩呢。”


    他就是要灵巧些,抢先叫那些贵人管事们看见自己,这才能有卖力气的机会。


    长陵码头,阿山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正在干活了。十艘大船押运的货物不少,从船上运下来的,再从各路运到船上去的,足够他们这一个月都守在这儿找生计了。


    力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绷紧,看起来油亮发光。他们大都扛着和自身体重相差不大的货物,喊着低沉而有韵律的号子,脚步在颤动的跳板上稳如磐石。


    许多人的脊背都弯成一张弓,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阿山就像是一尾灵活的鱼儿钻入其中,寻到早前就已经眼熟他的监工,搓了搓手掌,露出讨好的笑:“徐哥,下午我继续来抗货。”


    姓徐的监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上午不是才干了没多久?怎么不去好好歇一歇,饭吃了么?”


    现在日头正盛呢,也不知晓这小子扛不扛得住。


    阿山连忙道:“吃过了吃过了,早就已经吃啦。这来回的脚程便已经算是歇着了,不碍事的。”


    徐监工摇头:“不行,你不能再干了。”


    阿山吓得面色煞白,惊慌失措地问:“徐哥,这是为何,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事么?”


    徐监工安抚地朝他笑一笑:“不是,现在太阳毒辣,这会儿干活,只怕你们身体受不住,还是等天气阴凉些再干也不迟。”


    他说着,也叫干完了这一轮的力夫们全都歇下,又命人去将早就煮好的凉茶端出来,分发给辛苦了大半晌午的力夫,还给阿山也端来一碗。


    阿山接过了那碗凉茶,赶忙道谢。


    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的茶沁凉,喝进口中生津止渴,阿山一口气喝完。


    他眨了眨眼,觉着这些从北边来的商人很不一样。


    ……


    南边的人说的是吴侬软语,南边到处都是丘陵水泽,一日三餐皆食米饭,还有鱼虾。他们常常穿着轻薄透气的纱和罗,连谈玄赋诗都要温婉内敛些。


    这便是南北士人的不同之处了,但是相同的点亦是有的。


    至少在奢靡享乐这点上,二者同出一辙。


    秦何猜想自己此行来南方可能会遇上些波折,兴许还会有士族和恭王阻拦他们行商,但是这些困难他最后也没有遇到。


    看来他们北方的拳头货还是太硬了,这些南人在用过之后,根本就离不得。


    尤其是那些精心研发出来的药品,几粒就能砸到千金之高价。无数士人对此趋之若鹜,哪怕是花重金也在所不惜。


    他们的船队才刚到不久,秦何就已经成了许多士族的座上宾。一些当地本就在行商的,更是拿出大量家财资助他们,还给了他一处庄子,似乎也想在回程的时候跟上他们的舰船一起去北方。


    秦何思索一二,便接受了这个恳求。


    *


    秋收后,并州的事务总算是走上了正轨,南若玉等人也算是能歇口气了。


    今日恰好是十五,天很圆,他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方秉间的脊梁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今岁你的生辰都没有好好过,后面我要给你补个好的。”


    方秉间淡然开口:“无事,我本就不在意这些仪式。反正已经收到了你的礼物和祝福。”


    南若玉不听,自顾自地说:“我给你手搓一个留声机吧,我感觉这是一个文科生能给你做出最大的浪漫了,不过能不能成就要另说了。”


    “欸,你说留声机能不能保存到未来呀?后人挖出来一看,还能听一听当年的故事呢,这可比什么史料都有趣。”


    方秉间听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知道他是最近一段时日忙糊涂了,所以想要借着给他办生辰的事清闲自在一天。


    所以他们俩还真的逃了一天公务,跑到了幽州所在的医巫闾山去。那里山势雄伟,风景秀丽,值得在山脚下躲闲。


    二人是不会轻易上山的,这会儿生态环境好,常有猛兽出没。兴许刚进林子就能和人家老虎和狼打个照面,若是碰上了熊和野猪,稍有不慎还会打出GG结局。


    至于带着护卫头铁硬闯这事,他们更是干不出来。


    一行人就借住在山脚一处村庄人家之中,许是幽州逐年富庶,百姓日子过得好了,他们在招待客人时就热情了许多。


    南若玉没了案牍劳形,还靠在方秉间的脊背上看了半天电视,又玩了会游戏,心道这才是咸鱼应该过的日子,他之前那经历的都是什么苦哈哈的人生啊,简直惨不忍睹。


    他扭过身,刚打算开口,余光看方秉间竟然在背着自己偷偷看书,瞬间警铃大作,劈手夺过,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这时候都还在忙公文,说好休息一天的,今天可是在补办你的生辰!”


    方秉间很无奈地说:“你倒是翻一翻这是什么书。”


    南若玉嘴上嘀咕着不管什么书那都是要费脑子的,休想在他面前狡辩,翻开一看,却错愕地发现原来是他之前见对方太过无聊,所以向签到系统兑换出来的漫画书。


    他悻悻地把书还给了方秉间,并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可恶,都不知晓给他留点儿面子。


    南若玉决定了,他要给这厮留下一个十分难忘的生辰宴!


    于是他乐颠颠地跑去请教自己借住的这户人家的妻子,问她该怎么做汤饼——他打算给方秉间做一碗独一无二的长寿面。


    这位姓何的婶子手艺还算不错,清粥小菜在这山野之中都可以说是难得的美味了,由她来教南若玉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小郎君现在是只要不干活,做什么都觉着有意思极了,在桌案上揉面搓面都像是找到了童年玩泥巴的快乐!


    屈白一跑到人家院里的树梢上蹲起来,喝着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头装的可不是什么清水,而是果酒。


    他就看着南若玉胡作非为,眯起眼睛看向澄明的天空和柔暖的日光,觉得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就该适合这样悠闲自在的秋游。


    南若玉在学武上还算是有些天赋,因而他并非是那种四肢不灵活的呆子。但是这个手吧,它在搓面条时就是不怎么听使唤。


    在看何婶示范时,他的脑子会了,眼睛会了,偏就是手不会。


    气得他都想给自己的手来几下了。


    最终粗细不均的面条都下了锅,只有唯一一碗从头搓到尾,然后拉长的面条没有断——这碗当然是给寿星的。


    前面的面条也都没有浪费,这里还有好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他们的饭量可不算少。几个人吃得是津津有味,由小郎君亲手做的面,就算再难吃他们恐怕也能咽得下去,说不准就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呢!


    南若玉在旁边对着方秉间三令五申:“你要慢慢吃,不要着急,千万别咬断了,最好是一口气嗦完。”


    方秉间:“……”


    为了感谢何婶今日不辞辛苦教自己,南若玉决定教她该怎么制作果干果脯,炒些坚果之类的出去卖。


    何婶本来还连声推辞,言说南若玉给的那些银钱就够他“拜师学艺”的了,不需要再拿出钱来学。


    南若玉笑了下:“日后孩子读书所费甚多,有个赚钱的营生也是件好事儿。况且,下回我再来时,不就又多了一样吃食了吗?”


    何婶这才没了拒绝的话,对着他千恩万谢。


    方秉间看着这个大手大脚撒各种方子的人,心说要是让他游遍大江南北,只怕是什么方子都能给他抖个一干二净,幸运的话,那些东西都不缺传承了。


    倒也是件好事。


    想这么多那也太远了些,说到读书,二人归家路上,方秉间就提起了他们俩要亲自督办一所除了教授四书五经以外的书院。


    最好是教生物化学物理一道,主要是点为了亮科技树,来都来了,不用签到系统大力发展一下生产力不是可惜了吗?


    反正他们之前就钻研了很长时间的教材,书院里有资质的学生也可以筛选出来,教了这一批之后就有一拨成熟韭菜了。等他们出师后,既可以带学生又能做实验,完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南若玉本来是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愿意在游玩时听这些麻烦事的,听到这里,眼中却泛起了熟悉的精光。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他这样说着。


    第98章


    远方的山透着冷硬的黑,山脚枯黄的草倒伏在地上。


    清北书院里种植的树除了桂花树以外,其他的树叶早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学子们托腮望过去,眼神却是空茫茫的,光顾着听其他同窗讲话去了。


    “过几日好像要加一堂考试课,也不知晓为什么。”


    “我上次抱着功课去找夫子,似乎听到他们说菖蒲县好像刚建了一所书院,教的课程乃是草木鸟兽、金石水火还有天文地理。总之是跟理学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就不大清楚了。”


    “学这些有什么用呢?”


    是啊,这也是众位夫子和韩慈初始所困惑的。


    在他们看来,士人读书认字就是为了管理好国家。而百姓本分老实耕种,能够给他们的子孙后代争取读书的权益,就已经是件干了大功德的事。


    书院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又为何还要学这些?


    南若玉平静地告诉韩慈:“了解草木鸟兽这些生物之道,是为了将来能够畜牧,知晓如何培养出强壮的牲畜和丰盛的粮食,行医治病上也更有章程。至于金石水火一道……从善以为那些药品和火药这些武器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而天文地理这些,你可知现在我军的盔甲产出为何会这么大?”


    在听到开头时,韩慈就有些懵了,听见南若玉将桩桩件件在生活中的好处一个接一个罗列出来后,他就彻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士族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他们这个阶级的局限性,认为普罗大众识文读书的作用就只有当官这些,想的最多的也就是给他们当下属,管事账房先生……


    其实被这些封建统治者统治几百年的时光,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并没有变得更好,甚至每次到了王朝末期还会经历大逃杀一样的苦难。


    南若玉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圣贤之言,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官。况且,天下的官职就是萝卜坑,而这些坑并没有那么多。”


    韩慈明悟了,他拱手恭敬地说:“慈受教了。主公说得很对,让百姓过得更好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若是一些学子对理学感兴趣,从而发扬光大,也是一桩幸事。”


    南若玉:“你能理解就好,态度也不要那么沉重嘛。我只是趁着学子们放冬假这个机会给他们上上课,他们又不是不能继续学文了。”


    尽管压榨学生,残忍地剥夺掉他们的假期是件不太光彩的事,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


    他现在就是缺人啊,能者多劳嘛,连他自己不也在苦哈哈地又处理公文又教书吗。


    就算是他和方秉间轮流带课,那也不容易呀!


    好在一些小实验可以早早命人准备好,他的方士韭菜们也在新鲜出炉的路上了,有了助教后,就不会那么劳累。


    幽州的书院里,学子们听闻是小郎君亲自授课后,不由心神震动。


    管他学这些将来是要做什么,单只是冲着讲师的名头,他们把脑袋削尖了都要钻进去!


    要不是夫子们都说这次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考核内容,试卷恐怕是印刷之后从州府菖蒲县发往各地的书院之中,他们只怕是早早就头悬梁锥刺股地学起来了。


    甚至还有人腆着脸问,成年人能不能也来听讲的。


    小郎君是个好性的,竟半点不恼,同意了:“只要你们也来考试,通过了我的考验后,自然也是可以的。”


    有了他这句准话,连已经成年的书生都开始摩拳擦掌——


    不管郎君要考什么,多读书总归是没错的。


    于是幽州自入秋以来,就掀起了一股向学的风气,若是有人在这时候从外地归乡,恐怕都要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了!


    *


    京城外。


    盟军的大营已经在外边安营扎寨有几日了,他们还抢到了其他州郡运来给朝廷缴纳赋税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强行续了一波命。


    而且先前离开的那些宗室眼见着这场仗好像快打赢了,便又厚着脸皮加入了阵营之中,给他们填补了兵力上的亏空。


    贤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倒是也没有责怪这些人见风使舵,而是欣然接纳他们一起围困京城的请求。


    他等待的时间太长,已经很不耐烦了,甚至在暗地里不停地和大将军董昌暗通款曲,就是为了给皇位上的那位伪帝致命一击。


    现在京城防守严密,只能等换防时董昌的人上来,他才能有和对方谋划的机会。


    城外的人一心想要攻进来,而城内的人一心想要逃出去。


    京城内,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米粮店外蹲守着排成长队的百姓,他们花高价钱就为了买那么一捧米,却还是只能被粮店奸商欺压,连店中的伙计都趾高气昂,对待一心想要买粮食的客人就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


    云维看到眼前种种场景,十分担忧,他压低了声音,对廖百川道:“师父,你们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贤王的兵进京,可没有任何纪律可言,到那时大家就都危险了。”


    士兵们为诸侯王出生入死,他们自然会放任其进城抢掠战利品。长风楼如此豪奢,说不准会首当其冲遭到祸害。


    廖百川面上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虽不及主公那般料事如神,但也不是傻的,早就将包括长风楼在内的多数铺子转移到了城外去,哪里还敢继续留在这。只是跑得太快也不行,容易招来麻烦,所以还是留了些人在。”


    一个月前就有世家和百姓逃离,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显眼,碍于现在城中戒严,想逃简直难如登天。


    云维还是忧心忡忡:“那你们的周全呢,谁来护着?”


    他看城中的士族官员好些都乱了阵脚,严令下人随意出府,而且这时要有人随意窥探他们那些街巷的话,遭到的不止是粗暴驱离,甚至还有可能会丢了命。


    他是对伪帝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性命多半是丢不了的,但是其他人却不一定了。


    廖百川把嗓音压得只剩下气音,俯身在云维耳边讲话,还用手掩住嘴唇:“我们在靠城墙的位置买了个小院儿,这些时日一直在轮换着挖地道,就没歇过。现在都已经挖通了!”


    要是外头那些兵卒打进来,他们就可以从小院的地道里逃走。


    云维心说姜还是老的辣,他比之前放心多了,叮嘱道:“不论如何,师父你都要注意安全。早就将所有的店都给关了,郎君也说过,长风楼损毁了也可以再建,人没事就成。”


    廖百川也笑道:“自然,这个道理我还懂的。反正已经没人来店里买东西了,关了也无妨,之后我们就会一起住进那个小院子里。”


    他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眼神有些肃穆,对云维道:“你也别只在意我们,多关心一下你自个。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可别把胆大包天把自己给搭上。”


    云维心里一暖:“我省得的。”


    他现在就是踩着钢丝绳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有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但他却不能抽身而出——伪帝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云管事,小的可算找到您了,陛……郎君这会儿正到处在问您去哪了!”


    离着米粮店还有百步的距离,伪帝身边的长随眼尖瞅见了云维的身影,连忙急匆匆地过来拉人。


    云维:“我在和从前的师父请教事情呢,陛下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么?”


    长随没说原因,只道:“请教不急于一时,云管事还是先同小的过去找找陛下吧!”


    云维走前给廖百川使了个眼色,估摸着宫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亦或者……是伪帝想要跑路,这不就得赶紧让对方赶紧走么。


    廖百川触及他的目光,也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暗示,他不耽搁,赶紧回去将长风楼这些店都给关了门,带着一干人等回了小院,清点一下人数就准备逃亡。


    那厢,云维已经到了宫中,就见伪帝穿戴好了戎服,身侧全是装点好的箱笼,估摸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也就没有别的了。


    他心头一惊,早猜到这人是打算跑路了,没成想来得竟这样快!


    伪帝别过眼,知晓以云维的伶俐劲,恐怕也能察觉出端倪,他轻咳一声,用歉意的口吻说:“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朕在这京城一日,贤王、端王那些人就会围困京城一日,就是为了城中的百姓着想,朕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啊!”


    说到最后,他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


    好好好,果然是要先骗别人,得先把自己给骗过去,伪帝这不就做到了么。


    云维表现得很识大体,露出感动的神色:“陛下,您心系万民,以百姓安危为念,实乃苍生之幸。”


    二人脉脉含情地对视,谁不互相夸一句简直是戏精中的戏精,影帝中的影帝。


    云维又迟疑地问着:“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您现在离开了,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就会失了主心骨,城若是破了,要是贤王他们奋起直追该如何是好?”


    伪帝浑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放心吧,你的忧虑不会出现的。咱们先赶紧从宫中密道出去,离开京城去往青州,其他的就日后再说。”


    云维看着他脸上的浅笑,不知怎的,感觉脊梁骨像是被蜘蛛爬过,毛毛的。


    京城外。


    贤王幽幽地看着城墙上规劝他不要再继续围困京城的守将,心思幽深。


    伪帝也不愧是他老杨家的种,心思同样狠毒。


    居然用名誉来威胁他——只要他们盟军围困一日,城中百姓就要忍饥挨饿一天。不只是百姓受罪,王公贵族,朝廷百官甚至是被他一脚踹下皇位的皇帝都得跟着饿肚子。


    为什么会有此情况呢,因为所有的粮食都给了守城的将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有了吃的之后,才有气力护卫他们。


    反正伪帝是不会开城门放那些人出去的,若是有饿死的,那也是因为贤王率领的盟军不做人,和他无关。


    就算百姓和官吏愤怒也无用,因为士兵们吃饱喝足了,就不会哗变,更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兵卒还可以拿着粮食悄悄去接济家里人,就更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了。


    第一天第二天还能扛得住,只怕是第三天第四天之后,有些人家只怕是早早就会挂起缟素,城中哭丧声震天。


    伪帝打得一手好算盘呢!他眼瞧着皇位是要保不住了,多半还有性命之忧,这时候他还顾及什么名声呢?


    他不要臣子活,不要以前的皇帝活,难道他们这些盟军就没有责任?看到这儿不应该为朝廷排忧解难自行退去么。


    不退也行,大家一起死好了!


    名声也是要臭大家一起臭,都是杨家人,合该有难同当。


    贤王都给生生气笑了,只能说若他身处伪帝这个位置,兴许会做得比对方更绝。就看谁更在意面子,谁就会率先垂范。


    不过贤王不可能让对方将皇帝和大臣当成人质这个奸计得逞。


    伪帝眼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将军董昌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应该是效忠明主的时候了,只要对方和自己里应外合,今晚就能攻破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古城!


    京城内的南家。


    南司徒看着一家妻儿惊惶的面孔,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他这个三公之一名义上是好听,但其实没什么实权,现在各地都不把赋税与民户往上报。自己与其说是朝中威仪赫赫的高官,不如说是人质。


    这自然不是因为南家起势才被帝王当成人质对待,所有世家几乎在朝廷和地方上都有当官的,这是他们的耳目和渠道,也是帝王和世家的权衡之道。


    只不过他们南家有些特殊,外地当官的那支过分出众了些,才引起皇帝等人的忌惮。


    如今伪帝在每个当官的宅院外面都安排了士兵看守着,就算是他们想逃也逃不了。要是想令家丁强行反抗也不行,宗正家的所有家丁都是这样被屠干净的,而他们全家人也被关进了大牢之中。


    杨氏在对自家人举起屠刀时,也一向是不客气的。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反抗,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中。


    妻子问他:“陛下这是打算逼死我们了吗?”


    司徒摇头:“或许是贤王先攻进城内,或许是我们先被饿死。在这乱世之中,即便是世家的命也如草芥一般。”


    他和妻子都没有责怪为什么宗族要令他们待在朝廷之中,当初族内倾资源助他坐上三公之位,享尽俸禄和风光,彼此之间给予的好处只多不少,没道理利益是他的,到了担风险时却反而不干了。


    入了夜,城中风声鹤唳,鲜有人点烛窃语,最繁华的京城现在却宛若一座死城。


    南司徒家的宅邸外,看守的几个士兵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兴许是今日的饭菜放得凉了些,吃坏了肚子,这会儿他们都有些憋不住了。


    兵卒们想着就离开一会儿功夫,那些文人闹不出来什么事儿,附近还有其他兄弟看守和巡逻,便干脆地跑去黑暗隐蔽的角落。


    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司徒家的大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门房近来宛若惊弓之鸟,听到动响立马就醒了过来,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低声道:“是谁?”


    门外之人递了一只令牌:“交给你们老爷,让他快出来!”


    门房愣了会,被对方呵斥之后,甩甩脑袋,赶紧拔腿就往老爷屋宅里奔去。


    南司徒也是聪明人,在看到令牌那一瞬也没声张,赶紧悄没生息地带着一家妻小往外走。


    幸亏他之前觉得不管是伪帝还是外头那些诸侯王对他们南家都来者不善,于是就遣散了家中的奴仆,只留下一个老门房和自家人,这会儿逃起来就不易被人察觉。


    领路之人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形矫健,动作灵巧,还能在南家人着急忙慌逃跑时帮忙搭把手。


    就在他们走到了一处破宅院前,刚要进屋时,京城城东的方向就突然冒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飘摇,照亮了那片暗沉沉的青灰天际。


    乌云在这会儿往左右两边散去,清冷孤高的月霜洒下来,照得南家人本就苍白的面孔不见任何血色。


    南司徒更是惊骇道:“怎么会这样快就攻破城门了?!”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今晚慢了一步,那些和贼匪不相上下的兵将是不是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宅之中,一家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欺辱!


    诸侯王也许会约束手下士兵,也许不会。但只要没走,今晚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噩梦,蜷缩在自己卧房的角落里,等候着第二天东方露白。


    “走吧。”引路人并不想多说什么,隐隐地催促着这家人别再发愣,赶紧逃跑才是正事儿。


    现在也确实没给他们多少感慨的时间,几人匆匆离开。


    南司徒跟在后边,问了句:“你是本家的人么?”


    引路人:“不是,我主公乃幽州南家。”


    南司徒故而不再多问。


    郊外,荒草连天,树影森森。伪帝和云维等人已经逃出京城,正在赶往青州的路上。


    然而才刚入了夜没多久,天都没能彻底黑透,他们居然遥遥看见了京城上方火光冲天的景象。


    云维哦豁一声,感觉不太妙。


    转头一瞧,伪帝打着火把下的面庞黑得就像是锅底,眼眸里沉淀的暗色浓郁得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该死的董昌,居然敢背叛朕!”


    城东乃是大将军董昌看守的地方,若是对方没有同贤王暗结珠胎,怎么可能会城破得这样快。要是他冤枉了对方,那他就把这颗头拧下来当球踢。


    此时伪帝的模样是极其骇人的,因为他被下属背叛,心中的恨意和愤怒都达到了极致,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他这回逃亡时,带着的那些宠爱的妃嫔和子嗣都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此时的境况却是对伪帝很不利。皇城失守后,贤王等人发现里头没有他,只怕是会很快出城围剿他们,生死都不论!


    而他们只有这么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是大军的对手。


    他们还带上了这么多的辎重还有金银珠宝,更有妇孺在其中,逃都不好逃。前者还好说,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寻找,至于后者……


    年幼的小孩像是敏锐感知到了此刻的危险,忽地哭嚎出来,他的母妃赶紧死死捂住他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的伪帝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他沉沉叹了口气,阴测测地说:“不是我不愿保下你们,只是你们没法骑马逃走,留在这里也是受辱,还会被那些畜生拿来威胁我。”


    云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伪帝、燕王他竟然……!


    宫妃们赶紧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求陛下饶过她们。然而伪帝就这么冷淡地盯着她们,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


    云维倏地觉着胆寒,他发现自己身旁站着的不是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也就是他会骑马,对这人还有用,所以还能活命。要是他和宫妃一样只能拖后腿的话,恐怕性命也难保全。


    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嫔妃们在大好的芳华之年就香消玉殒,他非常于心不忍。


    眼瞧着刽子手已经走到了她们的身边,那些人连伪帝的孩子哭嚎求饶都置若罔闻,云维快把掌心都给掐出血来了。


    小郎君派来的人何时才能到啊,再不来的话,别说救人了,财宝这些煮熟的鸭子也该飞了啊!


    就在云维拼命祈祷和期盼的心声中,大地先于耳朵感知到了那震颤,脚下碎石轻微弹跳,随后就是阵阵马蹄声。


    黑暗之中的深浓剪影逐渐清晰,最后是人形与马首的轮廓,粗略估计不在五百人之下。


    奉命去杀嫔妃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收住了手,只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子。


    伪帝这次出逃所带的人员越精简越好,只两百人左右,这样的他和待宰的羊羔没什么分别。


    先前嫔妃求饶哭嚎都不能阻拦死神降临的境地转瞬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何其荒谬可笑,就像是黑色的幽默。


    他总算是理解了她们的心情和恐惧,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这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


    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寂静的树林之中,夜枭冷酷而阴森的咕咕声仿佛在宣告死亡的降临。


    第99章


    理学小课堂即将开课啦,讲学的夫子乃是小郎君和他形影不离的心腹方郎君,这会儿赶紧去报名,你定然不会吃亏!


    也不晓得是哪个鬼精灵学着城中打广告的大大小小商铺,想出来这么个宣传的方式,弄得人尽皆知。


    南若玉听到后都无语了,这是什么小O花妈妈开课的翻版,小心人家来找你要版权。


    他把教材和教案都整理在一边,心里还有些发愁,备课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自己本就忙忙碌碌的日子,如今工作量又加倍了。


    可偏偏签到系统这次给出的奖励是几万积分,还夸他做了之后就是造福百姓,为科教事业作贡献,所以值得大力赞助。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积分又换了两瓶延寿丹,加上先前欧气爆棚抽出来的一瓶,一共三颗。其中两颗给他阿母吃了,一颗给了他阿父吃,这下是真成了穷光蛋。


    要不是为了自己瘪瘪的荷包着想,他也不会让本就不宽裕的时间再次雪上加霜。


    在给学子们考试以挑选合适的理学人才那日,跟京城那边有关的传信就飞到了南若玉手中。


    此时距离贤王率领的盟军进入京城,伪帝身亡已经过去了三日。


    他阿父想必也是算准了盟军围困京城传来消息就在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就来他这儿打听有没有那边的消息,今日恰好就撞见了,看他神情莫测,便连声问道:“京城那边的局势如何了?”


    南若玉很实诚地说:“不算太好。我的人大都已经撤离京城了,所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摸不准。”


    南元狐疑地问:“难道你就没有在贤王和端王身边安插人手?”


    他爹可真是太了解他了,南若玉心里感慨,实话实说:“这个关头传信不太方便,当然还是要让他们以保全自身为主。”


    “不过即便是局势没有太明朗时,也能大致推测出来京城是个什么境遇。那日伪帝逃亡出京,大将军董昌和贤王勾结,城门洞开,大军入京诛杀伪帝留在城中的兵卒,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士族官员能有几个周全的倒是不清楚。”


    南元吓得大惊失色:“那你从祖叔可还好?”


    从祖叔是南若玉爷爷的亲弟弟,一大把年级了都还在朝堂上奔波,还爬上了司徒之位,也算是辛苦了。


    南若玉轻轻哼了声:“那你可就小瞧你儿子了吧,这事儿我早便料到了,已经安排了人将从祖叔一家给接了出来,他们如今都还好好的。”


    南元松了口气,他蹲守这样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如此看来,京城那边恐怕就是贤王和端王二人掌权了。”


    ……


    黎溯郡。


    天空飘起了当地的第一场雪,雪落到了窗棱上,内壁被烘烤出了些细密的小水珠。


    屋内的人猛地惊醒,额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直至如今云维都还未能从前些时日的惊险逃亡之中回过神来。


    他在那日的夜晚看到了漫天的血水和残酷的厮杀,在他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时,见到的那双凌厉危险的双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带来的又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可是他却没有恐惧这种杀戮,一颗心反而还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与上一回见到死人时还有些忐忑不安相比,这回他镇定许多,甚至还能去安抚女眷——尽管效果不那么好。


    云维等着他们将伪帝及其亲兵都杀得差不多,才迎了上去,问:“是杨将军么?”


    真要说起来,这位杨憬杨将军也能算得上是杨家人,虽然只是摄政王的义子,还没有上族谱,但是厚着脸皮认一认,以他的地位和能力,别人只怕是也会承认的。


    不过看杨憬一心要为南若玉效力的态度,只怕是对杨家这堆烂摊子极其看不上眼。


    云维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是很有辨识度的,这些年他长开之后,那张面颊就更加艳如桃李,恐怕没人会把他给认错。


    杨憬颔首:“对,是小郎君让我们在此来接应你。你们几百人一起出行,斥候早就看见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出手。”


    云维惭愧道:“让郎君操心了。”


    杨憬安慰他:“你是为郎君办事,他自是会把你给放心上,他一向是个尽职尽责的主公。”


    他身后的亲兵张了张嘴,又闭上,寻思着他们家的小将军啥时候话这么多了。


    云维轻声提醒:“杨将军,闲话先不提了,咱们赶紧离开吧,只会等会儿贤王他们的兵就该追上来了。”


    杨憬应了声好。


    一行人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将箱笼给藏起来,又小心掩去痕迹,之后便带着伪帝的这些嫔妃和子嗣逃亡,杨憬并无杀害妇孺的嗜好,要想让她们别说出是自己杀的伪帝也很简单——通通送去幽州给郎君打工便是。


    能入伪帝眼的女子,大都是学过琴棋书画之人,怎么也算是人才了,有了这份打包过去的大礼,郎君定然很是高兴。


    云维听他这样一说,也很赞同这个看法,他同样是站在务实这个角度考量的,其他麻烦事儿压根就轮不到他们来烦扰。


    一众轻骑兵在要进入冀州时又打散离去,这边去个匪寨,那边占个山头,直接从正规军化身成为马匪。


    讲个笑话,若是他们这些土匪还不一定会被冀州牧忌惮,要是成了一股军队,只怕是冀州牧屁股底下的凳子坐着都是滚烫扎人的。


    先前云维收留的那些流民们现在都纷纷进入到那些伪装的匪寨之中生活,自己开了地种点儿菜,养些鸡鸭,又有骑兵护卫他们的安全,日子怎么都比颠沛流离、经受战乱要好得多。


    云维的理智慢慢回笼,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好衣衫后就懒洋洋地从屋内出来。


    因为要隐藏身份,所以大家伙都是住在一起,他也有幸和杨憬住在一间屋宅。刚走出来,就看见在纷飞的落雪之中,俊美的青年竟只穿了件褐色的短打就在练枪,浑然不怕冷的模样。


    对方的脚步在冻得硬如生铁的地面上碾转踏搓,枪尖刺出,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腾挪起落间,单薄的衣袂猎猎飞扬,与枪啸声一起成为了凛冽的节奏。看他汗水从发间渗出,头顶冒出一小团热气,就知晓他练得定然已经很久。


    云维很敬佩这样拥有自制力又武艺高超的将士,望见了就看得目不转睛。


    他其实有种冲动,很想问一问杨憬还不记不记得曾经在广平县郊外谷口看到过的人。


    但是大将军贵人多忘事,他问这些好像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就闭上了嘴,只用沉静的目光望着这场在冰天雪地中淬炼的剑舞,决心在杨憬锻炼结束后要好好夸赞一下他。


    雪又开始飘扬起来,落在京城太极殿的屋檐上。


    宫道两侧持戟卫士的铁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但他们好像察觉不到冷一般,只神色肃穆地伫立在宫殿之中。


    贤王站在西堂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雪中朦胧的宫阙轮廓,心中还是涌上了浅浅的喜悦。


    不管如何,他终究是凭自己的能力站在了这个地方,不是像之前的皇帝小儿那般还要依赖亲父传位,并且好好的皇位还被人给抢了。


    他的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和权力着实令人着迷,也怨不得历史上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都想要爬到顶端。


    贤王没能心潮澎湃多长时间,身后忽地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大将军董昌没有打伞,雪花已在他的盔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贤王开口就迫切地问道:“如何,找到人了吗?”


    虽然伪帝,也就是燕王的人马大都折在了京城之中,但是对方还有些气候,仍旧值得警惕。况且青州那边也有燕王的人马,留到后面也定然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哪怕铲除对方其实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可是他已经不愿意再将兵力耗费在燕王身上,若是能轻易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董昌道:“人已经找到了……”


    贤王面上一喜,但是看到董昌脸上迟疑的神情,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超出了控制之外。


    他语气里带着疑问:“怎么,难道他反抗激烈,杀了你带去的很多人?”


    董昌摇头:“臣过去时,燕王便已经殒命!”


    贤王错愕,悚然一惊,他咬紧牙关,半天,才阴郁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有不少人就盯着我杨氏乱起来,他们好在后头捡便宜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眸光也带着骇人的冷意。


    是谁?凉州张氏,幽州南氏,还是徐州赵氏?冀州关氏又或是司州匈奴?亦或者其他的地方势力……


    从去岁初乱起,天下群雄并起,都妄想逐鹿天下,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


    他绝不容许这个可能发生!


    董昌道:“燕王卷走的财物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应当是被那些贼人给藏匿起来了。殿下,我们可以暗中寻觅,就算找不到财宝在哪,等将来那些贼人拿出来用,也能知道凶手是谁。”


    贤王面色缓和了许多:“大将军所言极是。”


    如今朝会上可不是他的一言堂,还有个端王在旁虎视眈眈,自己若是寻找的动作大了些,只怕是会被对方给看出端倪来。


    思及此,贤王都有些心烦。


    以前那位小皇帝被他们从宫城中的犄角旮旯里给找了出来,饿得就跟个皮包骨差不多,人也有些精神不正常,见着宫人就喊朕要砍了你们,大抵是被伪帝禁锢的这一年多里,他被不少宫人欺辱过。


    这皇城中的人最是擅长捧高踩低,皇帝的下场也给他们敲响了一道警钟。


    京城秩序在重建之时,各地的消息也随着军情战报一并传入京中。


    徐州的赵氏称王了,他在筑坛祭天时用的是天子礼乐,还说自己的政权拥有火德,就差明摆着说自己要谋朝篡位,大家快奉他为皇帝。


    要知道,大雍朝将自身德运定为金德,而五行中 “火克金”,赵氏想要将大雍朝取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在关中传来的消息也不怎么好,胡人在玉京建国之后并没有彻底压住他们无底线的贪欲,手下的骑兵已经在饮马渭水,等待侵入中原的机会。


    关外凉州对京城的进贡已经断了,其他地方的赋税贡品也在逐年减少,理由还很正当,说的是当地发生了天灾人祸,所以要减少缴税。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猖狂,就是笃定了现在的朝廷根本就无力管辖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贤王将一些贺表扔进火堆里,对端王冷笑:“若是我们不对徐州赵氏出手,只怕是这些人明年也不会再将赋税运来京城了。”


    端王专注地看着茶沫浮沉,心里也是一阵烦躁。他想要夺得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堆烂摊子,即便是到手了也是烫手山芋,无端惹人心烦。


    也正是多亏了外敌当前,所以这俩人现在还没有立刻决裂。


    他道:“幽州南氏按兵不动,凉州张氏在养马,司州胡人在挑选下一个可以祸害的地方。他们都在等我们与徐州赵氏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贤王见茶煮好了,就自己斟了两杯,亲自递到自己的好侄儿手中:“你看得很正确,所以我们不能只打徐州。要打,就得让天下人重新记住,京城这边的刀还利着呢,不是任何人都能肖想的。”


    他的语气狠戾,眼神骇人,仿佛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端王摩挲着自己的茶盏,为自己不得不将解决贤王这事又暂且搁置而感到惋惜。


    点兵那日,雪恰好停了,可惜天没能放晴,阴得像是要永远黑下去。


    校场上有六万中军肃立,这些从冀、司、豫、兖、徐等五州精选的将士,可以说是他们这些诸侯王的核心武力。再拉上民兵,就可以组成四十万大军拔营攻打各地。


    他们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冷光,长戟的锋刃上凝结着细小的寒霜。


    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贤王和端王一同登上将台,注视着底下的所有兵卒。


    贤王宣读诏书:“陛下有诏——”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徐王赵海,僭越称制……当奉天讨逆……”


    雄浑有力的声音传得很远,虽然听不大清,但至少士兵们知晓自己又要出征了。


    他们大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仗征战,只明白一件事——谁给他们饭吃,谁手中的权势最大,就要听谁的。至于什么法统正理,那些都是说给名士文人听的,而他们只任由上头的将军差遣。


    大军出城后,京城就忽然空了一大半。


    雪落在宫阙上,也落在荒野之中,不知这座古城主人在动荡的岁月过去后,最终会落于谁人之手。


    ……


    积雪染上赭红,从京城派出的几十万大军率先攻打的就是徐州赵氏。他们就像一柄淬火的直刃长刀,劈进了北方混乱的冻土之中。


    战报以不同的速度与形态撞进天下各方势力的厅堂。


    凉州司州等地都是以战马和信使传讯,幽州倒也没有独树一帜,鸽子在雪天是不能飞的,容易迷失在雪天之中,或是让猎户与其他捕食者逮住了打打牙祭。


    “腊月初七,朝廷的军队与赵家军前锋接战于东燕……”


    南若玉把手揣进了衣袖之中,微讶:“赵氏竟然把兖州夺到手了么,东燕可是在兖州北而不是他徐州啊。”


    信使一五一十地解释:“自朝廷的四十万大军开拔之后,那位徐王就抢占先机夺下了半个兖州,正好是北方。”


    “初九那时,赵凌就带兵袭击朝廷的粮道,而朝廷的护军苦战不退,粮起码损了四成……”


    南若玉听完后,才跟方秉间道:“这场仗还有得打呢,不过你说,贤王他们是真的派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吗?”


    他将手摁在战报抄件上,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内容,表情显得漫不经心了些。


    方秉间:“这些诸侯王防备彼此,当然不会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以明正统。即便是之前身死的燕王不也没有动用自己的所有牌么,只可惜他太大意了些,底牌还没甩完就身死。”


    “啊这……我要是他,在九泉之下想起来这事我都得怄死。”南若玉啧啧两声。


    这和打游戏时捏着大没有放出去,结果半路被小兵两下戳死了有什么区别。玩游戏死了条命都能气半天,他这可是真将自己的性命给赔了进去。


    方秉间继续分析:“不过这时候的兵大都是乌合之众,这些诸侯王的军队已经算是难得的正统军了,在上阵杀敌时以人数也能碾压徐州赵氏。别看他们朝廷军前期出师不利,但之后反应过来,不一定还会让赵氏讨到好。以他们这回来势汹汹的架势,肯定是要动真格的。”


    二人议论时,没想到这朝廷在对徐州作战时还把他们幽州给算到内了,不断派出探子和“匪徒”来试探,就是想看看他们南氏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强大。


    但是探子被抓了出来,而匪徒也全都兵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南若玉也是不客气,直接把抓起来的俘虏统统拉去挖矿和建房子。


    大冬天的没法开荒,也不好修路,思来想去,他们也就这些用处了——南若玉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他这个刚上任的老师每天上课和偶尔抽改学生作业有时都会弄出一肚子的火,他身为一个非常有师德的好夫子,当然不会将这些怒气发泄在学生身上,那么就只能委屈一下敌人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州牧张立将战报上的寥寥数语看完之后,就仰着脑袋看向城楼上的星子,静默不语。


    他平静下了一个定论:“杨氏的气数只怕是要尽了。”


    他的儿子张晏刚走过来就听到了自己父亲说的话,惊了一大跳。


    但随之而涌起的却是更加强烈蓬勃的野心。


    正如当年刘邦见到秦始皇嬴政,想的是大丈夫当如此也!而项羽想的是彼可取而代也!他和他们是同样的年轻人,会有如此野望也不足为奇。


    自己亲生的儿子,张立又怎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现在的花花肠子又装的是什么,当即就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想要逐鹿天下,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张晏不是很服气,就问他老子:“我们西凉汉子长得孔武有力,又个个都是骑兵,在北方抵御胡人多年,都是当兵的好手,在北方可以说是无敌的!”


    当地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的,他们家就是凉州城的土霸王,怎么就不能去争一争这天下了?他阿父何时变得这样谨慎小心,畏缩不前。


    张立叹气:“若是南氏没有横空出世前,我定不会阻拦你,也叫你去这北方的乱世群雄之中搏一搏。但那边杀出来后,我只怕你成为其垫脚石,给人家青史留名再添一笔耀眼的功绩。”


    对手越厉害,才能更叫人家那边的名将脱颖而出。


    张晏嘴角抽搐,嘟囔了两句:“有你这么损自家儿子的吗?”


    但他到底是没有反驳亲爹的那话,南氏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他们还在抵抗胡人的时候,人家已经把胡人撵得往北跑了。


    西凉的探子要饶过匈奴人掌控的司州不容易,每次都是很谨慎地打听消息。要看传闻属不属实,去瞧并州还有没有胡人的身影,当地是不是欣欣向荣就知晓了。


    再说了,都是老对手了,谁不知道谁呀——要是幽州不厉害,以它的繁华程度,恐怕早就被垂涎三尺的胡人当成肥肉对待了,又怎会到现在都无动于衷。


    张立语重心长地说:“我看再有两年这天下局势就能初见端倪,要是南氏还按兵不动,我就管你叫阿父!”


    张晏:“……阿父,您大可不必如此,儿已经清醒了。”


    凉州如今还是继续低调整顿军备,防备羌胡鲜卑那边吧!——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0章


    正当这些西凉汉子说起胡人之时,殊不知对面那边也提及了中原汉人。


    他们的事真要论起来,还得从兔羊盛行开始说起。


    某年兔子突然生养得到处都是之后,草原上就多了许多的兔子洞绊伤马腿。


    幸而各部族的首领发现得及时,还能把那些马儿暂时给严加管理起来,并且处理掉大部分的兔子,还禁止牧民们大量养殖,以及警告汉人不得再收购兔子。


    尽管此事禁不绝,但怎么也比之前好上许多,族人们清楚此事的重要性,之后也鲜有兔洞伤马事件发生。


    这一阳谋是汉人的诡计,胡人们也都明白,但奈何财帛动人心,是他们自己人没有忍受住诱惑,就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事过去后,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原以为诸如此类的事件会告一段落,没想到他们部族一直作为底蕴的牲畜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差点儿就动摇了他这个可汗通知的根基。


    这回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是汉人的计谋,尽管他有这个怀疑——之前汉人商队收购兔子可以说用处不大,他们买来吃肉剥兔毛这个借口也很虚伪,毕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又吃得起兔子肉,用兔毛的贵族也不是那么多。


    但是羊毛如今在汉族那边盛行是有目共睹的,连北方的寻常百姓都能用得起羊毛制品时,可想而知它的出口产量能有多高。商人逐利,当然会选择大量收购羊毛。


    这本来是件大好事,反正剃的不过是羊毛,这玩意儿年年都长。那么赚来的钱跟白捡有什么区别,看那些部族们每年光靠卖羊毛的进益,就能把牙豁子笑出来便知道他们能有多高兴了。


    但是反噬来了——


    部族里养的羊太多了。


    羊吃草,每日还吃的是鲜嫩牧草,不过片刻功夫都能把自己脚下那片草皮给啃秃。而草原的水草就只有那么多,这边吃完了,不就该占据另外一边了?


    部落的贵族们盛气凌人,自然可以圈足了地,想要多少水草就有多少,而底下的牧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被赶到贫瘠的牧场放羊。


    不少牧民因此而死了好些家中牛羊,到了冬季家里破产,就只能去贵族老爷家里当奴隶。


    简直是活生生的羊吃人!


    但是受到压迫已久的牧民们肯定不能完全坐以待毙,本来都是一群有血性的汉子,他们受到了不公的对待之后,自然也会奋起反抗。


    于是底下就乱成一团,底层牧民起义杀掉部落里的贵族,部落之间征伐不休抢占最好的水源和草场。


    贺若佳挥一个头两个大,可汗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真是千古难得一见。他自是不能任由这些贵族们再胡作非为下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拿出身为雄主应有的气度和手段,以雷厉风行之态重新分配草场,并由汗庭官员划定季节牧场,不许任何人过度放牧,也不准无节制地扩张羊群的数量。


    之后他又宣布因草场破产导致的债务奴隶契约无效,已为奴者可以由汗廷赎身,转为汗廷直属牧户。


    如此一来,乱象才稍微平息下去。


    本来他还想学着幽州那边在地盘上多种植牧草,草根顽强得很,春风吹又生,那么多的荒漠一点一点种上绿植,也是考虑到以后的儿孙没有那么多草场,不好养。


    但是一场意外打断了他的步调。


    先是南下去并州例行劫掠的左右贤王带着两万部族的勇士出去,结果只回来了两千。甚至左贤王父子都搭在了这次南下之中,让无数族人饱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之后就是冬季发生了白灾,一夜之间大雪压塌了不少牧民的毡房,牲畜只是在这个夜晚睡了一觉之后,第二日便再也没有办法睁眼了。


    惨重的损失带来的不只有心灵上的痛苦,还有身体上的饥饿。牧民在他的统治下,抵御风险的能力基本上为零。


    即便是赈灾都赈不过来,冻死的,饿死的不在少数。


    接二连三的噩耗令贺若佳挥焦头烂额,这几日他忙于公务,即使有二儿子替他分担,也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差点就病倒在繁忙的公文之中。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且不说他现在做的事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的矛盾根本没能解决。


    损失如此惨重,本来一些家境还算优渥的族人一下就回到了贫困的生涯之中。而那些有钱的贵族也不可能分出钱财去救助他们,他也不会把全部的家当都交代出去赈灾,哪怕他是可汗。


    贺若佳挥眼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光,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把这个麻烦都推到自己的老对头身上,让南边的汉人替自己分担一下他如今的苦闷。


    只要出战的话,还能消耗掉草场上负担不起的青壮,这也是残酷而现实的平衡,是他们草原部族一向惯行的执政手腕。


    寒冬腊月,汗庭便召集了不少部族之中的大小首领一起商议要事。


    贺若佳挥和从前匈奴单于的粗暴统治截然相反,他是很乐意听取其他人的意见,表现得十分民主和谐。


    而且他的态度很诚恳,在会议上好声好气地说明了他们北方这些民族都遇见的困难,并表示大家都是兄弟,遇到麻烦时,就该一起解决,总是打闹争吵也不是个事儿。


    何况遭灾的不是那么一两个地方,就算是为了部族的未来繁衍,大家也是该出力的出力,该出谋划策的就多动动脑子。


    在座诸位都是聪明人,一听他这口吻,又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心里有了主意呢,都纷纷表示他们就都听可汗的。


    究竟要做什么,您老人家直接发话就是,让他们往东就绝不往西!


    贺若佳挥听他们在下面表忠心,心里冷笑,若是这些人真有他们口中说的这样听话,他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这么烦恼。


    他现在要是说出一句让他们交出全部身家,这些人脸上的笑就会立马冻住。


    他懒得跟众人计较,并直言让部落的勇士们南下。


    幽州和并州这两个地方他们是不敢去了,那就是只有着一口钢牙的白兔,看似绵软无害,不争不抢的,要是招惹了对方,就能将你撕咬得再也不敢冒犯。


    所以他把目标放到了曾经和自己所对战过的匈奴所占据的司州。


    此地和并州都还隔了一个雍州,幽州那个州牧南元手应当伸不到这么长。况且他打的是匈奴人,汉人多半会坐上观壁,乐得看他们自相残杀。


    *


    今晨起床,日头正盛,非常适合带着学生们一起做一组小实验。


    南若玉清早起来锻炼武艺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段清闲自在的时光,已经是一位很合格的卷王二号了。


    当然,再把所有助教还有这些学生们培养出来后,他绝对会毅然决然地赶紧当个甩手掌柜,再不沾任何公务。


    万事开头难,因为古代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基本就是从零做起,所以他和方秉间只能再辛苦一点了。


    先苦后甜,他以后一定要早点儿退休过快活日子!


    辰时上课,南若玉讲完了枯燥痛苦的理论课之后,就到了学生们最喜欢的实践动手环节了。


    只要不枯坐在位置上冥思苦想,大家都还是挺激动的,哪怕是最认真学习最好的学生,也忍不住会在亲手尝试时稍稍雀跃一会儿。


    这次的实验一如既往的简单,在大家的桌上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一块边缘磨得极薄的小小圆形水晶片,还有一小撮干燥的艾绒。


    桌椅都是摆在室外,四人一组轮流来操作,先由南若玉做示范。


    “《淮南子》记载,‘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南若玉托起那水晶薄片,“此物就可以拿来当做阳燧,也就是取火用的工具。”


    时值午后,阳光正烈。他将水晶片对准太阳,调整角度,下方那撮艾绒上便出现了一个极其明亮刺眼的小光点。光点稳定不动,冒着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自己拿着是有些累的,但是南若玉身为一个合格的夫子,当然应该以身作则。


    众人屏息,仔细地看着南若玉的手法。


    十息,二十息……没有人敢不耐烦,南若玉嘴上还会叨叨,跟他们讲明这么做的原理,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


    一缕青烟清晰地从艾绒上升起,紧接着,一点橙红色的火苗“噗”地轻声绽开,艾绒便稳稳地燃烧起来。


    大家这些时日以来,已经是不止一回见到过这样神奇的景象了,但每次看到这种仿佛方士使用术法的手段时,都会发出惊奇的呼声。


    要是放在从前,他们定然会认为这是什么仙家手段,但是在听过原理之后,才知晓一切奇异现象只是源于他们的未知而已。


    如今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都被缓缓揭开,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了世间万物。


    之前做的实验有硝石制冰,“虹吸”水流,磁力指南现象……而他们在学习之后,就会将这些运用到生活之中,并传授给其他学生。


    照这样下去,若是有学子能够深入钻研,有生之年能用上电也不是不可能,南若玉怀揣着这样美好的幻想。


    不过他也只是幻想一下,毕竟他有全部的科学教科书是不错,甚至还能去签到系统那里买到教程,但问题是他碰上问题时,不能解释得清楚啊。


    他和方秉间都不懂高中之后的物化生原理了,这些就只能等学得深入的学生们自己发现并去钻研吃透,照本宣科是不可取的,他也不打算这样做。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没必要正在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时,立马就跨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之中。


    上了半天的课,南若玉下午就该歇着了。


    课业就由助教批改,而他再看看部分的公文就可以瘫着了,也不用事事都由自己操心,要不然他薅那么多韭菜做什么?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本来在他安安心心歇着喝奶茶摸鱼的时候,安插在北边胡人那儿的探子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可汗和各部的首领都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磨刀霍霍向司州了。


    “司州?”南若玉惊讶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他们这样做的缘由——不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么。


    “鲜卑被我给锤怕了,就只能去寻匈奴人的麻烦了。”他喃喃道。


    听上去是件好事儿,不过是胡人内斗而已,他们现在就该坐山观虎斗啊。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方秉间揉了下手腕,道:“若是鲜卑占据了司州,多半会调转马头攻占雍州,再继续往南向洛州进发。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还能往郑州、冀州走,直接拿下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一旦进入了雍州,基本上就是能够任由胡骑驰骋的平原了,哪里还能挡得住他们的铁蹄。


    二人看了下细节,发现此次北胡可以说是全军出动,说他们不是在惦记着那边的州郡,谁信啊?


    南若玉摩挲着下巴:“这位鲜卑可汗也真是奸诈,他之所以不先打雍州,而是去找司州的麻烦,也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要是我们也如朝廷那般眼睁睁地看着,妄想着跟在他们战后捡便宜,之后的战役怕是就难打了。”方秉间蹙着眉,“咱们的火药也不是无止境的,决定胜负的关键还有各种战术。”


    南若玉也很无奈,是啊,热武器好用是好用,但是也贵啊。不然为何方士都是出自富裕的士族家庭,可从来没听说过穷人能够炼丹的。


    外头那些拉着一张蟠去算卦的穷困潦倒方士,多是在百姓之中坑蒙拐骗,算不得数。


    南若玉定了定心神,挠了挠下巴:“北胡举全族之军南下针对我们,可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到的北境内的地图绘制成了一张,拿到面前和方秉间议论了一会儿,决定要派遣两支军队,一支去雍州,一支从幽州和并州出发攻打北胡的地盘。


    二人商议过后,便直接去军营之中找各个将领,将决定和盘托出。


    除了还在黎溯郡没能归来的杨憬,其他将官基本上都在圆桌上沉着冷静地听候着主公的安排。


    他们如今商讨的还是针对骑兵的战术,具体的战略还得是到了实地之后才能真正地执行。


    在大雍朝其实已经出现了针对骑兵的防御工事,其中就是拒马加上鹿角,也就是将带尖刺的原木和金属架布设在阵地前沿,阻拦战马冲锋。


    还有之前朱绍所使用的将粮车、战车首尾相连组成环形阵地,步兵依托车阵射击,骑兵难以突破防线的战术,这个也被称之为“函箱阵”。


    南若玉把自己想到的都一股脑说出来,旁边负责记录的文吏笔杆子都快写冒火了。


    可以在骑兵必经之路挖掘浅坑,坑内插尖桩或者散布带刺的铁蒺藜,可使战马绊倒、蹄部受伤,就能令他们丧失机动能力。还可以用弓弩在百米外击穿骑兵甲胄,打乱其阵型,来个远程火力压制……


    骑兵对骑兵,轻骑游击牵制,重骑兵正面硬撼,这也是先前在并州时用到过的,不需要南若玉怎么提醒,这些将领们自己就能挖掘出用法。


    而依托地形优势和多兵种协同,就要凭将领们自己的才能了,这个南若玉给不了多大的帮助。


    但是对军事能力杰出的将才来说,南若玉提供的想法就已经足够多了。


    将士们吃饱穿暖,有抵抗敌人的盔甲和武器,更有医疗大营随军出征,要是有这样强而有力的后勤和队伍他们都不能做出成效来,只怕是流传到后世都会被各种熟知军事的人指指点点,耻笑万年。


    将领们在会议上严阵以待,讨论军情时,底下的士兵们也没有闲着,他们的每日的训练可不少。


    步卒们主要是训练各种阵型,听从旗令,他们步伐沉重但整齐,乌泱泱地涌入演武场。


    盾兵居前,手持近乎一人高的巨型塔盾。他们行动略显迟缓,但推进时盾牌紧密相连,几无缝隙,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这种盾基本上都能抵御骑兵冲击与敌人密集的箭雨。


    矛兵则是居中和两侧。居中的矛兵手中持有超长拒马枪,约有三个成年男子的长度。两侧的兵手中拿的稍短一些,是钩镰枪或长戟,方便他们搅杀敌人。


    步卒是根基,尤其在火药时代早期,稳定的阵线至关重要,而这些士兵们也有着长期严训后的服从指令天性,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可以说是大型战役中的精锐之军。


    轻骑兵风驰电掣般掠过校场边缘,他们人马皆轻装,负弓携弩,演示的是高速机动中的散射和迂回包抄,其矫捷灵动,已显“其疾如风”的侵掠之姿,是胡人来了看见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他们手下兵的程度。


    等重骑兵在侧出现时,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他们人、马皆披玄甲,在寒冬难得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骑士手持马槊或者陌刀,腰佩骨朵和铁锏。


    他们没有做任何冲锋,只是以整齐的队列徐行,展示其如山般的压迫感与铠甲的完备。重骑兵就是这个时代的坦克,是撕开敌阵、践踏士气的强大力量。


    而他们每日的训练都是做各种负重,脱下战甲后绝对是精壮剽悍,又匀称紧实,仿佛是雕刻一般完美的躯体。


    石家二郎石驰加入的却并非这些兵卒之中,他现在是炮兵。


    他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大炮这种武器竟然也在夜以继日的研发之中面世,谁见了不得目瞪口呆啊。


    南若玉手下的大炮不多,只有五门,这是目前技术条件下能稳定批量生产的极限。而装填、移动以及发射都需要有专门负责的兵卒,石驰曾经读过书,多此事比较擅长,也就有幸被选中入了炮兵营。


    炮兵营只有两百来人,却是精锐中的精锐。


    大炮的演练都是放在山林之中,还要驱散周围可能会有的人群,再三勒令此处为军事重地,寻常人不得擅闯,否则生死自负。


    普通老百姓害怕当官儿的,更怕兵卒,所以当上面下达这一命令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敢随意靠近这些地方,这会儿要是有还敢进去找死的,多半就是敌人的探子。那些人活腻歪了,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炮兵不只是负责大炮,还有投石机,经过精准地计算后,能够将目标位置的精确度提升,打击度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投石机先拉出来,将数十斤的石弹抛向远处预设的山壁上,在轰鸣声中,土石飞溅。接着就给大炮转移、架设、瞄准,然后再点火,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白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迅速扩散。


    石壁都被炸开了极大的一个坑洞,这种纯粹的破坏力和杀伤力让全场为之肃然,连久经战阵的老兵也面露惊容,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幸好这种大炮是我军才有的,若是沦落到了敌军手中,他们碰上之后只怕是生不起丁点儿的反抗之心,遇上了就只想着赶紧投降。


    炮兵引人注目,但其实最让人羡慕和好奇的还是火枪营,他们才是真的帅气。


    火枪营是由一个名为杨进的校尉所统帅的,当初石驰刚听这名字,有点儿听岔了,心里还很纳闷——他记得杨憬这个名字,对方不是大将军么,怎么成了一个小小的校尉?后来才知道是那八卦的人口齿不清晰,进憬不分。


    火枪营的兵也很少,就五百来人,还是精挑细选,能百步穿杨的那种。


    每次看着那些士兵们装填,瞄准,齐射,随即烟雾缭绕,披着铁甲的木靶身上顿时多了几个坑洞的模样,大家是又惊又羡。


    惊的是火枪的凶悍实力,只怕是到了战场也能所向披靡。羡慕的是也只有他们炮兵和枪兵能够有如此帅气的表现,可惜这两个兵营所耗费甚巨,郎君肯定不会轻易招兵进去。


    弓上弦,刀出鞘。


    这日过后,军营便开始秣马厉兵,朝着北方而去。


    南若玉没有举行任何誓师大会,也没有发表激昂的演说。他只是在一次全体校尉以上的军议中,将写上南字的旗帜牢牢钉到了漠南某处水草丰美之地,并对将官们发出了指令。


    大家摩拳擦掌,心潮澎湃,训练这么多年,也只能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才能见真章。


    有句老话说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这会儿该他们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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