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狭路相逢


    天亮后的事情后文,出人意料的简单。


    谢怀灵什么也没做,揉完药她裹好衣服就走了,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说什么不客气的话。她甚至连要得寸进尺的迹象都没有,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毫无变化。此人全程做的可能和报复沾上一点边的事,就是走时扒在门框上说“这算工伤,楼主加钱”,以及散下的发饰玉莹莹地留在他被上,他猜是想留给他收拾。


    偏偏是这样,苏梦枕就更拿不准了。他给谢怀灵留下的伤算是破了她的相,红彤彤的一片她是有个几日要蒙面纱见人了,给她楼主令和让她便宜行事也是他做过的承诺,现下她什么都不做反而容易让他多想。不管如何苏梦枕还是先把自己的私库钥匙送了过去,他敢送,谢怀灵就敢拿,可也是拿完东西就退了回来,没有他原设想的任何后续举动。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任何节外生枝也没有.


    谢怀灵实在算不得是个脾气很差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脾气相当好,虽然平时爱折腾苏梦枕,但苏梦枕有能耐来折腾她,那她也不会生什么气。


    面瘫就是面瘫,她是一个全方位素质都很面瘫的面瘫。自打出生起,她就没有生过气,情绪极为稳定,具体表现在没有太大的情绪,仅有的波动最大的一次,也是面对坑了她的系统。


    听起来很意外,但此事从她与朱七七的相处就可见一斑了。朱七七在五天之内把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提起来了三次,她最后也没做什么;朱七七不由分说把她拖出去,再闯了祸让她和沈浪去收拾摊子,她也只是把她批了再挑明了没有下次,这事就算过了。一个能对他人的风言风语视如无物的人,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接受也同样是极高的,所以苏梦枕的这次意外,也远没到她会放在心上的程度。


    只要她想做的事完成了就好,既然打扰苏梦枕的目的是完成了,还有东西可以捞,那么适时收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她没有什么爱好,连饮食也不大在乎,世上没有什么能被她记挂的东西。所以她的伤口擦完药就不疼了,那么有碍美观的淤红也不重要,既然如此,花时间去记仇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谢怀灵虽然给苏梦枕找了不少麻烦,但爱好终归是爱好,她更不喜欢给自己找活干。


    话题收回来,局势不等人,好好睡一觉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只知中饱私囊做贪客,忘了你饿死桥头父母亲。你只知食人钱财判冤案,忘了你相送十里苦百姓!探花郎,你枉读诗书,却做不仁不义不法不善、无德无耻无颜无才之徒!”


    戏台上的老角凄厉地嘶喊出了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的,要控诉给失其本心之人,厚重悲怆的腔调绕梁而哭,无枝可依。可是台下空座空如牛毛,又能有几人能赏,倒显得戏里戏外都是一场空,世事大梦一场,什么都不会剩下。等那锣鼓敲响,谁人都要拉下帷幕,也不过是随波逐流匆匆一生。


    好在待他唱完一曲,几点银子从楼上抛下,赏在了台前,是半个身子都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的谢怀灵。她跟着唱腔哼了两声,气音将素色的白纱微微吹动,把她下巴下那幽幽的绯红尽数掩住。


    今日她没有带沙曼,一身剑客气的美人还是太惹眼了,对她要做的事会有不小的干扰。谢怀灵给沙曼派了别的任务,趁沙曼常年在外,六分半堂尚未掌握沙曼的太多消息,让她去和楚留香做了些事,自己再来这间戏楼,取一样东西。


    小二点头弯着腰,小步从楼梯上跑上来。他将挂在手上的毛巾往怀里一塞,客客气气地停在了侍女身后:“小姐,您要的上次那间厢房,已经有客人了,要不再给您开一间?都是一样的。”


    谢怀灵摇头,听完他的话也没有多待待兴致,道:“不用了,算了吧——要你去和你们班主说的事,说成了吗?”


    约莫是说成了的,小二的脸顿时便笑开了花,乍一看还有点腼腆:“都说了,班主说卖,只是那原迹也压了两三年的柜底了,样子寒酸怕您不喜欢,您要是真要我这就去给您拿。钱的话,班主说了您也是贵客,看着给就行。”


    谢怀灵便给侍女使了个眼神,侍女明了了,上前把一张银票送进了小二掌心内。小二瞧清楚了银票上写的数额,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叠好,折进了自己的里衣中。他再朝谢怀灵哈了哈腰,说着好听的伶俐话,就去帮谢怀灵取了。


    茶香飘荡,谢怀灵数着时间等。楼下终于来了人,却是从红布后掀帘走出的女角,低眉垂泪若座上观音,但偏又一身白衣披麻戴孝,步履细碎衣摆不动,好似是幽魂一抹鬼气森然。她还记着这一场戏,是书生早死的原配,也是他寒窗苦读时日日为他送饭的邻家女郎,要在午夜梦回一口撕咬在丈夫的身上,把他金玉其外的外壳血淋淋地剥下,才让人看到他腐烂的内里。


    唱词她也记得,算是特意去记过了,字字为珠,在女角开口时,谢怀灵也轻轻出声:


    “君可知,妾魂未散恨难消!犹记那破瓦檐下粥尚温,油灯熏黑旧袖角。君指天,立誓语铮铮,定斩豺狼腰。妾心似那春蚕茧,丝丝缕缕系君袍。盼只盼,君心似磐石,淤泥远分毫……”


    “谢小姐。”


    这是清朗而又压抑的一声,是玉石为沙砾所累,晶莹剔透跌入泥灰之中去,也是再耳熟不过的声音。


    谢怀灵仿佛是没听见,也仿佛是在充耳不闻,所有的音浪都把她阻隔了,即使是就在一处。等到她声渐缥缈地唱完了这一段,侍女又把头低下去,她这才念及还好沙曼不在,别过一点头往身后看去。


    她和狄飞惊实在很有缘,可是本不该这么有缘的。


    垂首而立的青年离她也不过几丈远,今日与她同是素色遍身,发冠也简朴至极。只是他姿容如此,冠间哪怕只有半点矫饰,在明秀的面孔上也映照如临水戴花,在陈旧桌椅前,又是野鹤立鸡群。文静气夸大了他的举止,谢怀灵有时会觉得,他比她还适合做一个姑娘。


    “狄大堂主。”谢怀灵喊他道。


    狄飞惊并不走近,好像只是单纯地打声招呼,说:“谢小姐来听戏,怎么不找间包厢坐下?”


    谢怀灵从栏杆上起了身,和他说道:“只是来看看而已,还有些事,待会儿就走了。”


    只要她一说话,面纱就会随气息而动,摸透了她的呼吸,做了她言语的倒影。狄飞惊的目光不能不上移在了她的颈部,他看见朦胧一点红,又似是错觉,被徐徐而吹的白色怀住了,与他别过了,于是更加不能不去思量。


    他问:“失礼了……谢小姐今日,为何戴了面纱?”


    谢怀灵向着他走了几步,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伤到了,破了几天相,可不能见人。”


    “是如何伤到的?”


    “犯了点小错,也不是多值得挂念的事。”


    她对面纱下伤口是满不在乎的,提起来也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狄飞惊听得出她不是不想多说,是她当真就不在意此事。他的脖颈上也曾经有过红色,但要浓厚许多,浓厚得在他的生命里已经化不开了,不论往后过去多少年,他都有些事物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过去。大雪是下过很多场了。


    因着她的态度,狄飞惊也就没有说抱歉。她一旦走近了,他就要眼珠转得更往上才能看见她的脸,而有的时候他是不看的,才能盯住她的面纱:“苏楼主应是叫大夫给谢小姐看过了的,许是几日便会好。”


    谢怀灵不以为然,道:“都行,几天好都可以。”只要不照镜子就行了,哪样都能见人。


    到了她问狄飞惊,一开口就很不含蓄,问他说:“狄大堂主是又来看戏了呀。我听小二说我上次请你的那个包厢被人订了,便又看见了狄大堂主,你我莫不是汴京难得的有缘人?”


    狄飞惊避开了她最有深意的段落,避而不答道:“只是路过进来听一小段,仅此而已。谢小姐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谢怀灵应声,她当然是不能和狄飞惊多待下去,不过话要说好听些:“是一刻都多留不了,早就约好的事,当然得去。”


    这就是告辞的意思,侍女拉过了谢怀灵的手,狄飞惊也侧过了身,要往楼上而去。


    可是没有走几步,他的袖口就被人牵住了,没有多少力道,只是游丝般的这么一牵,却把他牵了回去。才要走的人离而复返,略微地俯下了一点身子,为了他的视线来弯了自己的腰。她呢喃了句什么,两根手指夹起面纱的一角,窃窃地给他看了一眼面纱下的真容,是比他所想的还严重的可怜绯红,遍布了整条脖颈,触目惊心。


    她问:“真奇怪,狄大堂主问了这么多,怎么不问我疼不疼?”


    面纱飞落阻隔了视线,狄飞惊的声音有一点哑,回道:“谢小姐自有苏楼主去关心。”


    她却愈加的不依不饶了,仿佛只是真心地想要一个答案:“倘若我想让你问呢?你明知我也不在意这伤口。”


    狄飞惊默然了。


    不用他构思回答,她很快就放开了他,刚才的神情都只是一闪而过,她未起过什么波澜:“算了,这个也随便,等下次见面伤多半就好了。”


    说完就扬长而去,裾影翩翩也不大留情。


    她说的都是假话,每一句都不会是真的。他心想。这是汴京最好的戏角,台上的人就该都下来,让她上去唱。


    可是再把话说到底,伤在那里会不会疼,难不难受,还有谁比他清楚.


    楼外日光刺眼,深秋后也许是一个暖冬。谢怀灵抬着手背遮住了眼睛,等到侍女撑起伞,才将手放下来,避免了还没做什么,就被日光拿下了的结局。她在余晖里回想了狄飞惊被她牵住时的动作,她去牵他当然是多疑的一试,可他的惊愕和停滞又都很自然,看起来是真的不会武功。


    但这也不能轻信。谢怀灵想着,很多事都是疏忽不得的,万一他真的个名角呢,一个该被丢上台唱大戏的名角呢。


    还好是要的原迹被另一位见机行事的侍女拿到了,已经放进了马车,她大概在路上就要挥笔准备就墨一篇文章,这她知道。


    不过让狄飞惊撞见也无妨,她总是做好了后手准备的,这她也知道。


    有很多事情都在她脑子里打转。她飞速地梳理着每一件事,在接下来的马车路程中,她还要用思绪去挥就一篇文章,想到这里不免觉得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虽然她今天才开工了一个时辰。但也无所谓了,都是能不加班做完的事。


    谢怀灵想来想去,胃中的饥饿感正在灼烧,提醒她今天好像又只草草吃了一点东西,比她当作瘦子计量单位的苏梦枕还少,对她来说这也不是多值得关注的事,不管吃不吃她都不是个很有精力的人。


    “去拜访原东园。”她对侍女说。


    这才是真正的正事。


    第32章 人之怯弱


    原东园是个很和气的老头,这是谢怀灵对他的第一印象。


    人至暮年的武林高手、江湖名侠,身上都常年萦绕着经久不散的“侠气”,也有些久居高位,例如雷损之流,更是威严凛然,凡是这世上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出他们的不凡之处。这些老者也不乏有面色和蔼之辈,但这与原东园都是不一样的,原东园的身上,连江湖人的色彩都少之甚少。他更像某个书香门第里早早隐居的老人,世事与他也没什么干系,他什么也不争,不问世事许多年。


    但无争山庄的“无争”,不是与世无争的“无争”,这是谢怀灵紧随其后的第二印象。


    原东园猜不出眼前这个初次前来拜访的姑娘,在方才就将自己放在秤上打量了个千百遍,他为谢怀灵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笑着说道:“谢姑娘喝点龙井可还喝得惯?”


    他似乎是不喜欢要仆从来伺候,世事自己亲力亲为。谢怀灵敲他小院门时,也是原东园自己来开的门,他好像是连贴身侍候点仆从也没有。她想起在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中,原东园是个在最青涩、最张狂、也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时期,都没有离开过无争山庄的人,他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辉煌的祖宅里,外界是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告诉他衰落和兴亡,过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十年足不出户了。


    如果没有原随云犯下大错,原东园也许剩下的年月里都不会出来,在无争山庄等到自己的死亡。


    热气袅袅上升,附和着屋里经久不散的禅香,是副宁静至极的景象。谢怀灵双手奉过茶杯,礼仪周全道:“多谢原庄主,我向来是不挑茶的。”


    原东园觉得她这话有意思,笑问她:“不挑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我还是第一回见到不挑茶的。我记得小云,还有万福万寿园的灵芝,都是能把茶再较出个三六九等的,也许是我见的少了。”


    他说的小云,自然就是他的儿子原随云,惨案的始作俑者。他是当真万般疼爱,对着外人也会不自觉地提起,难怪拼了也要去帮他收拾摊子。不过现在情形紧绷,不宜在原随云的事情上多问,谢怀灵并不多问。


    原东园显然还没说完,他是在由茶衍生到见识的话题上想到了别的,应是有很短暂的时间出神了的,再自己把自己的话截断了。


    谢怀灵在马车上准备好的木盒早就放在了桌上。屋内陈设简易,仿佛是寻常农家居所,稍微能彰显些身份的就是屋外的一树花,开得烂漫的花枝有一丛生长进了屋内,投下雅意难言的影子,正好打在了木盒的盒身,再在谢怀灵取下盖子时,落进了盒内,花瓣的影子正好抚摸了书稿的封皮。


    发黄的、枯皱的封皮,当年戏本的笔者写下它时恐怕也囊中羞涩,舍不得用太好的纸,到如今被她买下,页脚早就残缺出了一道道被虫蛀过、被年岁啃咬过的痕迹,边缘还卷起碎烂的毛边。她轻拿轻放,将它从盒内放在了桌上,花影也离开了封皮,那上面只有三个字,连笔者的署名都没有。


    飘零记。这就是谢怀灵今日坐在这里的敲门砖,事情有这样的进展,她还要好好谢谢狄飞惊。


    “家母十余年前远嫁关外,在关外生下了我。她只带了些许关内的物件,其中有些戏折子,我幼时便看这些学的官字。”谢怀灵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其中就有飘零记,我幼时还读不懂,总不愿意看它,但是家母甚爱。如今双亲离世,再听人唱飘零记,感慨良多,就去求了表兄,帮我寻飘零记的原稿。


    “得知上下两册的下落后,我马不停蹄地去买了下半册,再来拜见原庄主,还请原庄主割爱,或者,我可以与原庄主互换上下册一段时日。”


    她低着脸,模样有说不出的哀愁:“我知这是强人所难,但还是冒昧前来一问,想着也许我能把这两册原迹好好地看一遍。如今的我不会再全然看不懂了,我和母亲远嫁时,也是一个岁数了。”


    她没有提一句思念,可愁思如雨,全然不似作伪,正是她词句透露出来的悲伤才让原东园怔住了。他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好像是被淋湿了一样,竟然不能说话,苍老的面孔也有所触动,条条沟壑久久不动。


    良久,原东园又笑了,他的确是由内而外地和气:“如若互换的话,谢姑娘又要如何好好地看。我待会儿去给你找过来,拿走便是,左右我也许多年没看过了,一把年纪,日后也不会再看。何况你母亲还在时,与我妻子也有过忘年的交情,你尽可以早些来找我的。”


    说完他还笑了几声,一派和蔼之气。


    谢怀灵连声道谢,装作疑问道:“原来家母还曾和原夫人有过一段缘分,不知是?”


    原东园没想到她会问,他陷入了旧日的回忆中,眼珠中的光彩溃散了一瞬,说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大清,我的妻子离去,也有快二十年了。只记得她们还约过,等我与她一起去行走江湖、惩奸除恶了,还要去看你母亲,可惜最终连我都未能完成和她的约定,当年江湖大乱,我……”


    剩下的字是一根鱼刺,不上不下的卡在他的嘴里,眼前的老人很想故作洒脱地把它说出来,可是他的遗憾以及复杂的感情,已经先人一步落进了谢怀灵眼中。她虚伪的哀愁面目下,不近人情的灵魂冷冷地注视他,原东园还是说了出来,他很努力地去靠近轻描淡写,这反而让他有点可怜,他和气外表和并不光明的行为能融合的所在,就在这里。


    他说的是:“……我并没有那样的才华。”


    三百年无争山庄的继承人,无数好汉豪杰的后代,“无与争锋”的武林高手的子嗣,他在他三四十岁的时候,人一生中武艺最应走到巅峰的那一段日子,没有那样的才华。


    二十年前的江湖是什么呢,关七、方歌吟……还有铁中棠,尚未彻底归隐的夜帝、日后,绝世高手层出不穷——但是当年的原青山,就不是这样的高手吗,三百年的无争山庄里,就没有再出过那样的高手吗,也未必吧,不然是因为什么“无争”了三百年呢?


    可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人走茶凉,一切都是会散场的。原东园不是那样的天才,他甚至都不是水母阴姬、木道人那样的杰才,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湖局势天翻地覆,无争山庄一日一日地衰落,武林遍地宵小,而后闭门不出。


    其实他应该是不愿意说的,但是谢怀灵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说了:这件事在江湖有头有脸的人里都不是秘密。不管他愿不愿意面对,他走过的六十年人生里,就是从来都没有过才华闪烁的时刻,到了六十岁,还不愿意承认也太没有气度了。


    但这样的承认,反而更悲哀了。


    这样说完后,也许是原东园觉得自己掩饰的不错,还与她说:“替我向苏楼主问好吧,如今江湖能称得上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还得是苏楼主。”


    谢怀灵一口答应了,善解人意的后辈当然是要岔开话题的,她挑个诗词歌赋的话题,与原东园相谈起来。原东园闭门不出这么多年,诗书当然也读了不少,讲起来头头是道。二人不谈江湖,谢怀灵又会卡着时候在话题中适时地表露出疑惑与求知,接着谈戏,原东园再为她解答,一时间看起来还有几分老少皆欢的味道。


    她将度把握得很好,原东园还有些意犹未尽,去将飘零记的上半册立刻为她找了出来,称赞道:“谢姑娘的学识,在江湖的年轻人中已是数一数二了,学而好学,极为可贵。日后要是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只要我还在汴京,来问我就是。”


    谢怀灵便再次道谢,一点也不含糊地马上道:“承原庄主之言,那便不客气了。不过今日已晚,我就先告辞了,打扰原庄主了。”


    她的目光停在飘零记上,再说:“改日我再来拜访,正好飘零记,我也素来是有诸多读不懂的地方,总是一知半解,也不知道一个原本要一心向善,接父母所望、为百姓立心的人,明明也没有人在逼他,为何最后又变成了那样,真的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吗?”


    原东园说道:“谢姑娘今年都未到双十年华,有所困扰是应当的。人世多业障,从来也没有人能一无困扰地堪破一生,而如这飘零记中人,有再高的志向,也不过是他还未被世事泼冷水罢了。再到后来,发妻一逝……”


    他骤然收声,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去看谢怀灵,但谢怀灵懵懂地睁着眼,还是听得并不算太懂,叫他也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也是,他与这个姑娘第一回见,她也不了解自己,又为何要来含沙射影他呢?


    原东园没有再往下说,殊不知一举一动,尽在谢怀灵双目之中。


    也差不多了,那就无需多待了,她起身告辞,带走了两册原迹。


    出了无争山庄在汴京的宅子,金风细雨楼的马车已经等候在了道上。侍女为她抬起帘子,宽大的车厢内还有一人,闲散地抱臂靠在车窗上,发髻梳成了寻常的样式,与常日里大相径庭,是被她派了出去的沙曼。


    “你那边如何?”谢怀灵开门见山地问了。


    沙曼面色上没有不虞之色,想来是一切顺利:“见到了原随云,他倒也还有闲心,去买书了,楚盗帅那边我不清楚他去做了什么,但既然没有来找我,那总之应该也是成事了的。”


    “那就好。”谢怀灵点了点头,坐在沙曼的旁边,“原东园这边,我还得回去再和楼主聊聊,发现是不少。这是个很怯弱的人。”


    沙曼听到了让她意外的字眼,反问道:“怯弱?”


    谢怀灵回道:“正是。他不但是一个怯弱的人,还是一个知道自己的怯弱,从而更怯弱的人。不过他如果没有原随云这个儿子的话,也许会更平遂地过完他的一生,怯弱得也不会那么明显。这还真是……”


    她不说后半句,沙曼只能去猜。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小姐可是在怜悯他?他做的这些事,为了自己的儿子罔顾他人性命,已是丧尽天良、再无良心可言了,有良心之人不必去怜悯他,这是不值得之事。”


    谁知她说完,谢怀灵突然回头,像是在确认她刚才说了什么,再接着就把脑袋凑了过来,两个人瞬间贴得极近,倒叫沙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没有过什么朋友,也不喜与人靠近,被这么一凑,条件发射地往后挪。谢怀灵却也不转头,还是这样盯着她去看,沙曼忽然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然后谢怀灵握起了她的手,谢怀灵说:“良心?非常感谢,你是我长到这么大,有生以来第一个说我有良心的人,感谢你对我并不存在的人格的认可。”


    沙曼也不管这是不是上司了,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连退好几下。


    第33章 一箭三雕


    回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又是晚上了,暮色虚虚地怀抱高楼,今夜黑云摧月,连月色也没有一缕。谢怀灵急着上楼,也没有多看。


    她还与杨无邪撞了个正着,就在上楼的楼梯上。他行色匆匆,怀里抱的是那叫一个满满当当,换做是谢怀灵看一眼就要晕字,看两眼就甚是需要劳动法的样子了。对于杨无邪,她真是望而生畏,也不拦他多问,侧身就为他让开了道,他却反而是把她叫住了。


    “表小姐。”杨无邪将文书的一半都分给了她,说,“楼主找你,还请你立刻去一趟。”


    谢怀灵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敬畏之色,又换成了推拒之色,好像他要分她的不是文书,而是他的劳碌。有她半个手掌高的文书最终被沙曼接过了,谢怀灵本人则是不得不问:“盘口的事还没解决?”


    其实她也猜得到,事情不会有多顺利。作为目标的盘口位置优越,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都不会希望对方得利,但是又不能长久地拖扯,再为这不大不小的利益拖入泥潭中,如果付出超过了利益,就是最后得手,一时也难以弥补亏空;可收手太早,又白白送对方夺得了机会。两相权衡之下,不由得进退都需深思。


    不过文书离谱的厚度肯定也还有别的原因,她近来是给杨无邪加了不少工作,从花无错的事情开始,还有为她做身份,追查“蝙蝠公子”,追查原东园,追查汴京流言……思及此处,并不存在的心虚增加了,但是不存在就是不存在,谢怀灵坦然自若,也问心无愧。


    杨无邪听见她的问话,他还有事要忙,都快脚不着地了,留下一句话就走了:“的确是此事,还请小姐速去与楼主相商。”


    他匆忙的人影消失在楼外,谢怀灵伸长脖子去追了一眼,发现已经看不到了,不禁咂舌而道:“也不知杨总管拿的是多少俸禄,楼主当年又是怎么招到的杨总管,这才是千金不换啊。”


    说完她又去问沙曼:“如果我想沙曼你向……”


    “做不到。”沙曼连好好听她把鬼话说完的兴趣也没有,冷着一张俊脸就拒绝了,总归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谢怀灵也不遗憾,便叫沙曼先和侍女一同将文书放回她的卧房,再让沙曼自己先看一遍,她先去找苏梦枕了.


    苏梦枕为何还没有猝死,就和杨无邪究竟还能加多少班一样,是谢怀灵心中的未解之谜。


    他病得很厉害,所以病骨支离,肤上血色直追冬日飞雪;他傲气得很厉害,所以咳意钻疼肺腑,也依然要把腰像松柏一样地挺直;他也倔强得很厉害,所以为诸般世事所累,也不论己身负累要力求做到最好。这些种种加在一起,才有了眼中青年披着大氅,手按在桌案上咳嗽的一幕,他咳得断断续续,病偏要折磨他,痛也不能痛快,但他也偏偏要抗争,只顾着低头翻舆图。


    谢怀灵合上门,说道:“楼主,杨总管说你找我。”


    苏梦枕“嗯”了一声,不抬头:“过来。”


    谢怀灵便走了过去,他案前就是一炉火炭,越走近暖意越浓,烤得人暖洋洋的。等走到了他身旁,谢怀灵已经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如有千斤都快掉下来,好在是苏梦枕周遭也算是自带寒气,又给她惊了个清醒,去看舆图的内容。


    然后她就知道了苏梦枕叫她来做什么。这舆图是她看过的,所绘正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所夺之盘口,注明了近几日来的争夺风波。苏梦枕一手指在某条街道上,问她:“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拿她当生产队的驴了。谢怀灵拂去了身上的风尘,瞧了瞧:“没有加班的义务。楼主,职责之外的也是要加钱的。”


    自己都在卷的苏梦枕冷酷无情:“你先说,说完再加。”


    谢怀灵浮夸地叹气,倒也没有再耍滑。她不用多看也对形势有了个估摸,稍微思索了会儿,手指敲在舆图的边缘,重重地一声。


    她问苏梦枕:“楼主有没有想过,将注下得更狠一点?人心里都是有杆秤的,权衡之下重不过自己的本金,就不会发了狠地去追,才会攻来攻去,扯来扯去,分不出高下,也叫不出高低,反而徒耗心力,如鲠在喉。”


    “但金风细雨楼加了注,付以诸多人力,六分半堂再追,不断加码僵持,纵使再得了手短时间也是得不偿失,这块地方还没有那么重要。”苏梦枕道。


    “为何没有那么重要?”谢怀灵反问他,取出了他桌案旁挂着的另一幅汴京舆图,“一个盘口的价值,有时并不在于它本身。楼主赋予它什么样的价值,它就有什么样的价值。”


    她圈起了汴京舆图上的一块地。


    默契就在此处,苏梦枕须臾间就领悟了谢怀灵的意思,釜底抽薪四个字浮现心头。他不是介意手段的人,再去想这个计划,又觉精妙至极,如若照做,连今夜之前他都不曾知晓要行此招,六分半堂又要如何反应,唯一差处只在于人手。要照做就要先同六分半堂继续拖下去,到了那个时候,楼中有空的人是……


    还需斟酌,苏梦枕也没有立刻下定论,他凝视着谢怀灵,说道:“此招可行,但还要细想,且先按下不表。原东园那边,你有什么消息?”


    谢怀灵先问他:“我上次说原随云的事,杨总管有什么消息?让我猜猜,我的猜测又对了。”


    她说的是肯定句,然而一字不假,苏梦枕道:“汴京的好几座酒楼,都有要传无争山庄消息的迹象,家中突然富贵起来的说书先生也大有人在。”


    谢怀灵颔首,对这个消息也谈不上高不高兴,见完原东园,此事在她心中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她往旁走了几步,站久了膝盖不大舒服,就这么在苏梦枕面前满书房地找起椅子来。还好是给她找到了,又拖到苏梦枕桌案前的老位置,这回还多了个背垫,坐上去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这就是她要长篇大论的架势了,谢怀灵是不喜欢站着说太久的话的。


    炉中的木炭烧着,下面还有“噼里啪啦”的微弱响声,她慢慢说给苏梦枕:“原东园那边,可就有的说了,楼主。


    “‘无与争锋,青山如面’,此乃三百年前的无争山庄;‘荡寇千里,立身为正’,此乃三百年间的无争山庄。既承先人之志,要望江湖之峰,许家风清如水,格后代肃如竹,才在三百年间傲视江湖。继而侠客豪杰层出不穷,武林好汉莫不敬仰,于是清名日盛,代代相传。然而盛名之下,越长久的声誉,越才华盖世的先人,都从来都意味着不断累加的重负。”


    谢怀灵再道:“家祠青碑连片,江湖留名,若是断送在某一代子孙的手中,无异于山石一朝相覆,过往声名除却没落这一条路,再无出处。也许旁人看来只会惋惜,但个中滋味究竟有多折磨,多苦痛,多……自厌自弃,也只有葬送之人自己知道了。很不幸呐,原东园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他怯弱的根源,他才华与地位的不匹配,他能力与责任的不适配,即使是将近花甲之年,也难以释怀。


    苏梦枕到这里,就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他接道:“他自幼体弱,习武只能勉强做个一流高手,这也算江湖中的佼佼者,但对无争山庄的庄主而言,是几代不曾有的无能。江湖以武以势论万物,他做不了他的祖辈所做过的事,还会将无争山庄的如今情形暴露在旁人面前。所以,他选择了闭门不出。”


    “没错。”谢怀灵乌浓的眼珠悄然一动,目光从眼前荡开了,“他选择了逃避。作为无争山庄当年唯一的继承人,他想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和无争山庄的体面,因此属于他的责任,无论是在二十年前大乱的江湖还是如今,他都从未担起过。”


    而这样怯弱的一个家伙,在自己儿子犯下的大罪面前,也选择了去包庇,去隐瞒。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就好像他手中的无争山庄是一面已经开裂的镜子,他却以为只要永远不揭开上面盖着的红布,镜子就也能算没有裂过。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体面与尊敬,不是这样来的。”苏梦枕说。


    他是与原东园恰恰相反的人,毫不留情,再说道:“三百年前江湖人敬仰原青山,并不只为他的绝世武功,也是为他为人正直;三百年间无争山庄从未衰落,也不只是因为人才辈出,也是为代代豪杰的事迹英名。如今原东园本末倒置,才是置无争山庄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怀灵颔首,她很是认可苏梦枕的话,因此合掌而言:“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他已经六十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他还能将自己的过去全盘推翻不成?他不敢的。”


    炉内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火舌舔舐炉壁,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变幻出了千姿百态。焰影在桌案的阴影中发亮,红得惊人而深刻,恰似苏梦枕的眼睛。


    铺垫到这里就够了,他开始直言:“所以无争山庄之事,六分半堂动向为真,原东园的怯弱也为真,那么你的计策,说来吧。”


    谢怀灵倚着椅背。坐着谋士的职位,她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云淡风轻地为这位江湖势力中最年轻的领袖献计:“此事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楼主所好哪一策?”


    很惯用的话,苏梦枕自小读过的书里,似乎每个谋士都要说一段这样的话。他道:“你一一细说。”


    “一策为束原东园以原随云。利用金风细雨楼暗地里搜集到的证据,在六分半堂之前先去胁迫原东园,逼其让利,再下狠手。此策风险不小,金风细雨楼与无争山庄必将反目,也须投入不小的心力,是为下策。”


    “于六分半堂耳目下与无争山庄相斗,易作被动,此策不妥。”


    “另一策为祸水东引。楼中高手众多,想必也不差去杀一个原随云,届时为民除害,还可嫁祸于要传消息的六分半堂,趁其百口莫辩,挑起无争山庄与六分半堂的矛盾。等到无争山庄不敌,再坐收渔翁之利。此策风险适中,只是对时机颇为挑剔,所得利也不多,是为中策。”


    “所得不多?”


    听她话里话外的挑三拣四,倾向真是一目了然,苏梦枕说道:“在你心里,金风细雨楼要得几分利才合适,你的上策,大可一并说出来。”


    谢怀灵也不含蓄,说:“上策啊……”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眼中黑洞洞的,一眼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火光也照不透:“上策只要稍稍帮六分半堂一把。他们想传什么样的消息,我们都可以帮忙的,苏楼主乐善好施,不是吗?”


    谢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边说边走了过了来,衣尾动如浮云。这样算计的时刻,火舌也是不敢张牙舞爪在她的裙下的:“六分半堂要逼原东园,我们也可以逼原东园,都是殊途同归的。只是他们要逼他让步,我们让事情脱轨一点,逼他体面而已。”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遣词造句:“‘体面’?”


    “就是体面。”谢怀灵说,“原东园,是一个从来不敢直面的人。他万分的脆弱,不敢直面自己对无争山庄的失职,也不敢直面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想靠践踏人伦法纪来兼得自己的儿子和无争山庄的清名,而实质上,他压根就不敢去面对二选一的残酷。所以金风细雨楼可以帮帮他,也帮帮被原随云所害的可怜人——做尽了丑事,怎么还能好好活下去呢?


    “届时懦夫如原东园,不想做选择,也要做选择。人,可是不能怯弱到底的。


    “至于他做了何种选择,是不是最体面的那个,能不能将无争山庄的名誉最大限度的保留……他愿意体面,那就体面,不愿意的话……”


    谢怀灵停顿了,再看着苏梦枕。


    苏梦枕说完了下半句:“就由金风细雨楼来为无争山庄体面。”


    万籁俱静,屋里只剩下火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他们对视,千言万语不必多说。


    “原随云呢,原随云如何解决?”他问。


    谢怀灵并不在乎这个人,没有价值的人:“当然是他最好的结局了。他没有被放上台的资格,做颗棋子就不错了。金风细雨楼答应了楚留香,就按楚留香的希望,原随云蔑视人伦法纪,自然也要身败名裂,亡于人伦法纪。”


    是的,她就是一点都不在乎原随云,江湖之大,汴京汹涌,他又算个什么呢?他践踏什么,就理所应当地由什么来践踏他。


    苏梦枕思索着,又道:“可行。不过六分半堂那边行事要小心些,此招极险……”


    “极险?”谢怀灵打断了他。


    她似乎根本不这样认为,她微微眯起了眼:“楼主,险在何处?从头至尾,从楚留香来到汴京的那一天起,六分半堂或者无争山庄,可曾知晓金风细雨楼知道无争山庄的事?从来,从来没有啊。”


    谢怀灵做足了准备,生性多疑如她,怎么可能会给人疑心的机会:“他们都知道知道楚留香和我的缘分,可是知道楚留香在查此事的是原随云,知道我心机深沉必不可忽视的是六分半堂。原东园恨不得干完这一趟就再也不和六分半堂有联系,这二者的消息,从未互通过!


    “除此之外,我拜见原东园靠的是飘零记,将飘零记荐给我的是狄飞惊;要再拜访无争山庄的是我,可请我再去还搬出了楼主姨母来套近乎的是原东园。楼主,你、我、乃至整个金风细雨楼,在无争山庄的事件中,从来没有浮出水面过。而等到原随云的真面目暴露,六分半堂能掌握的消息面失控,汴京群情激愤,这背后的种种谁还能去查呢?就算被查个水落石出,那又何妨?”


    金风细雨楼,什么都没做错啊。


    她与苏梦枕面对面,剩下的话都不用说了——她必然也拟好了更精细的计划,于是无争山庄随着原随云的死保留下来的名誉、所有的一切,都将尽归金风细雨楼,尽归苏梦枕。


    今时再也不同往日,在暗的是谢怀灵,金风细雨楼将以少的力气,得到最大的利益、最好的名声,六分半堂,也只能为金风细雨楼做嫁衣。此乃一箭三雕之计。


    苏梦枕心潮澎湃,竟然难以自遏,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又一次看到了自己满目沸腾的心火。


    第34章 白氏姑娘


    然而苏梦枕越澎湃越冷静,也因此完全摧毁了谢怀灵的夜生活。


    他拖着谢怀灵探讨了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要确保万无一失。谢怀灵当然试着挣扎过,但是很遗憾,这一回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让苏梦枕的边界感在前两次容忍后终于彻底反弹了,主要表现就是,他开始训斥谢怀灵。而训斥这种事,是很容易骂着骂着,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了的,尤其是对着谢怀灵这种人。


    对于苏梦枕是怎么做到一边训斥她一边和她交流的这件事,谢怀灵由衷地感到好奇,对于苏梦枕的教诲,则是保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一个原则。她在被骂这件事情上的经验丰富到无与伦比,一时间提不起任何名为“引以为戒”的感情。


    这场交流居然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进行了下去,到最后时间也记不得了,六分半堂也不重要了,局势也不紧张了,两人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敲定得差不多了,确认每一环都过目了,苏梦枕才喝了口药润润嗓子,说道:“就先这样吧,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不差的听进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的有的。”谢怀灵一脸乖顺的样子,低垂着眼,作为一个人生完全不缺这几顿骂的人说出了她的评价,“楼主你骂人还挺好听的。”


    苏梦枕口中正要咽下去的中药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呛到了他自己,艰涩到苦味从口腔蔓延到鼻腔。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刀光剑影兵临城下也不改其色的神情崩裂开来,先后露出的底色是震惊,似乎还有茫然、恼火……二十五岁的青年撕心裂肺地咳嗽,已经无法分辨她的话语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他咳得如此难受,谢怀灵贴心地掏出了她的手帕:“楼主您请,用这个。我刚才那句话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一个根据经验的总结。”


    苏梦枕已经无心再听,他早清楚训斥谢怀灵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才在之前尝试了别的手段,事实证明他原先的想法都是正确的。这一刻他是恼羞成怒还是恨铁不成钢、抑或别别的想法,他自己都无从分辨了,沉下一张脸后就厉声说道:“……出去!”


    早就想走的谢怀灵就顺势下坡了,脑袋也不回:“楼主英明,楼主晚安。”


    她飞快地下班,没忘记把手帕再收回来,带上门把苏梦枕关在屋子里。


    而屋外等着她的世界也很精彩纷呈。杨无邪、沙曼一左一右地站在门两边,从面色上看去,是把刚才谢怀灵和苏梦枕的对话全给听进去了。杨无邪严肃的脸也摆不起来,和谢怀灵对视后就把头转了过去,装作是很忙的样子去看楼道的装饰,做了一尊门神;而沙曼已经瞳孔地震,比还在屋内的苏梦枕还难以置信,脸色像打翻了的酱油瓶,五颜六色,各款都有。


    只有始作俑者谢怀灵,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走了自己呆若木鸡的下属,还没忘和杨无邪打招呼:“杨总管晚上好啊,明天见,早点休息。”


    杨无邪不回答,也许他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装没听见了。


    谢怀灵也不需要他回答,带着沙曼拐了个弯就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进了门,沙曼反应了过来,她还处在那句话的震惊中,话也说不出。等看到谢怀灵已经掀开了被子要躺上去,才心有戚戚然,不顾这个也是自己的上司,将她拉了回来:“你跟楼主说的什么话?”


    谢怀灵挣扎一下,没有挣扎动,遗憾地望着她的床:“实话实说呀。”


    沙曼的眼睛已经瞪到快要掉出来了,美丽的面容浮上些许震撼之色,问她:“实话实说?这又算哪门子实话,这是能说的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谢怀灵说道,“往好处想想,至少三天之内楼主都不会想见到我了。”


    可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沙曼瞠目结舌,就如同是卡带了一般,下一个表情迟迟也上不来。她花了好几次工夫来组织语言,也只能说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谢怀灵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以为耻反以为然道:“不要这么说,你还要在我手底下干活的,这样显得你命很苦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沙曼本来就难看的脸色便超级加倍了。她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人生里所有难过的事,花飞花谢,艳容须臾间便暗淡无光,好似她的人生就有这么结束了,明明还有两万天的未来,都在一瞬间走到了头。凭空苍老,也不过如此了.


    先不管苏梦枕受了多少苦,最后的那碗药有没有喝下去,半夜起来重新熬药的树大夫心里舒不舒服,花了谢怀灵半个夜生活拟出来的计划是很完整的。


    她细致地写出来了哪一步要怎么走,也押出了六分半堂会在哪一天开始行动,着手于散布原随云的负面消息。


    他们的本意只是逼迫原东园求助,并不打算和无争山庄撕破脸。既然如此,在消息的散布上,他们会拿住“蝙蝠”这个要点,但是在内容的选择上又会避开“蝙蝠公子”,着重于渲染原随云与此事有关,而不会去往耸人听闻的真相上靠拢,以此来达到让原东园自乱阵脚的目的,但又不至于将他活生生逼疯。


    谢怀灵还顺带着押了题,六分半堂会散布什么样的消息,从哪些方面入手。又正好苏梦枕的确如她所料最近三天里都不想再看到她,直接把她派了出去,去负责旁观汴京城内消息的变向再验证自己的准确性,她也就带着公款,又出去晃悠了。


    这一趟还是先去了聚财楼。“活财神”想把它做成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又得了金风细雨楼背书,如今聚财楼得二方之力,一跃而成了京城销金窟中的第一位,要探消息,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朱七七是她的朋友,所以没有厢房聚财楼也得给她变出来,管事客气地将她请到了最上方的厢房中,便垂手为她介绍今天要拍卖些什么,又有哪些贵客要来。


    谢怀灵翻了几页没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把册子丢给了沙曼,百无聊赖地撑起自己的下巴,自己耐心地听着管事接着说。


    今日要拍卖的东西里没有什么宝贝,因此也没有什么身份极为显赫的客人,不过管事还是挑着为谢怀灵介绍了,低声说:“地字厢房里的是丐帮的黄长老,看上的是一副药材,约莫是为着丐帮帮主任慈的病。说到药材……”


    他欲言又止,明显是又想到了什么,却不知该不该说。谢怀灵昂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管事得了令,舒了口气后再说话也胆子大了些,道:“说到药材,今日还有位客人也是为了药材来的,她来打听了都有三五趟了,次次都是空手而归,没等到她要的东西。偶尔拍走了一两件别的药材,又很快就来了,像是都不和她心意一样。”


    是件值得注意的事,谢怀灵便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叫什么?”


    管事也琢磨这事有段时日了,于是对答如流道:“打上个月就来了,第一次来的那回,还和七小姐抢了药材,只是自然没抢过七小姐。后来她来的那几回,次次都在问还那株药次有没有别的存货。至于姓名,报上来的是姓白,唤做白姑娘,楼主也有去查过她的消息,皆是一无所获。”


    谢怀灵在金风细雨楼的这些日子,也算是通晓江湖百事,但要让她想一位姓白的、如此神通广大的姑娘,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当然也不能排除易容与假身份的可能。不过这件事她另有在乎的地方,这位白姑娘滞留聚财楼所为的药材,无疑就是被朱七七拍走送给她做临别礼物的那一株西域草药,而那株草药,还在她的私库里躺着。


    朱七七无知无觉惹事的能耐真是天下第一。她微微一叹,也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这事,等无争山庄等事结束了让杨无邪再加个班。


    接着谢怀灵同管事问起了无争山庄的事,她没有明说,而是旁敲侧击,问汴京城间最近有什么新消息。管事沉吟了片刻,将最近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忽得目光一直,透过窗飞向了楼下去,好似是看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物,神色也激动起来。谢怀灵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下去,在楼层的视角差中,见到了一个一身绿衣的人影。


    满楼红色荣如春,她偏做万艳丛中一点绿。


    这女子立在二楼回廊的雕栏旁,身姿纤细窈窕,如一株被遗忘在锦绣堆里的翠竹。她穿着件水绿色的罗衫,料子看着普通,却裁剪得极为合体,反而托出了一番与众不同的气派,任周遭穿金戴银、环佩叮当的豪客与美姬,丝竹何其靡靡,脂粉何其香浓,笑语喧闹汇成一片灼热的浊流,独她一身傲岸,将满楼的富贵荣华都推拒在三尺之外。


    极巧的是,她脸上也覆着一层轻纱,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而那眼睛也绝非寻常闺秀的眼睛,是极美的,似两瓣初绽的梨花,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娇美如天仙的风情,可内里盛着的,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这不是那种看穿世俗后的平静,而是蛇一般的,压迫在暴风雨前的平静,她一直在等待着,窥伺着。


    就在谢怀灵自上而下打量她时,那女子似乎心有所感。她并未回头,也未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眼睛倏然抬起,二人居然默契地同时穿透了喧嚣与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天上漠然客,地下幽冥主。


    仅仅一息。


    女子的目光便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她微微侧过身,留给谢怀灵一个更加疏离的侧影,绿衣素纱,似乎融入了雕梁画栋的背景,又似乎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就是她,表小姐。”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位白姑娘。”


    谢怀灵收回目光,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没说话,在心中念起了朱七七的名字,这个人是有点说法的。


    第35章 潇潇风雨


    拍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与白姑娘的对视不过是惊鸿一瞥,谢怀灵要做的事情不会为了这样的一个眼神而耽误。


    楼下熙熙攘攘,一件镶金嵌玉的波斯挂毯正被几个豪商争得面红耳赤。谢怀灵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又转向管事:“除了这位白姑娘和药材,还有我方才问你的。这汴京城里还有江湖上,最近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管事见她主动问起市井传闻,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忙躬身道:“谢小姐想听新鲜事,那还真有。就这两天吧,城里各处忽然都在传一个邪门的新帮派,闹得人心惶惶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哦?”谢怀灵眼皮抬了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什么组织,能闹得汴京城不安生?”


    “唤作‘蝙蝠’!”管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惧,“邪性得很,听说都是些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专挑夜深人静时动手。行事诡秘阴毒,毫无道义可言。还爱挖人眼睛,活像是从鬼故事里出来的。”


    谢怀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这么厉害,它们都做了什么?”


    “嘿,那可真是罄竹难书。”管事掰着手指头数落,“城西‘威远镖局’上月接了一趟重镖,押的是给京里某位大人贺寿的奇珍异宝。结果您猜怎么着?镖队走到黑风峡,一夜之间,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崖壁上发现了用血画的一个巨大蝙蝠图案,几十号好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没查出来,现在都说是‘蝙蝠’干的。”


    谢怀灵抿了口茶,没说话。


    管事见她听着,便继续道:“还有更邪乎的。淮南一带南城绸缎庄的王大善人,上上个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书房里,一双女儿全都被绑走了。死的时候还门窗紧闭,人却七窍流血,眼珠瞪得老大,还统统被戳烂了,真是惨绝人寰……官府的仵作验了,说没中毒没外伤,死因不明!现在也说是‘蝙蝠’干的。”


    他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毛骨悚然的味道:“最离奇的是,江湖上的人都说啊,这些‘蝙蝠’动手时无声无息,却能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行动比狸猫还快,这要都是真的,那多吓人啊。”


    最后管事咂咂嘴,总结道:“总之,风言风语里都的这‘蝙蝠’行事狠辣诡谲,不按江湖规矩,没有底线。听说他们接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汴京城里谁不想探出来个真假,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和走夜路的行商,那还不得心惊肉跳的。都说这江湖,一天到晚也没个太平的时候。”


    谢怀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面上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散漫,把管事口中那些血淋淋、阴森森的事迹,当作一段寻常的评书。但在低垂的眼睫下,她的眼睛如同沉入深潭的星子,幽光微闪。


    六分半堂的动作果然开始了。被精心编织的蝙蝠“恶名”,悄然撒向江湖,雷损这步棋,走得还真是又狠又绝。


    管事见她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当是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事吓不到金风细雨楼的姑娘,怕她听得不尽兴,便陪笑道:“谢小姐若真想再听些市井间的趣闻轶事、解闷儿的话,不如去那些热闹的大茶馆里坐坐。城里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像‘铁嘴李’、‘赛百晓’他们,消息最是灵通,口才也好,讲起这些奇闻怪谈,那才叫一个绘声绘色,比小的干巴巴地讲有意思多了。”


    谢怀灵放下茶杯,她认真思索了一下管事这个“解闷”的建议,然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点“说得在理”的认同感:“听着倒是个消遣的法子,在这儿干坐着,骨头都酸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沙曼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素色的薄绒斗篷。谢怀灵再扯紧了斗篷,走到窗边,目光习惯性地向下扫去,落向方才那位绿衣白姑娘站立的位置。


    雕栏依旧,人踪已渺。只有楼下的喧嚣依旧,那抹清冷的翠色,好像从未在这片浮华的漩涡中出现过。


    “走吧。”谢怀灵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好像她是随意瞥了一眼风景,没有任何目标可言,“找个热闹的茶馆,听听书去。”


    她率先向厢房外走去。聚财楼的金粉被抛在身后,汴京城深秋的凉意裹挟着新起的“蝙蝠”传闻,在一扇扇门前扑面而来,这江湖的风,刮得更疾了些.


    比起聚财楼的豪奢,民间茶馆更显市井烟火气。大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多是短打扮的江湖客、走南闯北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味和花生瓜子的混合气息。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木台,便是说书先生的天地。


    谢怀灵带着沙曼,寻了个角落不起眼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台上,一个须发皆白而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正讲到兴头上。他醒木一拍,压下了满堂的嘈杂,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组织,行事诡谲,手段毒辣,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老朽便与诸位分说一桩他们犯下的滔天恶行!此事就发生在离咱们汴京不远的镇子。”


    老先生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将一桩“蝙蝠”夜袭富户、杀人夺宝、嫁祸于人的惨案说得是活灵活现。什么“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什么“蝙蝠过处,寸草不留”,什么“受害者双目被剜、死相奇惨”……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听得台下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呼,时而愤愤咒骂。


    “老先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案而起,瓮声瓮气地问,“您说得这般真切,莫非是亲眼所见?这蝙蝠到底是群什么妖魔鬼怪?”


    说书先生捋了捋长须:“这位好汉问得好。老朽虽未亲见,但此事乃我一位在六扇门当差的远房侄儿酒后吐露,千真万确。至于他们是人是鬼……”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嘿,据我那侄儿推断,必是一群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不过专挑月黑风高之时下手,行踪飘忽,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还有呢,还有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除了这些,可还探得别的消息,比如这蝙蝠的老巢在哪儿?领头的是何方神圣何人和他们有干系?”


    说书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嘛……老朽倒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不过道听途说,做不得准,说出来只当给列位解个闷儿,图一乐呵。”


    “老先生快说!”


    “就是就是,别卖关子了!”台下顿时起哄。


    “好。那老朽就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足以让满堂都听得清楚,“听说啊……有人曾在那蝙蝠出没之地附近,远远瞥见过一个身影,锦衣华服,气度——嘿,那叫一个不凡!看着不像干这勾当的,倒像是……像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他故意吊足了胃口,才吐出关键:“更巧的是,有人认出来,那身影,啧啧,竟与咱们江湖上那位素有清誉、眼盲心善的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公子,有七八分相似。”


    “什么?!”


    “胡说八道!”


    “放屁!原少庄主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就是!无争山庄什么门第?少庄主眼盲心不盲,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钱权一样不差,何必做这种恶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嘘声、质疑声、怒骂声四起,几乎要把忘忧阁的屋顶掀翻。原随云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好,尤其顶着无争山庄的光环和眼盲的缺陷,更让人觉得他高洁无垢。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也太过荒谬,立刻激起了强烈的反弹。


    说书先生似乎早料到这反应,也不急,只是摊了摊手:“瞧瞧,瞧瞧,老朽说了不保真嘛,就是那么一说。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嘿嘿”地笑了:“有人捡到过一张烧剩的纸角,上面就画着个模糊的蝙蝠印子,旁边……好像还蹭着点无争山庄特制墨锭的香气。这事儿,巧不巧?不过也就是个巧合吧,说不准就是哪个下人随手乱画乱丢的呢。大伙儿听个乐呵,可千万别当真啊,图一乐,就图一乐。”


    不愧是吃了这碗饭几十年的人精,他越是强调“巧合”、“图一乐”,台下众人越是惊疑不定,议论声更加嘈杂混乱。信与不信的争论在茶客间激烈碰撞。


    “放你祖宗的连环屁!”


    一声清脆又饱含怒气的娇叱响起,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好似飞剑一般,猛地从靠近台前的一桌窜出。伴随“啪”的一声裂帛脆响,一条金光闪闪、带着倒刺的长鞭,毒蛇吐信般直抽向台上的说书先生,鞭势又急又狠,眼看就要将那枯瘦的老头抽得筋断骨折!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前排的一位灰衣中年汉子反应极快,掷出手中酒杯。酒杯精准地撞在鞭梢上,力道奇大,将长鞭撞得一偏,险之又险地擦着说书先生的耳朵飞过,抽在后面的屏风上,留下一条深深的鞭痕,屏风应声裂开一道缝。


    灰衣汉子再探手一抓,险之又险地攥住了鞭梢。饶是如此,老头还是吓得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差点跌下台去。


    “姑娘,你这是作甚?”灰衣汉子又惊又怒地喝道,死死攥住鞭子不放,“老先生一把年纪,纵有言语不当,你这一鞭子下去,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有话好好说!”


    那出手的少女,一身火红的劲装,用料华贵,裁剪利落,头顶一颗硕大、饱满的珍珠,脖颈上戴着的赤金点翠首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一张俏脸更是明艳逼人。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怒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台上惊魂未定的说书先生骂道:


    “老匹夫!谁给你的狗胆,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无争山庄、污蔑原哥哥?什么狗屁蝙蝠,什么狗屁线索,再敢胡说八道,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腕用力想要夺回鞭子,却被那灰衣汉子死死拽住。周围的人不知她的身份,见状也纷纷指责:


    “姑娘,过分了啊!”


    “就是,说书的混口饭吃,图个热闹,你何必下此狠手?”


    “人家都七十多了,经得起你这一鞭子?”


    就在这时,沙曼微微倾身,声音细若蚊蚋:“小姐,此女是万福万寿园的金灵芝金小姐。金老太太的心头肉。”


    金灵芝?谢怀灵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前些日子原东园说过的话,他同时喊着原随云和金灵芝。看来这位金大小姐,与原随云的关系绝非泛泛。


    谢怀灵看去。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下,这位传闻中脾气火爆、一点就着的金家大小姐,竟然没有如预料般继续撒泼打滚。


    她狠狠一跺脚,镶嵌着明珠的绣鞋重重踩在油腻的地板上,似乎也失去了艳丽的光华。然后她将鞭子从灰衣汉子手中狠狠抽了回来,缠绕回腰间,再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满身的怒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余下一种僵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苍白。


    她没有再骂,甚至没有再看台上瑟瑟发抖的说书先生一眼。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被打翻的酒壶,又像一个无助的小孩,让谢怀灵来看简直是一目了然——有愤怒,有委屈,但更深处,还埋藏了极力想要否认却又无法完全压下的惊疑,与狼狈。


    下一刻,金灵芝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茶馆的大门,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谢怀灵凝视着金灵芝消失的方向,茶馆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她忽然又想到了新的东西。


    她做出了判断:这位金家的大小姐,恐怕并非仅仅出于维护朋友或世交家族名誉的愤怒,她的僵硬和逃离,更像是她自己也在慌乱。她要么知道些什么内情,要么她内心深处,其实对说书先生口中那“巧合”的线索,已有了自己的、不愿面对的判读。


    所以金灵芝必然是个知情人,但在原随云想出法子搞定她之前,她先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所以她才行事如此。


    谢怀灵的视线流转着。


    第36章 扇风弄雨


    汴京城的喧嚣被曲折的巷子阻隔了大半,只余下远处模糊的车马声和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金灵芝蹲在巷子深处的墙根下,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张扬的红衣此刻也失了颜色,蜷缩成一团,是被雨水打落的残花。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沾着泪痕的脸上满是警惕,朝着巷口厉声喝道:“谁?出来!”


    脚步声轻轻响起,不疾不徐,一个身影从巷口的光影交界处踱步而出,素衣乌发,两点红痣在略显晦暗的光线下异常醒目,正是谢怀灵。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好奇,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金灵芝。


    金灵芝认出了茶馆二楼上这个静静旁观的女子,她不愿把这样难堪的样子暴露人前,立刻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瞪着谢怀灵:“是你?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见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鞭子,语气充满戒备,谢怀灵的视线却还是从容地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声音没有起伏,道:“没别的意思。茶馆里看你突然跑出来,想跟你说两句话。”


    “看我笑话?”金灵芝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又尖利起来,她唰地一下抽出了缠在腰间的软鞭,鞭梢在空中不安地颤动,威胁之意十足,“滚开!不然我抽你了!”


    谢怀灵没动,也没露出丝毫惧色。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金灵芝不远不近的距离,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布料细腻,边角绣着几不可见的云纹。她将手帕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金灵芝强撑的假象,就如同戳破一个强行鼓起的气球:“何必这样。”


    金灵芝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瞪着那方手帕,又瞪着谢怀灵那双没情绪、却也看不出恶意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和委屈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于是也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和她对峙了片刻,到自己紧绷的肩膀忽然垮塌下来,泄愤似的“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手帕,在眼角用力擦了擦,将狼狈的痕迹抹去。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金灵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尖锐却充满了自我辩护的倔强,“你也觉得我刚才很过分?可那老东西那么说原公子,他懂什么!他……”


    “可是这位姑娘。”谢怀灵打断了她,“你比起生气,不显然是在难过吗?”


    金灵芝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愤怒只是盔甲,底下包裹的,是巨大的恐慌,也是被当众揭穿某种可能性的伤心与不敢面对。她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墙壁,头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酸楚,只有咬紧的牙关透露出了她内心的挣扎。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金灵芝压抑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气音。谢怀灵别过了头,没有去看她此时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金灵芝才低低地开口了,但这也是固执的,自欺欺人的固执:“反正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原公子如果是那样的人的话……我、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会……”


    但她的自欺欺人也不成功,到了后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未必有底气。


    谢怀灵没有立刻戳破她这脆弱的自我安慰。她看着金灵芝,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说道:“我跟过来,想和金姑娘说的是,其实这些的真与假,也不重要。”


    金灵芝抬头,困惑地看着她。


    “就算那说书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认清一个从前几年都认不清的人,就当作是好事吧。” 谢怀灵通透地说,“何况世上也没有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当众失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是万福万寿园的小姐,金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金灵芝愣住了,她再低头就看到自己满手的玉镯,炫目的金玉翡翠早该晃了她的眼,而不是让她在这里为一个男人掉眼泪。


    而谢怀灵不等她反应,最后补了一句煽动,也是她本人真正想说的话:“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不去问呢?”


    ——“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不去问呢?”


    才流完眼泪的大小姐睁大了眼睛,里面浅蓝色的情绪迅速退潮,被一种骤然点亮的光芒取代。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觉得这话不能再对了。是啊,她在这里百般猜测有什么用,与其听外人捕风捉影的编排,听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猜疑,为原随云说自己都不会信的辩白,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成了野火燎原,烧尽了她的犹豫和颓唐。金灵芝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水光还未完全消逝,却已燃起了更为灼热的光彩,是一定要去做一件事的果决之色,又是她这样的大小姐身份该有的心高气傲。


    “你说得对!”金灵芝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她把手帕紧紧攥在手心,就好像这是她此刻的勇气来源,“我这就去问,现在就去问清楚。”


    决心已定,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望着眼前这个点醒她的神秘女子。金灵芝上下打量着谢怀灵,她出自江湖,也有江湖儿女特有的直率,朝谢怀灵问道:“喂,你到底是谁家的小姐?我以前在京城没见过你。”


    谢怀灵还未开口,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沙曼面容沉静,像一道贴附在墙上的影子,她代为回答,冷冷道:“我家小姐是金风细雨楼的姑娘。”


    金灵芝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重复道:“金风细雨楼?”


    然而,此刻她心中被“去找原随云问个明白”的念头填满,这惊奇也只是短暂一瞬。也不需要沙曼再解释,金灵芝用力点了点头,看向谢怀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种感叹的了然。


    她努力想记下这个名字:“行,我知道了,谢……谢小姐是吧?我记住你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金灵芝用着她平日里特有的承诺口吻:“今天这事谢了,我金灵芝记下了,等我问清楚了,我还会去找你的,在金风细雨楼等着我吧。”


    话音未落,火红的影子又像一阵旋风般卷出了小巷,脚步坚定而急促,朝着她认定的方向奔去,只留下巷子的余音在回荡。


    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谢怀灵看着金灵芝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了后悔的情绪,她在想,这不会是第二个朱七七吧?


    沙曼看她迟迟不动,低声询问道:“小姐?”


    谢怀灵晃了晃脑袋抛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她又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妥当,说了句“走吧”。


    她转身沿着来时路,慢悠悠地踱步。沙曼落后半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穿行在汴京城交织如网的寻常巷陌里,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矮不一的屋檐,在狭窄的巷道上投下各式各样的淡影,与日色明暗交错,一如黑白难分的汴京城本身。


    只是走着走着,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冲淡了尘土的气息,很淡,却又很固执地萦绕在鼻端。谢怀灵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忽然,一点细碎的金黄,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了她乌黑的发顶,是桂花。


    谢怀灵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带着甜香的入侵者,花香却留在了她指尖,不肯散去。她抬头去看巷子旁那株探出墙头、开得正盛的桂树,离她还远着,又要如何做到无风自动?


    继续前行。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又是一点金黄,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衣衫的肩头。


    这一次,谢怀灵停下了脚步。


    她没再去拂那朵小小的桂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甜得暧昧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沁入微凉的空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响。


    她目光并未投向肩头的小花,而是落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巷道拐角,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香帅。”


    一声极轻的低笑,在静谧的巷子里漾开。紧接着,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凭空出现般从谢怀灵目光所及的拐角后翩然转出。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步履轻捷无声,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不是名满天下的盗帅楚留香,还能是谁?他手中拈着一小枝缀满金黄小花的桂枝,显然是方才那两朵“不速之客”的来源。


    “谢小姐好灵的鼻子,不,是好锐的眼力。”


    楚留香笑着走近,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能如此快被不通武艺的谢怀灵点破,还是让他很是欣赏。他将那枝桂花在指间转了转,姿态优雅从容,说道:“楚某并非有意唐突,只是回去的路上路过此地,见桂花开得正好,又恰逢谢小姐这等清雅人物,一时心喜,便以香花赠美人,还望谢小姐莫要见怪才好。”


    浪子与乡痞流氓最显著的区别就在这里。他的视线是坦然的,是极近观赏的,谢怀灵在他眼中也是一朵开得烂漫的花,他是真心想讨她开心。


    谢怀灵这才抬手拍去肩头那点金黄。她被调笑后不羞恼,也无惊喜,只有一片惯常的平静,楚留香的忽然现身也不是很值得她高兴的事。


    她语气平淡,道:“香帅说笑了,不过几朵花,何来生气。今日是巧遇,要高兴还来不及,香帅是在做什么?”


    但她说这话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多了点挫败感:“看来要讨谢小姐的欢心,我还要费上一番工夫。”他承认得也坦荡,说完再说,“我今日是去查些事的,小有所获,谢小姐是在忙金风细雨楼的事吗?”


    谢怀灵却接过了他的风流话:“也可以是来见你的。”


    楚留香一愣。谢怀灵安静地凝视他,他也与她相望,怀揣的、想送给谢怀灵的笑意反而变成了一团初春的冰雪,融成了透明的一小湖,到了他的脸上来。他居然先被她讨到欢心了。


    她是有意的,楚留香当然看得出,但这也让他英俊的面容忽地展颜,人生在世,有些地方是不妨糊涂的,他笑道:“我知道谢小姐是又有事情要做,但是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信了。不论有什么事,都请跟我来吧。”


    第37章 怜人之心


    楚留香引着谢怀灵穿过几条愈发狭窄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青灰院门前。门板斑驳,带着岁月和湿气侵蚀的痕迹,他抬手轻叩三下,两短一长,门扉便无声地开启一线,苏蓉蓉温婉的脸庞露了出来。见到是楚留香,她眉眼间的紧绷稍缓,待目光触及他身后的谢怀灵,还有谢怀灵身后的沙曼时,面上温婉中又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得体的平静。


    “谢小姐?”苏蓉蓉侧身让开,小声地说,怕惊扰了院内的寂静,“今日怎么来了,快请进。”


    小院比上回来时中更整洁些,透着刻意维持的简朴与孤寂,几株秋菊在墙角蔫蔫地开着,应当是苏蓉蓉也费过心力想将这灰败的景象浇活,可惜空气里浮动着的药味存在一日,花就格格不入一日。


    楚留香简单地说明来意,路上谢怀灵已经与他说过了,道:“蓉蓉,谢小姐想见见小燕。”


    闻言,苏蓉蓉看向了了谢怀灵覆着面纱的脸。她心头微紧,并非怀疑谢怀灵的用心——金风细雨楼的名声,楚留香的信任,都足以打消这种疑虑,她只是担忧小燕。


    看出了她的担心,楚留香温言安抚道:“谢小姐只是想和小燕说几句话,没事的。”


    “这说的哪里话。”苏蓉蓉轻叹一声,唇角弯起一个理解的弧度,眼底的忧虑却化不开,“我自然信得过谢小姐,更感激金风细雨楼援手之义。”


    她的声音更柔和也更谨慎了些,是真心的在不安:“只是谢小姐,小燕她这几日来,越来越不爱说话了,除了那些害她的人的消息,她几乎不再开口问什么,也不和我聊天。我怕谢小姐也聊不出什么。”


    “无妨。”谢怀灵截断了她未尽的忧虑,“我与她说说话,自然是有备而来,烦请苏姑娘引路了。”


    她明明从未身怀绝技,文弱得好似一树细柳,扶风才能款款而行,可是言语间苏蓉蓉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有错。


    得了她的保证,苏蓉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终于点头:“好。谢小姐请随我来。”


    她走到那扇门前,动作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侧身对谢怀灵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道:“小燕,有位姐姐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谢怀灵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厢房内比外面更暗,也更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的矮几上跳跃着,将终日不见光的房间其余部分衬得更加深邃幽闭,浓重的药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发酵成人心已死的味道,是恶心的、黏稠的、喘不过气的。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靠墙的床铺上,盖着一床薄被。她面向着墙壁,只留给门口一个没有生气的背影,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谢怀灵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出声。她缓步走到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旧木凳前,只是站在那里,好似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静物,等到看得足够久了,她才到了床榻旁边,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人平行。


    小燕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身体崩溃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脸更紧地埋向墙壁,留下那截布着长长一条蜈蚣般伤痕的后颈对着谢怀灵。


    谢怀灵并未试图去碰她,也不急着开口。她不在意这无声的抗拒,知道还需要给小燕缓冲的时间,她看着狰狞的疤痕,同时也看着这具躯壳里早已破碎的灵魂。躺在床上的,原本是该是个很幸福的姑娘,她肌肤那样的白皙,身材那样的匀称,还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力,她该有顺遂的一生的,为何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怀灵和她自己都清楚。


    过了半晌,小燕转过了身,面朝谢怀灵。一段时日不见,她更加糟糕了,脸颊瘦削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道深褐色的疤痕永远地蛰伏在上面,取代了她的眼睛,恍若地狱里的恶鬼。她“凝视”她。


    很吓人的景象,只要谢怀灵发出一声尖叫,这个可怜姑娘的灵魂便会山崩地裂。还好谢怀灵就像看到一张寻常人脸一般,用着自己鲜少拿出手的舒缓语调开了口,说道:“我叫谢怀灵,从金风细雨楼来。我见过你,不过我来看你的那次你在睡觉。楚留香和苏蓉蓉也许和你说过我,总之,他们想帮你找出害你的人,我也在帮他们查。”


    提到“害你的人”时,小燕蜷缩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颤抖。她遇到了她自己的地震,连瘦小的拳头都握紧了,灰白的指甲盖陷进肉里。


    谢怀灵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反应。她向前挪了小半步,离小燕更近了些,一只手握在小燕的手上,把她快要将自己掐伤的手指挪出,让她掐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得血痕一片。做好了这样的温柔的准备,她再说:“我知道你听得到,也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再努力了这么久后,那些人,我们快找到了。”


    小燕布满恐怖疤痕的脸,直直地“望”向谢怀灵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但那被缝死的眼皮下,凝聚着所有的刻骨恨意,不用睁眼也能传达出去。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谢怀灵的手,因为情绪失控,她爆发出来的力气几乎可以说是一泻千里,全都被谢怀灵承受了。


    谢怀灵平静地迎接着这张可怖的面孔,她神情毫无变化,手心被小燕掐出伤也不会改色,昏黄的灯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我们正在找他,也快找到他了,只要一段时间,只要再做一些事。”


    她俯身,靠近那因激动和恨意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肩膀,这是一个拥抱。谢怀灵的身上很冷,什么也提供不了,但是小燕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她就把小燕当作最普通的姑娘,什么也没发生过,拥抱了她。小燕也死死地抱住了她,她没有眼泪,她生命里所有的泪水都离开了她,她是哭都无法哭泣的人。


    可是她还会呐喊,她还会抽泣。房间的油灯在噼里啪啦地燃烧,谢怀灵怀中的少女喘息变得粗重而压抑,翻涌着滔天的恨海。


    “我需要你的一点帮助。”谢怀灵的声音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但她并不是在煽动小燕,那些“让他们血债血还”的词汇,她一个都没有说,因为小燕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说的很直白,也不掩瞒什么,道:“这需要你豁得出去。可能会很痛,可能会很难,还会让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把你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剥开给人看。这是个很对不起的你的法子。”


    谢怀灵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微薄的公正:“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你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该死的是他们,尽管你想复仇,但我们接过了这件事,你就没有任何义务再为这件事付出更多。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小燕说话了。


    她的嗓音很嘶哑,没有想到她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还有人给她选择权。她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睛”,要把她的眼球挖出来,但她已经没有了,只能悲哀的挖出血痕。


    “我还有什么可选的?做什么我都可以,死也可以。我不在乎,我不重要,我一点都不重要!” 她剧烈地喘息着,变成了一条濒死的鱼,自己的血液从她的手指上留下,灾难真的把她变成了鬼,“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他们都下地狱,我宁愿现在就死,反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要是不能报仇,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干净!!”


    嘶吼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小燕身体颓然软倒,伏在床上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耸动着,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了,她的身体已流干了所有。


    谢怀灵看着她瘫软,等到她的喘息稍稍平复,才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小燕流满了血的脸上,将她满脸的血擦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她的掌心也凉。这个人没有一点人味,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她的动作也没有很多怜悯,但只要行动里没有太多算计,对她也是很难得了。


    然后,她凑到小燕的耳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急促呼吸喷出的气流。她的嘴唇贴上了小燕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一阵要吹到阴曹地府去的阴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小燕因痛苦而无力的身体,在听到那低语的瞬间骤然僵直。接着,她居然笑了,一个含着点天真的笑容。


    也不犹豫,小燕的头颅就重重地点了下去:“好,好!”


    “你可以再想想,这不是一件小事。”谢怀灵说。


    “不,我要去做。”小燕拒绝了。她太需要去做一件这样的事了,因为她的恨意,已经要冲出她的躯壳,她快要背负不住了.


    等到走了出去,谢怀灵才开始管苏蓉蓉要药,一衣袖的血也藏不住,还不如自己先亮出来。小燕枯瘦手指留下的血痕蜿蜒在她手心,几处较深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衣袖上的大片红色又像几朵突兀绽开的残梅。


    沙曼拉起她的手,眉头拧得死紧,指腹小心地避开伤口边缘,道:“这叫没事吗,聊天能聊出出满手血?疼不疼啊,怎么被病号弄成了这个样子,去去看大夫吧。”


    谢怀灵任由沙曼拉着,她还有闲心瞥了眼衣袖上的血渍,和沙曼贫嘴:“能有什么事,好事呀。力气不小,说明人家没彻底垮掉,总比软绵绵躺着强。”


    “好在哪,好在能把你手抠烂?”沙曼听到她自己都不在乎,就不客气地说了,谢怀灵其人是没有任何做上司的威严的,“脖子没好利索,手又添新彩,又满不在乎,你还是自己去跟楼主解释怎么回事吧。”


    谢怀灵同她说:“那也没事,表兄这几天估计不想见我。”


    未等沙曼翻出一个冷眼,苏蓉蓉捧着药匣快步走来,见状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歉意与不忍。她动作轻柔地为谢怀灵清洗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不过她和谢怀灵道歉了几句,就被谢怀灵打发去给小燕上药了,小燕的伤口还是比她的吓人的。


    待到处理都妥当,她们也该走了。楚留香的目光却停留了,他温言开口:“谢小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院外桂香尚可,权当散心。”


    谢怀灵思索了下,颔首,她没看沙曼不赞同的眼神,随楚留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与绝望气息的院子。


    院外小巷幽深,暮色四合,几株桂树从墙头探出,细碎的金黄小花在渐暗的天光里悄然吐露甜香,丝丝缕缕,试图冲淡巷子里的尘土气。两人并肩而行,踩了一地的落香缤纷,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才,谢小姐与小燕说了些什么?”


    楚留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说的很温和,说时侧头看向谢怀灵,月光尚未升起,她覆着面纱的侧脸在昏只剩一个模糊而清冷的轮廓。


    谢怀灵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曲折延伸,倒也不怕他觉得自己冷漠无情:“商量了一些事,但也是计划的一环罢了。总得让她知道,仇人的影子快被揪出来了,给她一点能……”说到这里她一顿,精心挑选着用词,换了个更贴切的,“一点能让她撑下去,配合后续行动的理由。其次就是我也要用她,要问问她的意愿。”


    楚留香低低笑了起来:“一步三算,环环相扣。谢小姐,苏楼主得你襄助,实乃金风细雨楼之福。”他的话语里全无奉承,只有对这份心智纯粹的欣赏。


    谢怀灵唇角向上扯了一下,这个评价乍一听还挺荒诞,但是她马上就不要脸地应承了下来:“我都知道的,表兄只是不说,实际上还是对我引以为傲,早晚的事。”


    楚留香的笑意更深了些,暮阳吝啬地洒下一点日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是这个道理。谢小姐这样的人,苏楼主只是尚未全然了解罢了。待他真正看清,定会觉得楚某今日所言,一字不虚。”


    谢怀灵脚步未停,一下从他的话语里抓出关键,声音里也听不出喜怒:“你很了解我?”


    依旧平淡的语气,一丝变化也没有,或者说是楚留香一丝变化也没有。


    楚留香临危不乱,她的问题危机四伏,他也清楚,坦然地摇头,多了几分诚恳的界限感:“不。恐怕这天下,没有能真正了解谢小姐的人。我只是在谢小姐身上看到了一些,怜人之心的痕迹,故而斗胆作此猜想。”


    “怜人之心?”谢怀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的微妙快要追上沙曼说她有良心那天,“盗帅,说来听听?”


    楚留香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又走了一段。巷子越发幽深,桂香却愈发浓郁,甜腻地缠绕在鼻端。


    “这世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舒缓,把话说的很漂亮,“什么样复杂的人都有,光明之下必有阴影,圣人心中亦有私念。只要论迹不论心,行事问心无愧不一心向恶就好了,同理,有些算计,有些谋略,也是要看人做了什么的。既然如此,谢小姐是有怜人之心的人,这话何错之有?”


    谢怀灵停下了脚步,完全面向楚留香。巷子深处几乎已无光,她的身影陷进浓重的阴影里,但阴影没有胆子留住她,她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的魄力也能够让她洞穿一切。


    “楚留香,”她说,“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开始了解我了啊。”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轻易戳破了他那点因模糊看出了一点什么而生出的得意与试探,尽管很小很小。


    楚留香被她点破,非但不恼,反而发出一阵清朗而愉悦的低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栖息的一只昏鸦,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的夜色。


    他也就承认了,笑声渐歇,笑意却未散:“看来无需谦虚了,还是被谢小姐看穿了。是有些一知半解的得意吧,不过我别的话也是真的。”


    他望着她,月光同时照亮了他们,他们在同一片天底下,清澈的光芒铺就月影水色,又来到一个很奇妙的夜晚。


    “谢小姐这片海,是任何人也看不穿,探不到底的,至少现在没有。”


    他承认了自己的一知半解和那份微妙的得意,也清醒地认识到谢怀灵内心的百转千回,似一座海面上的冰山,这坦诚比任何辩解都更显得真诚。


    只因在这个话题上,天下还真没有人比楚留香清楚。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姑娘,有的很美,有的不美,有的热情洋溢,有的冷若冰霜。每个姑娘都是一样又不一样的,一样的是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不一样的也是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所有的姑娘都因这些而与众不同,引人入胜,他常常想一探究竟。


    她们有的像高不可攀的山峰,他一见面就能吟诗一首蜀道难,却也赞叹风光无限好;有的温柔似水,眉眼里的含羞带怯是林间的小鹿,他要很温柔的轻哄;也有的轰轰烈烈,好似一把旺盛的火,他远远地就能看见亮光……所以这世上既然能有这些姑娘,自然也要接纳一个特立独行些的姑娘,一个很难被了解的姑娘,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被人了解,但那又有哪里奇怪呢?


    第38章 大雨忽至


    汴京城的流言蜚语,围绕着新出炉的“蝙蝠”,悄然弥漫开来,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控制在将沸未沸的微妙境地。雷损是很有能耐的,他一手的操纵下,原随云与“蝙蝠”之间捕风捉影的关联在茶馆酒肆间低徊流转,既足以令有心人心惊肉跳,又不至于掀起滔天巨浪,将无争山庄三百年积攒的清誉瞬间冲垮。


    而确凿的证据又只存在于人言中,连“蝙蝠”的真真假假也只靠旁人的一面之词,更磅礴的势力不会投来目光,但让原东园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已是足够了。


    谢怀灵等了几天,楼里没有别的事发生,上次一闹后苏梦枕似乎还没做好对她的打算,除了关心她的新伤,没有来找过她。她从容地等着风言风语游走的足够广,六分半堂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挑选着何时投下属于金风细雨楼的巨石。波涛暗涌的水面,就应该猝不及防的掀起巨浪,比起温水煮青蛙,为何不沸反盈天来得痛快?


    到她脖颈上的红痕终于褪尽了,面纱也能摘了下来的时候,时机,刚好就到了。


    这是她第二回拜访原东园。


    无争山庄在汴京的宅邸刻意维持着与繁华格格不入的简朴与避世感,也是来自于先人传下的祖训。与之相反的是门房认得这位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通报得格外迅速殷勤,原东园约莫是打过招呼了的。


    这一次,谢怀灵被直接引到了他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清雅,书卷气远胜江湖气,足以见原东园避世之久,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中央,上面铺着未写完的字幅,墨迹与笔锋潇洒不足,隐隐透着迟滞与浮躁之气,字如其人地描绘了原东园此时的心境。


    原东园坐在案前,他看起来仍是很和蔼,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每一道皱纹都显得亲切。只是由于用力过猛,他的笑就成了嵌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疲惫与忧色比上次见面时浓厚了何止数倍,连刻意挺直的背脊都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佝偻。


    短短几日,这位本已步入暮年的老人,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精气神都萎顿了下去。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原东园亲自为谢怀灵沏了一杯热茶,他说道:“谢姑娘来了,先用茶吧。上次一别,我还想着你何时再来论书,可算是来了。”


    谢怀灵双手接过茶盏,展现着晚辈的谦逊与有礼,回道:“劳原庄主挂念。我这几日在楼中反复研读《飘零记》,确有许多不解之处,又被汴京流言所气,思来想去,还是得来叨扰庄主,便又来打扰您了。”


    说到此处,她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神情里是对世事的微嘲与不解:“这几日汴京城里颇不安生。我不常在外行走,只是一两回出去,就总听些市井闲人捕风捉影,编排些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污人名节,扰人清静。”


    谢怀灵目光清澈地望向原东园,如是一面照妖镜,原东园下意识地飘开了视线,又意识到此举不妥,转回来撞到她眼中。她说:“尤其是那些攀扯到无争山庄和原公子的,更是荒谬绝伦。我听了,只觉那些说书人为了几个铜板,当真是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令人不齿。”


    原东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就上到他的脸中。难以掩饰的慌乱仓皇地侵袭了他,他用刻意营造的豁达来掩饰:“江湖风波,流言蜚语,向来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争山庄立世三百载,靠的是先人积德,行得正坐得直,何惧这些魑魅魍魉的闲言碎语?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会信,谢怀灵要的却就是这段话。


    他妄图为自己辩驳,为无争山庄的隐瞒,至此清誉与污浊混为一谈,一切如开弓之箭,彻底无法回头。


    她好像全然未觉他的伪装,顺着他的话,流露出不经世事的天真认同:“庄主高见,是我浅薄了。”


    谢怀灵将话题自然地引回《飘零记》,指尖点在枯黄的封皮上,叫原东园松了一口气,才能再和她高谈阔论诗词歌赋:“还是再说说此书吧。我这几日读此书,最是困惑那书中的主角。我仍是不大看得懂自他发妻死后的那几折戏。”


    原东园以为她是真的对无争山庄不存半点疑虑,回道:“与我说说吧,是哪几折?”


    “就是他发妻死后那三折。他似失了魂一般,又在靠邪门歪道得来的功名幻影与他少时立下的誓言之间摇摆不定,踟蹰难行,令我实在是看不大懂。”谢怀灵说。


    “我思及后面的故事,想他心智不坚,是善也远远谈不上,坏又偏偏还要念着过去,念着亡妻的期许,念着父母的教诲。这不上不下,不黑不白,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沼,最终万劫不复,便想了,他为何一开始如此地割舍不下,还左右为难呢?”


    原东园喟然长叹一声,说道:“谢姑娘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磋磨,不知人所求为何,复杂得很。若他全然放弃了过去的誓言,那便等同于亲手抹杀了亡妻对他的期冀,否定了父母含辛茹苦的栽培,这要如何能接受。可若要他彻底放弃仕途又谈何容易?他在戏中所唱,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付出的是心血,是光阴,眼见着离金榜题名只差一步,那份不甘是难以言喻的。”


    谢怀灵摇头了,她好像是并不认可,原东园没有说服眼前的这个姑娘,反而让她皱眉:“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努力,难道不该算在为实现誓言而做的积累上吗,是与功名无关的。为了荣华富贵和功名,而扭曲了所做的努力,是他本末倒置,他割舍不下的,是他一开始就生出了欲望。


    “我读不懂的就在这里,他不仅不愿意做选择,还将誓言与欲望混作了一谈,他想要去兼顾,反倒践踏了别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他一开始就不坚定吧。”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模样与语调是从朱七七那里学来的,原东园却出了神,什么也听不见了。怪异的即视感再一次袭来,就好像他们在谈到不仅仅是书中人,也是他本身,书页的困境就是他一生的业障,这样的认识让他的反感和无力此起彼伏。


    他想要去结束这个话题,但谢怀灵不给他机会,她还在说着:“若换了是我,必然是会做一个选择的,誓言总归是重过一切的,干脆就彻底放下功名去。天地之大,何处不能践行心中之道,布衣之身,未必不能为生民请命,与其在妄图兼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动摇本心,一错再错,还不如就这么走了,留了遗憾也无妨。”


    她说道:“‘哀吾生之须臾,托遗响于悲风’,众生都会有遗憾的,只要不留最大的遗憾就好了。”


    原东园默然了。


    窗外的花开败了,一树的枯影树骨嶙峋,花瓣不见踪影,应当是韶华也做了烂泥。几丝日光灿烂,也照不活快要枯死的树,等到冬日一来,再到来年,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原东园对着树影喝着茶,又想要去去给自己倒,却在斑驳下最终也没把茶壶拿起来。


    他颇有些干涩的开口,很仔细地打量谢怀灵,谢怀灵半点漏洞都不留给他,他只能看了又看:“谢姑娘觉得,书中的书生该选他旧日的誓言?”


    谢怀灵点点头:“其实我觉得,只要他选,他就也只能选这个。”


    原东园强行笑着,问她:“哦?”


    谢怀灵解释道:“我表兄常和我说,一个人做决定时,往往代表的不只有他自己。书生既然承载了妻子的希冀,父母的期盼,也是被他的亲人与伴他长到二十来岁的百姓托举大的,那他做选择时,又岂能不为他们考虑。得众人薪火者,终不能忘恩负惠,他又怎么能辜负他们。”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出戏而已。”谢怀灵又补充道,“能让人如此深思,果然是戏曲迷人万分啊。”


    原东园附和了两声。不过他的嗓子里有石头,两三声后就笑不出来了,剩下的声音全部被堵住,他一个人在原地苍白。很快,也许是他的苍白压不住了,又也许是他老谋深算不想再和谢怀灵谈下去,他起身,咳嗽了起来。


    原东园一只手捂着胸口,避开了桌案连着咳了好几下,捂着嘴:“今日有些不大舒服,怕是不能和谢姑娘久谈了。”


    谢怀灵关切了他几句,冷眼看着他还尚未塌陷的躯壳,原东园忽然身前一寒,一种被从头到脚剖开的毛骨悚然感窜到了头顶,将他整个人分成两半,内里都要暴露出来。他再定睛一看,姑娘还是亭亭地坐在那里,她与他道了别:“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还请原庄主多多保重身体。”


    原东园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应该是多虑了,这只是个才从关外回来的姑娘。


    提前谢客是不大礼貌的,他还是送谢怀灵送到了原府门口,朱漆的木门念叨着嘎吱嘎吱打开,门外寻常巷陌的景象映入眼帘。就在这告别的一刹,异样喧哗声浪由远及近,不同于原东园住在这里的往日感受到的宁静。


    他心中跳跃出了一阵阵的慌乱,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如要坠落深渊,似有火在烧在燎。原东园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也不想听这又是怎么了,唯有不好的预感在他胸膛中盘旋不下。


    谢怀灵面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她微问向侍立在门边的侍女,侍女同样面露惊疑:“外面何事喧哗?”


    就像落下一颗棋子一般,侍女一直在等候着。她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推开挡住风雨的门:


    “小姐,是其它街上的事。有一个双目被毁、眼睛像是被缝上了的姑娘,不知怎么的跪在街上,逢人便哭喊着说她全家都被‘蝙蝠’和‘蝙蝠公子’杀害,她自己也是被他们生生挖去了眼睛,一路得贵人相助才到了这里来,素闻汴京侠客多,求有好汉能为她全家申冤,也为她讨个公道。”


    另一个侍女再插嘴道:“别人还不搭理她,朝着她丢东西,可太惨了。还好听说那姑娘遇到了无情大捕头的轿子,大捕头可是多久才能给人遇上一回的啊。她一听那是大捕头,就立刻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磕得满头都是血,又因为看不见大捕头在哪,就哪个方向都对着磕了一个……”


    谢怀灵讶然极了,她也为此感到愤恨,说道:“还有这样的事,那‘蝙蝠’真是太不像话了,不知无情大捕头心中思量如何?”


    她再去看原东园,这位无争山庄的庄主,方才还勉强维持着体面与镇定的老人,此刻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宣纸。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日光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分作两半,一半在光下悲戚无比,好似在为这惨剧悲哀,却又有无以掩盖的颤抖;另一半藏在阴影中,嘴唇不断地打着哆嗦,仿佛他已经寻到了死路。


    大雨忽降,没有征兆地淹没了汴京城。


    第39章 脱缰野马


    作为汴京城里的酒楼,忘忧阁不似玉山隆、聚财楼之类的地方,它与销金窟谈不上半毛钱的干系,只是一个能让江湖人聊以歇脚的地方。但又因它要价不高,小二做事也伶俐,于是在汴京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寻常侠客们多少都会给它面子,来往住上几日,因此人流不绝,说书生意也做得爽快。


    而忘忧阁今日的盛况,更胜往日。


    人挤着人,肩挨着肩,连过道都塞满了踮脚张望的茶客。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劣质茶汤的涩味与人身上的汗味,还有肉面的香气混作一团,共同都去瞧着台上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等他话一段故事。


    醒木重重拍在光亮的桌面上,声震全场,观众的交头接耳便消失了。老先生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是汴京有名的说书先生,诨号叫作“赛百晓”的,捋了捋山羊胡,开口了:“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恶行累累,手段毒如蛇蝎,今日老朽要说的,也和‘蝙蝠有关’。诸位应该也听说了,前几日汴京城中发生的事,让老朽再来好好说一说,是一桩泣血鸣冤的惊天惨案!”


    他刻意夸大了用词,老练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那苦主,正是被‘蝙蝠’所害,生生剜去了一双招子,眼皮缝死,全家死绝,受尽人间至苦的一位姑娘!”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肃静!肃静!”


    赛百晓再拍醒木:“那姑娘,姓甚名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血泪控诉。她言道:蝙蝠作恶,背后皆有一人称‘蝙蝠公子’者主使,此獠心思之歹毒,行事之诡秘,实乃老朽生平仅见。诸位可知,那姑娘阖家上下,老弱妇孺,无端无故尽皆遭了‘蝙蝠公子’毒手,唯她一人,因着这双被缝死的招子,侥幸逃出生天,却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啊!”


    “嘶——”


    “天杀的!”


    “畜生!简直是畜生!”台下顿时骂声一片,群情激愤。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镖师更是“哐当”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赛百晓对这场面显然极为满意,他继续道:“还好是咱们江湖中,也多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这姑娘一路得人相助,才到了汴京来。诸位,如今她拖着残躯,磕了一头的血,所求为何?唯求能有好汉出手,为她惨死的家人,为她这双再也见不到天日的眼睛,讨一个公道,将那‘蝙蝠公子’及其爪牙,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奉承江湖客们,更让他们满腔热血难抑,不管自己算不算得好人,话说到了此处,也恨不得将“蝙蝠公子”一杀为快。


    有人高声说道:“要我来说,这劳什子的‘蝙蝠公子’就该千刀万剐!”


    也有后排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焦急地追问:“那这姑娘找到人了吗,有人帮她吗?”


    赛百晓捋须,脸上露出一点敬重来:“问得好。苍天有眼啊,这姑娘不仅遇上了好汉,还遇上了真英雄,老朽听闻,当日街上路过的,正是那‘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的无情大捕头。而无情大捕头何等人物,岂能坐视此等惨剧?”


    他模仿着无情清冷如霜的声音,惟妙惟肖:“大捕头亲口对那苦命姑娘言道:‘此案,神侯府接了,必还你一个公道。’”


    “好!”


    “无情大捕头威武!”


    “有神侯府出手,定能揪出那劳什子蝙蝠公子!”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叫好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恶徒伏法的场景。


    赛百晓等声浪稍歇,声音转了个大圈,忽然又变得极低:“不过列位,神侯府既已出手,便知‘蝙蝠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他到底是是何方神圣?老朽不才,近日也得了些风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缓缓道:“此人行事,狠辣诡谲不假,然其身份,却未必是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诸位细想,能训练出如此手段阴毒的爪牙,能布下如此缜密之局,此等人物,岂是寻常江湖草莽可为?”


    台下被他的言语玩弄于股掌之间,议论纷纷:“有道理啊!”


    “莫非是哪个大门派暗中培养的?”


    “或是朝廷通缉的大恶人?”


    赛百晓重重一哼,提高了音量:“非也非也。老朽听人说呀,那可怜的姑娘在被挖去招子前,见过此獠身影,锦衣华服,气度雍容,行走间步履如常,竟似丝毫不受那黑暗所困。诸位想想,这汴京城里,江湖之上,能在黑暗中行动自如而气度不凡,还穿得起华服的,能有几人?”


    这话好似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争执声爆发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无争山庄,原随云?”


    “我的天,真是他?”


    “不可能,原公子怎会做这等事,他可是无争山庄的人啊!”有人立刻激烈反驳。


    “怎么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刻有人针锋相对。


    “就是,我还听别的说书的老先生上次就提过一嘴。无争山庄是不赖,但是多少年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了,打我混江湖起就没听到过,活在人嘴里的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有人翻起了旧账。


    茶馆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快要掀翻屋顶。赛百晓稳坐钓鱼台,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悠悠然又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老朽方才说了,只是风闻,姑妄言之。”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高深表情,“是与不是,自有神侯府明察秋毫,自有天理昭昭。只是——”


    他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若此事当真与那等清誉满门之家有所牵连,那才是真正的骇人听闻,才是对江湖道义、对天理人心,最大的践踏,所以也更应该查个清楚。要老朽来说,无争山庄就该自己先站出来,要是没干这事,就撇个干净,再等无情大捕头把‘蝙蝠公子’抓了,要是能问斩啊,咱们都去看!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没错,管他是谁,揪出来。无争山庄要是没做,就也先自己说个清楚!”


    “严惩不贷,还那姑娘公道!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台下吼声如雷,激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再无半分控制可言,赛百晓说的是歪理,可是谁还管得上,至少这台下,人人想的都是先叫无争山庄自证。从此以后,关于“蝙蝠公子”身份的猜测,关于无争山庄的种种疑云,都会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汴京城每一个角落疯狂奔涌,再也无法遏制。


    赛百晓笑了,他高高举起他的酒杯,为这把火浇上最后的一泼油:“说到底这事,也是可怜了这姑娘,没有她,谁能知道光天化日下发生了那样的事。咱们混江湖的,也是要讲义气、讲个公道的,诸位,老朽且先敬那姑娘,敬惨死‘蝙蝠公子’手下的冤魂一杯!”


    他横过手腕,一杯的酒水浇在了地上,化作一个月牙。


    月牙波光莹莹,溅映着众人的愤愤不平、众人的斥骂和谴责,就好像是酒上燃烧起了一大团火。赛百晓又说起别的,但火已经不会消退了,没有水落石出,酒会烧到酒干为止。


    月牙同时也像一个水泊。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汴京城,凌厉的雷声下,还有许多水泊,它也像它们,它们同在风雨呼啸中.


    金灵芝踩过一个水泊。


    她用力地抹去了一把眼泪,当然这也可以说是雨水,总归以后这也不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伞下雨帘如柱,她撑着伞往前走。花影衰败,她看不见一点好景象,又或者她不觉得有好景象,在雨秋夹杂的凉意里,心头的怒气越哀越浓,最终冷风一吹,她压抑不住,一脚踢在了一滩水上,水珠溅跃,草木颤抖。


    谢怀灵还好没有被水珠溅到,悄悄地落后了她半步,说:“远着花花草草些,你这样要是踢坏了,我还得去跟我表兄解释。”


    金灵芝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做表兄的还能为了几株花草和你发脾气不成。何况我心里有数的,而且,要是踢坏了我十倍赔你就是了。”这话说完她就把头上的珍珠取了下来。


    有小半颗鸡卵那么大的珍珠,被她塞进谢怀灵的手里。换做是平日,金灵芝必然舍不得,但她如今心烦意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了,比不得让她一吐为快来得重要:“我真是要受不了了,我去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他竟然要我不管此事,后头甚至只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不相信我与他的情谊。”


    如若不是想起了谢怀灵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也是千金大小姐,凭什么要被他这么问,她没有哪里欠他的,她就真要可怜着他的眼睛,想着自己对他的情谊,被他反问过去了。


    说到这儿,金灵芝猛回头,对着谢怀灵道:“我真不明白,他为何一句不做都不愿说,他不会真做了吧?”


    比起原随云做没做这件事,谢怀灵更在乎金灵芝能不能进屋子里说话,她打了一个喷嚏,只想介绍金灵芝给朱七七认识:“那就做了吧,反正无情大捕头要出手了,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你后面怎么跟原随云说的?”


    “怎么说的?”金灵芝道,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我被他气得眼睛一酸,当即吵了一架,就冲出去来找你了。”


    谢怀灵想了想原府门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知道这事估计也要闹得很大了。她提醒金灵芝道:“别让嘴碎的人抓了你的话柄。”


    金灵芝按着她的鞭柄,傲气地一扬下巴,说道:“谁要说我的闲话,得先从我的鞭子下过一遭!”


    她还有很多要抱怨的,就像女孩子分手了,对前任总是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何况是在她自己已经认定前几年都看错了人的前提下,真是口若悬河,该把赛百晓踢下来让她干。这种时候谢怀灵便庆幸从朱七七那儿得来的经验了,只需顺着金灵芝的话,她说原随云哪里不对,自己就跟着说哪里不对,把自己的刻薄全部表现出来就好了。


    至于对错……金灵芝来找她抱怨,要听的就肯定不是道理。谢怀灵不招人喜欢,经常故意讨人嫌,但对着金灵芝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金灵芝骂了不少话,在雨中骂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意犹未尽,最后走时还说下次再来。


    她还说谢怀灵是个好人,因为谢怀灵帮着她骂了原随云,所以谢怀灵奇怪的地方她也觉得有意思,这个朋友她要交,将一束花送给了谢怀灵。这原本是她去见原随云时给他带的,特意买的最漂亮的一束,送给了谢怀灵也不算浪费。谢怀灵不打算要,金灵芝就说她转送给其他人也可以。


    听金灵芝说谢怀灵是好人时,高冷如沙曼也不忍直视地别开了眼神,等万福万寿园的马车远去了,忍不住说:“金小姐和原随云待久了,眼神也不好了。”


    谢怀灵掂量着怀中的花,道:“并非如此,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她真是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


    沙曼感到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地抱起的自己胳膊,一摸,原来是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怀灵却力求向她得到认可,追问:“至少我长得很好看,对吧?”


    “……”这是事实,但是沙曼不想理她了,把头扭了过去。


    回房间前,谢怀灵得先处理了花的问题,问了沙曼,沙曼坚决不要(大概率是不想要谢怀灵送她),谢怀灵自己在金风细雨楼认识的人又没有几个。她抱着怀中烂漫至极的花束,想起了一个这几天除了工作就没有怎么出现的人。


    苏梦枕。就像她在前面说的,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他在想什么,其实谢怀灵也清楚。但是上班还要给老板做心理辅导、处理和老板的人际关系,是有点太像个鬼故事了,反正苏梦枕是个好人,他许给了她“两厢不疑”就会做到,那她也懒得去问他这几天在纠结些什么。现在想起来,是她的烂人缘真的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谢怀灵决定去找一趟苏梦枕,老板给下属当垃圾桶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吧。


    话说,他今天应该是在忙什么?


    谢怀灵抱着花就去了青楼,沙曼不大乐意,她也就不强求,自己去了。路上她慢慢地回忆着,苏梦枕应当是在忙无情的事,事后的盘根错节是要同无情通个气的,那么,她现在过去大概也会遇上这位大捕头。


    算是好事,苏梦枕总不能在朋友面前下她的面子,太有礼仪了就是吃亏。


    这么想着,思绪游来想去,也变作了雨,她走在金风细雨楼的雨里,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幅画。


    第40章 公子无情


    湿寒的雨,金风细雨楼的雨。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悱恻,也非塞外骤雨的粗犷豪迈,它带着挥之不去的江湖气,是汴京深秋特有的冷雨。


    它细密且绵长,敲打在层叠的飞檐斗拱之上,森严的楼宇高墙之上,汇成一片永无止境的沙沙声。雨水再顺着青黑色的瓦楞流淌,在檐角凝成一线,断断续续地砸在石板地上,溅起转瞬即逝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大的雨幕吞噬,苍茫大地笼罩在凄清而孤寂的氤氲之中。


    而在这雨中,楼阁低处,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坐着一个人。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立,却并非坐在木椅上,而是坐在一架结构精巧的轮椅上,轮椅停在窗边,离那湿冷的雨气仅一步之遥,他也凝望着没有边际的雨。窗户筛进些浅薄的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身形单薄得好似来一阵狂风,就能把他也吹散在这凄风苦雨里。


    他在这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索。面容是极年轻的,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俊得如同工笔细描;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犹带少年意气,好颜色妙手天成,又称得上如琢如磨,似玉像般清透。他本身是比窗外的雨更值得一看的。


    青年是无情,御封“四大名捕”之首,诸葛神侯座下大弟子,本名唤做盛崖余。


    雨丝斜飞进窗,沾湿了他肩上的布料,他恍若未觉,仍然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他在这一头,雨在那一头。


    她也在那一头。


    一个撑着素白油纸伞的身影,自雨幕深处缓缓行来,伞面不大,堪堪遮住她的上半身,伞下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她走得并不快,步履轻盈,在肃杀高耸的楼宇中间,怀中抱着一大束格格不入的花。


    花开得极其烂漫,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浓烈色彩,似火又似霞,花瓣层层叠叠,饱满而张扬,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灼灼地燃烧着。雨水打湿了最外层的花瓣,吹捧花依恋花,于是偶尔有水珠沿着花瓣边缘滚落,滴在她同样被雨水洇湿了少许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慕艾的、深色的水痕。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狼狈,只是专注地抱着她美丽的花,朝着楼的方向走来时被木色的窗框框住,框成景画一幅,恼人的秋雨是她无关紧要的背景。


    长久的看着一个姑娘并不礼貌,无情移开了眼神,几乎是同时的,她在他的余光里抬起了头。


    她应该也看到了他,画里画外的两个人互换了一眼,容光相照。可她很快就出了画,花也不见了,到了他瞧不着的地方,匆匆的一面。


    无情接着看雨,然后听到掀帘声。


    抱着花的人竟然是要进来的。好像是跨越了一幅卷轴,她踏入楼内,雨声都远去了。然而,脚步在门槛前顿住,姑娘低头看了看怀中热烈似火的花,又抬眼望了望需要幽深漫长的楼梯,她皱了眉,似乎是在后悔什么。


    再然后她忽然就换了步子,几步就到了他面前来。无情心下一愣,还不知她是谁,就被她认了出来,水汽和花香团团相簇。


    “无情捕头喜欢花吗?”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和雨也没有区别。


    无情怔住。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尚不明白她是谁,为何在雨里抱着花,就被她抛来了问题,这是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姑娘。只是还没等他想完,他怀里就已经一重。


    他的回答对她不重要,花开在了他腿上,只是一瞬间的事,占满了他的怀抱。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花束,打雨里来的花就柔软在了他的手下,他的清冷也好,寂寥也罢,统统都被花束冲淡了。无情素来独来独往,心思缜密,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也难免生出了愕然,还沾着雨水的花是突如其来的礼物。


    无情问道:“多谢姑娘,但是这花……”


    他是要推辞的,但是她不想让他推辞,能把花送出去就是她的造化。她说道:“携花看雨,淡极始知花更艳,大捕头收着它,比它在我手里合适。”


    无情摇了摇头,与她说:“无功不受禄。”


    她却在雨声里回道:“收下就是功了。”


    无情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为何要送给他,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人送,他收下是成人之美。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想不大通,可她已经拾捣起她的油纸伞,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还回来了。但如若收下,这事听起来又很奇怪,他在雨天,在金风细雨楼的青楼,收到陌生女子送来的花束。


    他最终决定问她的姓名,抢在她离去之前,趁她还在为花束摘去被吹残的花叶,至少要问清楚。


    无情已经张开了嘴唇,姑娘猜到了他的话,侧着头等他问出来。


    但也用不着问了。


    “谢怀灵。”


    一道低沉、冷峭的声音,对他们来说都是再耳熟不过。话说完后又是喘息声,来人咳嗽着,就在回廊的深处。


    是苏梦枕。


    无情与谢怀灵齐齐看去,他不知是何时来的,说不准是刚来的,还是穿着一身红,倒和那花相得益彰。他的神情看不清楚,但视线还是锐利如刀的,先看向几日不见的谢怀灵,又似乎想到了旁的,终究对表妹不能喊得太冷硬,便重新喊了一声,这次只喊了她的名.


    谢怀灵觉得很怪。


    老实说,不该是这样的,但具体哪里怪,她又不想细想。可能是自闭了几天的上司陷在阴影里的目光太过强烈,也可能是这楼内的空气在苏梦枕出现后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更有可能是这个构图就很不太好说,让她放空大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苏梦枕不会有自己每个月的那几天吧,她想。


    还好刚才懒得爬楼,把花塞给无情了,要不然这人下楼了她估计也是白爬。她又想。


    总之天地良心,这里每个人都是清白的,事已至此,先找多啦某梦的时光机吧。


    而苏梦枕已然继续开口,他先看向轮椅上的无情,与他打了招呼,再说:“方才在药室煎服今日最后一剂汤药,费了些工夫,让你久等。现下你我方才未尽之事,可以继续相商了。”


    他的话语很平常,告知耽搁原因,并回归正题,显得磊落而合乎礼节。对着无情,他维持着江湖同道、公事合作者应有的客气,也有对于朋友的真挚。


    而后,他才转向谢怀灵。谢怀灵能感觉到他视线的轨迹,先落在自己被雨濡湿的裙裾上,旋即,如实质般沉沉扫过此刻安然待在无情怀中的红花,最后,才定格在她脸上。


    他说话,说的是疑问句,但更像是陈述句的开头:“你来这边做什么,有什么事?”


    谢怀灵定了定神,收回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怪怪的感觉。她抬眼看着苏梦枕,声音平直地答道:“没事。不过就散散步,正巧路过楼前,见雨景不错,驻足看了会儿。”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解释了出现的原因,撇清了目的,又得体地表示不耽误正事,却瞒不过苏梦枕。苏梦枕道:“青楼不是散步的地方,有事大可以直说。”


    谢怀灵避而不答,只管对他道:“已经没事了,怎么好劳烦表兄。”她轻描淡写,末了,再补了一句,“何况表兄和无情捕头还有事商谈,我在此是打扰了,且先告退。”


    说着,她便真的微微转身,就要撑着油纸伞重新走入蒙蒙雨幕中去。


    “不用。”苏梦枕立刻道。


    谢怀灵的脚步顿住,伞沿微抬,露出她有些疑惑的脸,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直视着她,薄唇微抿,又松开,清晰地说道:“我找你有事,你去我书房等我,我谈完再和你说。”


    看来是冷暴力要结束了,谢怀灵了然,不知道这人憋了几天憋了什么话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再瞥了一眼沉默坐在轮椅中静静旁观的无情,回他说:“哦。”


    接着她又管苏梦枕追问,不想爬几层去挨骂:“这回要挨骂吗?挨骂我就不上去了。”


    苏梦枕不方便在无情面前说些什么,只说:“没有哪次骂过你,不过是听不听得进去的事……先上去。”


    谢怀灵就当作是不用挨骂了,她一步步走上青楼的阶梯,径直向楼上走去,楼梯的一个拐角过来,她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空旷的檐廊下,只余下苏梦枕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和以及膝头被一大捧浓艳花束占据的无情。秋雨还在继续,是最不寻常的注脚,也是最深刻的呼吸,两人相顾无言,听着她的脚步声悠悠远去,忽然又加快,估计是提着裙子就跑了。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花瓣。这么一打岔,他是不收下也不行,方才的事倒也是此生头一遭,去问苏梦枕:“那是你的表妹?”


    苏梦枕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说:“是。她自恃聪慧,行事常常随心所欲,难以拘束,如让你有所困扰,我回去会教训她。”


    “倒也谈不上困扰。”无情望着手中的花,说,“未说完的,无争山庄的事,接着说吧。”《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