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 > 19、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第19章 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砰!”


    秦殊把门踹出了一个洞。


    更准确的说, 是用尽办法将门锁砸烂,随后以蛮力强行破门而出。


    拖把棍子没用,薄薄的卡片也划不开锁芯, 窗户全都有厚实的防盗栏杆……秦殊被逼急了。


    被困在一个无止境的、沉默至极的静谧世界里, 大脑里的负面想象会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 把所有人都幻想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横尸遍野。


    所以秦殊被逼急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先用拳头砸,再抬腿狠狠地踹,一次不行就多重复几次。


    至于痛觉是什么?秦殊暂时忘了。


    他也没想到, 自己还能被逼出这样恐怖的力气,简直不像人类,能把那坨铁块似的门锁拆解得稀巴烂, 铁屑纷飞。阴冷刺骨的风裹满了霜雪气息, 撞开大门, 顷刻间一股脑倒灌进来。


    而此时的门外前廊, 刑勇半跪在地上,身形蜷曲。


    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抖地撑着地砖, 大口大口喘着气, 像是陷入漫长而激烈的应激状态,因为惊恐发作而不断流泪, 肌肉抽搐着, 看上去几乎就要彻底窒息。


    这和心脏病发作的反应相似,身体遭遇的不适感也相差无几,已经呼吸性碱中毒了, 要立刻处理。秦殊转身就去收银台扯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刑勇脑袋上,随后用双手稳稳按住他肩膀,与他对视。


    “看着我,继续呼吸。刑勇,现在你安全了,能听见吗?我在这里,我们很安全。”


    “呼……呼……”


    三五分钟后,刑勇的呼吸逐渐平缓,恢复到正常频率。但他的手臂肌肉仍在细细颤抖着,无法自控,将脑袋上的塑料袋扯了好几次才成功拿下来。


    两人在暗沉夜幕里对视片刻,位置颠倒的荒谬感于沉默中蔓延开来。秦殊不着痕迹藏起自己血淋淋的拳头,左右看了看,主动打破这股微妙的氛围:“勇哥,出什么事了,孩子呢?”


    “……那不是孩子,”刑勇声音也是嘶哑的,他闭眼缓了缓,撑着一旁的桌子缓慢起身,“那是瞎眼婆婆,已经死了。”


    “啊?”秦殊愣了愣,“……啊?”


    “那个男婴,是瞎眼婆婆伪装的。秦殊,帮我打电话给吴队长,赶紧通知他注意安全,行动之前必须先和徐道长对接这个消息。锁屏密码5257,快点!我的手指现在、现在不太能动……”刑勇喘着气不停地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扔了过去。


    “好嘞。”秦殊一把接过手机,动作迅速地拨通过去。


    吴队长是刑勇的直属上司,声音听起来挺沉稳的。接到刑勇这边紧急传的消息,他也并未掉以轻心,反倒郑重其事地应下来,还特意对秦殊说了一句“多谢”。


    这是一句非常认真的道谢,甚至让秦殊怀疑吴队长也知晓些许……有关这个世界的内情。


    当然,有关这一怀疑可以等日后再去查证。现在秦殊更需要知道,当他被刻意锁在小卖部里时,刑勇究竟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以及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毕竟,不知为何,刑勇看他的眼神稍稍有点奇怪。


    两人坐在小卖部外的餐桌旁,埋头吃着新一轮的滚烫泡面,旁观着三辆警车驶入二中正门,一行人领着法医冲上教学楼,火速开始调查、收敛杜家夫妻的尸体。


    刑勇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他没胃口吃面,只能喝点热汤。他思忖片刻,决定从头说起,没有放过任何能被大脑记住的细节。


    秦殊听得认真,心中思绪却被愈发强烈的荒谬感逐渐填满:“也就是说,杜小霜的父母,呕心沥血花费重金,为此残忍抛弃两个女儿的性命,苦苦等待六年……最终根本没有生出儿子,是彻底被骗了,开开心心养起了一个妖怪似的老太婆?”


    “差不多是这样吧,你比我更懂这些。”


    秦殊皱眉推测:“这瞎眼婆婆的受害者,恐怕不止有杜家姐妹。她或许就是靠这种邪门的法子,偷抢别人长寿富贵的命格,不停给自己续命,再伪装成小婴儿住进别人家里,鸠占鹊巢,太坏了,死得好……咳咳。勇哥你懂我的,我不会随意杀人,但有人能果断地替天行道,还真让我松了口气。”


    “秦殊你这心态……”刑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了想,没有着急说教,而是忍住情绪继续低声开口:“杀死瞎眼婆婆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人。我已经很拼命地想要回忆了,还是记不住他的脸。”


    “不需要只回想他的脸,其他任何细节都可以,衣服、气质和声音,这些绝对是有用的,能拼凑出大概的形象,”秦殊认真地提出建议,“普通的鬼怪会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二中,我们有时间慢慢把它排查出来。”


    “怕就怕……他不是普通的鬼怪。秦殊,你不明白那种恐怖,幸好这事儿没让你遇上,”刑勇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此刻在我的回忆里,连杜小霜也显得眉清目秀了。”


    “啊?他有这么丑吗?”秦殊看了看飘在旁边的、满脸血污的女鬼,不由震惊道。


    “不是,不,一点也不丑。他太好看了,眼睛颜色很特殊,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具体五官我真的记不清,但说夸张点,如果我是个十几岁的同性恋,我一定会爱上他。”


    刑勇的用词也许夸张了些,但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所感受到的震撼。


    他轻叹一声,揉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继续仔细回想:“他和你差不多大,身高相近,穿的也是校服,戴着条米咖色围巾,看起来很瘦很纤细……可能是灯光原因吧,他白得像一只纸扎人,光从皮肤里透了过去,有点诡异。


    “可当我近距离细看时,我发现他真的是特别好看,哪怕已经记不清了,哪怕被吓得要死,我也觉得好看。啧,如果我未来孩子能有他一半漂亮,我做梦都会笑醒。”


    秦殊怔了一下,隐隐有些欲言又止,决定先追问来龙去脉:“所以,他出现了,用一个眼神把瞎眼婆婆直接杀了……这些我知道,然后呢?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刑勇那种复杂而奇怪的眼神,再次轻轻扫过他,让秦殊感到一阵诡异的不安。


    刑勇深吸了口气,语速很慢:“他把我的心脏掏了出来,你没听错。他拿着我还在跳动的心脏,像在随手玩弄一个无聊的玩具,还把它递到我的鼻子前面,强迫我亲眼看清楚,我的生命就这样被轻飘飘掌握在他指尖。”


    “……这么吓人。”


    “是啊,很吓人。然后他警告我,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也不能欺负他的东西。如果再有下次,人的心脏一旦被掏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刑勇苦笑:“我真的被吓破胆了,秦殊,我闻到了自己内脏的味道,你能理解吗?比尸臭还可怕,那是一股清楚知道自己濒临死亡的味儿,至今仍在我鼻尖萦绕着。”


    “勇哥你先喝点水,我听别人说,如果遭遇生死危机,去闻闻粪坑的味道就能缓解这种恐惧,”秦殊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沉默片刻,对上刑勇复杂的眼睛,“好吧,不开玩笑,所以他说不能乱动他的东西……这指的是什么?是我吗?”


    “嗯。”而刑勇听话地拿起矿泉水,闷声应着,猛灌了一口。


    秦殊微微抿唇,低下头,嗓音低而真诚:“果然是我牵连你了,勇哥,对不起。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仇家,或者是有什么狗血的过去……就连我自己具体的实力,我都没有摸索明白。我实在不该让你今晚过来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小子,你才十七岁,我是警察。”


    秦殊又是一怔,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被刑勇再次打断。


    “就算你习惯了整日里装成大人,想承担那些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我才是警察,”刑勇横了他一眼,敲敲桌子,语气放缓,“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别人,这是我该去操心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听明白了?”


    “……嗯,明白。”


    “所以现在,秦殊,你好好想想,你身边的同学,究竟谁符合我今晚描述的那些特征?”


    说到这里,刑勇温和可靠的话音一转,态度又蓦地严肃起来,不加遮掩地透出几分冷厉与威严:“无论这个人的关系和你多好,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都绝对不能瞒着我。今晚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你刚才想到了谁?说话!”


    秦殊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刑勇发了几张高三实验班的班级大合照。


    这是上个月举办公开课时,傅老师站在讲台前拍下的照片。全班四十五人皆有入镜。


    秦殊坐在教室最后那排的靠窗角落,一手搂着裴昭,一手很标准地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傅老师一连拍了好几张差不多的照片,秦殊全都发了过去。


    他很配合,于是刑勇也丝滑地收起了逼问犯人似的严肃态度,放大照片细细观察着,还不由挑眉夸了秦殊一句:“你小子笑起来挺帅的嘛,这些年收过不少小女孩的情书吧?可别随便早恋啊。”


    “不会的,我对谁家女孩都没有过那种想法,好像天生就缺了这根弦,”秦殊说着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声音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所以,勇哥……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说不好。围巾颜色有点像,但你看坐在第二排的两个同学,他们也戴了这种款式的围巾,冬天就是这样,太大众了。”


    秦殊轻“嗯”了声,低声解释:“围巾是我买来送给他的,羊毛很保暖。他身体不好,还有点挑食,我怕他在降温时被冻坏了,可能会生病。”


    “这么说,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除了汤睿诚……汤睿诚就是昨晚被砸伤进医院那个,那倒霉蛋是我的发小。哈哈,除了他以外,裴昭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


    听着秦殊苦中作乐般的轻笑,刑勇表情也有些复杂。这孩子很不容易,但事到如今,再不容易也没办法。


    “所以,你的好朋友确实非常可疑,你觉得呢?”


    “勇哥,我的想法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是事件的亲历者,你才是。我只能按照你的描述来提供线索,但我不会随意评价他,”秦殊声音依然很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缓慢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去仔细查的,或者,明天就来我们班里转转,当面问他。”


    “……我知道了,确实只有我能判断。”刑勇叹了口气,放大照片紧紧盯着裴昭的脸,左看右看,陷入沉思。


    裴昭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夜遇到的人,因为那些细节的符合,那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一切都太巧了。


    可刑勇也实在无法板上钉钉地说出——就是裴昭亲手掏出了他的心脏,就是裴昭,像在睥睨一只蚂蚁那样,用那双非人的、漠然的眼睛淡淡看着他,轻声警告他,别再乱动不属于他的东西。


    因为这些照片里的裴昭,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也有活人才有的细腻情绪。


    他身体的朝向,是稍微贴着秦殊那边靠过去的,眼尾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而那双金珀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笑意,似乎还有些许困扰。没错,他曾抬起手轻轻推拒着秦殊的胳膊,想避开这个用力过猛的搂抱……但是没推动,只好无奈地被秦殊抓进怀中,半张脸埋进了暖融融的围巾里,唯独剩下那点微弱的红晕露在外面。


    傅老师连续抓拍的照片,完整记录下了全部过程。刑勇看得分明,裴昭这样的反应和普通高中生一模一样,还被秦殊毫无距离感的行为衬得有些可怜。


    他整个人都是温和干净的,泛着一股柔软而鲜活的气息,刑勇越看越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好想回到高中,再体验一次那样美好的青春。


    ……偏题了。刑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仓促回神,发现自己曾经笃定的想法竟然莫名开始动摇。


    “算了,今晚事情太多,明天我会再来走访询问一次。提前告诉你啊秦殊,你的好朋友正式进入怀疑名单,我不需要你表态,但是你不准阻碍警方办案。”


    “嗯嗯,那是当然。”


    说到这话时,秦殊正从小卖部里端出了第三碗泡面。他低着头,似乎专注于不让面汤撒出碗边,乌黑碎发落在饱满的眉骨上,长长睫毛轻垂着遮住那双柔和的眼睛。而他迎向路灯的侧脸,在冷光里倒映出一片朦胧阴影。


    刑勇无端感到了突兀的心悸。


    他体内从未安稳下来的心脏,再次猛地跳动了几下,原因不明。刑勇努力调整呼吸,不动声色坐在原位,重新定睛看去。


    秦殊脸上那抹淡淡的阴翳,早已被冷风吹散无影,化作真诚而温和的关切,以及……食欲。


    秦殊是真的没吃饱。


    他埋头吸入一大口滚烫的面,囫囵吞下,随后揉揉自己差点被噎住的胸口,一脸真诚地提出建议:“勇哥,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人在遭受过度的压力后需要休息,你可不能逞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精神崩溃的。”


    刑勇愣了下:“可是……”


    “学校这边的尸体有你同事处理,送子观音庙那里有你的队长在场,放心吧,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也记住了吴队长的电话,如果他们能找到杜小雪,我就回家睡觉。找不到,我就过去帮忙。”秦殊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行程,头头是道。


    而刑勇听得又气又想笑:“这些话不该是由我来说吗?秦殊,你才是那个应该立刻回去休息的小孩吧。”


    “我不会放任杜小霜再多活一个白天,”秦殊也笑了,不急不慢地回,“说好今晚解决,我就会在今晚解决。她逗留得越久,阴气就堆积得越多,推延和心软绝对不是好事,对谁都不好。”


    “但是秦殊,你的学校里,不止有杜小霜这一只鬼吧?我完全可以猜测,以后你会经常碰到这样的事。难不成以后的每一次,你都要像今晚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秦殊眨眨眼。


    “你问我有什么问题?你天天忙活着抓鬼,难道不睡觉了?”


    秦殊吃完泡面,打开手边的一罐冰咖啡,轻勾着唇直接反问:“勇哥,你想想,要么我积极主动地解决问题,要么我一直当缩头乌龟、放任不管,直到被鬼害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让你和我以后再也睡不着觉……二选一,哪个更好一点?”


    刑勇沉默了。他无话可说,也无从反驳。


    因为鬼不会被子弹杀死,也无法用肉眼探查。有些事情,连正经的道长也拒绝干涉,所以在二中里居然还真只有秦殊能做,别人都解决不了。


    说到底,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点在于,秦殊如今还是个高三学生,是个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一起往死里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个孩子。


    被孩子指使着跑前跑后、做这做那,被孩子吓得紧张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却反过来被孩子教育了一顿……这对吗?


    就算不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今年,是刑勇被调来江城总局,就职于第二刑侦支队的第一年。


    他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随后水灵灵地撞见了恶鬼。


    今夜,或许只是一个疯狂的开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着,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顿变态辣的烤肉,再干几杯二锅头。


    *


    刑勇最终还是被劝走了,当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之后。


    秦殊颇为积极地打探前因后果,这才得知,多亏他请了徐道长过去帮忙,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个刑侦大队的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杜小雪变老了,老得可怕。她满面干瘪皱纹,头发干枯花白,两只浑浊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偻如熟虾,还是个哑巴。


    据观音庙的工作人员说,她是老板请来帮忙打杂的束发老尼姑。别看她这幅灯枯油尽的样子,其实能掐会算,还能与观音交流,灵性十足……人称,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岁,她不可能是那个真正的瞎眼婆婆。


    警方上门时,起初是把她当嫌疑人扣押起来的,可惜人家又盲又哑、写字还手抖,几乎无法交流。其余寺庙的工作人员也听不懂他们的来意,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众人正面面相觑挠着头呢,直到徐道长施施然赶来,大展神威。


    他用新鲜取到的黑狗血为墨,当场提笔写下一张符箓,以火焚烧,又将灰烬浸泡在瓷碗清水中,往她身上一泼,真相这才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杜小雪神奇地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唯独头发仍是花白的,眼睛一点也没瞎,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挣扎与无助泪光。


    真相惨烈而残酷,她说不了话,并非是真的变成哑巴,而是因为……两片嘴唇被人为地缝上了。很奇怪的缝线,肉白色,看起来是用细细的肠衣揉搓而成,闻着有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越看越不舒服。


    这些细节情报,全都是吴队长告诉秦殊的。


    他意外的比刑勇要好说话不少,还接受了秦殊的视频通话请求。当两人礼貌而克制地交流着线索时,吴队长还主动将镜头偏向了一边,对准披着警制外套、正在接受医生治疗的杜小雪。


    飘在秦殊身边的杜小霜听得最为专注,也在镜头扫过去、看到杜小雪的那个瞬间,险些彻底崩溃了。


    它脖子颤抖着裂开,从勒痕处断成两截,于是手忙脚乱把掉在地上的脑袋捡起来,结果根本安不回去。最后杜小霜只能焦急地捧起自己的头,粗暴地把秦殊挤开,凑近上去紧紧盯住屏幕。


    屏幕那头的吴队长随之一怔,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但杜小雪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特殊的链接,红着眼睛茫然而期待地看了过来。


    “啊,啊!”


    六年没有说过话,杜小雪忘了该如何开口,艰难吐出两个不成调的字来。


    “你好啊小雪!是的,你没猜错,你的姐姐在看着你呢。来,把脑袋凑过来这边一点,让你姐姐能看清你的脸。”


    秦殊适时插话,扬声温和道:“杜小霜很想你,为了找到你的去向,她不肯释怀,在人间逗留了很久。但她今晚就真的要走了,让她好好看一看你吧。”


    杜小雪蓦地站起身,推开警察跑过来看向镜头,僵硬的声带颤抖着裹带上了浓郁哭腔,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接……姐!”


    “对,就是姐姐。再多叫她几声吧,她很想听你喊姐姐的。这六年来,她一直都很想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秦殊很有耐心,吴队长也一样,稳稳举着手机让姐妹俩进行最后的交流。哪怕从吴队长的屏幕上来看……秦殊这边,分明只能拍到一片暗色与空白,全程的沟通,只靠秦殊一个人来负责传话。


    但吴队长什么也没说,任由手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次也不曾打断这诡异的交流。


    当然,这样暖心的场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秦殊将杜小霜的遗言尽数传达完毕,确认杜小雪全部听懂、能够理解之后,他没有再多犹豫一秒。


    杜小霜也没有犹豫。她在人间逗留的每一日,其实都很痛苦。


    死前的惨痛记忆不会消散,弄丢妹妹后的思念与忧虑却在日渐加深,那种强烈的愧疚,是比体肉苦痛还要更为可怕的折磨。而直到此刻,这种痛苦才终于有了消散的可能。


    她平静地托着自己的脑袋,用双手轻轻捧起,缓慢递到了秦殊手中。


    “再见。”秦殊低头看着她血淋淋的眼睛,认真道。


    “再,见……”


    而杜小霜那空幽模糊的声音,从他手中的脑袋里传出来,顿了顿,又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咔嚓——”


    紧接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清脆声音同时在电话两头出现,于静谧夜空中骤然响彻。


    秦殊亲手捏碎了这颗脑袋,眼看着杜小霜的身体也随之消散,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些许微不可查的能量,像萤火虫发出黯淡的光,星星点点残留在秦殊手中,又转瞬钻入了他的掌心。


    “嗯?”秦殊一怔,总觉得有阵热流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但细细感受,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而与此同时,观音庙那边有些骚动。


    在亲眼目睹一名老婆婆变成年轻的女人之后,再次目睹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让刑侦二队的队员们都不禁头皮发麻,心里泛起各种嘀咕。


    实在没忍住,他们便凑在一起嘀咕起了今夜的诡异见闻,越聊越是起劲,直到吴队长猛地一皱眉,扭头吼道:“都别给我在那儿哆哆嗦嗦的,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什么鬼?!这种事以后还会出现,你们必须早点适应,江城已经变天了!听清楚了吗?”


    “是!”


    电话那头齐刷刷的洪亮应声,听得秦殊也莫名激动起来:“那个那个,请问吴队长,江城变天了是什么意思?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咳。”


    吴队长眼神飘忽了一瞬,立刻拿着手机独自走到角落里,确认周身无人在偷听才继续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位徐自如徐道长说的。至于具体含意,其实我也很好奇,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懂行的呢。”


    “哈哈!”


    话音刚落,一声秦殊听着很熟悉的轻笑,冷不丁从吴队长背后传来,把人家吓了一大跳。


    是徐自如,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朴素的深蓝道袍,束发无冠,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随意洒脱。


    他见吴队长被自己吓得冷汗直冒,不由得意地笑着捻起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吴法师,天机莫测,切勿窥探。我等寻常人不可插手天道因果,切记切记,平日谨言慎行即可。”


    “那我呢?”秦殊当即找到机会,再次插话,“我能插手吗?”


    “咳咳,贫道不知……”


    “徐道长,您就别再当谜语人了。我非常需要学习知识,什么知识都可以,因为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懂,全靠上网读周易。万一我自己瞎琢磨,捅出大篓子了怎么办?”


    秦殊发现他又想避而不谈,赶紧接着追问:“就比如说,瞎眼婆婆这招伪装婴儿,究竟是怎么弄的?她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我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我可以学吗?”


    “咳,秦法师,那些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障眼法罢了。只需找一寻常三火旺盛的男子,再拿上一碗新鲜黑狗血,即可轻易破解此法,难就难在最初的辨识而已。”


    徐道长想了想,斟酌解释道:“所谓旁门左道之流,便是那等既无修行天赋,也无正统师承之辈。他们偶然得了些小小机缘,粗浅学了些命理与术式,再拼凑出一些或阴毒的、或不成章法的小戏法,就敢自封为神婆道姑,亦或是老道真人……秦法师,我等正统道人绝不可与之为伍。”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在这时却突然发现了新的信息:“慢着,徐道长,我和您的正统,是一条路上的正统吗?”


    “啊,这……”


    “您想想,我只能看见鬼,然后靠拳头杀鬼,根本不会吐纳打坐,也看不到那本所谓的《九幽冥狱经》。而徐道长您是修行之人,您学过很多专业经文和法术,对吧?咱俩区别好像还挺大的,除非……您确实知道我的其他底细?难道我上辈子也算是三清座下的?”


    “哎呀,这这,秦法师,贫道实在不敢妄自议论……”


    “既然如此,如果我想要学点旁门左道的小戏法,您那儿有门路吗?”秦殊眯起眼睛。


    一路逼问到现在,他的真实目的才终于展露。秦殊不指望徐道长教他太多,但既然旁门左道是人人都能学的东西,那他必须也要学会。


    “啊,有是有,但……”


    秦殊笑眯眯打断他:“您不是我的师父,我也不会当您的徒弟,我学到什么、做了什么,在未来都与您毫无关系。别人问我从哪学的,我说我是网上看到的。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徐自如抬手掐算着什么,似乎还在某些纠结因果问题。


    而负责拿手机的吴队长被夹在中间,左看右看,实在不忍心让满心好学的好孩子遭受打击。所以他大手一挥:“这样吧徐道长,您只教给我一个人不就行了!我再趁着您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这些东西私自传给秦同学,反正不关您的事,如何?”


    秦殊眼睛一亮,徐道长的眼睛也跟着一亮。


    这法子有点猥琐,但好像不是不行。


    于是,半小时后。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秦殊洗了今日的第二次澡,又煮了一碗清汤挂面。


    他坐在餐桌前,盯着手边那颗仍在装死的眼球,又瞥了眼手机里不断冒出的新消息,沉思许久都没有动作。


    那阵铺天盖地的食欲突然又消失了,因为秦殊心情不好。


    加上吴队长的联系方式之后,秦殊很快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很粗糙的TXT文件,名为《民间100招秘术大全》。


    看起来很像骗人的东西,但其中确实有五花八门的法术技巧。而多数法术的实施,依托于山精鬼怪等自带灵气之物,或是道士祭炼的成品法器、法宝和符箓,对施法本人的道行要求并不算高。


    既然如此,秦殊便不由得猜测,虽然他自己没有所谓的道家法力,但或许能借用这颗超级大厉鬼的眼球,做一些方便战斗和自保的事情……比如像今日白天时,他下意识把眼球扔出去处理跳楼鬼的双腿,它还挺配合的,处理得干净利落。


    然而,就是这种诡异的配合,让秦殊无法放心利用它。在医院时,它分明是一只并不太好沟通的厉鬼,而且怨气深重,看久了会觉得很瘆人,久而久之还有可能被它植入诅咒。


    按理来说,在它顺利与张女士的尸骨合葬于云城之前,它会一直处于执念未消的怨恨状态。


    可尸骨还在运输的路上,距离云城仍有两天的路途。


    秦殊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颗眼球的气质,擅自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改变,此时它周身真的毫无怨气。秦殊看得非常仔细,能够百分之百确认——那些会让人不舒服的气息都消失了,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现在就像一颗很可爱的史莱姆球,专注于装死,乖巧得能任他揉捏。


    更重要的是,秦殊亲自把它带出了江城二中,全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按照杜小霜的说法,鬼监狱是个只进不出的牢笼,没有个千百年的正经道行,寻常小鬼做梦也别想冲破限制。秦殊实践过,拉着杜小霜在后门边缘徘徊,他能出去,它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然而,这颗眼球就能出去。身为医院分尸案的受害者,说到底它也才去世了不到半年,凭什么它可以丝滑地离开学校,全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如果它能离开二中,那么今夜,把刑勇心脏给掏出来的那个“人”


    ………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推开那颗安静的眼球,起身走向酒柜。


    他像没骨头似的倚在酒柜边,随手翻出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


    这是他爸留下的酒,家里没人爱喝。秦殊也觉得挺难喝的,懒得加冰,猛地来上几口,回甘浓烈的酒液直冲心肺,把头脑也烫得火烧火燎。


    胡乱喝酒没用的,他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思索,不断回忆着刑勇那张陷入崩溃后抽搐的脸、那双被恐惧彻底涂抹的眼睛。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道行高深,是不是也可以轻易离开这所谓的鬼监狱,所以根本无法通过排除法来判断出……他究竟是谁?


    “裴昭。裴昭……裴昭才不会害我呢,别放屁了秦殊。”秦殊低声喃喃着,放下酒杯,缓缓贴着酒柜靠坐在木地板上,目光落于空无一人的黑暗客厅。


    他就这样坐着,许久没再开口说话。反正家里也没人和他说话,这很正常。


    “叮——”


    不知过了多久,深更半夜的,秦殊手机里突然响起新消息通知。


    他伸手在地板上摸了摸,寻摸半天终于摸到了倒扣着的手机,刺目的白光与占满屏幕的几大坨新消息,照得秦殊微微眯眼。


    【AAA赶尸刘阿哥:秦先生,你好你好!很抱歉一直没能正式打招呼,这两天我遇到了点事儿,差点死在山沟里,一直没信号哈哈哈哈。我叫刘阳阳,很荣幸认识你!大佬你太牛了啊啊……抱大腿.jpg】


    【AAA赶尸刘阿哥:对了秦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俺们寨子里的族老对合葬有点意见。就是江阿妹的那个女朋友,是叫许芊吧?对对,芊阿妹的尸骨实在太凶了,而且还不完整,按照族规是绝对不能送进墓地里的。因为俺们的规矩是这样,在族人去世之后,必须保证遗体完整,然后正正经经地赶尸入坟,其他安葬方式都很容易闹出事的!】


    【AAA赶尸刘阿哥:但话又说回来,合葬也不能不做,这可是江阿妹自杀换来的遗愿,对吧!而且芊阿妹真的太凶了,妈呀,超级大鬼王啊,万一没安葬好她,她把俺们寨子的人全都吃光了怎么办?所以那个,秦先生,我这边有一些小小的请求,大概两三个请求吧?还有一件我私人求助的麻烦事,非常迫切紧急需要您帮忙,报酬五百万,不够的话还能再高,咱明天能聊一聊吗大佬……抱大腿.jpg】


    秦殊:“……”


    他拍拍自己发烫的脸,目瞪口呆地看了又看,开始怀疑这位叫刘阳阳的云城阿哥,到底有没有发错消息,有没有找错了人。


    “大佬”这个词和他秦殊有半点关系吗?


    连这种专业的、有家族传承的赶尸人都解决不了的麻烦,甚至是价值五百万的超级大麻烦,和他秦殊有半点关系吗?


    秦殊怀疑自己喝醉了,或者脑袋出了问题。


    他撑着酒柜默默起身,戳弄着几乎要把自己亮瞎的屏幕,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梦初醒般把手机揣进口袋,晃晃悠悠赶紧回屋睡觉。


    当然,他没给刘阳阳发消息。刘阳阳想要明天再聊,那他就明天再回复算了,免得夜里稀里糊涂地说出什么瞎话来。


    而与此同时,江城二中,陷入沉寂的男生宿舍楼。


    裴昭独自坐在天台上,一言不发看着月亮,看了许久。


    他兀自发了会儿呆,才再次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里唯一的聊天框,随即静静地陷入沉思。


    秦殊给他发了三百多条新消息。


    其中绝大多数消息,是一模一样的小猫流泪表情包。


    而掺杂在表情包里的几十条文字信息,几乎全都是“昭昭”两个字,以及莫名其妙的“QAQ”表情。


    裴昭看不懂。


    他托着脸,用一根手指慢慢滑动卡壳的手机屏幕,把每条消息都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不知多久后,裴昭看完了,目光却早已逐渐放空。


    怎么办。他还是看不懂。《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