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秦殊的第一反应是, 他要把这只鸟给掐死。


    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惊惧,烧心的针刺般的焦虑, 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席卷而上, 像紧箍咒似的将他钉在原处。


    腿软,身上阵阵发冷, 脑袋也很痛。


    尤其太阳穴一胀一胀的, 仿佛是他的心脏鼓动着长出了腿,要立刻撕开肺叶贯穿喉咙,从他脑袋里鲜血淋漓地钻出来。


    直到他口袋里的眼球弹动了一下,毫不犹豫飞身而出, 柔软冰冷的眼球“啪”地贴在秦殊脑门上,刺骨的寒意扎进眉心里,像一针能把人给当场疼死的肾上腺素。


    秦殊硬是被粗暴地扎回了理智, 亲眼看着眼球后面那根犹如触手的“小尾巴”, 从他的皮肉里硬生生拔出来, 牵扯出一连串滚烫的血珠。


    一不小心把秦殊扎出血了, 眼球见势不妙,瞬间又摆出一幅呆呆的无辜样儿,躲回口袋里继续装死。


    “嘶……好痛!下手真狠啊许芊!”秦殊绷不住了, 他没太看懂眼球做了什么, 但疼是真的疼。


    像是被扎到灵魂一样疼得他脑袋火烧火燎,眼里也漫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非常酸涩。


    秦殊扶着路灯杆子缓缓坐下, 喘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他现在反而冷静多了,至少不会一时脑热就开始擅自胡思乱想, 把自己给吓得要死。


    “谢了芊阿妹,不对,芊姐,你就是我亲姐。裴昭肯定没出事,我就是在自己吓自己……让我看看……”


    秦殊刻意不去看外套里的小幼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寻找他给裴昭留下的印记。


    片刻后,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猫图案,在秦殊脑海中清晰呈现出来,泛着十分显眼的红光。


    ——江城二中,男生宿舍楼。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八百米。


    “没事了没事了,人家在乖乖睡觉呢……真是,吓死我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有种浑身冒冷汗的虚脱感。


    眉心的伤口开始愈合,将来不及淌出的血被裹回了皮肉里,而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已然消失,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无法忽视的钝痛,一胀一胀的,不断提醒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扶着路灯站起来,低头看向怀里的瘦小幼崽。这小鸟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畏畏缩缩的蜷成一团,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脑袋也消失了,又变回一团小毛球似的可怜样儿。


    秦殊叹了口气,把它往外套深处塞了塞,慢悠悠地继续往家里走。


    江城的冬天好冷。


    秦殊在路边摊前驻足,吃了一碗滚烫的牛肉汤粉。平日里他早就吃舒服了,今夜倒是吃得索然无味。


    “小秦,在学校里不开心啊?”


    粉摊老板是一名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成天戴着鸭舌帽和透明口罩,秦殊早已和她混熟了。


    虽然她是推着小车出来摆路边摊的,但手脚很麻利,总能把周围环境收拾得干净利索,炒粉功夫更是一绝。


    秦殊每次吃夜宵都会顺便找老板闲聊,如今连人家女儿在读硕士、老公十年前在工地摔断腿的事情,都被他稀里糊涂聊了出来。


    而今晚,轮到他给老板提供聊天素材了。秦殊加点了一碗牛杂,浇上最辣的酱汁,埋头风卷残云吃了好几串,表情被藏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


    “我以为我朋友死了,其实没死,一点事都没有。刚刚吓得我差点走不动路了……唔,现在又冷又累的,明明想吃东西,可吃上了却觉得没胃口。”


    “是很好的朋友吧?哎哟,那你还不打个电话过去,听听他的声音才安心。”


    “二中那边快熄灯了,不想打扰他休息。”


    “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太多。想多了掉头发哦,我年轻时喜欢也这样想东想西的,结果呢?斑秃了,治了好久才恢复。”


    老板压低声音:“阿姨偷偷跟你说,现在我头上还有几块没长好的头发,像苔藓一样,丢死人了!头上坑坑洼洼的,脸上也坑坑洼洼的,阿姨是结婚了才无所谓,小秦,你不怕斑秃啊?”


    “……啊,这个,这个确实怕。”秦殊哭笑不得地听着,兀自思考片刻,莫名其妙就被老板给说动了。


    有道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能长期内耗,否则真会变丑的。看人家裴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老师都害怕他,所以他才长得这么好看!


    “阿姨你皮肤好得很呢,看起来和三四十岁没差别,谁敢信你孩子都那么大了,第一次听到我都吓一跳,可别再这样说自己了。”


    秦殊先把粉摊老板给夸高兴了,笑着付钱与她道别,在短暂的回家路上沉吟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给裴昭发消息。


    【秦殊:昭昭,睡了吗?没睡的话……能不能发点语音给我听】


    【裴昭:?】


    裴昭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他坐在宿舍天台边缘,而秦殊站在昏暗的小路上,两边都黑沉沉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唯独被屏幕照亮的面容近在咫尺,夜风拂过碎发,裴昭平日清晰的五官在手机里放大,却泛起一丝罕见的朦胧质感。


    秦殊呼吸稍滞,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后怕终于彻底消散,变成了安稳落地的巨石。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赶:“昭昭,你在哪?”


    “天台上,”裴昭金珀般的眼眸里透出审视,轻声反问,“你在哪?”


    “……半路吃夜宵去了,马上到家。昭昭,为什么你会在天台上?”


    “喜欢看月亮。”


    “原来如此,”秦殊顿了顿,忽然又觉得不对,“天台不是被锁起来了吗?怎么上去的?”


    “宿舍阳台的防盗窗坏了,我没上报,一直没修。可以从阳台翻上去。”


    秦殊:……


    裴昭真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呢。


    “真是从阳台翻上去的啊?你在五楼,中间不是还隔着一层六楼吗?”


    “嗯。”


    淡淡的一个“嗯”字,让秦殊大脑宕机了片刻。他有点无法想象,裴昭在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居然还能做出如此危险的操作。


    而且看裴昭此刻一派平静的表情,很显然,人家甚至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昭昭,你真的不怕摔下来吗?”


    “不会摔下来。”


    “……万一意外踩空了呢?”


    “也不会有意外。”


    秦殊被噎住了,正在兀自欲言又止,裴昭却微微抬眸:“轮到我问你了。头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啊,这个,是这样的,”秦殊轻咳了一声,拉开外套,“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小尴尬……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嗯?”裴昭一呆。


    恰好说到这儿,秦殊也终于顺利回到了自家门口。熟悉的路灯洒下来,点亮了他外套里乱七八糟的情景。


    小蜈蚣“刷”地窜了出来,用尾巴卷着眼球一起跨过大门,精准无误地落入前廊的白色小窝里,舒舒服服蜷了起来。


    只剩下瑟缩的无头幼崽,扒拉在校服外套的内衬口袋边缘,一动也不敢动。


    秦殊开门进屋,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太温和地把它抓出来,捧在掌心让裴昭近距离观察。


    他仔细说出前因后果,连自己大晚上去教学楼里“打猎”的事情也一起讲了出来。


    虽然秦殊略微有些心虚,但好就好在裴昭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他垂眸安静听完,并未对秦殊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你是说,它变出了我的脸。”


    “对,真的分毫不差,超级小的一张漂亮脸蛋……我第一次清楚地理解了恐怖谷效应,”秦殊抓着小幼崽上楼,收拾收拾脱了外套,一边给浴缸放水一边幽幽感叹,“我得泡个澡缓缓,真的吓死了。”


    而裴昭微微眯眼,关注点非常犀利:“所以在你心里,我和你的关系非常亲近,足以让聻利用我的脸来设置陷阱,引诱你。”


    “……嗯。嗯!”


    秦殊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明明很正常。


    “都说了我们天下第一好,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昭昭我警告你,如果你遇到和我差不多的事情,却没看见我的脸,我就真的要闹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同时把手机架在洗手台前,用水池弄了一个小型的热水池子,把瑟瑟发抖的小鹰幼崽泡了进去,试探着搓洗了一下。


    没洗出什么脏东西,倒是把人家的绒毛给搓掉了几根。幼崽更害怕了,却不敢挣脱秦殊的把控,有种随时都会当场晕厥的脆弱感。


    裴昭看完了全过程,有一瞬的无语,随后才轻声回复他的小小警告:“可聻只会复制死人的脸。你又没死,我看不见。”


    “还真是。哎,等一下,所以我为什么能看见你的脸?”秦殊手上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屏幕。


    裴昭坐在天台边缘,歪了歪头,用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按住地砖,稍稍发力,然后……他把自己漫不经心地推了下去。


    没有任何预兆。


    屏幕里的画面天旋地转,月亮与少年鸦黑的发丝在风中交缠着飘舞,宽松的衣物随之猎猎响动。秦殊瞳孔一缩,手忙脚乱拿起手机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


    不止是一句话,就连一声愕然的惊呼也无法发出。喉咙声带绞成一团紧绷的死结,把颈动脉也牵扯得生疼。


    刹那后,秦殊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落地声,漩涡般不断流动的屏幕被缓缓扶正,再次露出裴昭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


    他站在宿舍的阳台边,不紧不慢地关上防盗窗,隔绝了风声的嗓音清如透玉:“也许我真的死了。”


    两人隔着手机对视,沉默像无孔不入的月光蔓延向四面八方,浴缸传来的流水声也越来越轻。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呼气,随后安静地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他彻底冷静下来。


    随后他盯着裴昭:“裴昭,明天我要打你屁股。”


    裴昭呆了呆,试图消化这句话的意义,没想明白:“……为什么?”


    “驱邪,我观察你很久了,也没想出其他办法,”秦殊把手机架回洗手台上,扯着领口把卫衣脱下来,“先多试几次,打别的地方也不太好,容易受伤。”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无甚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必然要达成的既定事实。


    没有生气,也不是后怕,是已经没招了。秦殊赤裸的上半身倒映在屏幕里,因为处于冬季,皮肤显得比脸上要更白净些。


    匀称漂亮的肌肉轮廓,在浴室灯光的描摹下清晰可见。


    他是最标准的宽肩窄腰,可以随便做引体向上,俯卧撑也能变着花样做许多种,平日藏在宽松校服里的胸腹后背都很有料,紧致且软弹,没有一块肉长在多余的地方。


    肩膀用力时鼓起的训练痕迹也恰到好处,将锁骨与侧颈线条衬得流畅鲜明,唯独人鱼线循着腹肌向暗处流淌,渐渐就看不清了。


    但除此之外,每一处都很高清。


    裴昭一时间忘了秦殊方才说出的话,亦或者说,选择性地直接忽视,因为他也很久没见过不穿衣服的秦殊了。在夏日的户外游泳,和在冬季夜晚的浴室里,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看着屏幕怔了好半天,眼见秦殊居然直接低头开始脱裤子,才小声开口:“那你现在为什么脱衣服……”


    “泡澡啊。”


    秦殊拿起手机,躺进浴缸里,被热水包裹着缓缓呼了口气,随后又蓦地坐直身子,看向裴昭:“昭昭,我老了之后肯定会高血压,你要对我负责。”


    剔透水珠沿着侧颈滚落,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在颤动波纹中粼粼浮动。裴昭眨了眨眼,垂眸轻轻说:“好。”


    “这么爽快?但这次哄我也没用,我明天一定要打你屁股,眼睛往哪儿看呢?”秦殊敲了敲手机后壳,“裴昭,看着我。”


    “……”


    裴昭微怔,很乖地抬眼看向他,非常配合。


    “你的小秘密能告诉我吗?就算不能,给我一个调查你的正确方向,行不行?”


    秦殊表情正经几分,直接摊开了问:“我给你找了很多理由,列举出一堆的可能性,问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许我还一直在骗我自己。很显然,你有隐情,但我真的不想再自己瞎猜了,因为我会担心你。”


    “如果我给你一个正确的方向,明天你还会打我吗?”裴昭声音很轻。


    他格外听话地与秦殊保持着视线接触,眼睛像一颗亮晶晶的宝石,面色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语气却难得透出一股微妙的试探之意。


    “……别说得像我要欺负你一样!这能是一回事吗?”秦殊咳了一声,“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现在这不是重点,昭昭,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标准……就比如说,你做什么事不会有危险,做什么事会有危险,说清楚。”


    “我做什么都不会有危险。你能想到的,都不危险,”裴昭将脸凑近,贴在收音筒的声音略微失真,“秦殊,你最危险。”


    他的语调也有些失真,忽然间显得分外柔软,因为着实不太寻常,这种柔软近乎诡异。


    “……什么意思?”


    裴昭弯起唇,幅度极浅,却难以忽视:“除了你,还有神经病以外……谁也不会打我的。只有你可以。”


    笑得真好看,但还是越来越诡异了。


    秦殊喉结微滚,特意多问了一句:“裴昭,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我是神经病?”


    “认真的。”


    “……行。”


    第57章 第二次噩梦


    当谜语人这种事情, 在修士群体里似乎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秦殊承认自己是个很偏心眼的性格,就算逐渐觉得裴昭处处不对劲,也会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粉饰一下, 观察一下, 再无视一下。


    若是有什么需要处理的犯罪现场,他也不介意帮忙清理一下。嗯……他仔细想过了, 说出去有点吓人, 可他确实不介意。


    做人首先要无愧于心,“背叛朋友”的可能性,只会比“亲手砸了神圣的教堂”还让秦殊夜里睡不安稳。


    但与此同时秦殊也很清楚,裴昭绝对还有一大堆没说的事。即便他已经坦诚到了如今地步, 甚至敢当着人家的面脱了衣服泡澡,裴昭也依然在当谜语人。


    不过和徐道长那类型的比较来看,裴昭算是一个相对诚实的谜语人。


    秦殊不问, 他就不说。秦殊敢问, 他全都敢说。至少从裴昭那儿获取的回复中, 秦殊还真能总结归纳出不少有效信息。


    首先, 龙母其实是一头水牛。其次,龙母娘娘的精神不正常,所以才会敢袭击裴昭, 甚至试图在裴昭的神魂上留下印记。


    让自己的“虾兵蟹将”打着正义名头出来抓通缉犯, 她的重点甚至不在于取回龙鳞,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裴昭如今实力如何。


    因为神魂标记, 根本就不在梁明月身上,要是不知情况的金碧再冲动一些,只抓有神魂标记的人回去交差……那他其实已经有立场去直接找裴昭的麻烦了。


    结合裴昭给出的描述, 秦殊怀疑裴昭和龙母之间,或许有不为人知的矛盾。如果龙母精神很正常,应该会忍着不发作,但她疯了,所以她敢使出些误导视听的小手段。


    当然,就算精神不稳定,她也并未亲自对裴昭出手。这种情况,要么是忌惮,要么是疯过了头,说不准还有可能是根本没疯,在下一盘大棋呢。


    毕竟龙母确实是年年吃着丰厚香火的本土神灵,如今秦殊绝不敢小看信仰的力量,人和神之间的差距必然是巨大的。


    若她真的有在偷偷下棋,在谋划些什么,寻常人多半也看不出事态全貌,稀里糊涂成为局中一子。


    而梁明月知道得很多,在这一团浑水中起到的作用却很小,她平静的生活被不可抗力搅得稀巴烂,手握至宝如同稚童持金过闹市,可偏偏没人真的来抢过。


    这十来年,梁明月都活得好好的,收获好运,付出代价,循环往复……就像一个奇怪的、突兀的牺牲品。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更多。在正儿八经地帮她救回孩子之前,必须要先掌握一些有效自保和跑路的手段。


    从裴昭不慌不忙的态度来看,他应该确实有能力保护自己,但秦殊就不一定了……秦殊对自己的跑路能力很不自信。


    万一冲上去打了一架,打不过,难不成他还要给龙母烧香许愿求放过,或者骑在元宝身上逃跑吗?


    ——也不是不行,让我吃饱,我长胖一点就能驮你。


    这是元宝在秦殊脑子里给出的回应。念头来得太突兀,把陷入沉思的秦殊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把裴昭赶去睡觉了,兀自泡着浴缸发呆,直到水温渐冷,此刻站起身来他才发现,后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再坐一会儿怕是会感冒。


    被他泡在洗手池里的小鹰幼崽,居然也睡着了。由于没有脑袋,也不怕被淹死,它直接仰着身子睡在水底,睡得还挺舒服。


    秦殊看不下去,迅速换了睡衣回到浴室,拿起一块小毛巾把幼雏拎出来包裹着擦干,塞进他新买的亚克力大盒子里,垫几块软软的布料当临时鸟窝。


    其实这盒子原本是给眼球准备的,它长胖了,把老盒子撑得稀碎四散。但由于元宝很快与它搞好了关系,这俩祖宗最近都黏在一起,喜欢睡在前廊。


    闲置下来的大盒子,恰好有了用处。


    被折腾得醒过来的幼雏惴惴不安,但意识到自己周身环境变得更安逸了,一个没忍住,又猛地倒下重新睡了过去。


    秦殊笑了一声,预防性地扎破手指,在幼雏身上撒了几滴血。随后他也猛地躺倒在床上,舒服地长舒一口气,抬手摸索着关了卧室里的灯,继续在脑子里和元宝交流。


    “元宝,原来你也能长胖吗?今晚你都吃了那么多怪物,好像完全没变化啊……说清楚点,我具体要喂你吃什么东西才最有效果?”


    ——蛊虫。


    “啊?”


    ——要吃最好的。我以前天天都能吃。


    “怎么,嫌弃我没喂好你?好吧好吧,下周就去云城了,到时候我给你批发一麻袋回来。”


    秦殊糊弄着哄了哄略微幽怨的元宝,闭上眼睛。


    这小东西基本和他绑定在一起了,倒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真到了能量严重不足的地步,甚至还能反过来从主人身上吸取精血。


    云城……最近还没听到刘阳阳的消息,希望他别又稀里糊涂掉进了什么山沟里。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秦殊不知不觉睡着了。


    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短暂的惊吓过度,秦殊罕见地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吃人。


    四肢着地,像只怪物似的爬行前进,用头上那只幽黑的独角将人拦腰贯穿。他在刺耳的惨叫声中低喘着,两口就吞吃了血淋淋的“生食”。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他包围,却仅仅是看着他,观察他,还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开,为他让出一条前进的通道。


    他眼里有火焰翻涌,透过这层烈火,衣衫华美的矜贵人类们一个一个落入他的眼底。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被烧得只剩下一层赤|裸裸的躯壳,而壳子里装着的那颗心眼儿,是黑的是白的,一览无余。


    那些看上去一团漆黑的都被他吃了,华美不再,地上层层叠叠堆积起了黏稠的血池。


    些许幸存者们趴在旁边呕吐着,另一部分人却提着衣摆淌入血池里,跪在他脚下,满眼狂热地伸出手来抚摸他,替他梳毛,给他作画。


    他低下头,那双漆黑凌厉的独角浸满了血,反而愈发显得漆黑如墨,恍若稀世美玉般透着幽光。


    有人迫不及待把手搭了上来,不断抚摸他的独角,还有人拿着粗糙的锯子缓缓靠近,对准他脑袋反复比划,似乎想把他的角割下来,可惜无功而返。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把他当作某种……怪物?珍奇瑞兽?观赏品?还是神灵?


    秦殊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当他醒来时脑子很疼,太阳穴有种疲惫至极的胀痛感,思绪却仍是一派清明。


    正因如此,下一瞬就,秦殊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唇角泛着诡异的冰冷触感和淡淡痒意。


    他脸上有东西。


    秦殊没有睁眼,预防性地抬手狠狠一拍。


    “啪!”


    紧接着,一阵可怜兮兮的惨叫声在他脑子里像炸锅一样响了起来,秦殊心头一跳,还发现自己掌心沾着湿漉漉的不明碎肉,脸上有液体滑过的怪异触感……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秦殊:……


    他掌心里,躺着那只瘦弱的小鹰幼雏。不,现在应该不能说是幼雏了,只是一滩果冻般的碎肉夹着细绒毛而已,黑糊糊的。


    一只可怜无助的小怪物,大清早的偷偷摸摸蹲在他脸上,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得稀巴烂。这种事说出去谁敢信?


    “你还活着吗?”


    好像还活着。秦殊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那股虚弱的生机与气息,只要他在心里想着这只幼雏,就可以立刻定位到它的位置。


    如果他想确定小蜈蚣的位置,操作流程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所以昨晚试探性的滴血认主果然是有效果的,虽然这小东西非鬼非兽,算是从聻变异而来的未知怪物,但血契仍是实打实地连接上了。


    也多亏了滴血认主,否则秦殊那一巴掌就能把它直接拍死。


    既然能亲自养起来,那就继续养吧,反正家里也不缺它一个怪物……秦殊盯着掌心那团濡湿颤动的碎肉,犹豫片刻,又扎破手指给它喂了几滴新鲜血珠。


    “咕叽咕叽……”


    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响动从他掌心传来,一阵微妙的热意在碎肉中蔓延,有些痒。


    挣扎着长出血肉这句话,忽然间变得极为形象生动。


    秦殊亲眼看着柔软肉块上生长出崭新的骨架、肌理与脏器,却依然富含着怪异的黏腻与弹性,拉拉扯扯地黏在一起,拼凑着形成了完整的肢体形状。


    血管纵横交错地舒展开来,崭新的乌黑羽毛像淋了一场春雨的野草那般疯长着,迅速变得分外茂密……一团煤球似的毛绒无头生物出现了!


    它瑟瑟发抖着弹跳起来,冲进秦殊的睡衣里,很熟练地把自己藏在布料遮盖之下,怂得不可思议。


    “哈喽,能听得懂我说话吗?我现在要去上学了,想藏起来的话,稍等我穿件更舒服的衣服。”


    秦殊哭笑不得地尝试与它沟通,同时快速解起了睡衣纽扣。陡然暴露在空气中,畏缩的幼雏立刻被吓得手忙脚乱地到处飞,用那双袖珍到看不清的小翅膀拼命扑腾,最后颤抖着落在了秦殊脑袋上。


    秦殊:……


    他叹了口气,发现这小东西居然真听不懂人话。


    可能是因为它才刚出生,太年轻了,什么也没有学过。之前变出一张人脸,似乎也只是它的本能,毕竟除此之外,人家确实没做出过任何攻击性行为,天生就是一个小怂包。


    好吧,还得从头教起。


    “元宝,教它说话。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煤球,是不是很贴切?”


    秦殊迅速进行了简单快捷的责任转移,随后他用两分钟结束洗漱流程,套上厚实的加绒卫衣,把煤球和扭动着抗议的小蜈蚣一起塞进兜帽里。


    紧接着,眼球熟练地跳进他的口袋,秦殊再把校服外套一穿,拎上背包,出门的行头也算齐全了。


    唯独卫衣兜帽里越来越沉,若是再多加几个小东西,简直能把秦殊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家里以后……不会变成宝可梦养殖基地吧?”


    秦殊推开大门,呼吸着户外清爽冰凉的冷空气,喃喃自语:“应该不会吧?”


    *


    今日的江城二中,依然风平浪静。


    在操场上游荡的鬼影好像稍微多了一些,但怨气不重,伤害不高。


    偶尔有阳气充足的学生打着球狂奔而过,还能硬生生冲散好几只羸弱的小鬼,让它们稀里糊涂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秦殊醒得早,来得也很早,他提着两袋子春季茶点,顶着舍管大叔微妙的目光,站在宿舍楼下等裴昭出来。


    最后一遍起床铃还没有响,周围有些冷清,但裴昭并未让他久等,几乎是转眼就出现在了大门口,用饭卡刷开闸机,朝秦殊走近:“……这么早?”


    活生生的裴昭,裹着柔软宽松的羊绒围巾,垂在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着轻摆,在清晨阳光朦胧时,总能把校服穿得特有氛围感。


    “嗯,昨晚做噩梦了,都怪你。睡得不舒服。”秦殊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又有些委屈,越说越不高兴。


    他抬手揽住裴昭的胳膊,拉着人家就往林荫小道上走,点心袋子不断摇晃碰撞着,校服外套的防水布料反复摩蹭着,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藏在兜帽里的煤球被噪音警醒,探出脑袋小心地看了一眼裴昭,旋即又在秦殊脑子里发出第二次尖锐爆鸣。


    “嘶……别叫了别叫了,元宝你看着它点!”


    他们宿舍楼旁的小道,恰好连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荷花景观池塘,与女生宿舍隔水对望,平日里也有小情侣会抄这条近道,还能藏在林荫里偷偷约会,是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隐蔽也有隐蔽的风险,由石板铺成的步道并不平稳,踩空了就有可能崴脚,然后顺着草坪的斜坡滚下去,掉进池子的浅水区里尽情品尝水草风味。


    秦殊刚才就是被吓得浑身紧绷,差点一脚踩空,干脆拉着裴昭一起在岸边长椅坐下,先缓口气。


    换成元宝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惊吓的效果都不会如此立竿见影。毕竟,元宝看似是一只金红的邪恶蜈蚣,可人家情绪十分稳定,提到龙母时态度都淡淡的,只是偶尔肚子饿。


    但这位战栗不已的煤球小鹰,则完全是元宝的反面。它看见任何不认识的东西,都会害怕。


    它害怕陌生的鬼,秦殊的电动牙刷和吹风筒,立式空调,手机里的音乐,甚至害怕清风茶馆里的现磨咖啡机……而迄今为止,它最害怕的是裴昭。


    这种强烈的恐惧情绪,让秦殊被迫感同身受。大脑擅自逼着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只要裴昭表现出一丝靠近的意图,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浑身炸毛,想立刻逃跑。


    秦殊不会允许这种情绪掌控自己。


    所以他紧贴着裴昭坐下,观赏着荷花池里隐隐涌动的阴气与荷叶残枝,和裴昭一起吃完了早餐。


    让他怕鬼就算了,害怕自己的电动牙刷也不是不行……但害怕裴昭?


    不行。


    清风茶馆的点心依然美味,就是有点噎人。秦殊吃得慢,同时目光一转不转盯着裴昭,在过于贴近的距离内保持着格外强烈的视线交流。


    “……”


    裴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起初选择了无视。他不会被噎住,于是垂下眼眸,沉默着试图专注享受食物的口感。


    但秦殊越凑越近,眼睛几乎要贴在了他的脸上。


    吃完一整盒点心,某人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裴昭忍无可忍:“为什么一直看我?”


    “克服内心的恐惧。”秦殊正色回答。


    “……现在克服了吗?”


    “唔,应该吧。”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我?”


    “昭昭,把吃完的点心盒子给我,你站起来一下。”


    “……为什么?”


    裴昭略微不解地站起身,把自己的点心盒子交出去。


    虽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瞧着秦殊一脸认真的样子,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啪!”


    下一瞬间,过于清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回荡,裴昭的神色蓦地僵硬,本能地用手护住自己的屁股。


    意识到秦殊做了什么,裴昭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藏在碎发里的耳尖悄然泛起了淡淡的粉。


    秦殊手里的盒子扁了,但也只是扁了而已。他把扁扁的纸板收回袋子里,继续一脸严肃地观察裴昭。


    有点吓人,他那架势就好像在说……这事儿还没完。


    “秦殊,你……”裴昭只好艰难地组织语言,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很轻很轻地小声道,“下次打我,能不能提前说?”


    “昨晚已经提前说过了,”秦殊一本正经地回答,盯着裴昭陷入思索,“感觉好像不是很有用?昭昭,你应该还是有心理准备的。等以后有机会,我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再试试。”


    他大脑里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主动进行的积极对抗大获成功,而在这之后残留下来的情绪,竟是一股更为强烈的、想要研究裴昭的欲望。


    很神奇,秦殊对自己的研究都没那么上心过。


    “……以后不要用纸板,真的很响。”


    裴昭没有拒绝。


    他在抱怨,但裴昭的抱怨从来都不会代表拒绝。


    脸红时的抱怨更是如此。


    “我用它,就是因为它很响。”


    秦殊笑了一声,伸手握着裴昭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拉,将硬邦邦站在那里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裴昭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被迫坐在他大腿上,浑身都是紧绷的。直到秦殊用手轻轻拂开他侧脸的碎发,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温热指尖贴在冷冰冰的耳垂上,揉了又捻,像在揉捏什么新颖的解压玩具。


    裴昭没有挣扎,但他呼吸微颤着,不断抖动的乌黑睫羽将心绪暴露无遗:“秦殊,你真的很坏。”


    “哪里坏了?明明你才是害我睡不好觉的大坏蛋。”秦殊压低声音,似乎是在故意坏心眼地调笑人家。


    当然,与此同时,秦殊的心绪也同样十分复杂。但他比裴昭更能藏。


    无论怎么摸,无论摸多久,怀里的人都像是一块通体冰凉的玉石,一款奢靡昂贵的珠宝,一具灵动鲜活的尸体。


    也许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不过,他也不太希望被理解。秦殊选择将脸凑近,贴在裴昭耳边又一次小声嘀咕:“昭昭,我悟了。驱邪嘛,首要原理就是让邪灵被我吓一大跳……”


    “啪!”


    这次秦殊没用任何道具。


    “秦殊你不能这样……”


    “不能吗?”


    这次裴昭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轻抿着唇,缓缓扭头把脸埋进秦殊胸口,藏起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毕竟,他们制造出的噪音有点大,惊起了一大片藏在林荫树梢里的麻雀,惶惶然四散纷飞。


    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58章 看起来有点死了


    秦殊不高兴的时候很吓人, 虽然他很少会真的生气,但这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不仅裴昭知道,江城二中里的许多同学都知道。


    这个事实反而让秦殊人缘更好。


    因为在二中的各种运动会和球赛上, 如果遇到了手脚不干净的、特别爱犯规的竞争对手……所有人都巴不得秦殊站在自己这一边, 把对面吓死。


    当然,于裴昭而言, 秦殊不高兴时对他造成的影响, 会比对其他人来说更重一些,毕竟其中还夹杂少许“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为了拥有相对平静的高中生活,裴昭尽量不会惹秦殊生气。


    除非他忽然就是很想惹秦殊生气。


    昨晚或许就是这样的场合。裴昭知道自己从天台往下跳,一定会让秦殊生气,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了下去。


    理由也很简单,当秦殊打来电话与他说了好半天的话,裴昭听着听着, 渐渐的发现自己不太高兴。


    一种隐秘的, 微妙的, 无法解释的……不高兴。


    他以前不会有这样奇怪的心情。


    所以裴昭从天台上跳了下去。一场很短、很轻松的坠落, 隔着一层楼加半个阳台,最多不过五六米而已。


    跳完之后再看看秦殊的表情,立刻就舒服多了。


    至于到了第二天, 该怎么面对还在偷偷生气, 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生气的秦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处理。


    ——顺毛捋。


    秦殊就是那种只能被顺毛捋的性格,因此反而非常好哄。只要安抚的方法完全正确, 很快就能顺毛成功。


    于是, 下午放学时,秦殊已然彻底将昨晚的事情抛在脑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也被塞进了犄角旮旯里。


    他在满心兴奋地期待自己的生日礼物。


    裴昭主动说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而且是个惊喜!


    虽然在之前的两年,只要秦殊提前找他讨要生日礼物,裴昭就会按时给出很贵重的东西……但主动和被动可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偷偷告诉我嘛,要送我什么?给我一点点线索就够了,我自己猜。”


    “不告诉你。”


    “好昭昭,求你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惊喜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秦殊缠着裴昭问了一路,愣是连一个字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阳光明媚的心情,因为裴昭还主动做了另一件让他很开心的事。


    裴昭跟他回家了!裴昭愿意和他一起住!


    秦殊心里舒服了,回到家后立刻去收拾他早就准备好的客房。


    床上四件套都是提前买好的,趁着江城连续两天艳阳高照,挂在后院晒干再收回来,铺床时就能闻到一阵淡淡的阳光气息。


    裴昭想来帮忙,秦殊还不乐意让他做这些,高高兴兴把人推出了客房。


    短暂借宿和长期住在一起,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性质,秦殊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了却一桩心事。


    偷偷说一句大实话,他非常不喜欢裴昭的家。


    哪怕那房子没有任何问题,软装齐全,干净漂亮,可秦殊走进去时总感觉……裴昭家里的人味儿比他自己家里还少,还存在着消防安全隐患。不好不好。


    “昭昭,你还需要回家搬行李吗?我可以帮你,或者缺了什么直接买新的?”


    “不用,必需品都在这里。”


    裴昭带来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回家时被秦殊抢过去拉着掂了掂,非常轻,里面几乎全是衣物。


    在客卧里重新把行李箱打开,秦殊才发现,箱子里还有两件被残忍压扁的短款羽绒服,一黑一白,委屈地缩在角落里。


    想象了一下裴昭把羽绒服压扁塞进行李箱的样子,秦殊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可爱……那行,昭昭,我把你的衣服都挂到衣帽间里去吧?这房间的衣柜好久没用了,可能会积灰。”


    裴昭完全没懂他在笑什么,略微茫然地回:“好,谢谢。”


    “不要用这么生疏的口吻和我说话嘛,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你要和我一起睡客房吗?”裴昭一呆。


    秦殊一口气抱起了箱子里的所有衣服,点头:“对的对的。”


    “为什么?”


    “我一个人睡觉会害怕,需要陪伴。”秦殊张口就来,甚至不带一丝心虚。


    裴昭:“……”


    裴昭没有拒绝。


    对于两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来说,共同居住的生活颇为温馨平淡。


    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轮流做饭,轮流洗碗。吃饱喝足了就出去溜达几圈,然后回家写一晚上的作业。


    洗完澡后来点宵夜,趁着还没困时打一会儿双人游戏,就能舒舒服服上床睡觉了。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例如元宝和煤球突然喊饿的时候……哪怕刚刚吃饱喝足,秦殊也会饿得不行。


    最麻烦的一次是凌晨三点,秦殊不得不披上外套出门走夜路,在阴气最重的时候给这俩小怪物觅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有种自己正在饥肠辘辘逃荒的错觉。


    偏偏它们爱吃的东西还不一样,元宝喜欢吃各种山精野怪,对于由人类变成的鬼不太感兴趣。而煤球……只能吃鬼,并且非常需要吃鬼,否则它就长不大了。


    没错,这只胆小如鼠的无头小鸟确实需要正儿八经的定期饲养,还能越喂越胖,几乎和养一只活生生的宠物没有区别。


    这其实也算是江城二中的特产了。


    因为秦殊特意咨询过林老板和黄玉元,而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大人口径一致,他们都觉得这团小鸟有些古怪。


    ——按理来说,聻是不会内部繁殖的,也不会过于频繁地需求食物,更不会为了狩猎而进化出“复制人脸”的特性。


    但江城二中才是最古怪的地界儿,分明不是鬼域,却能把孤魂野鬼困在学校里再也出不去,偏偏还能长期风平浪静的,从来没出现过伤亡惨重的大乱子……这本身就是一个经久不衰的怪谈。


    相比起来,会繁殖生蛋的聻,似乎也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秦殊并不反感为煤球觅食,因为他本来就需要多杀点鬼,让自己稍稍变强一些,为即将到来的云城之行做准备。


    直觉告诉他,这次短暂的旅途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


    “昭昭,菌子哥给我们买了十四号的机票,我要在云城过生日了……”


    菌子哥,就是那位在刘阳阳失联后,负责与秦殊保持联络的卖货小哥。


    之前秦殊从他那儿批发的野山菌,品质还挺不错的,下火锅和加辣爆炒的滋味都绝妙无穷,连元宝都特意飞来吃了几口。


    秦殊吃爽了,特此给他取了这个外号,以便称呼。


    “不想在云城过生日吗?”在专注看电视的裴昭听到秦殊说话,按下了静音键,“可以改机票时间。”


    “那倒不用,但是昭昭……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大不大?方便带去云城吗?会在收拾行李时被我发现吗?”


    秦殊难以按捺自己的期待,已经开始明着试探了,一口气连环问完之后又接着道:“要不,提前送我?”


    “不行,不能提前送。”


    裴昭拒绝得分外果断,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的声音。


    “昭昭你太坏了……”


    “嘘。”


    撒娇似的抱怨才说到一半,裴昭直接抬手盖住了他的嘴,冰凉柔软的掌心覆在唇上,闻着香香的。


    秦殊立刻安静了,轻轻握着他手腕,用行动示意让他别收手,再多摸摸。


    裴昭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眼睛盯着电视的方向,伸过去的手倒是没收回来,漫不经心地揉揉秦殊的脸,再摸摸脑袋,配合得很……只要不打扰他看电视就行。


    最近裴昭在看一部火热的仙侠电视剧,青春电视台出品,预算充足、服造豪华,剧情紧凑却稍有些狗血。


    裴昭每次都边看边皱眉,似乎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他还是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黄金时间的节目放送。


    以前秦殊可看不到他如此不同的一面,只有切切实实地住在一起才能发现。


    那些细微的、生动的小表情,乃至于“裴昭也会追着看狗血电视剧”这个事实,对秦殊来说都很有意思。


    每天晚上看一看裴昭,比电视剧本身还要好看多了。


    更好玩的是,当裴昭专注到一定程度,无论秦殊把什么东西递给他,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然后一直拿着,直到插播广告的间隙为止。


    裴昭趁机拍下了很多可爱照片,例如裴昭抱着毛绒娃娃,裴昭单手举着邻居家的茶杯狗,裴昭捧着他的脸,以及裴昭拿着一把菜刀看电视的稀奇画面。


    裴昭每次都很无语,也明知道这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可他一次都没有阻止过秦殊再犯……说到底,还是自己惯出来的。


    如果这种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秦殊有时会忍不住地想。


    他并不需要什么神秘的惊喜,不需要贵重的生日礼物,只要能一直像这样平平无奇地活下去,过着最无聊、最平淡的人生就好了。


    话虽如此,当前往云城的飞机顺利落地,当秦殊看见机场里有乌泱泱的阴魂游荡,当秦殊走出机场,看见前来接机的菌子哥随身带着一具又高又帅的猛男尸体,让尸体轻轻松松帮他们搬起所有行李的时候……


    偶尔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还是很精彩的。


    “两位下午好,我叫陈水,水池的水。不好意思啊之前一直没自我介绍过,这几年我家里长辈总限制我的社交生活,哎,说多了都是泪……”


    身为刘阳阳的亲戚,这位名叫陈水的菌子批发小哥,与他长相果然有三分相似,性格更是如出一辙的健谈。


    他负责开车,而他带来的猛男尸体则默默坐在副驾驶上,用高大宽厚的肩膀遮挡着午后阳光,给后座洒下一片阴凉。


    一月中旬的云城并不炎热,但相比起时而飘下几场小雪的江城来说,至少有着高出十度的温差。


    阳光有些刺眼,陈水戴上了墨镜,打着方向盘继续感慨:“这次要不是刘阿哥还失踪着,可轮不到我出面和您二位交流。”


    “你们这边也没有刘阳阳的消息?确定他没事吗?”秦殊翻了翻背包,从夹层拿出刘阳阳的手机。


    “说起来他的手机还在我这里。正好,先交给你们保管,免得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没事没事,只要没死成,那就死不了,他总有一天能从石头缝里重新蹦出来,”陈水扭头笑笑,朝着他身边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手机交给我家阿斗就好,麻烦秦哥帮他保管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猛男尸体抬起自己的左手,将小臂向后折了一百八十度,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默默对秦殊伸出手掌。


    秦殊沉默一瞬,将刘阳阳的手机轻轻放在它掌心里。它缓慢收拢手指,握紧手机,这才将自己弧度扭曲的手臂收了回去。


    太帅了。


    虽然有点吓人,但当初在教堂墓地里,秦殊早就见识过了头身分离的利特先生……如今再看,眼前这位五官端正、四肢健全,且脖颈没有缝合痕迹的阿斗先生,其实还真挺帅的。


    煤球也对它很感兴趣,偷偷摸摸从秦殊领口钻了出来,扑闪着翅膀落在阿斗肩头之上,跳来跳去。


    不出片刻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毛茸茸的黑绒团子缓缓长出了一颗崭新的脑袋,幻化出和阿斗先生一模一样的面容。


    秦殊:“……”


    陈水:“……”


    “那个,秦,秦秦秦哥……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怕鬼啊秦哥!”


    陈水冷不丁瞥了眼后视镜,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煤球不是鬼,它是专门吃鬼的,”秦殊轻咳一声,赶紧解释,用最快速度把这团吓唬人的小玩意抓回来,“抱歉啊陈先生,孩子刚出生一个星期,年纪小不懂事,比较调皮……”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理解理解……”


    不知为何,这番解释的效果似乎不算很好,陈水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他的手几乎就没离开过方向盘,绕着盘旋公路一层一层往深山里开,越开越快,连话都少了许多。


    偶尔听到秦殊和裴昭说几句悄悄话,陈水也会本能地紧张一瞬,随后再慢慢放松。


    初来乍到就把别人吓得魂飞魄散,瞧这事儿办的……算了算了,等到地方了再尝试挽回自己的友善形象。


    山里气温骤降,低矮又厚重的白云成群堆积在半山腰处,像一大团冰凉如雪的棉花糖。


    “海拔有点高了,都能适应吧?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昭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好嘞,那就好,”陈水呼了口气,开始尽责地讲解起来,“这里就是金娥山,不过我们都叫娥大岑子。隔壁那个小一点的山叫做银鹏,现在也快变成无人区了,不太安全。”


    “金娥山,银鹏山……这名字是有什么典故吗?”秦殊有些好奇。


    “确实有,小时候听长辈讲过,其实有点俗套。说是古时候寨子被山贼攻占了,烧杀抢掠,把村民逼得没了活路。后来寨子里有个叫龙娥的阿妹,用蛊杀贼,足足杀了一个月,把那群土匪杀得血流成河,村民才终于有家可回。”


    “哇,这么厉害?那也不俗套啊,我怀疑是真的。”


    “哎呀,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就好了,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叫俗套。过了几年,山里闹旱灾了,泉水都干了,我们这儿也没有祭祀龙王的说法,只有山神和洞神……”


    陈水说得起了劲儿,一拍方向盘,倒是没了之前的胆战心惊。


    秦殊也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故事了,幽幽发问:“愚昧的村民把龙娥嫁给了山神?”


    “俗套吧!”


    陈水摇摇头:“偏偏这阿妹是有对象的,叫吴鹏,就住在隔壁山头上,本来都快结婚了。所以在村民把龙娥害死之后,她的未婚夫痛不欲生,打着赤脚翻过山头,大半夜悄声潜进村里,一口气砍死所有成年的,把小孩都扔进了山洞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屠村了?”


    “对对,吴鹏杀完人,也立刻选择了自刎陪葬。没想到在他屠村十天后,光天白日的,金娥山里下了一场血淋淋的红雨,像是流着血的太阳,把山间草木烧得一干二净。到了晚上,血雨又变成了滚烫的白水,淅淅沥沥从月亮的眼睛里落下来,变成山洪……淹没了山里所有的山洞。”


    秦殊听得津津有味:“所以被扔进洞里的小孩们也死了?”


    “那倒没有,毕竟是世世代代讲给小孩听的神话故事嘛,没那么惨。传说她死后化作了热烈的太阳,她男人就是忧伤的月亮,一对苦情恋人在天上终于相聚,报复了山神,也谅解了那些躲在山洞里的孩子们,让他们顺着洪水浮出洞穴,重获新生,自立门户……”


    说到这里,陈水稍稍打开车窗,指向云雾笼罩的山顶:“自那场灾难以后,我的家乡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凤凰寨,也代表着浴火重生。秦哥您看,那两侧凸起来的山脉,是不是很像翅膀?当年那些活下来的孩子,就是我们的祖宗,山神死了,唯有洞神永存。”


    “原来如此,这是个很好的名字……但陈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血雨和山洪,都是在屠村十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小孩子们能撑得到第十天吗?”秦殊若有所思。


    “欸?”


    秦殊坐直了些,还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山中在闹旱灾,本来就没水喝,山洞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而且在那个年代,应该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吧?就算会游泳,如果遇到滚烫的山洪,听上去似乎也非常危险……说真的,我觉得他们都死了,你看起来也有点……”


    看起来也有点死了。


    但不是彻底死了,而是有点死了。


    秦殊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恶意挑衅,他能看出陈水和那具猛男尸体之间的区别。


    在刚下机场的时候,陈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青年,活人。但随着这辆车加速驶入山区,随着海拔越来越高,离“凤凰寨”越来越近……陈水和阿斗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相似。


    简而言之,陈水看起来越来越像个死人。可他确实没死。


    秦殊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盯着后视镜映出的那双眼睛,决定在这辆车驶入寨子之前,尽快刨根问底。


    “秦哥,您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哎,好吧,在神话里他们确实死了。至于我……事情是这样的,只要走进凤凰寨,我们都会变成死人。”


    秦殊眯起眼睛:“那我和裴昭呢?”


    “啊哈哈,您二位也一样。”


    第59章 出门则生,归乡即死


    “砰——!”


    “嘀——嘀——!”


    一声巨响传来, 漫长而凄厉的鸣笛声紧随其后,最后是一阵紧急刹车的尖锐刺响。


    就在陈水说完最后那句话的瞬间,秦殊把他的脑袋砸在了方向盘上。


    是连带着司机座椅一起按下去的, 好歹让后脑勺得到了些许的缓冲, 不至于瞬间暴毙。


    秦殊没下死手,也并不打算这样做。虽然他在梦里吃了不少……但他确实没有主动杀人的意图, 现代社会, 完全没这个必要。


    兼任保镖的猛男尸体抬起手臂,似乎想从秦殊手里救下陈水,不过很可惜,下一瞬间它的半边臂膀就飞出了车窗之外。


    解决这个大块头, 其实比解决陈水还要简单,只要用力锤过去就行了。车门当即凹了一块,副驾驶的窗户支离破碎, 散了满地。


    “秦哥秦哥, 嘶……听唔, 听我解释!别打阿斗了, 我可以解释的!你们不会彻底死的!”


    陈水手忙脚乱踩了刹车,很艰难地将车停稳在山路一侧。他被方向盘砸得满脸是血,却唯独等到阿斗的胳膊飞了出去, 才显露出几分真诚的焦急之色。


    “解释。”秦殊收回手, 坐回后座,面无表情看着他。


    “凤凰寨还有另一个别称, 死人乡, 秦哥您猜对了,我们都是死人的后裔,这个神话故事也确实不是假的……当初那些孩子们, 早已死在了洞神的怀抱里,成为洞神在人间行走的眷属,又经历过烈火与滚水的考验淬炼,才能重新回到阳世,将山里最后的血脉与生机繁衍下去。”


    “刘阳阳也是吗?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是,有洞神的赐福庇护,我们凤凰寨的后代和外界的人没有区别。唯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才能返璞归真,袒露出最原始的样子……是死亡与生机共存的状态!”


    陈水一时说得激动,扭头瞥见秦殊面无表情的脸,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继续:“我们的灵魂和你们一样,都是鲜活的人类生魂,没区别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比较特殊,就像是被血与火所淬炼的法宝……出门则生,归乡即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殊快被气笑了,“那这又关我和裴昭什么事,我们的祖上又没有迫害过你们全族的恩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死?”


    “虽然看起来是死了,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只要两位再离开凤凰寨,就能重新变回活人了。听起来吓人,其实对身体很有好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秦哥,您知道鬼域吗?”


    “知道,听得懂,你继续。”


    陈水松了口气,用最快速度解释了此地的运转原理。


    由于山神已死千百年,金娥山与银鹏山,如今都是洞神的领土。


    祂所掌控之地,自有一套不同于世俗天道的规矩,和鬼域相似,且比寻常鬼域的影响力更高、更细致入微。


    若非道行高深,或者像秦殊这样拥有一双洞察本真的天眼……寻常修士就算亲自踏入凤凰寨,也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死人,而且来去自由,法无禁止皆可为。


    当然,除非这个修士对寨中村民别有所图,试图调动大量的法力去攻击他人。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不怀好意者可就要傻眼了。


    “凤凰寨里没有灵气吗?秦殊微微皱眉。”


    “灵气自然是有的,甚至比外界还要丰厚数倍,所以我们寨子里每次闹起鬼来,那都是凶险万分的,特别麻烦,我们很不擅长杀鬼。但是嘛……灵气可不会在死人的经脉里轻松流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修行功法,在这里几乎都运转不了。”


    陈水停顿片刻,鼓了鼓自己胳膊上饱满的肱二头肌,颇为自豪地笑笑:“所以我们凤凰寨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体法双修,利用大量灵气与特殊的环境来淬炼肉|体,也能修行那些洞神赐下的功法。”


    所以男人可以学会驱赶尸体,如臂使指地为己所用,甚至是创建一支尸体军队。而女人可以学会制蛊,利用这片土地丰厚的资源,炼制出世界上最为强大凶狠的蛊虫。


    分工明确,低调踏实,勤劳善良,自有一套独立完善的信仰体系……这是陈水自己对凤凰寨中人的评价。


    虽然他们无法像道家修士一般呼风唤雨、飞天遁地,但修行有成的巫师们同样不好招惹,一出世即可搅动风云,个个都是杀人专业户。


    而他们这次旅途的主角,许芊的女朋友张美江,其实早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凤凰寨是个如此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你和刘阳阳都不提前告诉我?”秦殊颇为不解地发问,同时把眼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裴昭手上。


    其实聊到现在,大家情绪差不多都重归稳定了。裴昭懒洋洋地玩着手腕上的珠串,没有提出返程意见,秦殊本身也并不在乎无法使用法力的问题……


    他们还是决定进凤凰寨里看一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而且答应了许芊的事情,总不可能直接不做了。


    于是险些半路报废的车逃得一命,颤颤巍巍再次上路。


    阿斗那半边飞出去的胳膊,也已经被陈水小心翼翼捡了回来。他可没敢当着秦殊的面就把断肢安装上去,只敢让它暂时可怜巴巴地横躺在阿斗腿上。


    秦殊递了几张纸巾给陈水:“擦擦血吧,不好意思。也许对你们来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外乡人并不这样认为,也绝对不会轻视阴与阳的分界。”


    陈水接过了纸巾:“谢谢秦哥,那个,下次您见到刘阳阳,也给他一拳行吗?”


    “……啊?”


    “这顿揍本来该是他来承受的,要不是刘哥失踪了,今天被安排来接机的就不会是我。可恶,等他回来了我要亲手弄他一顿!”


    陈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秦殊的不满,只有一股强烈的想拉刘阳阳下水之心。


    好美的兄弟情。秦殊幽幽说:“行,答应你。”


    陈水用力擦了擦鼻血,声线不由带上些许鼻音:“但秦哥您说得对,我们的做法也有问题。凤凰寨的外乡人确实很少,灵气复苏也没几年,会主动进山的修士要么是来找人收尸,要么几乎都是来买蛊虫的,很守规矩,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您是第一个还没走进寨子就意识到不对劲的,所以事情就尴尬了,啊哈哈……我们一般都不会提前说明的,说出去太吓人了嘛,万一被造谣成什么危险之地,那就不好做生意了。”


    “能理解,就是感觉你们有点不顾生命风险了,”秦殊顿了顿,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刘阳阳是个好人,否则,刚才我会直接打碎你的头骨。”


    他语气早已恢复了温和,但陈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嘀咕:“秦哥啊,我脑壳很硬很硬的……如果是那种牛鼻子道士在半山腰上对我出手,肯定连阿斗都打不过。我没从您身上感觉到灵气波动,您也是体修吗?”


    这个问题把秦殊问住了,同时也让秦殊恍然大悟,有种陡然间摸出了头绪的明了之感。


    他沉默着思索一瞬,扭头看向裴昭:“昭昭,我是体修吗?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体修,但人家都要经受什么血与火的淬炼,我怎么没这个流程?”


    “……算是吧,”裴昭伸手摸摸他的胳膊,若有所思,“你不需要依仗外力来折磨自己的身体,千锤百炼的形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去用那些笨办法。不过,经历一次死亡对你也有好处。”


    “有点听不懂,但好像听懂了。所以我真的是体修,对吧?”秦殊丝滑地贴了过去,拉着裴昭的手十指相扣,“昭昭,你懂的好多,再多教教我嘛……”


    “现在不教。”


    “为什么!”


    “因为教了也没用。你自己会明白的,不需要我教。”


    裴昭轻轻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完全没能压下秦殊莫名出现的兴奋劲儿,反而被秦殊搂着腰又拉了过来,稀里糊涂地倒进秦殊怀里。


    漏风的轿车循着山路加速盘旋,惯性也成为了秦殊的帮手。


    “秦殊,你很热。”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只是说,你很热。”


    “那就不要离我那么远嘛,再跟我说说其他体修的事情……”


    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胖了几圈的眼球从裴昭掌心滚落而下,夹在两人大腿中间,默默地向外挪动,一不小心又颠簸着滚回了原位。


    车里的氛围千变万化,秦殊又变成了一个愉快的黏人精,没心思再去找陈水的麻烦。但此刻的陈水比方才还要紧张。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球滚来滚去的样子,如今也知道它究竟是谁。但他不仅没有多问,还咬紧牙关踩着油门赶紧加速,有种浑身刺挠的不适感。


    所谓体修,原理就是将身躯练成比法宝还要强大的武器,水火不侵。与绝大部分肉|体强壮的妖修异曲同工,他们皆是正面作战的佼佼者,只要近身,就可以轻易撕碎普通法修那像纸糊一样脆弱的身体。


    正因如此,体修通常都是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的阳气旺盛之人。因此他们向来不惧零零散散的孤魂野鬼,却怕极了那些……不会被阳气所冲散的超级厉鬼。


    因为花里胡哨的施法手段不够多,他们追不上厉鬼,也很难抓得住厉鬼。若是神魂不够强大,又没有开天目的能力,那可能连厉鬼藏在哪儿都看不清楚,还有被反过来夺舍肉身的风险。


    凤凰寨里的赶尸人,连自家妻子做的蛊虫也是不敢乱碰的,每每看见蛊虫本体都会有些提心吊胆,其实与害怕厉鬼是相同的道理。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修行不到家,所以才会被神出鬼没的亡灵所克制。


    陈水今年二十七岁,连承办赶尸业务的资格都没拿到,他很清楚自己的修行完全不到家。


    他害怕。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进山路,被他强行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当四处漏风的车子终于驶入凤凰寨时,陈水的脸已经彻底白了,而秦殊很友善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拉下车窗,扭头欣赏着高耸入云的红砖城墙。


    单从砖块的褪色风化程度来看,估摸着至少是上百年的历史了,虽然有后续维护修缮的痕迹,但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由半月形向外延伸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米便建有一间小小的瞭望塔,屋顶也是颇为古风的飞檐翘角,最高处还放着姿态各异的石雕凤凰,舒展开来的翅膀如同烈焰翻涌,长长的尾翼甩在身后,灵巧生动。


    制作这批凤凰的工匠技术极为优异,即便是褪色的石雕也显得分外鲜活,秦殊乍一看过去,甚至有种被数不胜数的凤凰们紧紧盯着的错觉。


    城墙外有一道很深很宽的“战壕”,大概是古时候的护城河,但水已干涸,只剩下一道掉下去能直接帅死的深沟,在寻常的时候,汽车根本无法通行。


    站在瞭望塔上的人远远看见车子驶来,便提早将城门打开,放下了同样年代感强烈的木板吊桥。


    是的,木板吊桥。


    沉重,厚实,嘎吱作响,被粗壮的钢索拉扯着,车轮碾压而过时会隐隐约约地晃动摇摆。


    “哇哦……”秦殊探头向下看去,过于眼尖地在壕沟里瞧见了不少细碎的骨头。


    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是人类的,在泥土中若隐若现露出森白或发黄的边角。由于质感和构造有细微的不同之处,自从在活水村里多看了几次人骨头之后,秦殊再也无法混淆它们。


    但还好只有骨头而已。虽然云城的鬼魂亡灵极其之多,还满大街乱串乱飞,把秦殊看得拳头硬了又硬……但自从进了金娥山,居然一只都没再看见。


    放眼望去一片干净,没有丝毫阴气怨念,连半山腰上厚重的云雾也是净透清爽的。


    而凤凰寨里依山而建的民居也很有意思,楼房层层叠叠环着山岭向雾里延伸,皆是木栏砖墙与漂亮的飞檐搭配,构造规整而精巧。


    寨子最中心是一座高耸的尖顶宝塔,宝塔周边留出了开阔的公用广场,三五个小孩在广场上打闹疯跑着,大人们坐在边上抽着土烟,懒得理会。


    像一个紧密而不逼仄的……优美的特大蜂巢。


    对秦殊而言,这确实是一场颇为高质量的“洗眼睛”旅程。


    就算他能看得出大家都是死人,但正常死人也不会胡乱散发冷森森的黑暗阴气。只要穿得干净齐整,他们看上去也只是一群五官端正的、会动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更重要的是,寨子里的人性格似乎都很开朗。就例如此刻,有一群和陈水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正坐在小卖部前打牌打得起劲儿。


    他们听到动静,扭头看到陈水这辆稀巴烂的小轿车慢悠悠开进广场,先眯着眼扫一眼破碎的副驾驶车窗,再探头看一眼缺了半边胳膊的阿斗和白着脸的陈水,用脚都能想到半路上肯定发生了矛盾。


    但这群人不仅没有打算找秦殊的麻烦,还指着陈水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快来看,阿水被客人收拾了!”


    “这车就是黑麻麻的丑得要死,我忍了好久没敢说!现在阿水终于该换车了吧,哎哟打得这么狠,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陈水摇下车窗,拎起阿斗的半根胳膊,一用力就猛地扔到了他们牌桌上,精准地把桌上纸牌全部打飞,吼道,“笑什么笑,帮老子给阿斗加点草药,要小香家种的白枯草!”


    “牌没了,这局不算,哈哈哈……”


    “啊啊!阿水你死定了!我好不容易摸到的王炸!”


    这一群同龄人隔着车窗就这样互喷了半分钟,直到其中一个青年扛着阿斗的胳膊离开了牌桌。他们都嘻嘻哈哈着没生气,继续围成一圈重新发牌。


    另一个人从小卖部里拎来三瓶饮料递给陈水,探头进来对着秦殊和裴昭笑了笑,方才那幸灾乐祸的样儿陡然消失,一派友善:“哈喽哈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凤凰寨。晚上去村长家吃饭,有忌口吗?”


    秦殊看了眼裴昭,裴昭摇摇头。


    “没有忌口,谢谢。”于是秦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好嘞!”陌生的青年留下一句上扬的尾音,而他本人,已经像闪电似地冲回了牌桌之上。


    “寨子里手机信号不好,所以他们这些从来没出过寨子的人,平常也不太喜欢玩手机,就爱沉迷这些无聊的事……”


    陈水解释了两句,感觉自己状态稍好了些,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现在送你们去住的地方,两位一路跋涉也累了,先安置下来休息休息。晚饭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在寨子周围转一转,除了鼓楼不能入内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禁忌。”


    “从来没有出过寨子?”秦殊有些好奇,“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出去?”


    “实力不够,很容易稀里糊涂死在外面的,所以在长辈没松口之前,所有人都只能老实呆着。我们这里就是有点封建,大家长制度嘛……”


    陈水似乎也对此感到怨念,偷偷吐槽两句,随即话锋一转:“当然了,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也很轻松自在,我们可没有什么升学压力、职场压力,最不缺的就是钱,嘿嘿。人一旦不缺钱了,那自然而然就会家庭和谐、邻里友善,没什么好争抢的,最多就是有点感情纠纷。”


    “怪不得,因为从来都没有生活压力,所以你们的活人感都很强……”秦殊微微颔首,盯着自己隐约青白的指尖,基本上把自己调理好了。


    虽然放眼看去,村子里真的全是死人,但没关系,大家表现得和活人差不多就行,甚至比活人还要活泼开朗。


    挺好的。


    更何况,现在他自己也算是一个死人了……所以就算遇到这种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景象,其实也无伤大雅。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凉凉的山风涌入体内,在心肺里绕了一圈,又茫然而原模原样地离开了他的身体,连温度也没有降低。


    很诡异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诡异的神清气爽之感。


    “昭昭,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秦殊扭头看向裴昭,有些关心他的状态。


    “适应什么?”裴昭看着他,神情平静,眼里透出几分细微的不解。


    裴昭看起来与往常毫无区别,脸色没有变化,那双宝石般的漂亮金眸也毫无改变,在阳光里会稍稍变浅,映出一种略微透明的清透质感。


    ……嗯,与往常毫无区别。


    秦殊盯着他,陡然间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对视。


    裴昭眨了眨眼,试图扭头中断这场奇怪的视线交流,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颊,缓缓转回原来的位置。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反抗无效,裴昭只好主动开口。


    被捏着脸时发出的声音,会比往常腰黏糊一些,分明像是忍无可忍的埋怨,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可言。


    秦殊俯身凑近,不打招呼地贴上去,与他额头相触,鼻尖分外生硬地撞在一起,交缠的呼吸犹如冷雾散开。裴昭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躲开,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动,只轻轻抿着唇伸出手,抵在秦殊肩头。


    很微弱的抵抗。


    秦殊顺势握住裴昭的手腕,轻轻一扯就拉了下来。


    于是他把这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按紧了些,沉默半晌:“裴昭……你没有变成尸体。”


    第60章 扭曲的心意


    陈水快要吓死了。


    回到凤凰寨里, 他好不容易感觉心里踏实了些,说话也重新变得中气十足、活泼开朗……结果好景不长,现在他又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高中生, 青少年, 全世界不好惹的群体,此刻就坐在他的车后座上, 还坐着两个!


    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口, 关了引擎,拉下半边窗户,让冷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很显然,后座上的这两位祖宗还贴在一起嘀嘀咕咕, 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到站了。


    陈水从后视镜里很小心地瞥了一眼,只能看见秦殊的侧脸,更吓人了。


    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在领口探头探脑的蛊虫, 暗红涌动的眼瞳上淌着一层难以言表的……似乌云缭绕的阴沉幽光, 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扭曲变形,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水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楚后视镜的倒影, 可他似乎突然患上了心盲症, 想象不出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耳边响起细微的、恍若幻觉的雷鸣声,像是一种无法违抗的警告, 陈水从晃神的呆滞中如梦初醒, 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得像铁块一样。


    手臂抬不起来,腿脚短暂地失去了控制, 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真的是幻觉吗?陈水几乎不敢回想。


    就在刚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被净化的邪物,被幽光四溢的雷电瞬间锁定,要是再犹豫少许,便极有可能被就地正法,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坐在车里。


    当然,其实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陈水一直被迫在听他们说话。不想听也得听。


    而且,而且秦殊好像说对了……这位从头到尾都很安静的裴昭同学,看起来分明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裴昭同学,他居然真的没死!


    凤凰寨是洞神的领土,是死人的故乡,是阎罗王也管不着的阴阳分界处。既然如此,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旁若无人地、活生生地踏入其中,完全不受其规则影响?


    “不好意思,陈先生,我们现在下车。麻烦帮开一下后备箱……陈先生?”


    陈水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不断放大的恐惧里,耳边传来的话如同朦朦胧胧的水下回音,让他无法分辨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甚至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已经谈妥了,下车了。


    秦殊站在车窗边看着陈水,见他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失神样儿,犹豫片刻,屈指敲了敲车门。


    “咚咚——”


    “啊啊啊啊啊!咳咳……咳!”


    陈水本能地循声扭头,对上秦殊近在咫尺的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差点真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不由得地嗷嗷叫出了声,把自己呛得不断咳嗽,好半天才算是缓过来。


    秦殊也被吓了一跳,默默后退半步:“陈先生,我长得很吓人吗?”


    “……没有没有,秦哥您十分英俊,十分英俊。”陈水略微尴尬地强笑几声,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缓慢下车,想帮两人搬行李。


    “行李我们自己来拿就好,陈先生快去休息吧,你脸色忽然变得很差,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很好,真的。这是两位的钥匙,黑色的这把是院门钥匙,山里住宿条件可能有些简陋,麻烦多担待……我真的没事。”陈水小心翼翼地把钥匙递过去,在秦殊接住的瞬间就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即便是尸体也能看出脸色很差,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秦殊有些茫然,歪头偷偷对裴昭使了个询问的眼色,而裴昭回了他一个更茫然的眼神。


    算了算了,先给陈水一点调理的个人空间。


    秦殊把钥匙全都塞给裴昭,拎着两人的行李箱朝院子里走。


    凤凰寨为他们安排的住宿地点,其实一点也不简陋,更像是价格高昂的景区民宿,且装修工艺更为优美精细,甚至有足足三层楼之高,严丝合缝地沿着山腰地势建起来,被茂盛的常青树木团团包围。


    院子很是开阔平坦,像是后期才推平额外搭建的,外墙颇高,能很好地保护个人隐私。地板砖缝里有细碎的干谷粒,多半是以前的住户养过鸡鸭,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生活痕迹。


    一楼是客厅和书房,还有一间用途不明的车库。秦殊放好行李之后,专门好奇地进仓库里转了转,虽说空空如也,不过他确实闻到了草药味和淡淡的酒香气息。


    二楼似乎才是主要的生活区域,就连厨房也在二楼。秦殊推开厨房的门,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所笼罩……取暖效果极为不错。


    厨房的火炕被很贴心地提前烧热了,炕里的铁架上还挂着一口陶锅,弥漫出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浓汤香气。


    秦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揭开锅盖,随即眼睛一亮,扬声道:“昭昭,快来看快来看!是红酸汤!”


    由米酒和野生番茄发酵而成,佐以大量辣椒和木姜子,口味非常刺激,是很有名气的云城特色。


    秦殊在江城吃过几次酸汤鱼,印象挺深刻的,但显然都没有眼前这一锅这样正宗,酸味与酒香都更明显。


    他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盛了两碗,自己先喝上一大口,瞬间感到有种陌生而强烈的热浪直冲心头,把自己安静的心脏用力拧了一把,“砰砰”跳了两下才归于平静。


    “……唔,非常好喝,但这种反应正常吗?昭昭,我是不是出汗了?”秦殊又被吓了一跳。


    因为现在他是个死人。


    理论上,此时此刻,秦殊是把自己的神魂放在一具尸体的紫府之内,代替大脑的所有功能,用意念牵引着这具身躯行动,并以此来感知这个世界。


    而神魂不会出汗,一具心脏停止跳动的尸体,也绝对不该随便出汗,除非他刚才突然活过来了,活了那么一瞬间……


    这红酸汤的效果太强劲了,从那种馥郁且复杂的香气就能估摸出来,恐怕还加了不少补身子的好东西。


    浑身发热的感觉弥久不散,秦殊还想再尝试一下,手里的碗就被裴昭拿走了。


    裴昭递给他一包湿巾,把秦殊的碗收了起来,在此事立场上分外坚定:“会出汗很正常。但你不能喝多,有酒精。”


    秦殊从他不容拒绝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警惕,忍不住轻笑,又把湿巾推了回去:“那你帮我擦,我就听你的。”


    裴昭一呆,没吭声,眯起眼看向秦殊,目光里带上些许审视,开始非常熟练地观察秦殊有没有进入微醺状态。


    当然,他也并未拒绝秦殊的要求,因为秦殊只出了那么一丁点汗,并不麻烦。冰凉柔软的湿巾轻轻拂过鬓角与后颈,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这里太热了,”秦殊忽然低声开口,理直气壮地将他拦腰搂住,“抱抱。”


    “感觉很热的话,我们可以直接离开厨房。”裴昭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昭昭你真是个天才!”


    裴昭很艰难地从他怀里钻出去,侧身打开厨房的门。


    冬春交际的清凉山风迎面吹来,掀起少年人乌黑的发丝。裴昭扭头看他:“我不是天才,是你的酒量实在太差了。”


    “啊,是这样吗?”秦殊弯起唇角,拉住了裴昭的手,“你好漂亮。”


    “……是这样。”


    裴昭无视了后半句话,顺势牵着他往卧室走,而秦殊却笑眯眯地接着开口:“对吧,你也觉得自己很漂亮吧?真有品味,跟我不谋而合。”


    裴昭:“……”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话题早就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却仍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肢体接触。


    当然,主要是秦殊单方面抓着裴昭不肯松手,裴昭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合衣躺在整齐铺好的被子上,不约而同被过于柔软的床垫所震惊,甚至有种马上要陷进棉花深处的错觉。


    于是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主动翻身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又一次开口:“晚上和我一起睡吧,让许芊自己睡一间,她肯定需要个人空间。”


    “好。”


    “你到底把给我的生日礼物藏在哪儿?”


    “不告诉你。”


    秦殊翻身看着他,将脸蓦地凑近,再次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所以,凤凰寨的规则,为什么没有影响到你?在车上你说了的,你会解释。”


    “嗯,我会解释,”裴昭摸摸他的脸,“明天你就知道了。”


    冰凉指尖贴着他眼尾轻轻摩挲,片刻后又沿着侧脸轮廓缓慢向下,拂开碎发,落在唇角。


    很罕见的、很主动的安抚行为。不紧不慢的,游刃有余的,平静的纵容。


    秦殊怔了怔,目光仍一转不转锁定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许久后才低声说:“我有一种正在被你把玩的感觉。”


    “……嗯?”


    “裴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裴昭动作一顿,他唇角微不可查的弧度陡然消失,想坐起身,却被秦殊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也永远不会指责你。你是什么样的裴昭,我就喜欢什么样的裴昭,我不需要你改变,”秦殊笑了笑,“但我想聊聊。”


    “好,聊聊。”裴昭侧躺下来,看着他。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是关心我的,也是纵容我的,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我好。但你的情绪实在太稳定了,对吧?”


    “嗯。”


    “这世上每天发生的事有那么多……我什么都想关心,而你什么都不在乎。”


    裴昭微微蹙眉:“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他好像突然就有点生气了。可爱。


    秦殊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乱飞,赶紧清了清嗓子:“不是不在乎我!该怎么说呢……这就要绕回我刚才提到的‘纵容’了。昭昭你知道吗,纵容,只会出现在一段不平等的关系里。


    “举个例子,就说咱们班主任。老傅经常会纵容我的行为,但我可没办法纵容老傅,听起来怪怪的,对吧?世界上就没有学生纵容老师的说法。”


    “……”


    裴昭没说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在思考。


    一点小小的苦恼,就能让这张漂亮的脸显得更加鲜活……秦殊发现自己挺爱看的。


    于是他把裴昭拉进怀里,说得更起劲了:“换一个更好理解的词,溺爱。我妈可以溺爱我,溺爱她的小孩,但我不可能有本事溺爱我妈,听上去像精神不正常,哈哈……在我和她之间,这种行为的发起者只能是她。”


    “为什么只能是她?”裴昭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露出格外真实的不解。


    “因为亲子关系,本就是天然不平等的。无论我和她的关系有多好,也不可能平等。只有掌权的那一方才能选择纵容、溺爱另一方,但实际上……只要她不想纵容我了,她就能随时改变自己的行为,收回一切,而我也无法阻止,没资格阻止。”


    说到这里,秦殊笑了一声:“虽然性质不同,但你也同样可以收回对我的纵容。把我推回普通同学的位置,把我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在乎我。就像你其实完全不在乎刘阳阳,不在乎刑勇,不在乎凤凰寨里的一切,甚至不在乎那些想伤害你的神神鬼鬼……”


    “但我不会这样对你,”裴昭轻声打断他,稍稍正色,“我不会的。”


    “你看,你对我做出了一个承诺。这本来就说明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只是你主动选择了纵容我。可假如你选了另一种呢?”


    “秦殊,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假如,我不会……”裴昭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秦殊一把捏住了脸,揉揉捏捏,再也说不出任何清晰的词句。


    “万事都有假如嘛。昭昭,到那个时候,即便我想挽回,只要你不愿意,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会焦虑,我会想这种乱七八糟的假如。”


    秦殊垂下眼帘,按在裴昭脸侧的指腹稍稍用力,将他苍白冰凉的皮肤压出一抹极淡的粉。很好看,只要松手就会转瞬即逝,像人造的夕阳。


    “但你就不会焦虑。裴昭,你才不会担心我突然就不喜欢你了。因为你是居高临下的,你知道自己总会有安全感和控制权,你随时可以叫停,任何事。”


    裴昭沉默良久,先前皱起的眉早已放松下来,金珀眸子却被秦殊不断逼近的阴影笼罩,像沉寂夜幕里静静睁开的殊色猫眼,透着难以揣测的暗光。


    他的肢体语言总是很温顺,此时也一样,就算被捏着下巴、攥着手腕,也根本没有挣扎逃脱的欲望,更没有半分恐慌和不安。


    因为秦殊想要他躺在这里,所以他就这样做了,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也没有拒绝的必要性。


    但他这种平静的反应,同样是让秦殊感到焦虑的一部分根源。在很多时候,秦殊也会看不出来,裴昭是否认同他的观点,是否认同他想要做的事,或是他正在做的事。


    真的看不出来。


    幸好,他们的关系也并非没有进步,每一次深入的交谈都是有效果的。至少现在,秦殊能看出他在思考。


    裴昭确实在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情。


    “秦殊,你可以让我失去安全感和控制权,”半晌后,裴昭想到了解决方案,语气十分笃定,“方法有很多,这不难。”


    秦殊一怔:“真的?比如呢?”


    “比如……囚禁我,给我下蛊,污染我的神魂。拿走我所珍视的东西,以此胁迫我的顺从。折磨我,直到我求你放过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秦殊:“……”


    “真的不难,我可以慢慢教你。”裴昭歪头看着他,再次强调。


    “昭昭,咳,那个,咱们先别聊我的问题了,我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我要给徐老师打个电话。”


    秦殊感觉酒彻底醒了,他表情有些僵硬,猛地坐起身到处找手机,在过于柔软的床垫上摇摇晃晃,差点又把自己晃晕了。


    其实他也没醉,只不过是沾了那一小口酸汤里的米酒之后,短暂地感觉有些晕乎……话到嘴边了,那就趁机借题发挥一下而已。


    而他那点小小的微醺,就算之前聊天时没能清醒,听到裴昭的话也会醒得彻底,大受震惊,醒得不能更醒!


    “你手机在这里,”裴昭十分茫然地把手机递过去,“为什么突然要找徐敏?”


    “给你预约每周定期心理辅导。”


    “……嗯?不想去。”


    “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https://www.moxiexs.com 》